男人敏感地抓住這個字眼，而后又笑自己太天真。

    安知剛滿的四歲，她去洛杉磯之后有的女兒，還沒滿四歲，再正常不過。

    “在看她的照片？”

    “嗯，前些日子她們學(xué)校要求教小盆友學(xué)做電子相冊，那丫頭哪會呀，后來我們研究了一晚上才弄出來的?！?br/>
    蘇霓沒有介懷的意思，就這么把手機遞了過去。

    正好紅燈。

    男人探過頭，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屏幕。

    “第一章照片是她剛出生時拍的?！?br/>
    皺巴巴又緊緊閉著的一張臉，以陸長銘的審美觀實在沒有辦法說出夸贊的話。

    甚至他的注意力更多的是在旁邊的女人身上。

    那樣憔悴卻又布滿幸福的表情。

    他從未見過她這個樣子。

    “這是滿月的時候?！?br/>
    電子相冊設(shè)定了自動播放，蘇霓只將蘇霓放在中間，照片便一張張往后播。

    一個月，三個月、一百天，半歲、一歲，小姑娘漸漸長大，而她偶爾出境，模樣卻幾乎沒有變化。

    男人看的很認真，視線凝在上頭幾乎就沒有移動過。

    身后傳來喇叭聲。

    兩人這才發(fā)現(xiàn)綠燈已經(jīng)亮起。

    蘇霓將手機收了回去，眼角余光往身側(cè)移去，心里有許許多多思緒。

    她該讓他看這些的，他是孩子的爸爸，有權(quán)利知道她如何成長。

    更有權(quán)利參與她的生活……

    然而在陸長銘看來，除了孩子的可愛之外，他注意到的卻是蘇淼淼小盆友從頭至尾不曾改變過的發(fā)色。

    從出生，到現(xiàn)在。

    他驟然捏緊方向盤，青白骨節(jié)越發(fā)用力。

    車速跟著加快，在漆黑的夜色里迅速駛離。

    ……

    夜晚，路上依舊車水馬龍。

    黑色賓利緩緩駛?cè)胄^(qū)，熟門熟路地停在二棟樓下。

    有人聽見車聲，已經(jīng)從二樓陽臺探出頭來。

    一道小小的身影。

    “是媽咪回來了！”

    小姑娘從板凳上跳下去，“咚咚咚”地往樓下跑，蘇霓還未來得及開口讓她好好呆著，那小身影便已經(jīng)出現(xiàn)在樓梯口。

    揚起的臉干凈嫩白，因為跑得太急而染了淡淡緋色。

    “媽咪你可回來了，我等你好久呀……”

    “沒吃飯？”

    蘇霓可不耐煩她撒嬌，低著頭為她理了理亂糟糟的衣襟，“自己看看表現(xiàn)在幾點了，媽咪有讓你等我吃飯么？還是白天吃了太多零食，現(xiàn)在吃不下啦。”

    “嘿嘿……”

    蘇淼淼總還算機靈，眼珠子四下轉(zhuǎn)啊轉(zhuǎn)的，最后干脆從蘇霓大腿旁邊探出頭，看向她身后。

    “陸叔叔！”

    “太婆準(zhǔn)備了很多好吃的，你要不要上來和我們一起吃晚餐呀？”

    她眨巴著眼，見陸長銘只是挑眉沒有拒絕，便穿著小拖鞋往車旁走，費了不少力氣想去拉開車門。

    男人一雙黑眸緊緊凝著她，等了半晌車門也沒被拉開，他只好緩緩地從里頭推。

    “小心點?！?br/>
    “嗯嗯！淼淼小心著呢！陸叔叔和水水和媽咪一起上去吧！”

    陸長銘低著頭，有些詫異地望著那勾他小手指的嫩白掌心。

    細細軟軟的，仿佛一碰就碎。

    他凝了幾秒，強行抹去心底那抹悸動，“可以嗎？”

    看向蘇霓。

    后者遲疑了下，不想拂了小姑娘的意愿，便點頭同意，“她既然說外婆準(zhǔn)備了很多吃的，應(yīng)該就有你的份?！?br/>
    得到準(zhǔn)確的回應(yīng)，蘇淼淼行動如風(fēng)，拽著陸長銘的小手指便往樓道拖。

    他無奈跟上，“鑰匙還在車上，記得鎖好?！?br/>
    記得鎖好，而不是幫他鎖。

    蘇霓微愕，卻仍舊打開車門，拔了鑰匙又按了鎖，才默默跟在父女倆后頭。

    小姑娘很用力在拉陸長銘，可就那么點力氣，怎么用力也走不快。

    蘇霓遠遠看過去，正好可以瞧見那一大一小兩道身影“步履蹣跚”地爬樓梯，男人身上投落的影子將那小小的身影覆蓋住。

    除了一直不曾停下的細脆嗓音，她幾乎是沒辦法發(fā)現(xiàn)小姑娘的。

    走到一半，她又聽見一道笑聲。

    低沉，醇厚。

    而后便瞧見轉(zhuǎn)角處印下的高大影子蹲下……

    他將小姑娘放在肩頭。

    “哇！好高呀！”

    “陸叔叔你真好，不要放我下來，回家了也不放……”

    “啊啊啊，水水要撞到門上啦……”

    蘇霓驟然一窒，某種不知名的清晰無聲無息堵了上來，立刻便遮住了她呼吸。

    她腳步不曾停下，可邁開的時候仿佛有千斤重。

    “真好！”

    小姑娘脆生生的音一直在耳邊回響，像是帶了某種力量，直往她心窩里戳去。

    蘇霓緩緩走著，不知不覺到了二樓，瞧見那站在客廳中央的高大身影。

    “陸先生，記得我么？”

    “說名字?！?br/>
    陸長銘肩頭還坐著蘇淼淼，老舊的房子設(shè)計本也不高，小姑娘坐在他肩上，幾乎就要頂著天花板了。如今正伸長了手臂想去夠……

    兩人側(cè)對著她，蘇霓緩緩走進去，把包掛在一側(cè)，再緩緩地朝前看。

    正好聽見那熟悉的聲音。

    “單澤奇?！?br/>
    “嗯。單澤奇，男、28歲，海城第一醫(yī)院特聘教授，專通婦科、外科、神經(jīng)科等等，為第一醫(yī)院從洛杉磯高價挖來的天才?！?br/>
    “二十歲提前畢業(yè)于XX醫(yī)學(xué)院，同時作為實習(xí)生在該學(xué)校附屬醫(yī)院實習(xí)，次年破例轉(zhuǎn)為正式醫(yī)生，而后多年研讀，27歲回國?！?br/>
    陸長銘蹙了蹙眉，“這份資料是四年半以前，你今年應(yīng)該是32?！?br/>
    “看來五年前陸先生就沒少調(diào)查過我啊?！?br/>
    “只是這些消息對現(xiàn)在的你來說應(yīng)該沒有太大意義，畢竟我和蘇霓一起在國外生活了整整四年?！?br/>
    他面色溫和，金色邊框的眼鏡后眸光微閃，格外親切地朝小姑娘伸出手，“水水，怎么可以隨便騎在別人頭上，快下來?！?br/>
    “該吃飯了，小心你媽咪生氣?！?br/>
    小姑娘本是不愿的，可聽單澤奇提起自家媽咪，立刻便縮起了脖子。

    她謹慎地朝蘇霓那邊看了看，忽然發(fā)現(xiàn)她臉上已經(jīng)沒了笑容，想也不想地就從陸長銘肩膀上爬了下來。

    “好了，都去洗手，準(zhǔn)備吃飯?！?br/>
    ……

    外婆從廚房里出來，緩緩把圍裙解下。

    單澤奇眉眼彎彎的滿是笑容，跟在蹦蹦跳跳的小姑娘身后便走進了廚房。

    “丫頭啊，突然邀請了客人上來吃飯，也不跟太婆說一聲?！?br/>
    “噢，在樓下遇見他了嘛。太婆不是說家里一點也不熱鬧么，陸叔叔來就熱鬧啦！”

    她自有一套行事準(zhǔn)則，外婆無奈。

    明明是說她們母女倆不在海城，所以家里冷清。怎的在她嘴里就變了味。

    好在飯菜倒是夠的，小姑娘倒是好客，踮起腳尖到櫥柜里拿了副碗筷，“噌噌噌”跑到餐桌旁，放在陸長銘面前。

    “陸叔叔第一次到水水家里吃飯吧，今天的菜是太婆和單叔叔一起做的。水水要好好謝謝外婆和單叔叔，也謝謝陸叔叔愿意到我們家里作客?！?br/>
    “好啦，開動！”

    她自顧自說完，筷子便已經(jīng)到了盤里。

    其他幾人卻各懷心事，連外婆看見這幾人在同一桌吃飯，都愣了下。

    “陸先生知道水水的事么？”

    沒吃兩口，餐桌上的岑寂便被打破，單澤奇一邊吃著東西，狀似不經(jīng)意提及，“水水很容易和咱們這你年紀的男人親近。原因想必不用我說？”

    “嗯，她缺父愛?！?br/>
    男人緩緩?fù)赃吙慈ィ韨?cè)就坐著那粉雕玉琢的小姑娘。

    她仿佛什么也沒聽見，就這么慢條斯理地吃自己的，面上沾了一顆飯粒。

    陸長銘想也不想地伸出手幫她拿開。

    “謝謝陸叔叔……”

    “沒事?！?br/>
    小姑娘嘴上雖然在道謝，可頭一直不曾抬起來，剛剛媽咪一眼就看出來，她是晚上零食吃太多現(xiàn)在不想吃飯。

    為了避免自家媽咪鉆牛角尖再不讓她白天吃零食，蘇淼淼小盆友決定今晚好好表現(xiàn)一下。

    陸長銘看了看，黑眸瞇起，便也緩緩扒了幾口飯。

    餐桌上從未這樣安靜過，外婆食量本就不大，吃了幾口便放下碗筷，抬起頭，卻發(fā)現(xiàn)蘇霓和單澤奇都愣愣地盯著那兩人。

    一大一小兩道身影，一個吃的優(yōu)雅矜貴，一個卻是囫圇吞咽。

    一個桌面干干凈凈，另外一個卻是一盤狼藉。

    可不知為何，兩人夾菜、扒飯，再緩緩咀嚼幾下，喉嚨滾動咽下。

    明明是不同的動作，甚至吃相也大不一樣，可偏偏兩人的節(jié)奏卻幾乎完全同步。

    甚至不一會，在兩人的碗右邊，都擺放了一疊小小的胡蘿卜。

    “這，這兩人這是……”

    “外婆，吃咱們的吧?！?br/>
    蘇霓低下頭，沒有再去觀察。

    連單澤奇也默默別開視線，甚至主動往小姑娘碗里夾了些其他的菜，“水水，不可以挑食哈?！?br/>
    “噢！水水不挑食。”

    她沖單澤奇嘿嘿笑，可筷子卻落在碗里，緩緩地將那塊胡蘿卜夾了出去。

    單澤奇，“哼……”

    “陸先生，關(guān)于四年前的事，你是不是一點都不記得了？”

    忽的開口，陸長銘正好吃完最后一口飯，手臂還懸在半空。

    聞言放下碗筷，抽了一張紙巾擦拭著嘴角，垂落的眸里閃了淡淡的光，在單澤奇開口的時候，便被長長的睫毛隱去。

    他低聲應(yīng)，緩緩揚起眸，似笑非笑，“也不能說全忘了，感覺、是還留著的?！?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