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撲中文)一驚，沒想到這刀疤如此心狠手辣，旁邊的青年見胖子血濺當(dāng)場，又驚又嚇，大叫一聲沖過去，誰知剛一轉(zhuǎn)身，耳畔聽到一聲槍響，背上劇痛。
青年回頭，望著開槍的刀疤，手向著他一指，便慢慢地跌在地上，死不瞑目。
楚歸見狀，手上一松，那胖子跌在地上，還剩一絲氣息。
楚歸看他一眼，反而冷靜下來：“你連自己的同伙都不放過？”
刀疤冷笑道：“什么同伙，不過是幾個白癡學(xué)生，我看他們偷偷聚在茶樓說什么要為革~命做點(diǎn)兒事，我就隨便說我知道楚歸的住處，他們就真的決定來殺你，你說可笑不可笑？”順便踢了一腳那青年的尸體。
楚歸道：“這么說你們不是鋤奸團(tuán)的？”
刀疤哼道：“什么狗屁！我只是想趁亂發(fā)點(diǎn)財再報報私怨，這兩個本來想用來試試水的，沒想到這么容易進(jìn)來，早知道就不用帶著他們了，礙手礙腳的！三爺，我送你上了西天，外頭只說是鋤奸團(tuán)干的，多一舉兩得的事兒啊，三爺，你就受死吧。”他舉起槍，對準(zhǔn)楚歸。
就在這時，門口上進(jìn)來一個人，見刀疤舉槍對著楚歸，便命不顧地沖進(jìn)來：“三爺！”
楚歸大驚失色：“別過來！”
卻已經(jīng)晚了。
一聲槍響，那人正撲在楚歸懷中，替他擋住了那一顆子彈，瘦弱的身子一陣抽搐。
楚歸瞪大雙眼，今晚上頭一次地失措了。
楚歸定神看著懷中這張稚氣的臉，——這個孩子跟其他幾個孩子原先都是跟隨陳祁鳳的，后來楚歸送了仁幫的人上陣，這幾個孩子也要去，是楚歸攔下他們讓他們跟著自己的。
因?yàn)槌w“投降”了日本人，有幾個孩子氣憤地離開，但這個卻相信陳祁鳳所信任的大哥不會是當(dāng)漢奸的人，所以仍舊堅定地留在楚歸身邊。
但是現(xiàn)在……
刀疤卻走上前來，提防著說道：“三爺，可真有你的，明明是煮熟了的鴨子你卻還會飛……只不過這回你可是逃不了了，乖乖地……”
說到這里，那窗戶外忽地響起一陣陣地槍聲，槍聲密集，像是過年時候放炮仗的聲響。
刀疤皺眉往外看了一眼：“又是哪鬧騰呢，可真不消停?！?br/>
楚歸將那孩子一放，扭頭看著刀疤，眼睛紅紅，躍起身便沖上來。
刀疤早有防備，閃身笑道：“三爺，同樣的招數(shù)可不能再使第二次！”一邊說著，一邊拿槍狠狠地砸向楚歸頭上。
楚歸只覺得額頭劇痛，眼前一陣發(fā)黑。
刀疤順勢抬腳在他腰間一踹：“三爺，若論起拳腳來，你可真不如我！”
楚歸身子倒退，猛地撞上墻，一時渾身骨頭架子都散了，順著墻根滑在地上。
刀疤走到他的跟前，拿槍在他下巴上一抬，正要再出言不遜，楚歸忽地抓住他腳腕用力一掀，刀疤站立不穩(wěn)往后跌去，頓時眼冒金星，楚歸咬牙躍起，跳向他的身上，舉拳瘋了似地打向刀疤臉上。
刀疤吃了兩拳，咬牙切齒，抬手阻住楚歸的手，他是行伍出身，自然孔武有力，楚歸竟被他架住，正相持不下，楚歸目光一轉(zhuǎn)，瞧見旁邊跌落的槍，當(dāng)下一咬牙，俯身用力以額頭擊向刀疤額上。
刀疤沒想到他居然用這么不要命的招兒，腦中一疼，手上一松。
楚歸松開手往旁邊歪出去，手一探捉住槍，回臂的時候正好刀疤罵了一句也翻身爬起，楚歸見機(jī)不可失，雖未瞄準(zhǔn)卻只能開槍。
刀疤嚇得停了一停，楚歸額頭上的血流下來，把眼睛都迷了，方才又撞了頭還暈著……楚歸吸一口氣竭力瞇起眼睛，勉強(qiáng)看見眼前的人影，微微瞄準(zhǔn)扣動扳機(jī)。
一聲槍響，刀疤的身子晃了晃，最終跌在地上。
楚歸稍微松了口氣，耳畔卻隱隱地聽到腳步聲響，楚歸咬著唇，握著槍看著門口，卻見門口沖出幾個人來，紛紛喚著“三爺”，楚歸聽出這是自己人的聲音，勉強(qiáng)指著地上的孩子：“救……”心頭略一寬，便迷糊過去。
等楚歸醒來的時候，已經(jīng)是下半夜，窗外的槍聲漸漸停了。
楚歸似乎聽到耳畔有低低地說話聲音，聽起來十分耳熟，卻一時想不起來是誰，楚歸竭力轉(zhuǎn)過頭去，依稀望見距離床不遠(yuǎn)站著兩道人影，同樣都穿著白色的衣裳，只不過一個看來身段兒高挑些，看來竟十分相稱。
楚歸認(rèn)出一個人影是繼鸞，立刻便張口叫，那邊的聽見了他的聲音，便急忙過來：“三爺……”靠近了后楚歸才把她的臉看的清楚，不是繼鸞是誰？這叫聲里卻帶著些擔(dān)憂關(guān)切地語氣，讓他心安。
楚歸忙握緊她的手：“你回來啦？事兒……辦得怎么樣？”還想問那個人是誰，但還沒有張口，那個人已經(jīng)自己走了過來：“三爺放心吧，事情辦得很順利?！蹦菢訙睾偷哪?，出塵的氣質(zhì)，居然是自然門的魏云外。
楚歸一看這張臉，整個人也清醒三分，掙扎著欠身起來：“魏先生？”
☆、第103章
今夜的確有一批軍火交易,只不過那一批軍火不是給原家堡，而是偷運(yùn)給魏云外帶來的人的。
但是原家堡最近風(fēng)頭正盛，坂本急欲鏟除原紹磊一黨，所以在這個風(fēng)口浪尖上，楚歸就把原紹磊這一條線給賣了。
在楚歸的謀劃、繼鸞的出手之下原紹磊才干掉了水原，因此在楚歸傳信說要他配合之后,原大少苦思冥想了一番，終于決定賣楚歸這個人情,就算是還了欠他的情，何況本質(zhì)上兩人聯(lián)手還是為了對付日本鬼子,所以原紹磊就算是明知山有虎，也要往虎山行了。
這一夜，原紹磊帶人到盧灣接應(yīng)軍火,順便牽制了坂本派出的大批日軍。
而在另一方面，楚歸所要真正對付的，卻是錦城的古堡監(jiān)~獄。
打頭陣的是歐箴，或者說是被挾持了的歐箴。
歐局長也不明白，前一刻他還好端端地窩在姘~頭的懷里胡天胡地享受溫柔鄉(xiāng)，下一刻就被一個神秘蒙面人拎出被窩，硬邦邦的槍口頂在額頭上。
歐箴天不怕地不怕，就是怕死。在立刻死跟以后可能會死之間剛艱難地徘徊了一小會兒，腿上就吃了一刀，望著那嗖地一下涌出的血，歐箴立刻選擇了暫時性的屈服。
于是歐局長重新穿戴整齊，幾個人換了警~察局的衣裳，大家乘坐歐箴的專車，威風(fēng)地往古堡監(jiān)獄進(jìn)發(fā)。
看守的日軍見是歐箴，因歐局長早就混了臉熟——說起來這監(jiān)獄里頭有超過一半的人是被歐箴帶著手下捉拿進(jìn)來的，于是簡單地問了幾句就放了行。
轎車開進(jìn)了監(jiān)獄，就好像是運(yùn)了一顆炸彈進(jìn)來。幾個人下車，明面上是陪著歐局長實(shí)際上是挾持著——進(jìn)了監(jiān)獄里頭。
然后事情就變得一發(fā)不可收拾。
在車上的時候歐箴想了許多法子逃生，后來發(fā)現(xiàn)這些人防范的極嚴(yán)，就放棄了種種冒險的策劃，后來進(jìn)了里頭，歐箴見覆水難收就開始想象善后的法子，如何向坂本求情之類……誰知道這些人一進(jìn)里頭，立刻無比干凈利落地把內(nèi)室的三個日本兵給干掉了。
歐箴站在門口，望著那手起刀落的動作，正在心驚，卻見角落里一直沒有做聲的一個人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歐箴對上那一雙極明澈的眼睛，背后“嗖”地一聲，似乎預(yù)感到了什么，渾身頓時發(fā)起抖來。
歐箴正要動作，身旁有個熟悉的聲音低低說道：“歐局長，只要你乖乖配合，我們是不會為難你的！不然的話……”
歐箴眼前發(fā)黑，知道自己已經(jīng)是騎虎難下，只盼回頭老虎不要一口咬死自己。
古堡監(jiān)獄頂上巡邏的士兵看到自己人從監(jiān)獄里頭出來，有十幾個匆匆地往前頭去，又有幾個往后面去，卻不知發(fā)生何事。
頃刻，監(jiān)獄背后的高墻旁邊轟然一聲，震得人站不住腳，一堵高墻轟然倒塌。
日本兵大驚，正要瞄準(zhǔn)射擊，身后卻有幾道影子神不知鬼不覺地靠近。
與此同時，前門處忽然間響起槍聲，監(jiān)獄里頭的日本兵頓時一涌而出，頭頂上卻傳來炒豆般的槍聲，原本是對準(zhǔn)入侵者的槍口，竟對著日本兵掃射起來。與此同時大門處的槍戰(zhàn)正也如火如荼，日本兵乍然遇襲又腹背受敵，一時陣腳大亂。滿院都是嗚里哇啦地叫罵聲，槍聲，慘叫聲，反應(yīng)過來的日本兵多半沖著大門口奔去，卻沒留心后院墻被炸了個大大地缺口，許多人互相扶攜，紛紛奔出，如囚鳥出籠，龍歸大海。
此刻，魏云外面上帶著極淺的笑：“三爺您留心，頭上的傷可不輕?！?br/>
楚歸被繼鸞扶著，手不由地將她的手握緊掌心里，這一刻才覺安心：“魏先生也去了？”
魏云外望著楚歸的眼：“這樣的大戲，魏某人心癢，也摻和了一腳?！?br/>
繼鸞道：“魏先生客氣了，實(shí)在是幫了大忙?！?br/>
這場古堡劫囚犯不亞于虎嘴里掏食，但凡時機(jī)上稍微差點(diǎn)兒，哪個環(huán)節(jié)出了漏子，就會把這批智闖的人也都陷進(jìn)去，所謂“偷雞不著蝕把米”。但因幾個高手的存在，殺警衛(wèi)殺的利落干凈不露痕跡，占據(jù)制高點(diǎn)又占得恰到好處，且前門處聲東擊西吸引了日軍火力，而坂本的重心又放在盧灣支援不及時……種種因素，才陰差陽錯讓他們險中求勝。
楚歸看看兩人，這會兒才覺得頭疼，看著魏云外說：“……大概，不僅是為了做這事兒吧，以前狠追著我要錢，這回把你的那批軍火丟出去喂狗了，你大概還想找機(jī)會跟我要回去吧?！?br/>
魏云外見他說的直白，忍不住喜笑顏開：“三爺用那批軍火把被日本人囚禁的愛國人士都救了出來，用意自是好的，也是值得的，我當(dāng)然不敢再跟三爺要什么?！?br/>
楚歸斜眼看他：“真的？不對……你是一副慳吝的性情，我可不信你就真這么大方起來?！?br/>
魏云外忍不住又笑：“三爺果真目光如炬，不瞞三爺說，這次救出來的有幾個是我黨的要人，另外有幾個**方面的良將，都是我們所急需的作戰(zhàn)人才，昨夜晚我已經(jīng)叫人先護(hù)送了幾位走了?！?br/>
楚歸聽了，就道：“這叫先斬后奏……或者截糊啊，我就知道你不是個肯做虧本買賣的，瞧我忙前忙后，差點(diǎn)兒賠上自己的命跟……”看了繼鸞一眼，又停下來，“倒是給他人作嫁衣裳，便宜了你們了?！?br/>
魏云外此刻才正色說道：“我對三爺?shù)呐e動是十萬分贊賞的，回頭會向上面報告?！?br/>
楚歸擺手：“算了，我被人罵慣了，又不求什么流芳百年，我只想要人平安無事就行，對了……天明后怕要戒嚴(yán)了，人都帶出去了嗎？”
繼鸞才說道：“按照原先定的，原紹磊跟少揚(yáng)帶了一些離開了，還有一些就是被魏先生帶走了，放心吧。”
楚歸警惕：“柳照眉呢？他……沒事吧？”什么時候柳照眉的事兒也跟他相干起來了？他只是怕姓柳的有個三長兩短，會牽扯到繼鸞而已。
繼鸞說道：“本想讓他跟著魏先生的……不料他自己要去跟著原紹磊，不過也好，畢竟經(jīng)過這么些事，還有少揚(yáng)在……”
楚歸知道她忌憚的是原紹磊，姓原的以前對柳照眉不三不四，但是現(xiàn)在非常時期，他該不至于還那么邪性的。何況柳照眉既然執(zhí)意留下，必然有他自己的打算，楚歸是深知的。于是便嘆：“我倒真?zhèn)€小瞧了他，哼?！?br/>
繼鸞卻看他頭上的傷，瞧瞧看沒出血才道：“三爺少說兩句吧?！?br/>
楚歸垂眸看她，魏云外在旁看到這里，便道：“看時候我也該走了，三爺，您多保重，日本人那邊不好應(yīng)付。”
楚歸嘆了口氣：“行行，知道了，魏先生慢走，我可就不送了?！?br/>
魏云外一拱手，看繼鸞一眼，往外而行，繼鸞忙起身相送，楚歸哪舍得她離開，可也知道魏云外大抵有事跟她說，便嘀咕：“又要鬧什么呢?！眳s沒攔阻。
繼鸞出到外頭，果真見魏云外正站在門口，見她出來，便道：“聽聞你前日也傷了，現(xiàn)在如何了？”
繼鸞看一眼肩頭：“已經(jīng)大好了，魏先生惦記?！?br/>
魏云外一笑，低聲道：“水原的事兒，是你做的？”
繼鸞心頭一動，這事兒楚歸知道，原紹磊栗少揚(yáng)知道，柳照眉知道，其他人卻沒透露半分，只因關(guān)系太過重大。
魏云外道：“你在猜我為什么知道是么？這錦城里功夫數(shù)一數(shù)二的，就那么幾個，當(dāng)初三爺詐降的時候，我們那邊也有很多人唾罵，我卻絕對不信，如果三爺真歸了日本人，以你的性子是不會甘心留下的……”
繼鸞才說道：“是三爺策劃的，多謝魏先生信任三爺?！?br/>
魏云外看著她：“現(xiàn)如今非常時期，三爺這無疑如玩火一樣，步步危機(jī)，日本人又兇殘，我知道你們都受苦了……”
繼鸞喉頭澀?。鸿F蹄之下，受苦的何止兩人而已？
魏云外似看出她的難過，又溫聲道：“再撐一撐，日本人的好日子很快就要過去了。”他的聲音里有種溫和的堅定。
他的聲音很輕，繼鸞卻忍不住精神振奮起來：“魏先生，你的意思是……”
魏云外的眼睛很明亮：“我們中國是不會亡國的，我們有三爺，有你，有柳老板那樣外柔內(nèi)剛的，有楚去非那樣為國捐軀的……有原紹磊跟少揚(yáng)那樣跟日軍周旋的……還有今晚上，在監(jiān)獄里……我看到了很多很多……這種力量，是強(qiáng)大的，沒什么可以打壓，控制……”
魏云外是個淡泊的人，繼鸞從未見過他失態(tài)的模樣，可是現(xiàn)在魏先生的眼睛卻紅了，他深吸了口氣，將繼鸞的手緊緊一握，說道：“很快……我們中國是必勝的?！?br/>
魏云外走后，繼鸞懷著心事回到屋里，方才跟魏云外說了那一番話，雖然對她來說是極大的鼓舞，但有一件事，她不知道這時侯該不該跟楚歸說。
楚歸正怔怔地坐在床上，見繼鸞入內(nèi)才高興起來：“他走了？”
繼鸞點(diǎn)頭，楚歸張手，意思是叫她過去，繼鸞只好過去，楚歸趁機(jī)握住她手，將她拉到床邊靠著自己坐下：“你瞧瞧，為了救你那柳老板，扯出這么一連串來……看魏云外那副模樣，肯定得了不少好人物，怪道軍火都不要了，夠他們樂得了，倒是苦了咱們。”
繼鸞聽到這里，眼睛忍不住就有些模糊了。
楚歸正高興著，見繼鸞不應(yīng)聲才發(fā)覺不對：“怎么了？”
繼鸞吸了吸鼻子：“三爺，有件事我得跟你說?！?br/>
楚歸心頭一沉，預(yù)感到了什么。
繼鸞眼中的淚終于掉下來：“三爺，九哥走了，九哥臨走前讓我?guī)г捊o你：說他沒給你丟臉?！?br/>
楚歸心猛地顫了顫：“老九……”
這次參加行動的都是仁幫的親信好手，老九自然也在其中。他是楚歸的人，各處都有人認(rèn)識他，老九蒙著臉，帶著兩個子弟搶上了古堡城頭，用機(jī)關(guān)槍逼住了涌出來的日本兵，掩護(hù)繼鸞他們帶著囚犯逃走。但是子彈打完了之后日本兵圍上來，老九悶聲不響地拉了一顆手榴彈，把自己跟幾個逼近了的日本兵炸上了天。
那一刻繼鸞正護(hù)著人逃走，聞聲回眸之時正看到古堡頂上那一團(tuán)耀眼無比轟轟烈烈地光，隱約似乎能聽到老九那豪爽地笑聲。
楚歸聽到這個消息，雖然震驚，卻也是意料之中。他并沒有想到就能讓所有人都全身而退，甚至也知道必然會付出慘重代價，但是這件事情他不得不做。
楚歸想到昔日老九的臉，那張再熟悉不過的臉，似乎總是會跟在他身邊永遠(yuǎn)不會離開，就算是楚歸并沒有跟他們說他詐降的事，老九疑心他當(dāng)了漢奸，雖不太高興，卻還是留下了。
可是直到現(xiàn)在……
他不在了，以后再也不會出現(xiàn)。
楚歸閉上眼睛，感覺眼睛里濕潤的什么東西流出來，他一仰頭，卻低低地笑：“……好！”
他翻身邁步下了地，走到門口：“給我拿酒來，要最烈的白酒?！?br/>
額頭帶傷，楚歸身子晃了晃，繼鸞上前將他扶?。骸叭隣?！”
楚歸轉(zhuǎn)頭看她，眼睛里光芒閃爍：“放心，三爺沒事兒！”
一會兒的功夫傭人把酒送來，楚歸倒了酒，走到窗戶邊，將窗扇猛地推開，迎著無形的冷風(fēng)，對著漆黑的夜空說道：“干得好，沒給三爺丟臉，不愧是我的人……你們比三爺早走一步，就在那邊好好地等著三爺，等三爺擺平了那些狗~日的，就去找你們，到時候再帶著你們鬧騰。”
他一舉手，傾下一杯酒，酒自沉沉夜色中跌下，打過花枝，紛紛地落在地上，沁入渴悶的大地。那瞬間，腳下的大地都似在微微戰(zhàn)栗，有億萬個聲音在紛紛回應(yīng)。
繼鸞站在身后，望著楚歸手撐著窗戶站在窗邊上久久不動，只有肩頭還在輕微地發(fā)抖，他略微低頭，竭力按捺似的。
繼鸞想要上前，卻又未動。心底有個聲音輕輕地嘆了聲：“三爺?！?br/>
天將明，不知何處傳來了雞叫的聲音。
天快亮的時候坂本帶人到場，古堡監(jiān)獄幾乎成了蕩然一空，地上橫七豎八留下了十幾具尸體，有一多半是關(guān)押在牢房里的俘虜和捉來的囚犯。
坂本見狀，暴跳如雷，本想把監(jiān)獄長給槍斃，誰知監(jiān)獄長已經(jīng)在昨晚上槍戰(zhàn)里死了。
天放明，錦城的百姓漸漸地聽說了昨晚上古堡監(jiān)獄被劫之事，一個個都忍不住喜上眉梢，街頭巷里紛紛流傳的是說昨晚上錦城來了一批高手，具體也不知是哪一派的，但是這群高手來無影去無蹤，殺入監(jiān)獄救走了關(guān)押的囚犯不說，還殺死了幾個錦城有名的漢奸，比如警察局長歐箴……還有楚歸楚三爺……但是楚歸命大，只是受了重傷而已。
坂本也聽說了這件事，在盧灣跟原家堡的人交手之后，雙方各有死傷，原紹磊見勢不妙，帶人慌忙逃竄，軍火也扔下了，坂本聞訊大喜，本以為大獲全勝，誰知轉(zhuǎn)頭就聽說了監(jiān)獄被劫的事。
坂本本來有些疑心楚歸的……然而昨晚上楚歸也遭了暗殺，坂本特意去看望了楚歸，軍醫(yī)說他頭上的傷要再狠上幾分，那楚歸現(xiàn)在就已經(jīng)沒命了，這傷絕對是偽造不出來的。
加上街頭巷尾的傳聞，坂本又驚又怒，漸漸地也傾向了是有國~共方面的高手潛入錦城搞鬼。
事情大概就如此過去了，坂本在錦城嚴(yán)密搜捕被救走的犯人，可惜都一無所獲。
沒有人在意，漸漸養(yǎng)好傷的三爺再次露面，身邊少了一個人。
炎夏過去，入秋之后，天氣一日冷似一日，今年的秋天似乎格外短暫，秋雨下了幾場，很快地寒風(fēng)凜冽，嚴(yán)冬提前降臨。
而就在立冬之后，日軍在錦城的最高指揮官坂本，——在連遭了幾次暗殺、龜田也因此喪命之后，就在錦城的市政廣場上，搭起了一個巨大的擂臺。
起初錦城的百姓還不知這是什么，都以為是戲臺子。甚至連楚歸等幾個知名的人物也不知情，一直到擂臺搭好，上頭也打起了橫幅，幾個日本武士出現(xiàn)在臺上耀武揚(yáng)威的時候，大家伙兒才知道了這是來做什么用的。
“先是你受了傷，然后是我，”在楚府，楚歸將繼鸞抱了，“現(xiàn)在□的又鬧出這個來，是想干什么？”
這一段日子里，繼鸞已經(jīng)對他動輒的親密舉止弄得習(xí)以為常：“三爺覺得他們有什么圖謀？”她轉(zhuǎn)頭看他，望見他額頭上的傷已經(jīng)愈合了，留下淺淺一道印子，提醒著那夜的驚心動魄。
楚歸將下頜抵在繼鸞發(fā)鬢邊，親昵地蹭著：“我前些日子為了讓坂本相信，就說了魏先生的名字……魏先生又配合地現(xiàn)了幾次身，估計坂本是動了心思，他們的情報里肯定知道魏先生是共~產(chǎn)~黨那邊的……加上監(jiān)獄那件事，我猜他們這樣，是想引蛇出洞？”
繼鸞道：“擺擂臺就是想讓人上去打，我們不理會他們不就行了？”
楚歸苦笑：“鸞鸞，你是個有主意的人，可是天底下不全是你這樣兒的人啊，何況狗~日的很狡詐，不知道會用什么法子，他們總有法子逼人上去打的?！?br/>
繼鸞道：“就是不知道他們的底細(xì)，如果摸清了他們的斤兩……”
“想也別想！”繼鸞還沒有說完，楚歸就猜到了她的意思，“坂本吃了大虧，不會再做虧本的買賣，就算你真的能打贏了他們，也防不住他使陰招。我可不許你去冒險?！?br/>
繼鸞垂眸，望著他勒緊自己腰間的那手：“可是……柳老板被他們折騰的那樣，還有九哥的仇……”
楚歸聽了這話，眼睛就也紅了。
楚歸聲東擊西丟卒保車的計劃是成功了，可是卻也付出了慘重的代價，外頭無人知道，老九跟他的幾個忠心手下都死在了那一夜……雖然他們都是心甘情愿地，起初以為楚歸立志當(dāng)漢奸，包括老九在內(nèi)的幾個親信郁卒欲死，就在那一夜楚歸對他們說了真相，幾個人都是愿意以命相托的，對他們而言，死得其所。
但是逝者已矣，活著的人，卻永遠(yuǎn)無法忘記，也不會忘記。
“所以我不要你再冒險，”楚歸緊緊地抱著繼鸞，“這件事我來想法兒，先看看狗~日的怎么打算……”
繼鸞是信任楚歸的，轉(zhuǎn)頭看他一眼：“三爺要小心些，我看坂本最近越來越有些針對你?！?br/>
楚歸一笑：“他不是傻子，遲早是會發(fā)現(xiàn)不對的，上回監(jiān)獄的事兒若不是刀疤來的巧，恐怕他早就生疑了，最近又在逼我給他開煙館……我覺著也是差不多了，最遲……就在這年關(guān)時候吧，總要跟□的干一票大的，讓他們知道三爺不是吃素的……”
繼鸞最近很喜歡聽他發(fā)狠，不像是在之前，旁觀看著，只覺得心里冷嗖嗖地震撼，半是畏懼半是疏離，但是現(xiàn)在聽他發(fā)狠，心里就會覺得安穩(wěn)，似乎一切都會向著好的方向發(fā)展，雖然現(xiàn)在是最黑暗的時候。
繼鸞微微一笑：“我信三爺?！?br/>
楚歸聽到她的聲音帶笑，他的心便也輕輕地蕩漾了一下：“真的信我？”然后他抱緊了繼鸞，“既然信我，那怎么還忍心讓我一直吃素啊。”
繼鸞怔了怔，然后臉就熱了：“三爺！”這人就是有這能耐，前一刻還正經(jīng)凜然，后一刻就現(xiàn)了形，讓她哭笑不得。
繼鸞想掙開，楚歸卻摟緊不放，望著她微紅的耳根，偏在上面又親了親：“說起來，我的生辰日快到了，鸞鸞，你打算送我什么？”
☆、第104章
漸漸地習(xí)慣了……繼鸞心想,究竟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的？卻不知道。
漸漸地習(xí)慣了他毫無預(yù)兆地就抱過來，或者肆無忌憚地在她臉上鬢邊發(fā)間親上一口，或者更多……
只要不是太逾矩，她不會試圖掙脫開去。
繼鸞覺得，這一種感覺，有些可怕。
最初他那樣強(qiáng)橫霸道,如狂風(fēng)驟雨，惹她敬而遠(yuǎn)之,十萬分不喜。然而誰能想到命運(yùn)之手翻云覆雨，一路走來,共同經(jīng)歷了那么多，那么多，種種求不得,愛別離，甚至生生死死，直到如今。
究竟從何時開始，在她心中，他不再是那樣一個令人畏懼、憎惡的冷清狠厲人物，卻變成如今這幅模樣？
就像是細(xì)雨循著微風(fēng)入夜，潤物細(xì)無聲，她也不知不覺地融入了他的懷里，雖然不肯承認(rèn)，卻竟有無法自拔之意。
就像是現(xiàn)在……
繼鸞望著楚歸的側(cè)臉，他溫柔的，撒賴的神情……怎么能想到，初次相見那個拔槍欲殺的狠辣人物，會有這樣一面，有朝一日會這樣擁著她，說著些令人臉紅心跳的話，做著些在此之前她想也想不到的事……
這樣的輕聲細(xì)語，這樣的密憐親吻，讓她的心也覺得顫抖，酥酥麻麻地，像是要向誰投降、臣服、歡喜……
怎么會這樣？
繼鸞迷惘地想：人，真是很奇怪……起初分明跟他不死不休，恨得翻天覆地，到現(xiàn)在，卻是不棄不離，難舍難分。
“在想什么？”耳畔傳來他低低地問話，帶著溫暖，侵入她心里。
“沒……”略有點(diǎn)慌亂地，繼鸞把頭轉(zhuǎn)開去。
她該怎么回答，又該怎么面對，起初是恨他不假，后來所愛的卻也不是他啊，明明另有其人，但是為何……
繼鸞是不大肯承認(rèn)自己是“愛”楚歸的，何況她實(shí)在也說不出口，而且這也不是個好時機(jī)，她跟他現(xiàn)在這情形，倒像是一路走來生死相依所練就的感情，好似“親情”，卻不及“情愛”。
繼鸞不懂，或者不愿去懂，于是下意識地處處躲避。
楚歸瞧出她的閃躲，一手?jǐn)堉?，便輕輕捏住她的下巴：“明明就有?！彼冀K是比她高好些的，略微低頭端詳她的臉。
繼鸞的臉上，有一絲可疑地暈紅。
楚歸望著她躲閃的眼睛，又看看臉頰上的紅，神情就有些意味深長。
“肯定在心里想什么了，”他確定肯定以及用一種如假包換地語氣說，“是不是在想我？”
繼鸞忍不住就笑了。
楚歸望著那個笑，魂魄蕩漾，嘴上卻不饒人：“被我說中了吧，鸞鸞你可真壞，不聲不響地就偷偷在心里想三爺了，說，你想三爺干什么了？”
繼鸞見他越說越不像話，便竭力想板起臉來像是以前那種公事公辦的模樣，可惜方才已經(jīng)笑了，再如此也只是欲蓋彌彰，便只好順手將他推開，自己轉(zhuǎn)了身，竭力淡淡道：“我能想三爺干什么，想三爺能耐唄?！闭f完之后，便忍不住又暗自一笑。
楚歸看不到她的笑，但他向來是繼鸞給一分顏色他就敢開十家染坊的主兒，當(dāng)下上前：“三爺怎么能耐啦？三爺?shù)哪苣望[鸞還沒見識過……啊我知道了，鸞鸞你學(xué)壞了，你是不是偷偷地在心里想我跟你……”
“三爺！”繼鸞見他果真越來越胡說，急忙喝止了，剛要回身，人卻已經(jīng)從后面上前來，將她整個兒抱住，柔聲說，“鸞鸞，近來苦了你了。”
繼鸞一怔：這卻是正經(jīng)話……
心里正有點(diǎn)感動，然而卻還有一絲的狐疑……果然，就在繼鸞感動未已，卻聽楚歸道：“什么時候讓三爺……”末尾幾個字就變得極小聲，曖昧勾纏地。
繼鸞心道：“我早就該想到他就是這樣，趁機(jī)順竿上?！?br/>
楚歸又嘆了聲：“古人說匈奴未滅不言家，但是我這么大的年紀(jì)了，守著心愛的人兒，卻不能抱抱親親，一嘗所愿……”
繼鸞斜眼看他：“三爺還會引經(jīng)據(jù)典啊。不過三爺應(yīng)該也不過是才過雙十有二吧？只比我大兩歲而已，有許多人這會兒還沒成家呢，你急什么。”
楚歸振振有辭：“我當(dāng)然急，很多人沒成家是因?yàn)闆]找到，可是我找到了啊，整天放在身邊又不能吃，我眼急心也急?！?br/>
繼鸞便笑：“那三爺怎么就知道我找到了呢？”
楚歸正在蕩漾，乍然聽了這句，整個人呆若木雞：“啊？”
繼鸞見他赫然呆了下來，便忍不住又一笑：“三爺怎么了？”
楚歸卻好像出了神，望著繼鸞，怔了會兒后忽然說：“你還想著柳照眉?。俊?br/>
繼鸞本是看不過他那樣篤定的模樣，信口說的那句話，丁點(diǎn)兒也沒有想到柳老板，卻沒有想到楚歸竟想到了。
繼鸞便也怔住。
楚歸看著她，欲言又止：“鸞鸞……”
繼鸞神情一瞬黯淡，被他觸動心事，想到柳照眉生死未卜，不知如何。上回他被送走的時候就是一身的傷，慘不忍睹，繼鸞幾乎不敢多看一眼，此后坂本巡查嚴(yán)密，原家堡的人也沒多進(jìn)錦城，自然沒法兒通風(fēng)。
繼鸞想到這里，也有些發(fā)愣。但看在楚歸眼里，則像是默認(rèn)了。
楚歸瞧在眼中，心一時涼了幾分，頓時想起當(dāng)日城破之時那心若死灰之時的感覺，悲涼酸澀，雙唇微動待要再說，抬眸正對上繼鸞雙眼，她正雙眉蹙起看向自己。
楚歸望著她清澈的眸子，忽然覺得繼鸞是不悅自己了。
是了，這是什么時候，他竟還有心廝纏她說這些，大概是最近相濡以沫太久，讓他生出一種類似天長地久的錯覺，似乎她只是屬于自己的了，而全然忘了先前她是心有所屬、是被他強(qiáng)壓在自己身邊的……她是個外柔內(nèi)剛的性子，但她骨子里溫柔跟剛強(qiáng)是并濟(jì)的，那種溫柔深深隱藏，等閑絕對不會顯露出來。而在先前，繼鸞那種少見的“溫柔”是放在柳照眉身上，在她于戲臺下凝望他的時候楚歸冷眼旁觀看的清楚，當(dāng)時他不明白自己是什么心理，為什么那時候會那么生氣，后來察覺自己于她是動了心思了才知道那種感覺叫做“嫉妒”，但是，他也該是滿足的，因?yàn)楹髞?，起碼就是在這段時間里，繼鸞的溫柔，是放在他的身上的。
不管是因?yàn)楣餐?jīng)歷了那么多事也好，他助過她也好，她跟他同生死過也好，她是一直都在他身邊的。
這么長時間來守著他，仁至義盡，出生入死……也縱容他一時忘形的種種，但是他又憑什么要他一定是屬于他的？
當(dāng)初楚去非戰(zhàn)死的時候他是下了決心跟日本人討了血仇之后就去見他的，卻因?yàn)樗谏磉叄屗纳碜?、心都暖了起來，無端地想要更多了……也忘了更多了嗎。
楚歸心頭發(fā)涼，身上卻熱了，是一種類似愧疚痛楚的虛熱，他甚至不敢再看繼鸞的眼睛，他極快地垂了眸子按捺那種不安的心跳：“我……”他張開口，想找個理由，卻什么也說不出，腦中一片空白，像是什么都沒有，最終他抬手，虛虛地隨便點(diǎn)了個方向，“有事?！?br/>
就在繼鸞回話之前楚歸邁步就走，生怕在這里多留一刻，他本是沒什么資格再求其他的，尤其是在這個時候，眼前有點(diǎn)模糊，身子一痛，耳畔有一聲響，楚歸知道自己撞上什么，他急忙抬手，發(fā)現(xiàn)自己竟碰到一張桌子，腰間有些痛。
“三爺！”身后繼鸞喚了一聲，楚歸微微側(cè)臉，看到她邁步追了過來，楚歸忽然有些怕，他從來不曾生過這樣的心思，是一種患得患失如履薄冰的感覺，手在桌子上扶了扶，楚歸并不回頭，極快地往后擺了擺手：“沒事，沒事……”然后極快地出門去了。
身后繼鸞追了過來，卻只追到門口，楚歸已經(jīng)進(jìn)了院子，那身影匆匆地消失在院落之間，繼鸞站在門口，手扶著門邊，皺眉沉思，總覺得三爺方才的舉止有些反常，她隱約察覺有一點(diǎn)不對，可是又怎會想到只是因?yàn)樗痪錈o心戲言，三爺一瞬間竟想到那么遠(yuǎn)？
繼鸞垂眸想了片刻，到底不大放心，腳下一動想追過去，然而這會兒門口卻來了一人，繼鸞一看他，頓時住了步子。
繼鸞從外頭回來的時候，天色已經(jīng)微黑，剛進(jìn)門，就見小六子蹲在門邊的臺階上，蔫頭耷腦地，小六子就是先前跟著祁鳳的那孩子，后來刀疤來刺殺楚歸的時候替楚歸擋了一槍，小家伙命大，經(jīng)過一番搶救竟活了下來，只是一條胳膊有些不大好使了，自從他出院之后，就一直貼身跟著楚歸。
小六子見她露面，便忙跳起來：“鸞姐你終于回來了！”聲音竟帶了哭腔。
繼鸞吃了一驚：“發(fā)生什么事？”
小六子拉著她的袖子：“三爺下午被日本人叫去，回來之后，不知為什么就把自己關(guān)在房里一直喝酒，怎么勸都不聽，醉得那樣了……急死我了！”
繼鸞聽到這里，來不及多說：“我去看看！”撇開小六子急急往內(nèi)，掠進(jìn)樓里，上去到楚歸的房間，打開房門就聞到一股濃濃的酒氣。
繼鸞看楚歸趴在桌上，便閃身過去扶住他：“三爺！”低頭一看，卻見楚歸臉上通紅，酒氣撲面，熏人欲醉。
“三爺你這是怎么了！”繼鸞心驚，便要將楚歸從桌子旁扶起，誰知楚歸皺了皺眉，揮手便推人：“滾開！”
繼鸞冷不防竟被推開！楚歸轉(zhuǎn)頭看過來，雙眸半睜，瞧見是她，忽地一笑：“陳繼鸞，你知道回來了？你……你還知道回來？”
繼鸞站穩(wěn)身子，聽這話有些異樣，卻并不急著問詢，只道：“三爺，你喝醉了?！?br/>
這會兒小六子也沖上來，繼鸞回頭看他在門口呆呆站著，便冷靜吩咐道：“小六，泡壺濃濃的普洱來……再去廚房叫整治點(diǎn)醒酒的東西，三爺沒吃飯吧？再弄點(diǎn)清淡的飯菜?！?br/>
小六子見她神情淡然而鎮(zhèn)定，心里也才有些安穩(wěn)，慌忙答應(yīng)了，扭身就走，臨走之時聽到里頭楚歸大吼一聲：“不用你假惺惺地！你怎么不去跟著你那念念不忘的人一塊兒走！”
小六子嚇得一哆嗦，心怦怦亂跳，不知道向來冷靜無所不能的三爺怎么會有這樣失態(tài)抓狂的時候，更不知他嘴里說的那是什么意思，只撒腿快跑，心里暗暗祈禱繼鸞能照料好他，別讓他出事。
且說屋內(nèi)，繼鸞見楚歸似醉得厲害，又說出這句來，她眉頭一皺，心里有些明白，見楚歸身形搖搖欲墜，便仍舊冷靜地往前一步：“三爺，你先坐會兒?！?br/>
她的手剛抓住楚歸，楚歸重又用力一推：“你走開！不用……不用對我好！我、我也就這么一個人，從來不是好人，不是你……心里的……也不值得你再對我好，你要走就走吧！三爺……不、不攔著你……”
繼鸞早有防備，手在他臂上一握，粉絲不動，靜靜問道：“三爺讓我去哪？”
楚歸看她一眼，近距離相看，繼鸞發(fā)現(xiàn)他的雙眼極紅，楚歸冷笑了聲：“去……去哪？去找柳照眉，去找祁鳳都行！就是別跟著我……”他頹然垂眸，異樣地沉默了一會兒，才又伸手去抓桌上的酒，“跟著我干什么，還頂著漢奸的名頭，受那些氣……該死的小日本，老子遲早有一天連本帶利都給你討回來！”
繼鸞忙凝神細(xì)聽，確定周圍沒什么異動才放心：“三爺，你在日本人那吃了委屈？”
楚歸喘了幾口氣，端起酒要喝，繼鸞抬手給他壓下，楚歸咬牙：“你猜下午我去干什么了……看坂本殺人！殺人也沒什么出氣的，三爺就是殺人出身的，可是……可是眼睜睜地看日本人殺中國人，可我還得拍手叫好……”
楚歸竟無法說下去，眼淚刷地涌出來，他低著頭，那淚便如雨似地紛紛落下，他喃喃道：“你不在場，幸好你不在場……鸞鸞……”
繼鸞的眼睛極快地紅了，此一刻，已經(jīng)全明白了他的心意。
她下午去見什么人，楚歸心里有數(shù)，原紹磊派了線人來，自然會交代柳照眉的事兒，楚歸自己去見日本人，又受了那番折騰，幸好他也不是個善茬，才能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沒露出破綻。
但是繼鸞不行，若是繼鸞在場，恐怕會無法坐視那些修羅地獄般的場景在眼前發(fā)生。
他是嫉妒繼鸞偏向柳照眉的，他又是慶幸繼鸞因柳照眉而不在的，向日本人陽奉陰違他是痛苦的，卻竭力隱忍著，有些事他不得不做，哪怕是傷敵八百自損三千。
所以他說讓繼鸞走，一則賭氣一則是真心的，這種日子或者這種罪他自己承受就行了，不用再拉她下水。
楚歸弓著腰，淚流的停不下來。
繼鸞從旁將他抱?。骸叭隣?，別哭……”
楚歸靠在她的身上，仍是閉著眼睛。繼鸞牢牢地?fù)碇?，在他耳畔輕聲說：“不管是什么，我都會跟三爺在一塊，陳繼鸞雖然不是男子，但說出去的話卻也是一言九鼎，三爺……這些都是暫時的，遲早會向他們討回這筆賬來，何況日本人也吃過咱們的虧，我既然參與了，就不會中途退出，不讓我看到他們徹底栽在三爺手里那一日，我死也不會甘心！”繼鸞的聲音很低，但卻極為溫和沉穩(wěn)，篤然堅定。
楚歸聽著，哽咽都在喉嚨里，而后咽下，他摸索著擁著她的腰：“鸞鸞……你這么好，你這么好，可是我……”
“三爺。”
“你越是好，我越是不想放你，你知不知道。”
“三爺……”
“現(xiàn)在走還來得及，這話我、我就說這一次了?！彼е?，眼淚都跌在她肩頭。
繼鸞想了想，說：“不想放……那就不用放。”
“鸞鸞……”楚歸毛骨悚然，抬頭看向繼鸞，“你、你說什么？”
他淚痕滿臉，雙眸通紅，又是半醉，他怕自己會聽錯了，誤會了……眼前的人卻沖他一笑，笑容炫目，讓他有些頭暈。
繼鸞望著楚歸，慢慢地說：“我說三爺不用放手，就……緊緊地抓著我吧?！彼目谖且琅f是云淡風(fēng)輕地，連神情也是，這一刻，楚歸又在她的身上看到了那種叫做“溫柔”的東西，陳繼鸞深藏稀有的溫柔，這會，是真真切切，對著他，對著他一個人的。
楚歸呆呆看了她一會兒，忽然捧住她的臉，用力吻了下去：“是你說的……你說的……不要反悔！”
繼鸞垂著的手微微握緊，卻又緩緩松開，他的唇齒之間帶著濃烈的酒氣，大概她也有些醉了：怎么辦，這一刻，陳繼鸞覺得，她的心像是不屬于自己了。
☆、第105章
小六子聽了繼鸞吩咐,不敢慢了半步，先飛跑去廚下告訴了聲兒，又趕緊回去泡茶，滾燙的一壺水沖進(jìn)去，他不敢離開只站著等，隔了會兒打開壺蓋看了眼,上好的普洱已經(jīng)變作墨色，濃該是夠濃了,小六子滿意，即刻提了茶壺往樓上去。
到了三爺門前,小六子見那房門竟是掩上了，里頭卻似沒有聲息，他心頭一驚,生怕出了什么意外，急忙推開門進(jìn)去，里頭卻只空著一張桌子。小六子嚇了一跳，張口叫道：“三爺？鸞姐……”后面這聲還沒叫完，就聽見里屋有奇怪的響動。
小六子心頭一動，急忙停了口，提著茶壺往里間拐了幾步，瞧見那門是虛掩著的，隔著一道拇指寬的縫，小六擔(dān)心兩人，又不敢大聲叫嚷，便探頭想看看能不能瞧見他們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再里頭吵呢，誰知入眼所見，竟是里屋的床上，三爺在上，牢牢地將個人兒壓在下頭。
小六又是一驚，頭一念想便是兩人怕是吵來吵去，便打起來了，他正遲疑著要如何是好，耳畔卻聽到一聲呻~吟似的輕喚：“三、三爺……”這聲音又小又輕，低低地，隱含羞怯似的，渾然不似平日繼鸞的聲音，小六子聽在耳中，只覺得心也怦怦飛跳了兩下，一時竟沒反應(yīng)過來。
這功夫里頭的兩人便動了下，小六瞧的半是明白，兩人都是有些衣衫不整，上面的是三爺無誤，底下那個……小六定睛看去，瞧見她的肩頭衣衫被扯下來，雪白的肩頭處，露出一個明顯的愈合的疤痕。
“鸞鸞……”只聽三爺一聲喘息地輕嘆。
小六越發(fā)受驚，感情底下被壓著的那個真是鸞姐！他一驚之下，喉頭便發(fā)了一聲，卻見被三爺壓著那人僵了一僵，便轉(zhuǎn)頭來看。
四目相對，小六呆若木雞，手中的茶壺差些兒脫手扔了。
眼前的那人，頭發(fā)散亂，臉頰通紅，雙眸如秋水含著光，瀲滟漂亮，唇色嫣然，明明是極誘人的女~色……然而這人卻是他所認(rèn)識的“鸞姐”，可是……又怎能把現(xiàn)在這幅模樣的繼鸞跟昔日那個淡然如暖春白雪的人物重合在一起？
瞧見門口的小六，繼鸞又驚又羞，手一掙試圖起身，誰知卻被三爺探手將她的手指扣住，十指相扣，纏~綿旖旎，緊緊地又壓回被子里去。
繼鸞低呼了聲，頭上的楚歸便道：“好鸞鸞……別動、別動……求你了……嗯……”那聲音溫柔的令人腿軟，而他俯身下來，柔情萬種地吻住了她的唇，也遮了她的容顏。
小六只看到一個起伏的背影，三爺?shù)囊律罎u漸滑到腰間，滿耳也都是喘息跟低吟的聲響……他不能再看無法再聽了，渾身如同火燒，心跳的像是要爆炸。
小六緊緊捏著那茶壺往回就跑，慌里慌張跑到門口，便又想將茶壺放下，剛回身，聽到里頭若無若有的聲響，不由胡亂又想：“三爺怕是不需要喝這個了……”于是又提著重新出來，順便把門輕輕帶上。
小六出了門，想來想去終究又不放心，急忙跑到廚下吩咐，讓做好了之后先不必送去。他自個兒便守著那一壺茶，提心吊膽地在樓下仰望樓上，猜測什么時候房門會開，興許三爺口渴了要喝茶，他就趕緊給送上去。
誰知道小六從傍晚苦苦等到半夜，那房門都沒有要開的跡象，小六心驚膽戰(zhàn)又怕出事，壯著膽子跑到門口偷聽了會兒，誰知又聽到些少兒不宜似的響動，于是做賊似的又趕緊輕手輕腳退回來。
如此便是整整一夜。
次日，小六瞧見三爺整個人精神煥發(fā)地露了面，整個人全須全尾整整齊齊，貌似比昔日更見顏色三分，像是吃了什么妙藥靈丹，比昨日黃昏的落拓頹然分明兩人！
小六一看，先放下一半的心，倒是繼鸞未曾出現(xiàn)，讓他又把另一半的心給提起來。
這日三爺沒去別處，一連幾日他都沒有出門，只窩在家里頭，繼鸞露面的也少……小六探頭探腦地留心，他也畢竟不是小孩兒了，隱隱約約知道發(fā)生了什么，——總歸只要兩個平安沒事，那就謝天謝地了，于是才把心都放下。
三爺團(tuán)在家里稱心如意的當(dāng)兒，坂本的那擂臺卻逐漸熱鬧起來。
如楚歸跟繼鸞所談過的，對坂本弄出的這東西，錦城的百姓本是不感冒的，只是好奇些而已。旋即聽坂本宣布了擂臺的規(guī)則，原來是任何人都可以上臺挑戰(zhàn)日本武士，各憑實(shí)力，生死無咎。
自然，表面上還是有一套冠冕堂皇的說辭，譬如要促進(jìn)中日雙方的“友好”，而中華的武術(shù)又是博大精深，故而要“彼此切磋”，才特意設(shè)的擂臺。
最初錦城的百姓們也只是觀望看熱鬧罷了，誰不知道小鬼子陰險兇殘，這擂臺擺的不明不白，又隱含殺機(jī)，大家都不傻，誰肯去當(dāng)那咬鉤的魚呢。
坂本見無人應(yīng)戰(zhàn)，他倒是早有安排，原本捕捉地下黨的時候捉拿了好些“可疑分子”，便硬逼著人上臺。
被嚴(yán)刑拷打過的人怎么能打得過養(yǎng)精蓄銳的日本武士？必然慘死了幾個，人非草木，民怨升騰，開始有人不忿，但礙于日軍淫威，仍舊無人上臺，一直到一個囚犯奮起反抗，竟將跟他對打的武士擊死！圍觀的百姓們熱血沸騰連聲叫好的同時，不由地又擔(dān)心他的安危，誰知坂本的翻譯笑容可掬地上臺，連連贊揚(yáng)了此人之后，把規(guī)則重新說了一次，不管是誰打死誰，只是靠真本事而已，死傷全由天命，“皇軍”絕對不會計較，啰嗦完之后，當(dāng)場又將人釋放。
由此，便有人開始上臺了，皆因?yàn)楸蝗哲妷浩鹊暮芰耍K于有個可以正大光明殺死日本人的機(jī)會，有一些血?dú)夥絼傆职輲煂W(xué)習(xí)練過幾年拳腳的青年便按捺不住。
就像是起了連串效應(yīng)。一個人上去，信心滿滿地，卻反身受其害，其他的人又想報仇，于是便前仆后繼，場面著實(shí)慘烈。
通過電臺跟報紙，擂臺之事鋪天蓋地傳了開去，有一些武林中人也暗中來到錦城?！∵@時侯，坂本將錦城的出入通行放松了許多，卻把他身邊的警衛(wèi)增加了數(shù)倍。
楚歸知道這恐怕是個圈套。
水原死后，錦城監(jiān)獄被劫，龜田遇害，此后還有一些底下的軍火買賣之類……坂本問起來，楚歸往往天花亂墜地說上一通，譬如高手如云的鋤奸隊，譬如神出鬼沒的愛國武林人士，魏云外是自愿把名字送給楚歸讓他給日本人交差利用的，坂本的情報網(wǎng)也不是吃素的，——錦城這一片自古以來就是豪俠義士出沒之地，習(xí)武人士不在少數(shù)，倘若放任而不加管束，恐怕情形會愈演愈烈，而滿城撒網(wǎng)或者四處捕捉的方式皆都無效，因?yàn)檫@些人武功高強(qiáng)之余也很會隱藏身形，潛伏跟逃脫能力更是一等一的，而日軍在這種陰影籠罩下士氣低迷無法振作，因此坂本想來想去，向軍部打了報告，從本土調(diào)了五個武功絕頂高妙的武士來坐鎮(zhèn)，一來震懾中國人，二來振作日軍士氣，第三最重要的一點(diǎn)，是想要那些深藏不露的高手自投羅網(wǎng)。
最初那個囚犯殺死日本高手的一幕，是坂本特意安排的，那所謂的高手不過是他身邊的一個護(hù)衛(wèi)而已，故而才能被背水一戰(zhàn)的囚犯殺死，這不過是個誘餌。
果真有人上鉤，有一個人上鉤，便有更多的人沖上來，漸漸地，擂臺下的尸體越來越多，擂臺就越來越轟動，而日軍控制的報紙跟四處散布的傳單上也大肆宣揚(yáng)擂臺戰(zhàn)之事，并刊登大幅照片，配合極盡煽動及侮辱性的言語，消息飛快地在淪陷區(qū)以及周圍擴(kuò)散開來。坂本利用的就是中國人的愛國之心自尊之心，知道那些真正的高手絕對不會坐視日本人在擂臺上耀武揚(yáng)威。
坂本將其命名為“蜘蛛行動”，而他就像是一只毒蜘蛛，坐在幕后撒著大網(wǎng)，等待獵物撲網(wǎng)而來。
“現(xiàn)在打聽到的消息有，八卦掌的董掌門，形意門的陶當(dāng)家，長江大刀俠孫先生，通背拳的余堂東，自然門的魏云外，都到了，另外還有太極門的一名高手……具體是誰卻不清楚……其他的還在打探?！?br/>
楚宅中，楚歸坐在桌邊，聽著仁幫的下屬匯報，神情變化不定。
“另外，好像這些門派里還有人準(zhǔn)備對三爺不利。”那下屬說著，便又道，“三爺，要不要再去調(diào)些人手來保護(hù)三爺?！?br/>
楚歸一抬手：“不必了，你先下去吧。”
那屬下答應(yīng)了聲，便行退下。楚歸才輕輕一笑，轉(zhuǎn)頭看身邊兒的人：“高手云集啊，可正中坂本下懷了，只不知道他胃口夠不夠大，能不能吃的了這么多人?！?br/>
繼鸞回看他一眼，瞧著他笑吟吟地模樣，心中竟不免動蕩了一下，面上仍正色說道：“這些都是前輩高人，三爺可得想個法子，不能讓他們白白送死?！?br/>
楚歸道：“沒有那金剛鉆，別攬那瓷器活，放心，他們既然敢來，自然有所準(zhǔn)備，這些人不比尋常武夫，都是些聰明的，而且你沒聽呢，他們還有人想對我下手呢?！?br/>
繼鸞道：“我會護(hù)著三爺?shù)??！?br/>
楚歸嘻地一笑，探臂就握住繼鸞的手：“我就等你這句，也最愛聽你說這句了?！?br/>
繼鸞很是臉熱，只好用力把手抽回，假作淡然，卻不妨楚歸湊過來：“你的臉紅了，又想什么了？這可還是白天呢……”
繼鸞望見他的眼神，忙退后兩步：“三爺！”
楚歸索性欺身過來：“這可又要開始忙了，先讓我……”正要抱人，外頭忽傳來淺淺地一聲咳嗽，繼鸞聽了這個聲音，忙閃身躲開。
“我來得不巧嗎？”門口，魏云外不請自來，邁步入內(nèi)。
“知道不巧你還進(jìn)來的這么快，”楚歸斜看他，很不高興，“我發(fā)現(xiàn)你這人擅長敲竹杠拐帶人口之外，還很擅長壞人好事。”
魏云外掃了繼鸞一眼，輕笑道：“三爺過獎了，只是我有幾個朋友想要會會三爺，時間倉促，故而來不及事先通報了。”
“說的好聽，什么朋友？”
話音剛落，繼鸞忽地臉色一變，閃身到了楚歸身前，與此同時，一道影子從房梁上躍下，身影迅捷無比，極快地攻向楚歸，卻正好被繼鸞攔下。
楚歸一驚，不由后退一步，眼前繼鸞已經(jīng)極快地跟來人動上手，楚歸手在腰間一摸之際，目光掃向旁邊，望見魏云外淡然的神情，心頭一動，手才慢慢放下。
那邊繼鸞攔住來人，閃電般地跟來人過了十余招，來人才笑了聲，縱身躍出圈子：“錦城的太極手，果真名不虛傳！”卻是一口的山西口音。
繼鸞自跟了楚歸，也不能偃旗息鼓，漸漸地外頭流傳出去，都知道錦城有個出色的太極高手，雖是女子，卻是不容小覷，但繼鸞來歷成謎，且又不是正統(tǒng)太極出身，因此外頭的武林人士提及繼鸞，只用“錦城的太極手”來稱呼，其中是褒是貶，則由人各自體會。
繼鸞收勢立在楚歸身邊，定睛看去，見來人五短身材，身形瘦狹，看似五六十歲年紀(jì)，頭發(fā)有些稀疏，面容不足為奇，仿佛一尋常鄉(xiāng)野老者般，細(xì)看卻能看出此人雙眸有神，氣度隱隱不凡。
繼鸞便抱拳道：“過獎了，能跟形意門的陶老爺子過招，是晚輩的榮幸?！?br/>
陶老爺子之前從未跟繼鸞照面，沒想到只過了幾招對方就一下識破自己身份，陶老爺子仰頭一笑，胡子翹起，眼角光芒閃爍掃著繼鸞說道：“平和謙恭，敏銳沉慧，好好，怪不得魏云外把你夸贊的跟神仙人物似的，耳聞不如聞名，聞名卻勝耳聞！我瞧你生得雖然一般，身手卻好，是個好苗子……只可惜好像并非是名師指點(diǎn)，不然造詣會更在此之上……”
繼鸞小時得父親教導(dǎo)，才長大些陳父仙逝，她便只能自行摸索，幸而天資過人，且又勤而不怕苦，才練就一身過人本事，沒想到這人一眼就看出自己沒有名師指教，果真不愧為高手。
繼鸞關(guān)注的只是這點(diǎn)，至于說自己“生得一般”，卻是不以為意的。正要說話，誰知楚歸卻不樂意，道：“你這老頭！瞧你跟核桃成精似的，胡吹的好一口大氣，我家鸞鸞怎么就姿色一般了？”卻渾然忘了當(dāng)初初相見，是誰對著繼鸞評頭論足同樣不屑。
陶老爺子聞言，便瞇起眼睛看楚歸：“這個大概就是那個心狠手辣的大漢奸楚三爺啦?！?br/>
楚歸嗤之以鼻：“好說好說，就是我?！?br/>
陶老爺子哼道：“正好，找的就是你，死到臨頭還敢對我老爺子出言不遜，看招！”他說到便動手，即刻騰身而起。
繼鸞見狀，忙道：“老爺子切慢動手！”正要再攔住，卻見身后魏云外沖自己使了個眼色。
繼鸞一看，便猶豫著停了手，高手過招都在瞬間決勝負(fù)，這一刻陶老爺子便縱身向前，制住楚歸，一把攥住他的喉嚨，另一只手搭上他肩頭：“小子，若不求饒，即刻捏碎你的喉骨！”
繼鸞皺了皺眉，幾乎忍不住，魏云外微笑著偷偷沖她一擺手，卻聽楚歸淡淡哼道：“瞧您老風(fēng)一吹就會順著跑的樣兒，還是留點(diǎn)兒精神，先把擂臺上的日本人給干掉再夸嘴吧。”
陶老爺子見他一臉安然，不由嘖嘖稱奇，原來他雖然一手捏著楚歸喉骨并未用十分力道，但另一只搭在楚歸肩頭的手卻用力不輕，尋常人被他一捏，即刻就會痛徹心扉大叫出聲，沒想到楚歸竟絲毫不亂，依舊氣定神閑如斯。
陶老爺子不由也笑：“好小子，有膽兒！真不愧是這錦城的龍頭……哼，我老爺子知道你外是奸里頭是忠的，不過是嚇唬嚇唬你，沒想到你倒是硬挺，魏云外倒沒夸大口?！?br/>
魏云外笑：“我怎么敢在前輩們面前胡亂說話呢?！?br/>
繼鸞關(guān)心情切，這會兒才明白魏先生沖自己使眼色的用意，便也一笑。
他說著便放了手，回頭又看一眼繼鸞，又道：“當(dāng)真是英雄出少年，哈哈……魏云外，我見過了，你們有話說，我不耐煩聽，先行一步！”出到門口，縱身一躍，便不見了蹤影。
魏云外這才踱步向前：“這老爺子，就是脾氣急。”
這邊繼鸞趕緊扶住楚歸，楚歸卻已經(jīng)變了面色，扶著胳膊大聲叫苦：“我日！老東西想給我下馬威，肩膀都要斷了，鸞鸞快給我看看，一準(zhǔn)兒青紫了！”皺眉苦臉地向著繼鸞訴苦，跟先前的冷漠淡定判若兩人。
繼鸞啼笑皆非，忙過去探他的胳膊，察覺沒有動了筋骨才松了口氣，又安撫：“先前三爺那副英雄氣概，我以為前輩留了手……那你當(dāng)時怎么不叫？”聲音卻是又氣又笑，又是愛寵似的，帶一股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溫柔關(guān)切。
楚歸聽了這句，渾身便舒坦了，哼哼道：“老東西想嚇唬我，我當(dāng)然不能露怯，難道叫他得意嗎？哎喲還是疼……鸞鸞給我捏捏吧？”
那邊魏云外從旁看著兩人情態(tài)，哭笑不得之余，看看楚歸，又看看繼鸞，目光便有些變幻不定，隱隱地好似帶著些擔(dān)憂之色。
☆、第106章
魏云外是個無事不登三寶殿的人物,這一趟來，便是跟楚歸商議如何對付坂本的毒蜘蛛擂臺。
此后，錦城便重又熱鬧起來。魏云外跟陶門主出現(xiàn)的次日，擂臺上終于有了一幕讓國人揚(yáng)眉吐氣的場景，形意門的陶老爺子上場迎戰(zhàn)日本武士。
在場的大多數(shù)人都不知道老頭的來歷，只是瞧著這位外表其貌不揚(yáng)、甚至看起來有些干癟畏縮的年過半百老者,有人心中擔(dān)憂，有人便叫嚷起來：“老頭,不要上去送死了！”一些不知比他精壯多少倍的年青人都戰(zhàn)不過，這老頭不是發(fā)瘋了嗎？
日本人方面卻更高興,那武士望著老頭的模樣，笑得嘎嘎作響，有心想要先把老頭折磨一頓,然后再殺死。
陶老爺子邁步上臺之后，生死狀一簽，兩人對面站著，武士如猛獸一般沖過來，老爺子陡然發(fā)招。
形意拳講究的是快，直接，而有效，身法更是伶俐敏捷之極，那武士眼前一花已經(jīng)失了老爺子的蹤影，起初還以為是自己看差了，片刻才醒悟過來，是遇到高手了！
臺下本來都準(zhǔn)備捂住眼睛的觀者望見這幕，精神一振，個個屏息靜氣直了眼睛。
陶老爺子招招凌厲，只周旋了二十余招，那日本武士已經(jīng)有支撐不住之態(tài)，步步后退，臺下坂本變了臉色，然而卻挽不住頹勢。
老爺子是姜桂之性，老而彌辣，摸透對方的套路后更是得理不饒人，用的雖然是拳，那一雙鐵拳卻如利器一般，仗著本領(lǐng)高強(qiáng)，便施展近身搏斗之招，側(cè)身靠近之時，一拳擊在那武士眼前，頓時一枚眼球便暴了出來，那武士高聲慘叫，觀者膽寒！
然而老爺子毫不停頓，連環(huán)章法拍出，那武士胸前肋骨盡斷，往后踉蹌退出幾步，老爺子卻并不在追擊，反而退到了擂臺邊沿，正在眾人莫名之際，那武士仰頭噴一口血，往后倒地斃命。
老爺子捋著胡子，仰頭長笑一聲，縱身躍入人群，身形如龍游大海，頓時之間已經(jīng)消失無蹤。
等坂本反應(yīng)過來派人追擊，哪里還能找到老爺子的蹤影。只有臺上的武士尸體陳列著，臺下的觀者半晌才暴聲叫好。
陶老爺子性情孤僻，更知道日本人不會善罷甘休，功成身退后連招呼也未曾打，直接便出城回山西而去。
第二天，卻是長江大刀俠對上日本武士刀。
因有了第一天的大獲全勝，此番的觀者更多一倍。
孫刀俠是江南人士，一柄大刀使得出神入化，他為人十分正義，性格剛烈豪爽，常常路見不平，便行些仗義助人之事，他又經(jīng)常在長江一帶出沒，因此人送外號長江大刀俠。
使武士刀的是一名日本浪人武士，在日本有“百人斬”之稱，又叫“鬼刀”，被日本軍部重金收買而來。
孫刀俠拎刀上臺，臺下觀眾見刀俠身材魁梧，相貌堂堂，一副豪俠模樣，先喝了無數(shù)聲兒采。
那浪人盯著刀俠，邪笑著說了句日本話，將一柄鋒利嗜血的刀斜斜擎出。
兩人也不客套，直接便對上招。
刀俠的刀法沉穩(wěn)霸氣，鬼刀卻在一個“奇詭”上，一個是中國刀界的霸主，一個是日本刀法的王者，兩名行家剛剛對上，便立見端倪。
中華刀對上日本刀，前排的觀者耳畔聽到極刺耳一聲響，雙刀之間閃出一溜火花，才是第一招，兩人各盡全力，這一簇瞬間迸出的火花，似就注定了結(jié)局。
“孫大俠性子本就激烈，是個寧折不彎的，所以寧肯放棄全身而退打成平手的機(jī)會，也要選擇那樣的方式解決……”
繼鸞低低地說，回想白日所見那一幕，心中兀自震顫。
楚歸垂眸，輕輕嘆了聲：“孫大俠不愧是豪俠，是個頂天立地的好漢子?！?br/>
刀俠的刀法雖霸氣有余，但鬼刀實(shí)在太過輕靈詭異，十幾招下來，兩人已經(jīng)各有損傷，再繼續(xù)，各自都發(fā)了狠性，竟有些似是兩敗俱傷的打法。
本來可以就此叫停的，但是孫大俠卻毫無退意，兩人最后交手關(guān)頭，孫大俠大開空門，露出胸前破綻，鬼刀見狀自不會放過，叫了聲后極快地便砍了過來，誰知道孫刀俠竟是以自身做誘敵之計，趁著鬼刀砍中自己那瞬間，長刀破空，直掠向鬼刀頸間……
那一瞬間，震驚了臺下所有的看客！
長刀破空，鮮血橫飛，已經(jīng)分不清那究竟是誰的血，刀俠跟鬼刀面對面，一個幾乎被砍開半面身子，一個被長刀掠飛了頭顱！兩人的身軀挺立片刻，鬼刀的頭顱落地，鮮血如噴泉涌出，身軀往后撲倒，刀俠面露笑意，橫刀長笑三聲，倒地身亡。
饒是坂本驚怒，卻也不得不佩服刀俠的狠烈，另一方面是要做戲，竟把刀俠的尸體好生收拾給安葬了。
此夜，錦城下了入冬以來的頭一場雪。
大雪紛紛揚(yáng)揚(yáng)鋪天蓋地，像是天地也掛上了素練，為英雄祭奠！
繼鸞跟楚歸說了會兒，感覺天氣越冷，楚歸望著繼鸞，便想拉她去睡，正要開口，外頭小六卻跑進(jìn)來：“三爺，鸞姐，外頭來了個人，說是要請鸞姐?！?br/>
楚歸皺眉：“這么晚了，什么人？”
小六道：“他說……是太極門的，所以要叫鸞姐過去一趟?！?br/>
楚歸皺眉：“太極門的人？又有什么了不起，不去?！?br/>
繼鸞將他的手一握，走前一步：“我去看看是誰，再瞧瞧他們是什么來意，沒事?！背w雖不樂意，卻也無法。
繼鸞出外，見門口果真站著一人，瞧著打扮以及身手，的確是會家，繼鸞便一抱拳：“這位是？”
那人抬頭，卻是個大概雙十的青年，眉眼大方，望見繼鸞，眉峰不易察覺地一皺：“陳繼鸞？”
繼鸞見他有些不客氣，便道：“正是，您是？”
青年冷冷淡淡說道：“太極門陳妙峰，奉家?guī)熤?，來請您過去一會。”
“原來是陳大俠，久仰?！崩^鸞對這個名字卻不陌生，太極門青年一輩里頭響當(dāng)當(dāng)?shù)厝宋铮彩乾F(xiàn)任太極門掌門的長子，將來很有可能成為新任掌門，繼鸞見他親自來到，那么他口中的家?guī)?，自然是現(xiàn)任太極門掌門陳太啟老先生了，仁幫的人只打聽了太極門有位前輩高手來到，卻沒想到竟是陳老先生親臨。
繼鸞不敢怠慢，便道：“勞煩稍等片刻，我進(jìn)去說一聲兒便跟您去拜見前輩?！?br/>
陳妙峰一點(diǎn)頭，繼鸞飛快入內(nèi)，向楚歸說了：“既然是陳掌門，他是個響當(dāng)當(dāng)?shù)厍拜吶宋铮恢劣趯ξ也焕?，我去去就回來，三爺別掛心，若是太晚了，就自個兒先睡?！?br/>
楚歸哪里肯依從：“沒你我怎么睡得著？不行，我不放心，我要跟你一塊兒去?！?br/>
繼鸞急忙攔阻：“人家只說請我，且是因?yàn)槲揖毜靡彩翘珮O，您去算什么回事，未免添亂，何況這是非常時刻，三爺不能輕舉妄動?！?br/>
楚歸長長地嘆了口氣，張開手臂將繼鸞一抱，垂頭看她：“那你答應(yīng)我好好地快去快回，我等你回來，你不回來，我就不睡?！?br/>
繼鸞聽他口吻又是無賴又是溫柔，便一笑：“知道了?！?br/>
楚歸見她應(yīng)了，才放了人。
繼鸞跟著陳妙峰一路東拐西走，繞了幾條街，已經(jīng)完全迷了路，繼鸞素日記路就難，何況陳妙峰故意為之。
且天黑，又下了雪，眼前景物都似變了，真真雪上加霜，難記難記，末了又進(jìn)了一條弄堂，方才到了地頭。
一路上陳妙峰都是冷冷清清地，繼鸞瞧得出他對自己不甚待見，于是便也不同他多話。待進(jìn)了那條胡同，里頭門邊站著一人，見陳妙峰帶人來了，便迎上前來，掃繼鸞一眼：“就是她？”
陳妙峰一點(diǎn)頭，幸好繼鸞心寬性和，并不將他們的種種表現(xiàn)放在心上，何況要見的是太極門正宗頂尖的高手，對其他的人，繼鸞并不多加理會。
陳妙峰便領(lǐng)著繼鸞入內(nèi)，此刻天便又悄無聲息地落起雪來，背后那人看看左右無人，便也關(guān)了門。
這是一座地腳偏僻地古舊宅院，陳妙峰親領(lǐng)著繼鸞入了內(nèi)院，進(jìn)了屋，迎面一個中年男子迎上來，這人面容倒是和藹許多，見了繼鸞，一點(diǎn)頭，又對陳妙峰說：“我瞧雪大，以為不來了，剛勸老爺子睡，誰知道老爺子篤定說一定會來的，剛說著，人就來了?！?br/>
陳妙峰道：“我進(jìn)去先報一聲兒吧?！睗h子道：“不必，老爺子說人來了就直接讓進(jìn)去。”
陳妙峰又一皺眉，就回頭看繼鸞，繼鸞也不急，只看著他，陳妙峰才說：“陳姑娘，請吧，里頭便是家?guī)??！?br/>
繼鸞一拱手：“多謝?！辈槐安豢?，自自在在邁步入內(nèi)。
繼鸞進(jìn)去了，背后那漢子才嘖嘖道：“沒想到錦城果真有這一號人物，瞧那氣派，倒像是個練太極的……果真也像是個好手?！?br/>
“叔你就別長他人志氣了，不過是個來歷不明的女人……不知哪學(xué)來的功夫，若是偷師得的，那咱們可還得給她算算賬?！?br/>
漢子便笑：“不是我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fēng)，我瞧著這位姑娘，武功修為不在你之下?！?br/>
陳妙峰氣：“呸，叔你說這話我可不樂意，她不過是個偏門，咱們可才是正統(tǒng)！”
漢子望著他氣惱神情，笑著搖搖頭，只問：“你說老爺子特特地要見她是為什么事兒？”
陳妙峰道：“當(dāng)然是要問清楚她的武功哪里學(xué)來的，不能讓這種旁門左道壞了咱們太極門的名聲！”
漢子聞言，便不置可否，卻也不再出聲了。
且說繼鸞入內(nèi)，迎面瞧見前頭太師椅上坐著一位頭發(fā)花白的老者，一雙眸子光華內(nèi)斂，瞧見繼鸞進(jìn)來，面上亦無任何喜怒之色。
繼鸞向前行了禮：“陳繼鸞見過前輩?！?br/>
陳太啟望著她：“不必客套，非常時期，開門見山吧。自然門的魏云外在我面前極力夸獎你的不凡，方才瞧你進(jìn)門身形，的確是有點(diǎn)門道，你究竟是跟誰學(xué)的太極？”
繼鸞略微沉默，陳太啟道：“你若真的還尊我一聲‘前輩’，就不要跟我虛與委蛇，說些沒用的?！?br/>
繼鸞只好說：“是自小家父教導(dǎo)的，并無別人?！?br/>
陳太啟道：“如此，你父親叫什么？”
繼鸞猶豫了會：“前輩，非是我不愿說，是家父臨去，叮囑我不許對任何人透露他的名字。”
陳太啟端詳著她：“好，那么我說，你聽，你只說對不對便是，你父親名字叫陳太玄，對嗎?！?br/>
饒是繼鸞性子內(nèi)斂定力過人，仍不免吃了一驚，陳太啟望見她的神情便明了，瞬間竟閉了閉眸：“真的是他。”
繼鸞道：“前輩……”
“你難道就不覺得奇怪嗎，”陳太啟重看向繼鸞，“我們的名字，都是一個‘太’字輩，不錯，你父親算起來是我的弟弟，但是他是偏房所出，所以自小并不受寵，他性子外柔內(nèi)剛，略長大些，竟自離家出走，從此隱姓埋名，毫無音信……”
繼鸞靜靜聽著，暗自驚心。
陳太啟長嘆了聲：“十年離亂后，長大一相逢，問姓驚初見，稱名憶舊容……只是我卻想不到，再次相見，見的卻是他的女兒了?！?br/>
繼鸞默默無語，聽到這里，便道：“前……前輩，我還有個弟弟，前些日子送去留洋了?！?br/>
陳太啟并不覺得意外，只是一點(diǎn)頭：“也好，能見到你，也算是了我一樁心事，聽聞錦城有你如此的好手我還奇怪，若是太玄的女兒，就罷了……你……走吧。”
繼鸞抬眸看他：“前輩……”忽然喚她前來，說了這一番話，現(xiàn)在竟又輕易地讓她離開，如此……而已？
陳太啟似覺疲倦：“去吧?！?br/>
繼鸞見他不愿再談，她自不是個強(qiáng)人所難的性子，正要走，忽然停步：“前輩，你也要對戰(zhàn)日本人？”
陳太啟重凝眸看她：“如何?！?br/>
繼鸞躊躇了會兒，終于說道：“只是想……前輩多加留心，?！亍！?br/>
陳太啟面色稍微緩和：“區(qū)區(qū)日本人，我還并不放在心上，此次來錦城……罷了，你去吧。”
他雖然欲言又止，繼鸞心頭卻不由一動：來的路上繼鸞就猜疑，太極門勢大，江湖地位且高，為何對付日本人的擂臺需要掌門人親自來到，現(xiàn)在看來，恐怕陳太啟親自來錦城并非特意為了擂臺而來，而是為了……
繼鸞低了頭：“是，前輩。”她終究未改口，何況陳太啟也并未就讓她改口，繼鸞后退幾步，到了門口，才轉(zhuǎn)身出外。
陳妙峰見她這么快出來，有些驚訝，正要攔住，卻聽里頭陳太啟的聲音傳出來：“好生送人回去吧?！?br/>
陳妙峰越發(fā)吃驚，本來以他的意思是要為難為難繼鸞的，見狀只好退下。
繼鸞出了門，卻無人相送，她左右看看，認(rèn)得來路，便順著走出去，走了幾步，便站定了認(rèn)方向，可惜看來看去，那條路都面熟。
繼鸞正打量，卻見遠(yuǎn)處有人向自己招手，夜色里有些看不清臉容，身形卻似熟悉，繼鸞遲疑著過去，才認(rèn)出竟是一個仁幫子弟。
“鸞姐，三爺讓我們跟著您呢，先前偷偷追到這里跟丟了，不敢離開，幸好您出來了?！蹦堑茏佣逯_，凍得臉發(fā)青。
繼鸞很是感動：“累了你了，咱們快回去吧，回去后讓人燙壺酒給你驅(qū)寒?！?br/>
那弟子笑道：“鸞姐，我瞧著您龍?zhí)痘⒀ㄒ材苋サ?，但方才那模樣，是又不認(rèn)得路了吧？”
繼鸞見他識破，便笑：“給你識穿了。”
有人帶路，便極快地回到了楚府，繼鸞即刻打發(fā)那弟子去吃酒，自己便去見楚歸，誰知才走到一重門口，就見小六跑出來，低聲道：“鸞姐，你回來啦！”
繼鸞看看廳內(nèi)有燈光，心頭一動：“有人？”
小六道：“是呢，是那個魏先生……神神秘秘地，剛來不久，也不叫人在廳里，自個兒跟三爺說話呢，也不知說什么，你回來就好啦?！?br/>
繼鸞心想魏先生是地下黨，說的話自然外人不能知道，便也摸摸小六的頭，打發(fā)他先去睡，自己放輕了步子往廳邊兒去。
繼鸞將走到廳門口，就聽到里頭果真?zhèn)鱽砦涸仆獾穆曇簦骸叭隣敱揪头欠踩?，只不過我有些意外的是，三爺竟能讓繼鸞、心甘情愿地跟了您……”
繼鸞沒想到魏云外竟說起這個，一時心跳，腳下便停了，下意識覺得自己這時候進(jìn)去似乎不大妥當(dāng)。
卻聽楚歸道：“我跟鸞鸞，不過是兩情相悅而已。”聲音是喜盈盈地。
繼鸞一聽，心里便默念：“臉皮真厚啊?！?br/>
魏云外笑了聲：“三爺，恕我直言，也容我多說一句，真的是兩情相悅嗎？”
楚歸道：“這是什么意思，難道我還會強(qiáng)迫鸞鸞不成？何況她一身功夫……”
魏云外笑的有些微妙：“三爺自然不會用那種徒勞無功反落下乘的法子，但是只要三爺愿意，又何必強(qiáng)迫……怕是有無數(shù)法子惑住繼鸞的，繼鸞雖然能干，到底是個女子，且她性子和憫……”
“魏先生，你越說越離譜了，你的意思難道是我欺負(fù)鸞鸞好性情……就騙了她欺了她嗎?！辈恢獮楹危w的聲音有幾分冷意。
魏云外聲音卻依舊平和淡然：“離譜不離譜，橫豎三爺心里明白，其實(shí)我并沒立場說這些話，我也希望三爺知道……我若真想說，直接就去問繼鸞了，之所以跟三爺說，就是不想在這時候讓你跟她之間生隔閡，繼鸞是個萬中無一的女子，我也只是希望她別被辜負(fù)。”
“瞎說八道，我怎么會辜負(fù)鸞鸞，我所做一切，也不過是為求得她的心罷了?！?br/>
“呵呵，三爺?shù)男臋C(jī)總讓人防不勝防，魏某人也只是未雨綢繆罷了……一時沒忍住多嘴了，三爺莫怪?！?br/>
門外繼鸞聽到這里，臉上的笑已經(jīng)漸漸地隱去，殘余的一點(diǎn)笑影仿佛僵住了似的。
夜空之中還落著雪，繼鸞卻忽然不覺，只是雙足陷在雪中，陡然生出幾分寒意，緩緩地攀上心頭而已。
一直到魏云外告辭，繼鸞才猛然醒悟，望見魏云外的身影已經(jīng)出現(xiàn)門口，繼鸞便也邁步迎上去，只裝出一個剛回來的樣子。
☆、第107章
魏云外見了繼鸞,有些錯愕，目光在她頭頂一掃，便也淺淺說了幾句便離開了。
楚歸也不送他，只將繼鸞握著肩膀拉進(jìn)廳內(nèi)，看著她頭頂?shù)难骸皠偦貋恚俊辈恢獮楹?，總覺得心神不寧,覺得手中所握的胳膊冰冷至極。
繼鸞垂眸：“嗯?！?br/>
楚歸看著她的臉，眼皮跳了幾下,無奈之下干笑道：“那他們叫你去干什么？”
繼鸞想了想，說道：“沒事,就是問了問我的師承來歷?！?br/>
楚歸“哦”了聲：“好，沒為難你就好?！奔泵μ嫠龗呷ヮ^發(fā)跟肩頭上的雪，“可凍壞了我的鸞鸞了?！?br/>
繼鸞往旁邊躲了一躲：“三爺,夜深了，不如早點(diǎn)歇息罷。”
楚歸手勢一僵：“?。俊?br/>
繼鸞抬頭看他，勉強(qiáng)一笑：“最近事多，三爺要多用心了?！?br/>
楚歸瞧著她那個笑，心中那股不安的感覺更加強(qiáng)烈：“鸞鸞，你是不是……”那一句“你剛才是不是聽到了什么”，卻怎么也問不出口，倘若她真的聽到了，他該怎么說？
楚歸欲言又止，只好仍做無事人狀：“鸞鸞，你累了，我們早點(diǎn)睡吧？”
繼鸞皺眉看他一眼，扭身欲走，楚歸見她果然異常，一時情急，急忙將繼鸞攔?。骸胞[鸞！”
繼鸞停下步子，緩緩抬頭看向楚歸，這張絕色臉容上帶著憂慮焦急的神情，雙眸似能說話。
繼鸞心想：就算是明知道他不像是外表看來這樣好，但是表象卻仍舊能欺騙人，或許她也早就受了他的蠱惑了吧，畢竟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就像是看著一朵開得太好的花，雖然只是存著遠(yuǎn)遠(yuǎn)相看的心思，卻保不準(zhǔn)心中不知不覺里印上他的影子。
何況三爺并不是一朵花，三爺，有的是手段。
繼鸞想到方才魏先生跟他的對話，想到昔日種種，想到那個迷亂的黃昏夜晚，醉了酒的他……大不似先前的三爺，怎么會那么失態(tài)，真的……是一時之間忍不住了嗎？
但是他卻那么干凈果決地把她壓在了床上，還有接下來的那些……
當(dāng)時沉耽其中并未細(xì)想，然而此刻想起來，止不住地心驚肉跳，身體甚至都像是失了力氣。
繼鸞望著楚歸，無法再回想，心頭泛涼，雙眸也有些異樣，也無法再看下去了，她一搖頭：“三爺，我實(shí)在累了，真不能……跟你說了……”她勉強(qiáng)一笑，掠過楚歸身邊，徑直回房去了。
楚歸呆呆仰望她離開，整個人如墜了冰窟之中。
次日，整個錦城盡是一片白，然而擂臺前卻聚集了至少近千人。
臺下坂本身邊也多了一個圓眼鏡的日本人，卻是從軍部來的高層，因?yàn)檫@一場擂臺之賽轟動異常，連軍部高層也對其十分矚目。
今日上場的是通背拳的余堂東，余堂東曾在楚歸府內(nèi)教習(xí)過，因遇上繼鸞后才告退了，卻是舊人。
繼鸞站在楚歸身后，有些憂心，她是知道余堂東功底的。
果真，余堂東跟那武士過了十?dāng)?shù)招后，便有些相形見絀，勉強(qiáng)撐到三十多招，已經(jīng)是險象環(huán)生，余堂東驚怒之下，想效仿孫刀俠的壯舉，只可惜到底技不如人，激戰(zhàn)中受了對方一腳，踉蹌退到了臺邊，竟跌下臺去。
擂臺的規(guī)則便是除非一人倒下才算另一人獲勝，不然先行墜下擂臺上的，便也算做輸了。
余堂東落地，觀者唏噓，而他十分慚愧，無顏見臺下諸人，低頭往人群外而去。
余堂東離開之后，天空又飄起雪花來，那日本武士獲勝，十分張狂，于臺上呼嘯喝罵。
坂本跟那軍部高層亦看的眉飛色舞，兩人相視而笑，連連點(diǎn)頭。
就在臺下觀者暗自唏噓之時，卻又有人上了臺，但見那人頭發(fā)花白，年紀(jì)跟頭一天對戰(zhàn)的陶老爺子不相上下，然而一張臉上卻毫無皺紋，如此大的年紀(jì)，臉色卻是健康地泛著紅，著一身玄色太極服，步伐沉穩(wěn)，舉止大氣，風(fēng)雪飄搖里身形不動如山，矜貴出塵。
那日本武士見狀，便知道是個高手，且又因?yàn)樘绽蠣斪邮论E在前，自然不敢怠慢。
但是臺下眾人卻有許多認(rèn)得這位上臺的主兒的，當(dāng)下大聲歡呼起來，未曾開戰(zhàn)，先露了喜色，有人更是大叫：“陳掌門！那是太極門的陳掌門陳前輩！”
陳太啟聽了底下歡呼，上臺之后略微駐足，對著臺下拱手略盡了幾個禮，坂本便問旁邊的翻譯：“這個老頭是什么來歷，為什么那些人那么高興？”
翻譯便說：“太君，這位是有名的太極門的掌門人先生，在武林道上十分有名望的?！?br/>
坂本臉色便見陰沉。
陳太啟行禮過后，便站定了，向那武士邀招，那武士見他氣度非凡，先便有點(diǎn)怯意了，只是不曾流露，反而野獸似地大吼了聲，瘋狂沖來。
繼鸞見狀，便精神抖擻定睛看來，卻見陳太啟不慌不忙，也并不動，一直到那武士沖到跟前，才抬手頓足，只是一個斜步便踩了過去，間不容發(fā)之際閃過一招，閃開之余，那八卦掌反手一揮，打在那武士背上，那人來不及回身，踉蹌往前沖出幾步！
只不過是頭一招而已，雙方高下便即刻見了端倪。
而繼鸞也看出來了，這武士雖則不凡，但陳太啟卻更高明，這武士萬不是他的對手，只奇怪的是，陳太啟似并不著急擊敗這人，明明在十招左右的時候他就有必勝把握，卻一直到了近三十招的時候，才驟然出招。
但繼鸞心里卻是高興的，并不是每個人都有機(jī)會親眼目睹太極門掌門人將一路二十四式的太極掌法明明白白打上一遍，雖然多半都是些基本招式，且繼鸞也都練的爛熟，但是由高手中的高手使出來，卻別有一番不同的氣勢！
繼鸞一邊目不轉(zhuǎn)睛地細(xì)看，心里卻隱隱地有所感悟，于一些細(xì)節(jié)上結(jié)合陳太啟所演練的招法，有了好些不同的領(lǐng)悟。
風(fēng)雪之中，陳太啟的身形宛如一只墨色雪鶴，看得繼鸞目眩神迷，心想：“這才是高手風(fēng)范！”竟無形中生出一種仰慕之意。
陳太啟戲夠了那日本武士，驟然出招，便將人擊倒，然而他不似陶老爺子，性子并沒有那么狠辣，且他又自重身份，因此并未痛下殺手，只是將那人擊倒了事。
臺下歡聲雷動，陳太啟微微一笑，面不紅氣不喘，仍舊往臺下一拱手，便欲下臺。
誰知道那日本武士栽了跟頭，又是當(dāng)著高層的面兒，惱羞成怒之下發(fā)了獸性，大喝一聲從后又沖過來。
陳太啟聽得身后風(fēng)聲不對，方要閃身避開，那武士已經(jīng)到了跟前，陳太啟本想如開始那樣故技重施，誰知這武士卻也不笨，腳下一躍仍舊揮拳擊過來，陳太啟眼睛一瞇，手倉促地跟他一對，腳下連環(huán)步極為玄妙地踩了開去，竟在極快之間繞到那武士身后，順勢一腳踢出。
那武士慘叫一聲，他沖來的勢頭本就迅猛，被陳太啟一腳踢中背心處，頓時飛撲向擂臺外面，底下的人慌忙躲避，那武士撲在地上，頸骨斷裂，頓時當(dāng)場氣絕！
陳太啟略微皺眉看了看地上那尸體，暗中握了握右手，方才抬手對了一掌的時候，只覺得掌心有些微刺痛，陳太啟不以為然，便想下臺后再查看。
他這邊正欲下臺，身后卻有人高叫了聲，陳太啟回頭，卻見從臺后又走出一個人來，身材高大而壯實(shí)，面色冷峻，雙手抱拳，著一身武士服，正是最后一個日本武士。
此刻雪下得更大了，臺上也落了厚厚地一層雪，那武士一步一步走上前，直直地看著陳太啟，顯然是要邀戰(zhàn)。
陳太啟見狀，倒也無所畏懼，他是年少成名，到如今德高望重，武林道上顯有敵手，就像是他曾跟繼鸞說過的一樣，對他而言一個或者兩個日本武士，并不瞧在眼中。見狀便也留步，緩緩轉(zhuǎn)過身來。
雪越發(fā)大，紛紛揚(yáng)揚(yáng)自天空降落，幾乎迷了人的眼睛，陳太啟望著那日本武士，剛要往前一步，忽然覺得眼前有些模糊。
陳太啟站住腳，以他如今的修為，自然知道這并非是無端端的，老爺子心知有異，擰眉一想，抬掌垂眸，頓時一驚，卻見掌心處竟有兩個極小的孔，小孔極細(xì)微本是看不出來的，但現(xiàn)在周遭卻已經(jīng)發(fā)青發(fā)黑，顯然是有毒！
陳太啟一想便知端倪，必然是方才那武士不甘落敗，于是便用了陰招，大概在他的手中藏著兩枚極細(xì)小的毒針……陳太啟跟他一對掌的功夫，便著了道！
對面站著的那日本武士名喚藤原，卻是幾個人之中武功最高的一個，是軍部的武士教練，特意為了這一次擂臺而調(diào)過來的，他自己是大佐的軍銜，只比坂本低一級而已。
藤原望著陳太啟，今日軍部首腦在座，自不能落了日本武士的顏面，雙手貼在腿上向著陳太啟一點(diǎn)頭，當(dāng)下提拳斷喝一聲，飛撲過來。
陳太啟站穩(wěn)腳步，見他來的剛猛，便閃身避開，一閃身的功夫，眼前又是一花！
兩人在臺上剛過了兩招，底下繼鸞已經(jīng)看出不妥：“不對……”她只是不由自主地喃喃出聲，說完之后，卻聽到身邊有人問：“怎么了，哪里不對？”
繼鸞低頭，卻見說話的是坐在身前的楚歸。
從比賽開始之時，繼鸞便一直關(guān)注臺上，并未留心周遭，但是對楚歸來說，所看者，卻都是她。
自從昨晚上繼鸞見過陳太啟回來之后，舉止便極為異常，楚歸覺得，大概是自己多心了，或許繼鸞是真的遇上什么事兒，累了……
但是早上起來相見了，繼鸞依舊是那樣淡淡地，楚歸心里就知道：壞事了。
繼鸞的表現(xiàn)，就像是兩人又回到了楚歸剛逼迫她答應(yīng)跟了自己的那時候。
繼鸞見楚歸問，便道：“老爺子有些不對，不行……”他們說話的功夫，周圍爆出許多聲喝彩，原來臺上老爺子一掌拍中了藤原，楚歸也看見這幕：“哪里不對？瞧他挺精神的……”
“不……”繼鸞也目不轉(zhuǎn)睛地看著，但臉上卻毫無歡喜神情，“不行！”她皺著眉往前一步，手臂卻被人握住，楚歸道：“你干什么？”
“老爺子……”繼鸞不知該怎么解釋，她不是不懂武功的門外漢，當(dāng)然不會以為陳太啟的表現(xiàn)是即將獲勝的前兆，倉促里目光從楚歸面上滑開，便看向旁邊，不遠(yuǎn)處站著的正是陳妙峰跟陳家二叔和幾個弟子，陳妙峰略微得意似的，陳家二叔面上卻帶著迷惘之色，繼鸞亂看之間，卻聽到一聲驚呼，她心知不好，急忙扭頭看向臺上，卻見陳太啟腳下踉蹌，手在唇邊一捂，對面藤原提拳拉開架勢，見狀也有些驚訝似的。
“怎么回事？”周圍有竊竊私語的聲音，“陳掌門怎么了？”
楚歸這也才看出繼鸞所說的“不對”是什么意思，繼鸞腳下一動便想上臺，那邊陳妙峰卻更快一步?jīng)_了過去，卻被底下的憲兵們持槍攔住。
上面陳太啟嘔了口血，藤原望著他，臉色微變，終于轉(zhuǎn)頭向著翻譯說了句什么，翻譯一愣，旁邊的坂本卻用日語吼道：“藤原君，你干什么！”
藤原扭頭向他，冷峻道：“我要公平的決斗！”
翻譯忐忑不安地跟陳太啟說道：“老爺子，藤原太君說你受傷了，他約你改天再戰(zhàn)。”
陳太啟眼前已經(jīng)一片模糊，勉強(qiáng)聽了這句，便一點(diǎn)頭，這會兒繼鸞沖到臺邊，也被憲兵持槍攔住，楚歸上前道：“自己人自己人！”
憲兵回頭看坂本，見他沒什么不悅才放行，繼鸞飛身上臺，正好陳太啟已經(jīng)撐到強(qiáng)弩之末，繼鸞見勢不妙急忙將他用力攙住，老爺子才沒倒下。
“老爺子！”繼鸞心頭發(fā)涼，卻見老頭兒原本紅潤白凈的臉上罩著一層烏黑之色，嘴唇灰白，“這……”
陳太啟睜眼看她一眼：“是你……”
這會兒陳妙峰也飛身上來，見狀驚急莫名：“爹您怎么了！”
陳太啟道：“先帶我……回去?！?br/>
陳妙峰同陳家二叔一左一右攙扶老爺子下臺，凌亂飛雪之中，臺下觀眾自動分開兩邊，默然憂心，目送陳老爺子離開。
☆、第108章
大夫診斷,老爺子中的是蛇毒，幸好仗著一身過硬的修為才救回一條命，但也因此元?dú)獯髠瑤锥然杳?，神志不清，一直到了半夜人才重又清醒過來。
陳太啟顯赫一輩子,臨老卻在此遭了橫禍栽了跟頭，守著的眾人均都悲憤,陳妙峰望著老父躺在炕上，面色鐵青氣息微弱之狀,心中更是如同油煎，忍不住紅著眼咬牙道：“下回讓我上場，非要給爹報這個仇不可！”
很少有人看出陳太啟是因何中招的,陳妙峰更不知道害陳太啟的日本武士已經(jīng)墜下擂臺跌死，還以為是后上場的藤原所為，但陳太啟如此模樣，能保命已經(jīng)是不幸中的大幸，自然是無法再上場的了。
陳妙峰低聲說罷，炕上陳太啟雙眉一蹙，便睜開雙眼，低低說了句什么。
守在跟前的陳家人急忙靠前，陳妙峰更是著急：“爹你醒了？”
陳二叔卻問道：“當(dāng)家你說什么？”
陳太啟勉強(qiáng)睜開眼睛，目光轉(zhuǎn)動看向陳妙峰，模糊卻徐徐堅定說道：“不可?！?br/>
陳妙峰怔住：“爹？！”
陳太啟不再看他，卻看向陳二叔：“去叫繼鸞……來見我?！?br/>
陳妙峰吃了一驚，陳二叔也有些意外，但卻立刻答應(yīng)了。先前繼鸞卻也正在此處，只不過礙于禮數(shù)規(guī)矩，并未就在里屋而已。
陳二叔急忙抽身出來，見外頭沒了人，急忙問守著的子弟，弟子說繼鸞方才出門，二叔三兩步?jīng)_出門口，果真見繼鸞要走，便急忙叫住了她。
原來繼鸞守了半夜，見老爺子醒來，沒了性命之憂，便要回去。
繼鸞狐疑地回來，跟著二叔入了里屋，陳太啟已經(jīng)被扶起來，半倚在被上，見繼鸞進(jìn)來，道：“別多禮，你過來吧?！?br/>
繼鸞便走上前，旁邊陳妙峰見父親舉止有異，便不想離開。陳太啟卻也沒趕他，倒是二叔為了避嫌，先把幾個親傳弟子給勸了出去。
于是屋內(nèi)只剩下了陳妙峰，二叔，繼鸞跟陳太啟。
陳太啟望著繼鸞：“你怎么在這兒？”
繼鸞便說：“先前不放心前輩，所以……剛要走的?！?br/>
陳太啟嘴角一動，目光望著繼鸞，眼神竟有些惘然：“其實(shí)從一開始見了你，我就察覺，你的長相……是有幾分像是太玄的……”
旁邊陳妙峰聞言，驚地渾身一顫，陳二叔卻有幾分知情，倒還鎮(zhèn)定。
繼鸞不知說什么好，本能地覺得這不是敘舊的時候，而且老爺子這會兒說起舊事來，讓她心里隱隱地不安，繼鸞便說：“前輩……您還是好生歇息……”
陳太啟卻淡淡一笑：“你聽我說，這一次來錦城，我本是想親眼看看，倘若你真的是太玄的傳人，又跟了大漢奸，我就親手替他清理門戶?！?br/>
繼鸞忍不住心頭一顫，陳妙峰嘴唇微動，卻是無言。
陳太啟望著繼鸞，默默地調(diào)息片刻，才慢慢地又說：“但是，我人還未到錦城，就先后有國共兩方面的人來找我，我才知道，原來楚三爺并不是外頭所傳說的那樣不堪，而只是忍辱負(fù)重而已，所以那天……我才也并沒有為難你，太玄的女兒，并沒有丟他的臉，也沒有軟了骨頭……咳、咳咳……”
繼鸞垂著頭：“老爺子……”
陳妙峰忍不住上前：“爹……先別說了……身子要緊?！?br/>
陳太啟見他靠前，便道：“你聽聽也好，繼鸞，正是你年少離家的三叔的女兒?！?br/>
陳妙峰看繼鸞一眼，卻又轉(zhuǎn)回目光，并不說話。
陳太啟也不同他多說，只又看向繼鸞：“太玄的悟性極好，也教的你很好，但到底并不是嫡傳的，究竟欠缺火候……今日在擂臺上……咳……”
繼鸞見他說到這里，便直接道：“老爺子，我都看到了……”
陳妙峰越發(fā)驚疑，陳太啟含笑點(diǎn)頭：“你果真是太玄的女兒，按理說，妙峰是我親傳的，功夫自在你之上……”
繼鸞說道：“我是不敢跟陳大俠比的。”
陳太啟卻道：“你不必謙虛，妙峰雖然底子好，但是他有一宗卻萬不如你?！?br/>
陳妙峰聽父親居然如此說，又是不服又是微微慍怒。他先入為主，認(rèn)定繼鸞是野路子出身的，很有幾分誅滅的心思，且又因?yàn)槔^鸞是女子，故而更是十萬分瞧不上眼，如今看父親這么說，自然很是抵觸。
繼鸞也有些疑惑，卻聽陳太啟道：“若論起紙上談兵，你大概不是他的對手，但是你從小奔走江湖，卻是有極好的實(shí)戰(zhàn)經(jīng)驗(yàn)，因此若論起真的上陣對敵，你比他強(qiáng)上百倍。”
陳妙峰按捺不?。骸暗阍趺纯梢浴梢浴笨梢匀绱送瞥缫粋€女子卻貶低他？——這句話他卻說不出來，總不能當(dāng)面忤逆老爺子。
陳太啟道：“我知道你不服，繼鸞，你去跟他過幾招?！?br/>
在場三人統(tǒng)統(tǒng)震驚，繼鸞更道：“老爺子，這怎么使得，我萬不是陳大俠的對手。”
“咳……”陳太啟咳嗽了聲，“讓你去你就去！”老爺子雙眉一振，不怒自威。
繼鸞沒有辦法，陳妙峰卻巴不得有這機(jī)會讓他一展所長，也算是無聲地反駁老爺子的話，兩人便出了里屋。
陳太啟讓人扶著，來到門邊上觀望。
面前雪花無聲落著，地上的雪已經(jīng)沒了人腳，繼鸞跟陳妙峰兩人踏足其中，繼鸞看著對面青年那隱含怒氣的雙眸，不由嘆了口氣，兩人各自起勢，卻聽陳太啟道：“都不許留手?！?br/>
繼鸞一聽，心中更是嘆了聲，無奈，探手往前，手心朝上：“陳兄，請?！毖┳悦媲帮h落，雪花紛亂，她人卻如同靜水輕云，通身地沉穩(wěn)平和氣派，就好像所有塵世煩雜都半點(diǎn)也不沾身。
陳太啟看看繼鸞，又看看陳妙峰，望著略帶怒意的兒子，這一場比試雖然還未開始，他卻已經(jīng)清楚地知道了那個結(jié)局。
繼鸞回到楚宅，已經(jīng)是下半夜。她怕驚擾了旁人，刻意放輕了步子，家里頭的人似乎都睡了，繼鸞悄無聲息地推門進(jìn)了廳內(nèi)，正想上樓，卻忽然身子一僵。
客廳的椅子上，端坐著一個人，繼鸞望著那沉浸在夜色里的人影：“三……三爺？”
黑暗中，那人一動不動，仿佛未曾聽到她那聲喚，繼鸞在一剎那以為那人不是楚歸，亦或者是他，但是他睡著了，然而很快她便知道這兩點(diǎn)都是錯的。
楚歸坐在那兒，是他無疑，且也并沒有睡，繼鸞本就自夜色中來，進(jìn)了廳內(nèi)，眼睛極快適應(yīng)了屋里頭的光線，便也看見了……
外頭的雪反著光，照在窗戶上，淡淡地雪光溶在夜色里頭，繼鸞看見楚歸清涼如水且又帶些落寞的眼神，他是清醒著的，清醒著坐等著她。
繼鸞本不愿意上前的，此刻卻仍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似乎腳已經(jīng)脫離了自己的指揮：“三爺……你怎么還沒睡？”莫非在這里一直等到了現(xiàn)在？繼鸞想到這個，心也忍不住跳，一陣慌張，張皇無措。
楚歸靜靜地看著她，并不回答，繼鸞卻無法再往前了，危險。
“三爺，去睡吧……天涼，別凍壞了?！边@廳里頭不怎么暖和，他就這么坐在這兒等，豈不是要凍出毛病來？
“你眼中還有我嗎？”淡淡地一聲問話，他終于出了聲。
繼鸞心中一梗：“三爺，……這是哪里話?！?br/>
“實(shí)話，真話，我心里的話，”楚歸慢慢地說，“鸞鸞，你是不是也該跟我說說你心里想什么了？”
繼鸞不由自主地咬了咬唇，腳下想后退，卻又未動：“我不懂三爺說什么?！€是早點(diǎn)睡吧?！彼朕D(zhuǎn)身，卻也未動。
楚歸起身，坐了太久，腿都麻了，他踉蹌了一下，她卻并沒有就過來扶，若是之前……恐怕早就過來扶住他了。
因?yàn)檫@個小小地異動，楚歸心頭一陣悲涼，他慢慢地邁動步子走到繼鸞跟前，黑暗中兩個人面對面地。
“那天晚上……你聽到了？”楚歸問。他決定不再逃避，哪怕是跟她說破了，也強(qiáng)似現(xiàn)在這樣被冷冷淡淡地疏遠(yuǎn)著，像是兩人之間隔著一塊透明的冰，堅冰。
“三爺……”繼鸞心里絞痛，“我、我要睡了?！?br/>
繼鸞轉(zhuǎn)身欲走，楚歸及時握住她的手臂，不由分說將她抱住：“聽到了是不是？魏云外說的那個……我雖然、但是我是真的……不是故意要……我只是怕失了你、鸞鸞，你說啊……你罵我、打我……都行，你就別不理我，鸞鸞……”
繼鸞呆了呆，而后竭力掙脫開去：“三爺！”
楚歸定在原地，繼鸞抬手在臉上抹過，沉默了片刻：“三爺，我現(xiàn)在不想說這個?！?br/>
“陳繼鸞……”
“三爺，我是說真的……”繼鸞閉了閉雙眼，眼睛有些許濕潤，繼鸞深吸了口氣，終于說道，“三爺，我已經(jīng)答應(yīng)了……太極門的陳掌門，下一次擂臺，我會代他上?！?br/>
楚歸一下子愣住了，幾乎有些懷疑自己聽錯：“什……什么？”
“那蛇毒厲害……陳掌門已經(jīng)破例收了我做弟子……所以下次會由我代替他上場跟……”
不等她說完，楚歸便道：“不！我不答應(yīng)！”
繼鸞默然。楚歸匆忙上前一步：“不許去，不許去！鸞鸞，你不是太極門的人，不要在這個時候把自己攪進(jìn)去！再說……再說太極門不是還有陳妙峰嗎，憑什么讓你去？不去！”
繼鸞默默聽著，她不能說自己剛才跟陳妙峰過過招，結(jié)果果真如陳太啟所說一般贏了。其實(shí)繼鸞也懂為什么陳太啟堅持要兩人比試，一方面，是要陳妙峰心服口服，而另一方面，陳太啟說不出口，繼鸞卻明白。
陳妙峰是陳太啟臨老所得的獨(dú)生子，也是將來繼承太極門的傳人，而藤原的實(shí)力，跟他對過數(shù)招的陳太啟異常清楚，若是陳妙峰上場有個三長兩短，那么……
幸好還有一個陳繼鸞。
繼鸞并不會計較更多，于公于私，她都會答應(yīng)陳太啟。
陳妙峰顯然實(shí)戰(zhàn)上不如她，而且她也是陳家人，當(dāng)初照料著祁鳳這獨(dú)苗，現(xiàn)在，她更要顧全大局。
何況，難道要陳老爺子把話都說透了來求她？
而且在別人眼中，老爺子舍棄了陳妙峰而讓她代替上場，卻是大大地高看和抬舉了她的。
她該高興的是嗎，其實(shí)。
繼鸞只是不愿意去想更多。
可是只有她自己知道，之所以并沒有考慮多長時間就答應(yīng)了老爺子的另一個原因是什么……
是什么……
她的心涼涼地，那個原因，她卻更加說不出口的。
雪色泛著淡淡地光，帶著冷意。繼鸞望著面前的人，如何才能不沉溺在他的目光里，如何才能不被他迷惑？
最開始的開始，明明是那么堅定地討厭著他，跟他對立著，甚至一度決絕不可收拾。
但是現(xiàn)在……卻如此的、如此的……
果真是愛而欲其生恨則欲其死？
繼鸞只是不想再身不由己，不想再體會那種被迷惑被“玩弄”手心的感覺。
“三爺，”繼鸞靜靜地望著面前的人，想把他看清楚，然后永遠(yuǎn)記住或者忘記，“我已經(jīng)答應(yīng)人家了?！?br/>
“我不答應(yīng)！”楚歸驀地大聲叫道。
繼鸞只是淡然地看著他，然后搖搖頭。楚歸猛地踏前一步：“你聽到了嗎，我不答應(yīng)，你不能去！”
“三爺……”繼鸞低聲，“三爺是在怕嗎？”
楚歸不做聲。
“三爺是怕我會輸，甚至?xí)绬?？?br/>
楚歸渾身輕輕地發(fā)抖：她知道，她既然知道，又為什么非要如此冒險？
“三爺真的……這么擔(dān)心我嗎？”
廢話，廢話……楚歸卻說不出口。
“三爺……”沉默了會兒，最后繼鸞說，“三爺放心，我也未必會輸?shù)?。就像是上次?zhàn)龍頭……不也是有驚無險嗎？三爺當(dāng)時說相信我，可是當(dāng)時我自己都不信自己，那么這一回……三爺就再相信我一次，好嗎？”
楚歸說不出來，什么都說不出來。
雪色跟夜色交織的暗影中，她宛然一笑：“夜深了，三爺也去睡吧……說真的，三爺若是病了，我會分心的?！彼D(zhuǎn)身要走，然而身后卻毫無聲息，繼鸞邁出一步，終究無聲一嘆，回過身看了楚歸一眼，抬手握住他的手，拉著他往樓上一步一步走去。
☆、第109章
這場雪斷斷續(xù)續(xù)下了半月,眼看就要年底了，卻沒個好天兒，天空里幾乎成日都籠著陰霾，不見陽光，北風(fēng)一陣緊似一陣，天也越發(fā)地冷,那立在廣場里的擂臺凍成了冰坨。
日子雖不好過，卻也還得過,錦城的百姓們忙忙碌碌，為了一個新年而忙活著,暫時把打擂臺的事兒拋在了腦后，等擂臺決賽的消息傳開之后，才知道擂臺的地點(diǎn)換了。
因?yàn)橥饷鎯簩?shí)在太冷,風(fēng)大雪急地，坂本把打擂臺的地點(diǎn)換在了城內(nèi)偏僻地角的廢棄廠房里，這廠房連綿十幾間通著，足能容納近千人，寬敞且又能遮風(fēng)擋雪。
同時也有個消息在百姓們之中傳了出去，據(jù)說這回挑戰(zhàn)日本武士藤原大佐的人不再是太極門的陳老爺子，因陳老爺子吃了日本人的暗虧，一時半會兒無法上臺，于是換了一個人，有人說是換了一個女人——這個大家伙兒是不信的，這打擂臺又不是兒戲，怎么會換個女人？有人猜，代替陳老爺子上臺的不會是別人，定然是他的嫡傳弟子加親生兒子陳妙峰，太極門里新一輩最出類拔萃的，非他莫屬了。
在各種猜測里，觀眾們的期待值也越來越高，沒有人想要錯過這個千載難逢的機(jī)會，因此擂臺重開的那一日，來觀戰(zhàn)的百姓把個廢廠房擠得滿滿地，人數(shù)逾千。
更有許多報社記者，本地的，外地的，甚至還有外國人士，紛紛地舉著相機(jī)等待。
陳太啟是出現(xiàn)了的，他身邊兒跟著數(shù)個太極門的弟子，但是最醒目的自然是右手邊的陳妙峰，但令大伙兒驚奇的是，陳太啟左手邊，竟也跟著一名女子，有人認(rèn)得，那女子，正是先前跟隨楚三爺不離左右的名喚陳繼鸞的。
廠房里頭人雖多，此刻卻鴉雀無聲，每個人都默默地注視著這一行人，陳太啟緩步到了擂臺前，藤原已經(jīng)等候多時，見狀便也起身。
坂本看著這幕，就對楚歸說：“那個，不是你的女人嗎？”
楚歸望了一眼繼鸞：“少將您的記性真好，可不就是她嗎?！?br/>
坂本皺眉：“她的……怎么會跟那些人在一起？”
楚歸抬頭張望：“喲，可不是？瞧這架勢，倒像是跟他們混的不錯，難道真?zhèn)€兒要打擂臺??？”
“怎么，三爺你也不知道？”
“這人都給我慣壞了，做什么事兒也不跟我說，”楚歸顯得無奈又有點(diǎn)氣憤，“讓少將您見笑了。不過，女人嘛，最適合她們的就是生孩子了，不知天高地厚地跑出來又能掀起什么風(fēng)浪？少將您別把她放在眼里，讓她鬧騰鬧騰便也消停了?！?br/>
翻譯忙把這一串跟坂本說了，坂本斜眼看楚歸，冷笑了聲：“如果真的是她跟藤原大佐對打，那就是自尋死路！”
楚歸抱著雙臂：“誰說不是呢，這女人……慣的太厲害了也不好，可真叫人頭疼。”
坂本看他惺惺作態(tài)，便不再搭腔，轉(zhuǎn)身跟那軍部高層低語。
那邊藤原大佐迎上陳太啟，看看陳太啟，又看看他身后的陳妙峰跟陳繼鸞：“誰要跟我打？”
陳太啟抬手，手心朝上，向著繼鸞。
藤原大佐變了臉色：“女人？”
陳太啟微微閉眸一點(diǎn)頭，沉穩(wěn)說道：“她，就代表我，她要是輸，那么我陳太啟，連同整個太極門都向你低頭認(rèn)輸?！?br/>
藤原動容：“你……”審視了一眼陳太啟，重新又看向繼鸞。
藤原回身，便向坂本告知此事。那邊楚歸嘆道：“可真是要反了天啊……沒辦法沒辦法，天要下雪，狼要咬人，有什么法子呢？”揣著袖子起了身，往繼鸞跟陳太啟身前走去。
陳太啟看了楚歸一眼，并不言語。楚歸也不跟他搭腔，自個兒走到繼鸞身前，望著她。
繼鸞看著他的眼睛：“三爺?！?br/>
楚歸仍不答應(yīng)，只是靜靜地望著她，看了片刻，才笑：“真是沒辦法，算了。”
繼鸞垂眸，卻見楚歸探臂，將她一抱。眾目睽睽，繼鸞才要掙開，聽耳畔楚歸又道：“你既然打定了主意要去，那就去吧，但是……能贏自然是好，贏不了也沒關(guān)系?！?br/>
繼鸞怔了怔，恍惚里有些失神，仿佛又回到了占龍頭那日的情形。
楚歸抬頭微笑，卻不似昔日輕佻模樣，說道：“有三爺在呢?！?br/>
繼鸞慢慢抬頭，對上他的眼睛，四目相對的瞬間，她心里知道，有一些話，這會兒不說，有可能就一輩子也說不成了，可是……最終她也只是一點(diǎn)頭，道：“是，三爺?！?br/>
楚歸深深看她一眼，雙手揣在袖子里，他點(diǎn)點(diǎn)頭轉(zhuǎn)過身來，眼皮兒一垂，眼底一片悲涼，偏挑了唇角笑了笑。
那邊藤原請示了坂本，得了許可，便重回來上了擂臺，陳妙峰陪著繼鸞上去，引得臺下觀者一片嘩然，陳妙峰握住繼鸞手腕高高舉起手臂：“這是我?guī)熋藐惱^鸞，今日就由他代表我太極門出戰(zhàn)！”
陳妙峰無視臺下騷動，低頭看向繼鸞，往昔再怎么敵對，不服，此刻也盡斂了：“小心些……別辜負(fù)了……爹對你的期望?！?br/>
繼鸞答應(yīng)了聲，陳妙峰縱身下臺。
忽然間臺下有人叫道：“一個女人……怎么可以代表太極門？太極門沒有爺們了嗎！”
楚歸雙眸一寒，那邊陳妙峰不聲不響，分開人群掠了過去，云手一拂準(zhǔn)確將那人擒住，沉聲道：“不管是男是女，太極門有的是人敢上臺挑戰(zhàn)，你算什么？只會躲在角落里詆毀別人的貨色！你比女人強(qiáng)到哪里？”手腕一抖，那人倒退數(shù)步，滿臉羞愧。
臺上藤原抱著手臂，冷冷地望著對面繼鸞。繼鸞深吸一口氣，目光從臺下收回，當(dāng)雙眸掠過坂本身邊兒的楚歸之時，心頭還是不由地隱隱痛了一下。
繼鸞斂了心神，看向藤原：“請?！?br/>
今日繼鸞仍是穿著素日里的長衫，頭發(fā)綰起用簪子別住，越發(fā)顯得干凈利落，氣質(zhì)出塵。
藤原望著她，顯然不悅，竟不肯主動出招，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底下坂本看了會兒，哇啦吼了聲，藤原掃他一眼，陰沉沉地又看向繼鸞，依然抱臂不動。
他不動，繼鸞便也不動，更不主動上前，只是沉靜看他。
兩人如此對峙，就好像兩個人都被施了定身法定在臺上似的，又像是時光都停住了，臺下觀眾看得緊張且又莫名，有人耐不住，便叫道：“打??！”
漸漸地，仿佛所有人的耐性都在流逝，連起初靜默忍耐的陳妙峰幾乎也有些按捺不住，看看臺上，又看陳太啟，卻見父親面上神情淡然，一如最初。
陳妙峰看看父親，又看看繼鸞，驀地發(fā)現(xiàn)了兩人之間竟有一份莫名地相似……就在這一瞬間，陳妙峰仿佛想通了什么。
但，就如“不鳴則已一鳴驚人”般，幾乎是電光火石間，藤原手臂一放，忽地閃身往前，而與此同時，繼鸞腳下一掃，同時也沖了過去。
臺下還有許多人在出神未留心的功夫，兩個人卻已經(jīng)如雷霆閃電一般過了數(shù)招，雙方的拳掌交接，變幻如云海浪濤，詭譎莫測，叫人目不暇給！
原來起初藤原便有些不以為然，便有心考量繼鸞，若是她耐不住性子沖過來，便先失了氣勢，沒想到繼鸞竟動也不動，藤原心知或許對方的確不好對付，不然陳太啟也不會輕易將整個太極門的輸贏成敗都托付她的身上。
藤原探了一探，便驟然發(fā)難，心中仍存念頭，想要在間不容發(fā)之間將對方解決！于是上來就一番暴風(fēng)驟雨般的迅猛進(jìn)攻！
藤原在軍部的時候是負(fù)責(zé)教導(dǎo)軍官武道的，擅長的是空手，是空手里剛?cè)崃鞯捻敿馊宋铮蛐詷O高，在原本武道的基礎(chǔ)上自創(chuàng)一派，整個軍部沒有比他武功修為更高的，也沒有什么人是他的對手，大多數(shù)人遇上他雷霆似的猛攻戰(zhàn)術(shù)，往往就在最初的幾招之類被擊敗，高明者最多也只能撐過五招。
然而讓藤原意外的是，面前這個看似貌不驚人閑如淡云的女人，居然能在這剎那之間接過他自創(chuàng)的連環(huán)必殺招，而且更驚人的是，她并沒有絲毫退縮，應(yīng)付他的招數(shù)有條不紊，見著拆招地，毫無任何窘迫敗相！
兩人行云流水電閃雷鳴地過了幾招，藤原心中震驚，這才真正地知道了對方果然是極不好惹，對他來說，能接下他這幾招的人，就才有資格當(dāng)他的真正對手！
臺上繼鸞跟藤原過招，臺下陳妙峰暗中捏了一把汗，正在死死地盯著看，卻聽得父親低聲問道：“若是你的話，可能接住他幾招？”
陳妙峰無言以對。
從繼鸞跟藤原對峙的時候開始，他就有些按捺不住，若是換做他在臺上，那會兒就不會等到藤原先動，他自己就會主動沖上去，卻不知，武道中有一則“后發(fā)制人”之說，而藤原之所以不動，大概就是為了讓對手失去耐性，對手失去耐性貿(mào)然沖上前，他得勝的機(jī)會便會更大！而如果陳妙峰主動沖上去，照面之間藤原再使出這樣的閃電連環(huán)招數(shù)，陳妙峰自忖：倉促里他絕對沒有穩(wěn)穩(wěn)地把對方的殺招全接住的把握！
剎那間，一陣后怕。這才明白了陳太啟所說的“實(shí)戰(zhàn)經(jīng)驗(yàn)”是什么意思。
數(shù)招過后，藤原正欲打起精神全面迎敵，卻察覺對方的招數(shù)也變了。
在順順利利有條不紊接下藤原的閃電殺招之后，繼鸞一改保守不動的風(fēng)格，忽然進(jìn)攻！
日本的“空手”，前身是從琉球王國傳入的，結(jié)合日本武道演練而成。但傳說中，琉球人所學(xué)的“空手”，其實(shí)是在明朝后期從明傳入的拳法跟琉球手結(jié)合而成的一種新拳系，因此起初空手又叫“唐手”。
而藤原所練的剛?cè)崃?，柔之以鶴，剛之以虎，陰陽交濟(jì)，其實(shí)在本質(zhì)上也跟“太極”有異曲同工之妙。
繼鸞之所以沒有被藤原的疾風(fēng)打法打的亂了陣法，一來是一早就做足準(zhǔn)備，知道其中奧妙，二來則是她在對招之上的確有點(diǎn)“身經(jīng)百戰(zhàn)”，本質(zhì)沉穩(wěn)，心無雜念才能聚精會神見招拆招。
然而藤原為求戰(zhàn)術(shù)有效，所練得空手全都是為了達(dá)到簡單直接便能致命殺敵效用的，加上藤原為人便是走剛猛路數(shù)，因此繼鸞雖然擋下他這幾招而未曾露出敗相，而且在掌、手肘、腿之類交撞之時也盡力避讓，卻仍不免被他剛猛力道襲到，尤其雙掌，隱隱地竟有些麻，若是實(shí)打?qū)嵉馗饣蛘咄炔簧踝采希峙掠泄钦壑?，而幸好藤原最初的打法是快招，一招連環(huán)一招不肯暫停，不然倘若他運(yùn)勁實(shí)打?qū)嵉乩p斗，恐怕比現(xiàn)下情形更為難一倍。
因此藤原在心中暗驚之余，繼鸞卻也并不覺得輕松，在迎戰(zhàn)藤原之前陳太啟同她分析過許多情形，但到底如何，還是得讓她上場之后才知，繼鸞見藤原的連環(huán)攻即將告一段落，心念一動，猛地提一口氣，不退反進(jìn)！
藤原沒想到這個中國女人居然敢主動進(jìn)擊，意外之余，大喝一聲，雙腳馬步沉穩(wěn)，一雙肉掌虎虎生威，真如一只猛虎一般，想要將那不知天高地厚撩虎須的人給撕裂爪牙之下。
兩人不交手則已，一對上手居然片刻也不停，擂臺下面諸人均都看得呆了，如癡如醉，如夢如幻。
從未見過這樣的高手交戰(zhàn)，兩人的身形飄忽，快的幾乎讓人看不出誰誰是怎么出手的，一招還沒分明，臺上已經(jīng)又換了數(shù)招……只讓人目瞪口呆，滿心震撼，卻連驚嘆的話都無暇說出口來。
何為高手，何為國手，不過如此！
臺下坂本看著，臉色陰晴不定，看看臺上，就又看楚歸，后者卻依舊泰然似的。
這一會兒，坂本明白了：當(dāng)時在堂會的時候陳繼鸞跟水原那一場交手，若是這中國女人拿出現(xiàn)在的一半勁頭，水原就不可能獲勝！
坂本此刻已經(jīng)沒了起初小覷繼鸞的心思，但是在震驚之余，卻又異常動怒：“楚歸先生，你的女人，這么厲害！”
楚歸正定定地看著臺上，起初竟沒聽到。坂本手握成拳，才忍了怒意：“楚歸先生？！”
楚歸這才聽見，倉促里轉(zhuǎn)頭看他，依舊是笑：“少將？什么事？”
坂本目光陰沉：“你的女人，不是你說的那么沒用！你是不是故意欺騙我？！”
楚歸聽了一怔，而后笑道：“我怎么敢欺騙少將呢，在我眼里，她就是該留在家里安安穩(wěn)穩(wěn)地嘛，乖乖地給我生個娃兒就更好了，這出來拋頭露面的……我可是十萬分不樂意。但人被我慣壞了，我說的話都不聽了，這我也沒辦法啊……”
坂本見他裝模作樣，一時咬牙。
就在這時，只聽得全場齊齊地一聲驚呼，楚歸臉色微變，身子都僵直了，卻見臺上繼鸞身形極快倒退，但雖然閃的已經(jīng)極快，但仍舊被藤原擦邊踢中一腳。
剎那間繼鸞只覺得肋骨上像是被狠狠砍了一刀，百忙中她回手輕輕在肋下一捂，繼鸞皺眉咬牙，順勢極快旋過身去，重對上藤原。
這是從對招開始，兩人頭一次分開。
繼鸞有些氣喘，藤原的胸口也不停起伏，兩人彼此相看，像是兩個真正的對手一樣，這一刻，已經(jīng)將生死或者周圍的人盡數(shù)置之度外，眼中所見，便是面前的對手，只因兩人心中盡數(shù)明白，他們這一場勢必要分出輸贏，而這輸贏，無關(guān)錢財，無關(guān)聲名，而是以死跟生來論定的！
楚歸的手抓在膝蓋上，微微用力，掌心里滲出汗來，只有他自己知道。
臺下的觀戰(zhàn)百姓們，也沒有任何一人再出聲鼓噪，經(jīng)過方才那一場對招，眾人都徹底被震住了，若是說起初還有些疑惑不忿陳太啟為何竟讓一個女人代替上臺，但是現(xiàn)在，那份輕視均已經(jīng)化作沉甸甸地敬佩跟暗中盼繼鸞獲勝的祈禱……
繼鸞跟藤原兩人對視一眼，然而，沒有誰先誰后，幾乎是同時地，兩個人齊齊動了！
交手，錯身，藤原一掌如虎爪拍出，繼鸞騰身而起，身形如鶴避開，同時一腳踢向藤原頭上。
藤原倒退數(shù)步，飛腿踢向正落□形的繼鸞，繼鸞深吸一口氣，腳尖往下，竟正對上藤原踢直了的腳。
隱隱地有倒吸冷氣的聲音在場中響起，兩人身形一高一低，一虎一鶴，虎踞鶴揚(yáng)地，場景詭異而驚險，正當(dāng)藤原暗吼一聲想撤腳揮拳，繼鸞借力用力，騰身飛落，腳尖剛落地，藤原已如猛虎下山，狂風(fēng)暴雨般攻來。
繼鸞腳下急點(diǎn)，頻頻后退數(shù)步，人幾乎已經(jīng)到了擂臺邊沿，眼看退無可退，藤原側(cè)腰探身出去，就在繼鸞要騰身躍開之際握住了她的腰。
繼鸞擰眉，人已經(jīng)騰空而起，竟是被藤原抓了起來！
藤原在日本國的時候就稱王稱霸，儼然國手，從未遇到相稱的對手，故而雖然一身登頂?shù)奈涔Γ珔s從來沒有像是今日這般打的如此痛快。
他給繼鸞逼出了獸性，擒住繼鸞之后，將她高舉，他眼見得手，骨子里嗜血的本能涌上來，竟仰頭虎吼起來。
臺下楚歸坐直了身子，手捏在大腿側(cè)，一動不動，只是雙眸幽冷看著臺上，臉色冷峻如寒雪。
先前的擂臺賽上也不乏慘烈場景出現(xiàn)，這一變故出現(xiàn)之時，已經(jīng)有許多人不忍看，抬手捂住臉或者低下頭去。
陳妙峰忍不住往前一步，陳太啟抬手攥住他的手腕。
而藤原大吼一聲之時，忽然尾音轉(zhuǎn)為凄厲！
繼鸞人給他舉在半空，就在藤原要將她用力摔落的那刻，她身形下墜同時，繼鸞揚(yáng)手向著藤原太陽穴上擊去。
藤原本是勝券在握，乍然吃虧，眼前一黑腦中昏了昏，繼鸞腰身一挺，藤原只覺得自己雙手似是握住了一尾剛出水的魚，竟有些抓不住要給她掙扎出去之意，再加上太陽上劇痛，雙手忍不住竟松開！
此刻繼鸞的身子距離地面有半臂距離，她順勢在地上斜滑出去，卸去身上那股剛猛墜地的力道，起身之余，手在地上一按，長腳踢出，竟是踢向藤原左腿的膝彎，同時另一條腿橫掃過去。
藤原渾身銅皮鐵骨，尋常人若是想掃倒他恐怕反會被那股剛猛力道反彈傷到自己，繼鸞深知，故而先點(diǎn)他的膝彎讓他力道外泄，才又掃向他腳腕處。
果真藤原站立不穩(wěn)，身形往后倒跌下去，繼鸞縱身而起，一腳踢出，踢向藤原胸前。
藤原雙臂回護(hù)，將她擋開，自己反而更加踉蹌后退出去，繼鸞落地之后，分毫不停，重又沖過去，雙拳連出，卻并不是向著藤原胸前，而只是望他頸間招呼！
藤原腳下站不穩(wěn)，手上便失去章法，連吃幾下，只覺得眼前越發(fā)黑了，他到底是高手，臨危不亂，倒下之時憑著感覺探臂出去，竟握住繼鸞手腕，旋即往后倒去。
繼鸞被他握住瞬間，似乎聽到腕骨斷裂的聲響，然而在這一刻，就像是不曾察覺痛楚一樣，繼鸞雙膝屈起，順勢往藤原胸前撞去！
于是藤原倒地，而繼鸞膝蓋抵上藤原的肋胸之處，就在他頭將貼地瞬間，繼鸞抬起完好的左手，捏成拳，用盡全身力氣，擊向藤原眉心印堂穴。
藤原本來想要折斷繼鸞的手腕，然而胸部被她雙膝驟然撞上，似乎有些骨折，正欲垂危反擊，耳畔卻聽到細(xì)微一聲響，然后眼前一團(tuán)漆黑，腦中發(fā)昏，整個人脫了力。
藤原的后腦勺重重撞在地上。
原本捏著繼鸞手腕的手掌緩緩松開，同樣跌落下來。
他倒在地上，被繼鸞壓著，一動不動。
繼鸞垂眸望著他，砸中他額心的手，指骨似乎也被碰裂，卻不敢離開，仍舊提著拳，一眼不眨地看著底下的藤原，只等他若是稍微異動便再砸落下去。
臺上一片死寂。
而臺下也是，在最初的震驚跟死一樣的靜默后，有人開始伸長脖子往上看。
這場比試委實(shí)太過驚險，幾度生死，讓人難以置信……就算是結(jié)果已經(jīng)到來。
“死了嗎？”
“贏了嗎？”
聲音越來越大，從疑問，到肯定，有人甚至激動而高興地叫起來：“死了！我們贏了！”
任憑觀眾沸騰，但繼鸞卻仍不敢動。
翻譯跟主持人戰(zhàn)戰(zhàn)兢兢上前，見藤原鼻口滲著血，一動不動，翻譯伸出顫抖的手指探向藤原鼻端，然后臉上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他抬起頭，茫然說：“死……死了……藤原大佐……死了？！死了！”
繼鸞聽著那個聲音，卻恍恍惚惚，不大相信，她不敢放松，或許……是自己的幻覺呢？
繼鸞提著拳，渾然沒發(fā)現(xiàn)自己的指骨碎了，血順著拳頭，一滴一滴流下來。
一直到耳畔有個聲音響起：“沒事了鸞鸞……鸞鸞，結(jié)束了，你……贏了！”
然后有人把她抱起來，摟入懷中。
繼鸞模模糊糊抬頭，眨了眨眼才看清楚是楚歸，雙腿一軟，幾乎站不穩(wěn)。
臺下一片躁動嘩然，而陳妙峰跟陳太啟對視一眼，起身走到擂臺邊上，腳下一跺輕輕飛身上了擂臺，單膝跪倒靠向楚歸身邊：“怎么樣？”
楚歸用力將繼鸞抱住，目光一轉(zhuǎn)看見陳妙峰，便咬了咬牙，低聲說：“帶她走！”
陳妙峰眉峰一動，楚歸卻看向旁邊，只見坂本正大步從擂臺下上來，身邊兒十幾個憲兵手中持槍正業(yè)逼近，楚歸把繼鸞往陳妙峰手中輕輕一送：“趕緊！”
陳妙峰抱過繼鸞，那邊楚歸起身擋著他，臉上卻露出那沒心沒肺的笑來：“喲，大伙兒別急，有話好好說！友好，友好嘛！”
坂本卻陰沉著臉，手一揮，臺上臺下的憲兵們涌上前來，舉槍瞄準(zhǔn)擂臺上的兩人。
☆、第110章
臺下頓時一片鼓噪,百姓們躁動起來，像是海潮一般涌動，有人見勢不妙，有些害怕，便向外跑去，一時驚呼聲四起,有的人還想看戲，卻被推搡著身不由己地往外退去,只有少數(shù)人還站穩(wěn)腳跟兒地瞧著。
其中有些人便覺得蹊蹺，這楚三爺不是大漢奸嗎,陳繼鸞一向是跟著他的，怎么忽然又跟日本人打起來了？而這一會兒，日本人卻又把三爺給圍住了,難道是狗咬狗？
可是一些聰明人，從頭看到此刻，卻似乎明白了什么。
臺上，楚歸擋著陳妙峰，轉(zhuǎn)頭望著坂本，笑：“我說坂本少將，這殺氣騰騰地是干什么？說好的‘共榮’呢？”
“住口！你們……一個也逃不了，”坂本臉色猙獰如鬼，“她殺的是藤原大佐！你……也逃不了干系！”
“您這話說的，我怎么就逃不了干系了？”
坂本咬牙：“你跟她……勾結(jié)……你根本沒有真正投靠皇軍！”
“喲……”楚歸笑，看了一眼繼鸞，慢慢地說道：“真不好意思，終于給你看出來了?！?br/>
坂本吃了一驚，隔了會兒才反應(yīng)過來他是承認(rèn)了！又氣又驚，一時鼓起眼睛氣結(jié)：“你、你！”
身后陳妙峰也吃了一驚，不由看向楚歸，近距離瞧，卻見這男子絕色的臉上透出一抹柔韌堅毅的神情，這罕見的表情出現(xiàn)在這張臉上，有種令人心折的絕色意味。
匆亂中臺下有許多的觀眾都也聽到，一時之間議論鼓噪聲四起！有的人看著門口涌進(jìn)來的日本兵，卻不由地又十分擔(dān)憂。
這會兒那高層軍官也走過來，十分之怒：“這是怎么回事！”
坂本忙站直身子，恭敬回答：“上將放心！我早有安排，會立刻將他們逮捕！”說著，就一揮手，示意憲兵上前。
繼鸞身上受傷，脫力動不得，意識也有些模糊，楚歸垂眸看著她，眸中深情一閃而過，抬頭揚(yáng)聲：“都他媽給我站?。 ?br/>
坂本一怔，卻聽見數(shù)聲呼喝，擂臺下忽然多了十幾個人影，手中卻也都帶著槍，三三兩兩地瞄準(zhǔn)了臺上幾人。
這會兒剩下的那些觀眾見狀，又跑了大半，屋內(nèi)多是些日本兵，把擂臺圍得密不透風(fēng)，楚歸的仁幫手下出現(xiàn)的雖突兀，但勢單力薄的可憐，要跟日本兵對抗顯然是不行的。
坂本冷笑：“楚歸先生，不要不識抬舉！我這里有兩千的士兵，你這幾個人就想跟我們對抗嗎！”
楚歸哈哈一笑：“那當(dāng)然不行了，但是要擺平你跟你身邊那個龜?shù)?，倒是綽綽有余?！?br/>
坂本皺眉：“你說什么？”
楚歸笑笑，掃了一眼臺下的仁幫子弟：“孩子們，給□的們瞧瞧！”
圍在擂臺邊兒上的一個仁幫親信聽了，便掀起擂臺下的布幔，那在外圍的日本兵看了個正好，頓時驚叫起來，紛紛躁動。
坂本在擂臺上看不清，便喝罵：“什么事！”
有個憲兵驚慌失色：“炸……炸彈！”
坂本倒吸一口冷氣，頓時之間，圍著的士兵自發(fā)地開始后退。
楚歸一抬手：“都別動，尤其是坂本少將……跟你身邊兒那個什么什么……你們也跑不了，這擂臺底下可藏了不少炸藥呢，咱們現(xiàn)在簡直就是站在炸藥包上，全點(diǎn)的話，大概能把這屋頂也掀飛了，這兒的人一個也跑不了?！?br/>
他站在炸藥包上，卻兀自談笑風(fēng)生，而臺下觀者聽了，楚三爺原來這是打著主意要跟日本人同歸于盡呢！震撼感慨之余，更是慌亂奔逃。
坂本色變，這才知道徹底上了楚歸的當(dāng)，沒想到竟給他鉆了這個空子使出這一招。
楚歸笑道：“別急別急，和平，和平……其實(shí)咱們還可以談條件的，這樣，少將，這女人傷的厲害，不救的話估計會死，就先讓人帶她走，我跟您談?wù)?jīng)事兒吧?！?br/>
坂本哪里會答應(yīng)：“楚先生，你打得如意算盤不靈，誰也不許走?！?br/>
楚歸嘿嘿笑笑，背著手說：“對不住，我的如意算盤從沒有不靈的，你聽也得聽不聽也得聽。”
坂本見他一副有恃無恐的樣子，氣急敗壞叫道：“你要點(diǎn)燃炸藥，所有人會一塊兒死！”
楚歸道：“所以你就別讓我點(diǎn)啊，送走了她，咱們還能好商量，不然，就死路一條了，我們中國人講究生不同年死同穴，我其實(shí)是想跟她一塊兒死的，奈何我還想活命，所以……你該明白吧？最好先保住她的命再說其他的。”
那翻譯擦著汗說了這些，坂本臉色變化不定，看看身邊的軍部來人，最終一跺腳：“放她走！”
“少將可真是個聰明人，”楚歸說著，低頭看繼鸞，卻見她閉著雙眸，一手?jǐn)嗔送蠊?，一手?jǐn)嗔酥腹牵峙律砩线€有別的傷，不然不會如此嚴(yán)重。
楚歸看著繼鸞緊閉的眸子，想到要送她離開了，面上的笑淡淡地，心中卻一片酸澀，心道：“鸞鸞，以后……你可自由了。”
他苦苦一笑，看向陳妙峰：“有勞了。”又低聲道，“你出南門兒，有人接應(yīng)……”
陳妙峰深看楚歸一眼，二話不說抱著繼鸞跳下擂臺。
臺下陳太啟接應(yīng)了陳妙峰，太極門的人看看擂臺上那挺秀不群站著的無畏身影，陳太啟向著楚歸微微點(diǎn)頭，才喝道：“走！”
太極門的弟子也走了個一干二凈，至此，倉庫內(nèi)已經(jīng)沒剩別的人，只有有限的幾個仁幫弟子跟日本人對峙著。
楚歸目送大伙兒出門，才又一笑：“哎呀，我終于放心了?！?br/>
坂本正要問他怎么解決，忽然間見楚歸手底一溜火光冒出來，同時耳畔一聲槍響，坂本嚇得色變，忍不住一哆嗦，站定了腳才發(fā)現(xiàn)，身邊的軍部上將中槍倒地，胸口一個血洞，顯然已經(jīng)斃命。
坂本暴跳如雷：“楚歸！你想干什么？”
楚歸聳聳肩：“不干什么，走火了……少將你可得小心，讓你這些人別跟我似的走火，射中了炸藥可就全完蛋了。”
翻譯說完，雙腿打哆嗦，坂本被他氣得簡直要爆炸，楚歸卻施施然地轉(zhuǎn)頭：“翻譯，別走啊先，我有幾句話想讓你翻譯給他們聽?！?br/>
翻譯見勢不妙，正想趁著沒人留意溜走，聞言默默地閉了閉眼，嘆了口氣，抬手一扶眼鏡，終于轉(zhuǎn)過身來，向著楚歸一行禮：“三爺您說吧?！?br/>
“你們很喜歡說什么‘共榮’對不對？”
坂本按捺著，還想甜言蜜語：“不錯，我們是友好的?！?br/>
楚歸笑了：“共榮，友好……假如我?guī)伺艿侥銈內(nèi)毡?，殺你們的家人朋友，搶你們的金銀財寶，還逼著你們當(dāng)我的狗，你管這個叫‘共榮’不？”
翻譯官站在旁邊，哆嗦著說了一句，楚歸笑，揚(yáng)聲道：“大聲兒點(diǎn)，你也是中國人！”
翻譯官渾身一抖，終于認(rèn)命地嘆了口氣，緩緩地站直了身子，大聲地翻譯出這一句。
坂本咬牙切齒，卻無法做聲。
楚歸盯著他，一笑，又說：“我們?nèi)蕩?，有個規(guī)矩，自家的地盤兒就像是自家的女人一樣，誰也不能碰！手碰了斬手，腳踩了跺腳，人過界了，就留下命！坂本少將，你們可是把我的忌諱都犯齊了。”
翻譯額頭滑下一滴汗來，卻仍挺著胸，將楚歸的這句翻譯完畢。
坂本聽到那“留下命”一句，整個臉色變了，楚歸見翻譯說完了，便溫聲道：“辛苦你了，先前替柳老板照應(yīng)的事兒，算是欠你一個情，你走吧。”
翻譯官面色慘白，眼底卻波瀾涌動：“三爺，您真是條漢子。”轉(zhuǎn)身跳下臺去，踉蹌一步，才往外跑去。
楚歸見翻譯官走遠(yuǎn)，才笑看坂本，坂本道：“你究竟要怎么樣？別忘了你也在這里！”
楚歸笑瞇瞇地說道：“當(dāng)然沒忘，不在這里怎么看著你死呢？”他溫和而猙獰地說了這句，才又揚(yáng)聲道，“孩子們還等什么，炸?。 边@一句話，說到末尾，語調(diào)乍然上揚(yáng)，如可裂金石，擲地有聲。
仁幫立在擂臺下的弟子聞言，立刻點(diǎn)燃炸藥。
坂本激怒：“攔?。r?。〗o我打死他！”
楚歸身邊幾個仁幫弟子將身擋在他身前，回槍射擊，一瞬間，爆炸聲，槍聲，亂成一片，偌大的廢棄廠內(nèi)硝煙塵灰四起，場景模糊，如亂了一鍋粥。
槍聲逐漸停了，但廠房外頭卻又傳來槍聲跟爆炸的聲音，炸藥點(diǎn)燃了擂臺上的幔布跟掛飾，著了火，火勢兇猛地席卷開來，好些沒死的日本兵匆忙外逃。
著火的門口，卻另有一人，踉蹌地逆行著沖了進(jìn)來。
“三爺，三……”微弱地叫著，一句還沒叫完，就被撲面而來的煙塵嗆了一口。
繼鸞看不清，只有慢慢地往前，眼前人影晃動，一個人影沖過來，繼鸞模糊里看清楚那身服裝，一掌劈過去，將那日本兵砍倒，又叫：“三爺！”才叫了聲，就給濃煙逼得咳成一片。
耳畔有些嘈雜慌亂的聲響，屋內(nèi)的殘存日軍顧不上其他，正在倉皇逃竄，繼鸞捂著口鼻往里沖了幾步，循著記憶往擂臺的方向摸去，正走著，忽然聽到“霍”地一聲，并數(shù)聲慘叫，繼鸞回頭，卻見方才自己進(jìn)來的門口從屋頂?shù)粝乱幻稒M梁，重重地砸在門側(cè)，幾個欲逃竄的日本兵被壓在下面，哇哇亂叫。
而與此同時，外頭敞開的倉庫大門忽然被掩了起來，繼鸞吃了一驚，不知是誰人所為，但這屋里情況如此險惡，且又沒找到楚歸，這門掩起來豈不是斷了退路了嗎？然而繼鸞環(huán)顧周遭，滿目地火光跟亂塵，卻絲毫瞧不見那人的影子，更聽不到他的回音，地上都是日本兵的尸體，還有幾具看打扮卻是仁幫弟子的……
繼鸞垂眸看著，雙眼通紅，滴出淚來，心中不由地一片絕望，于是竟也不想去理會那關(guān)起的大門了。
“你這混蛋……”絕望之際，繼鸞垂了傷手，忍不住喃喃，“這個時候還想送我走，你是傻了，還是呆了……不是說要緊緊地抓著我嗎，為什么這會兒偏要放手……”
她越想越痛，心里的痛更甚于身上的痛，走到半路醒來，不顧陳妙峰的勸阻執(zhí)意回來，就是這個結(jié)局么？連他最后一面也看不到？
繼鸞想到楚歸的臉，想到他昔日種種，雙腿一軟，跪在地上，血痕狼藉的手捂著臉，失聲痛哭起來。
正欲絕望之中，繼鸞耳畔忽地聽到一聲低低咳嗽，在里外夾攻的噪亂聲響里，如此纏綿直入肺腑地傳入她的耳中。
繼鸞驚地抬頭，背后肩膀上卻有一只手輕輕搭了過來，那個聲音微弱地：“知道我費(fèi)心送你出去，怎么不走反而回來了……你要是走的話……”
繼鸞淚眼朦朧看著遠(yuǎn)處，雙眸一閉，兩行淚滑落下來，火光閃爍里驚心動魄，她抬手握住肩膀上的手，牢牢地，似乎永遠(yuǎn)不放。
這一回……換她死死地抓住他吧……
暫以一輩子為約，永不放手，永不分離。
“太白何蒼蒼，星辰上森列。去天三百里，邈爾與世絕……”
秦嶺最高的山脈是太白山，太白山自古是道家名山，山勢險峻，植被豐富。斗姆奇峰，平安云海，冰磧石陣……美景數(shù)不勝數(shù)。
傳說古跡亦繁多，山上的絕龍嶺，據(jù)說是殷商時候聞仲太師喪命的地方，跑馬梁則是東漢劉秀跑馬的地方，而最高的拔仙臺，卻是姜子牙封神的所在。
而太白山最著名的，則是藥王谷，傳說藥王孫思邈曾經(jīng)在此隱居過，而自古以來，山上曾隱居過的高人逸士不計其數(shù)。
拔仙臺往下，平安寺以上的偏僻石崖下，有一座小小古寺，距今也不知多少年，因?yàn)樯仙铰吠具b遠(yuǎn)艱險，生活清苦艱難，因此也沒有僧人駐扎。
此即正值開春，山下已經(jīng)有些春光，但山上卻還顯得冷峭，且正也下過一場春雪，山月升起來，照耀著山頂?shù)谋”〈貉鹑缛碎g仙境。
又是一個明月夜，月光照著淡淡地初雪，閃著皎潔而出塵的微光，古寺的院墻斑駁，極其低矮幾乎不如一人高。
寺院內(nèi)，矮矮古樸地亭子里頭，有兩人對面坐著，月光斜斜照如亭子里，一照的兩人半身明亮，恍若仙人。
“仔細(xì)，再錯一次你就輸定了?！?br/>
“唉……又這么快……”
那男子的聲音便笑：“我已經(jīng)很慢了，你啊，都這么多次了你怎么總是沒有長進(jìn)……”
女人的聲音不疾不徐，卻還帶一點(diǎn)點(diǎn)無奈：“等等，再讓我看看……可我早就說過，我不適合這種動腦的，如果是他的話或許倒是行的?！?br/>
男子搖頭擺手：“不行不行，要是他，我也不干，必然是贏不過的，這世上也難有人贏過他……”
他嘆息似地說了一句，卻只聽到對方輕笑了聲，男子看她一眼，抬手捻了一枚棋子，輕輕放下，“啪”地一聲過后，又開口：“吃！都說讓你仔細(xì)了…貓撲中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