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九幽的幻術(shù)很簡單,對葉九秋而言,輕而易舉便可以破開。但葉九秋老老實實的呆在其中,直到天明也沒有半點動靜。
而葉九幽過了最開始的興頭,很快就感到無趣,施施然的離開竹苑,往房間去了。等到了清早,他才再度折返墨竹林中,準備放出被困了一夜的家伙。
他到竹林中時,想象著葉九秋可憐兮兮的模樣,眼里還帶著笑意。但當他看清幻境中的葉九秋時,他的臉色就黑了下來。
——鏡像空間中,葉九秋或坐或站,一會兒將自己變成葉九幽的樣子,一會兒恢復自己的模樣,認認真真的照著鏡子,好奇的從各個角度打量著自己,興致勃勃的,格外投入,玩得很開心。
“葉,九,秋。”葉九幽陰森森的開口,一字一字都滲著慘慘陰風,“怎么?發(fā)現(xiàn)有什么不同了么?”
葉九秋此時正幻化作葉九幽的樣子,漆黑長發(fā)包裹著瘦削蒼白的身軀,如同幽暗之地盛開的潔白花朵。他盯著鏡子里深陷的鎖骨發(fā)呆,聽到熟悉的聲音后,下意識的就回道:“別的沒差,就是九幽比我瘦一點。難道是身為尸傀氣血不足的原因?”
“不過我更喜歡九幽那樣的?!彼R子里的人影,眼睛亮晶晶的,“看這里,還有這里……”他的手在肩胛與胯骨之間比劃,骨骼的棱角上覆蓋著蒼白的皮膚,有種鋒銳凌厲卻脆弱易折的美感,驚心動魄。
“只看一眼,這里就好像被用力撞了一下?!彼嗣乜?,打了個顫,好像心臟又被狠狠撞擊了一下。
“……”葉九幽忽然想不起來自己為什么要把這家伙扔進這種幻境。
他沉默半晌,在葉九秋描述得越來越興奮的時候,揮手撤掉了幻境。
只穿著一條雪白裘褲站在竹林中的葉九秋在鏡像空間消失后,遲鈍的反應了好一會兒,才從深陷的自我世界里拔出腳來。他茫然的四下看了看,在看見站在不遠處的葉九幽時,整個人就呆怔在原地,一動不動有如石雕。
然后葉九幽就看見,這石雕的臉一點點的漲紅起來,最后看著仿佛快要冒煙。
他本想再刻薄譏諷的幾句話被他默默的咽回了肚子里,轉(zhuǎn)身就走。他心情復雜,想著自己究竟是低估了這人,還是高估了這人。
他走出老遠后,才聽見后面的人追了上來。
“九幽九幽,你忘記跟我互換身份了。”跟上來的葉九秋已經(jīng)換了一身衣物。
葉九幽定住腳步,抬手揭下自己的骨質(zhì)面具。但在遞給葉九秋的時候,遲疑的頓了一下,忽然有些不愿將面具交給對方。然而葉九秋沒察覺到他的遲疑,飛快的接過了面具。如果忽視他緋紅未消的耳朵,他的態(tài)度甚至可以稱得上的隨意自然的,好像昨晚、剛才,什么都沒發(fā)生過一樣。
“變得像不像?”他戴著面具,連一身氣質(zhì)都與葉九幽別無一二,以假亂真。只是高高揚起的唇角帶著說不出的違和與突兀。
葉九幽抿了抿薄唇,忍住要回面具的沖動:“你……”
“嗯?”葉九秋偏頭看他。
“……沒什么?!睕]什么好說的了。
葉九幽大步往前走去,心中難得的充滿了無力感。他也總算知道,自己先前面具加魔骨黑紋的面容是何等可怖了,也難為葉九秋之前居然會喜歡上那樣一張臉。
葉九秋看他遠去,身形一閃,就躲入了暗中,悄悄松了口氣。
這算是……蒙混過去了罷?
他抬手招出一面水鏡,頂著葉九幽的臉朝水鏡無辜的偏頭微笑,然后惡寒的打了個冷顫,趕緊恢復到面無表情的狀態(tài)。
明明他跟九幽是一個人來著,怎么就行不通呢?疑惑的嘀嘀咕咕著,葉九秋搓搓手臂上被驚悚出來的小疙瘩,一邊注意隱匿身形,墜在葉九幽身后。
今天也要做個合格的背后靈。
葉九幽在陪父母用過早飯后,就出門去了章府。七年間,他們的小妹已經(jīng)嫁做人婦,搬入了章府中。
他們二人最終還是錯過了小妹的婚禮。
在章府見到葉暮冬后,葉暮冬就給了他們很大一個驚喜。
躲在暗中的葉九秋也看得相當真切,笑容溫婉的女子身形窈窕,然而在那平坦的腹中,卻已經(jīng)有個小生命悄然著床。這讓他感到驚喜感動又不可思議。
因為他對小妹最深刻的印象,是軟軟糯糯跟在自己腳邊,不及自己大腿高,被自己抱著哄著的小女孩兒?,F(xiàn)在那個小團子長大了,肚子里有了另一個小團子……
葉九秋看著被葉九幽告知此事的小妹綻放出喜悅的笑顏,在不由得為小妹感到高興的同時,心頭又莫名涌上酸澀與悵然。
他到底錯過了多少呢?
他出神的想著,目光卻在不經(jīng)意間,遙遙的對上了葉九幽的。
兩雙同樣翻涌著晦澀情緒的漆黑眸子撞在一起,只是一瞬,就各自錯開。
然而被惆悵籠罩的眉宇卻悄然舒展開來,為之一清。
他又得到了多少呢?
葉九秋望著小妹歡喜又羞澀的面容,望著小妹睜大眼睛撫摸著小腹的小心翼翼的姿勢,由衷的笑了出來。
世間之事難兩全,代價與收獲的衡量不在于其本身的價值,而是在于對自己的意義。葉九秋想,對做出的選擇,他有遺憾的存在,卻還未有后悔的地方。
因為葉暮冬身孕之事,當天晚上,葉章兩家聚在一起,熱熱鬧鬧的吃了一頓晚飯。
而在這個時候,葉九秋也接到了他師父與何師兄的傳訊符。
傳訊符是何山見發(fā)出的,他與封玉書比葉九秋早一步出關(guān),出關(guān)后便給葉九秋發(fā)了傳訊符,可惜傳訊符卻尋不到人。
葉九秋想,大概與花涼找不到他們一樣,應是當時的雷海隔絕了他的氣息。
傳訊符中還提到了他們的近況。
何山見自身的修為在金丹中期,他的尸傀卻有半步元嬰的實力。至于封玉書,他已是分神期修士。
葉九秋對自家?guī)煾傅倪@個修煉速度,完全沒感覺到驚訝。他覺得,就算是現(xiàn)在告訴他,他家?guī)煾刚诙山贉蕚滹w升,他也是可以淡定接受的。
不過他還是受了點打擊。想想看,他手握道典,又有雷靈相助,幾乎舍命一搏,才換來了元嬰期修為,而他家?guī)煾赣惺裁茨兀窟B修行之路都是師父自己獨辟蹊徑,走了一條古往今來的死路,然后將死路走成了康莊大道。
但轉(zhuǎn)念一想,正因為如此,所以師父才是師父嘛。葉九秋很快又振作起來。再想想看何師兄得知自己成嬰時候的臉色,他心情就各種明媚了。
傳訊符末尾,說他們從北大陸動身去東大陸,會在東大陸邊緣,一個叫南池的地方等他。讓他直接由西大陸過去便好。
葉九秋看完傳訊符,才察覺到一個問題。
何師兄是怎么知道他出關(guān)了,現(xiàn)在身在葉府的?
在宴席散去后,葉九幽才給了他答案。
“南池么?”葉九幽把玩著玉符,隨意道,“那明日便動身罷?!?br/>
“九幽你聯(lián)系過何師兄?”葉九秋問。
葉九幽沒有否認。
“你就不想……”不想與家人多相處幾日么?
葉九秋咽下后面的話,不著痕跡的嘆了口氣。
怎么會不想?怎么可能不想?
他一直在暗中注視著九幽,自然看得出九幽是用什么眼神在看著家人。柔軟的,眷戀的,溫暖的……幾乎將自己堅硬冷漠的外殼整個兒的剝掉,露出藏得無比深的真實內(nèi)在來。
但即便如此,他還是選擇了離開……在互換身份后的第二日。
“夠了么?”葉九秋最終只問出了這么一句。
葉九幽神色平靜:“足夠了。”
“……明日動身罷?!比~九秋低低地說,“我去與花大哥道別,之后葉府得麻煩他幫忙看顧了?!?br/>
作者有話要說:何師兄隱瞞了倆件事木交代喲~_(:3∠)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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