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呵,殿下不拘于那些繁文縟節(jié),在下自然也當效仿這種豪爽之姿?!?br/>
“哼...”
冷淡地哼了聲后,蘇梓諾便沒再說話。反是云謙不避嫌地進了船艙,將那盅魚湯置于她身旁的小桌上,徑自拿起茶杯,端起茶壺替自己斟了杯茶,還未抬手將杯沿靠近唇畔,耳畔卻聽到那稍顯冷漠的語調(diào)。
“這茶并非商品而且味道極濃,非是你們這些風流名士喝得慣的,王爺確定真要飲下?”
低眉看了看自己杯中顏色極濃且冷卻的茶水,云謙眉眼處蔓開難掩的笑意,仰頭便一口飲下。旋即,唇齒間苦澀卻帶著清涼的味道,讓他眉目倏然瞪圓:“這茶,味道確然特別。聽公主所言,似是常用它一般?!?br/>
對于他試探性的話語,蘇梓諾倒是避也不避,伸手拿起凳子下的魚竿向上一挑,魚線尾處便出現(xiàn)一尾不大的草魚。隨手將魚至于魚簍中后,拍了拍手,才轉(zhuǎn)身看向云謙,淡然答道:
“這茶在邊塞被叫做苦涼茶,是百姓夏季御暑所用的茶水。軍營里的人向來不愛那些龍井銀針,是以我倒是常常能用上它。最后,不知王爺可還有其他疑問?”
得到對方搖頭回應后,蘇梓諾也不再多言,視線瞟過桌上湯盅便徑自端起,在掌心觸碰到青瓷盅時,卻被其上那溫熱的觸感燙得一愣。其實,湯盅溫度適宜并不燙手,但讓蘇梓諾驚訝的是,云謙除了特意替她送來外,竟將它一直溫著,否則此時哪里還能感覺到那冷熱適宜的溫度。
她,當真不得不承認,此人心細如塵,長袖善舞,實在是不可多得的官場之才。
“唉,罷了...”兀自嘆息一聲后,蘇梓諾在船頭站定,璀璨若星的雙眸回看著艙內(nèi)的云謙,放棄似的搖頭又續(xù)道:
“算是作為王爺替我送來湯盅的謝禮,不知今晚可否能賞臉過府用膳,讓我一盡地主之誼?”
言訖,左手晃了晃那魚簍,蛾眉一挑,燦若桃花的臉上勾勒出一抹笑容,看在云謙眼中,只覺那弧度如輕云一樣,似揉在濃濃夕陽里,和著她身后飄散的柳絮,迷住了他的眼,如何也移不開。
“殿下盛情,在下便恭敬不如從命了。”
......
兩輛馬車停在長公主府門前,當阿銀看到云謙從另一輛車內(nèi)下來時,她的眼中滿滿都是欣慰之色,仿佛是那看著女兒嫁出去的娘。然而轉(zhuǎn)瞬間,就立時靠近蘇梓諾身邊,壓著喜色,露出一臉艷羨,其神色轉(zhuǎn)變可謂是極為精彩。
無視了阿銀低聲對自己說的那句:“公主殿下,奴婢發(fā)現(xiàn)您在情場上,是越發(fā)的英勇無敵了!”蘇梓諾朝身后的云謙作勢一請,兩人便一前一后,過了影壁朝著府內(nèi)走去。
等到花廳后,蘇梓諾看了看云謙,從后堂書架上抽出一本書遞給他,見他臉上閃過不明之色,便低聲吶吶道:
“你且看著它作消遣,我去廚房煮魚?!?br/>
待蘇梓諾走出門外,云謙拿起手中書本看向封面,嘴角不由噙起一抹淺笑。他沒想到,民間話本竟也能在她書房中找到。
看著話本打發(fā)時間,直到花廳桌上布滿四道菜后,兩人方才落座。因為蘇梓諾向來不愛讓人幫忙布菜,所以此時也懶得再找人來,故而用膳的兩人皆是親自動手。
而當云謙拿起筷箸看向這三菜一湯時,眉目間的神色終于由恬淡轉(zhuǎn)為驚訝。待他拈了塊竹筍豆腐入口后,更是不由贊道:“公主府上之人果然是人才輩出,便只是烹飪這道菜的廚子,想必也是位高人。若非此人早在公主府,在下定要重金請他為在下多做幾道佳肴?!?br/>
云謙此時確然是真心贊美,其實他本人用膳并不愛珍饈百味,反倒是喜歡用些家常小菜,但饒是這樣他的口味卻也是極叼,能夠符合之的菜肴少之又少。這道竹筍豆腐只一入口,便讓他舌尖涌出難以抑制的感覺,他也是當真起了夸贊這個廚子的心思。
然而,他沒想到的是,夸獎的話一出口,對面的蘇梓諾就沉了臉,而伺候在她身后的侍女卻是忍不住“噗嗤!”笑了一聲。
這種行為如果在其他公主那里恐怕這侍女會被拖出去杖斃,但若是在蘇梓諾這里,那就有些難說了。不過,云謙卻還是開口笑著替她解圍道:
“不知這位姑娘為何發(fā)笑?”
這邊阿銀被云謙這么一問,頓時覺得自己此番僭越了,細細一想云謙怕是在恐她被公主罰,所以才出聲替她解圍,心里對這位西魏第一公子的好感又上了一層。低眉看了自家主子,見她斜睨了自己一眼后,不由撓了撓臉頰道:
“回稟王爺,奴婢是不曾想到您竟對這菜這么推崇。只是,您若是想將這煮菜廚子稍走,那恐怕還真是有些困難?!?br/>
阿銀說話時臉上不時閃過狡黠之色,云謙淡笑不解,看向蘇梓諾時卻發(fā)現(xiàn)對方已放下筷箸,原本皺著眉心又擰成結(jié),但并沒有抗拒的意思,倒像是在思索什么。
“姑娘此言何解?”順著阿銀的話頭問出聲后,云謙見她笑意盈然,滿眼欣喜,心里的疑惑又多了幾分。
“因為,若你當真想日日吃到這些菜肴,那恐怕就得將我們殿下帶回府去,否則,天下間恁是誰也無法做出這些菜的味道?!卑y的話讓云謙愣了神,低眉掃過四道色香味不俗的菜肴后,方才吶吶回道:
“不想殿下除了治軍嚴明兵法高超外,這廚藝竟也是一流?!?br/>
“那是自然,我們殿下可是軍中...”阿銀說得眉飛色舞,然這句話才開口,就被蘇梓諾打斷:
“好了,你且下去休息,今晚不用你值夜。”
甚至沒來得及唉一聲,阿銀就被蘇梓諾遣退,然后整個花廳就安靜了下來。最先開口的,是云謙:“方才在下言辭間有所不妥,望公主殿下莫要介意。”
“不過是小事,王爺無需介懷,倒是本宮此時突然想與王爺說一事。”蘇梓諾右手置于桌上,纖長如蔥的指尖輕輕點著桌面道:“封地之事本宮想了幾日,因皇上將此事全權(quán)交予王爺處理,那本宮便斗膽請王爺,可否將封地定在涼州...”
蘇梓諾的話讓云謙心下愕然,涼州是何處他自然知道。漠北蠻荒之地,氣候不好且不說,又因地勢山地多而使得該地商貿(mào)不繁。雖與蘇梓諾駐守的邊關相去不過幾千里,但因該地易守難攻,是以倒未派多少駐兵??墒?,單單是惡劣的地理環(huán)境,貧窮的現(xiàn)狀,就已經(jīng)讓許多官員望而卻步。
寧作南方一知縣,不為涼州一知州。這句話,已經(jīng)算是官場上奉行的名言。而那些被派往涼州的官員,除了是官場不順外,就只有能力不足之人。畢竟,如果有能力,誰會想去那個天高皇帝遠毫無升遷機會的地方!
然而此時,蘇梓諾舍棄沃野千里,就只愿去那涼州,饒是云謙,也有些難以理解。
“...殿下,為何選擇去涼州?”云謙的聲音沉潤如玉石傾落,素來舒展的眉心此時微微皺起,清澈的眼底蒙上迷惘的塵埃,讓人看清那清晰的瞳紋。
緩緩起身走到窗欞前,蘇梓諾望著緩緩上升的月頭,上弦月,很美,月色也溶溶:
“我...”
“...我曾聽說,涼州有種柳樹飛絮之期很晚,而當滿城盈滿柳絮之時,天際便會飄落五月雪,其景很美。然而,卻鮮少有人為了那景,而去。”言及此處,蘇梓諾輕輕頓了頓,她身后的云謙倏然抬眸,如夜般漆黑的眸子泄出一道視線,停在她帶著幾分向往卻又寂寥的側(cè)臉上...
撤不開,移不動。
“滿城柳絮落,誰家院落停...哪怕一次,也想親眼見見那雪與絮的交融...”
念到那句詩時,她的聲音很輕,但如玉般瑩潤的臉上卻滿是向往之色。
如果說之前云謙心情帶著悵惘,那么當蘇梓諾說出這句詩后,他心里便滿滿都是膨脹。這句詩,是他十八歲那年到?jīng)鲋萑温殨r,對著漫天的五月雪飛絮所作。那時他不過是小小知州,而非此時名動天下的西魏第一公子,是以所知之人甚少,除了...
“你是...”
“若王爺沒有異議的話,此事便這樣。”搶了云謙欲出口的話頭,蘇梓諾轉(zhuǎn)身冷著臉,幾息前那些懷念或者悵惘的情緒。
自此刻后,直至用飯結(jié)束,仿佛為了遵守食不言的規(guī)矩,兩人間再沒有人開口。
這頓飯在沉默無言的氣氛中結(jié)束,連云謙也沒想到的是,這之后封地的事情定了下來,蘇梓諾修整幾日就帶著整座長公主府的人前往涼州封地去。
快得,讓他連話也沒有來得及說。
因為,那次用飯后無論他怎么去公主府求見,都被蘇梓諾拒之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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