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江媽媽問的第一句話是——
“你老實說……”江媽媽瞪了荒川之主一眼,“你是不是懷孕了?”
懷……懷孕?!
江雪反應了一下,帶入了一下媽媽的視角——應該開始上課的女兒跑回家來,哭唧唧打電話又不肯說清楚,身邊帶著從沒提起過的男人。
這眼熟的劇情,是叫青春狗血劇還是家庭倫理劇來著。
就是她平時看劇滿心槽點的那種隨啪不長心女主,任何措施不做然后帶球跑,最后還百分之九十九被拒婚那種……
江雪看了一眼男主角,恩,這個毫不青春的總裁感更適合直接時間線一拉八年后,自己帶著天才寶貝和他相遇。
江雪內(nèi)心開起來的劇場讓她沒有第一時間回答,江媽媽全當默認了,“平時都怎么教你的,女孩子要潔身自愛,潔身自愛!你倒好,你……你怎么就不明白呢?氣死我了!”
江雪任打任掐,江媽媽那點留著手的手勁,就是沒有自身的恢復能力也連點紅都留不下。江雪沉思一下,覺得那大概……可能……也許是因為……怕她流產(chǎn)傷身。
荒川之主把她護在懷里,接過了任打認罰的責任。江媽媽一個普通人哪兒能打的疼他,江雪看著他努力裝疼的表情,覺得仿佛什么羞恥play。然而看著媽媽的表情,心情又一下沉了下來。
“媽!媽……”江雪撲過去把她抱住,聲音放的軟軟的,“我明白,我知道你都是為了我好?!?br/>
老一輩人的思想,固然有迂腐僵硬之處,卻不是沒有一點拳拳愛護之心。
比如……秦玉。
如果沒有太相信秦玉,如果沒有抱著兩個人在一起不會有事的念頭,如果堅持不在外面留到太晚,那時……又會是什么樣的光景?
身死非她之過,江雪至今仍然沒有懷疑這點,然而平日里茶余飯后,別人嘴里的話又豈會因為她的意志而轉(zhuǎn)移?
打著鍵盤事不關(guān)己上網(wǎng)的人卻可以上下指頭一敲,說她深夜出門活該被殺。街坊鄰里聚起來閑磕牙,少不了有人說她小小年紀不學好。
人死不算完,還要由著他們用一串串數(shù)據(jù)一句句嘲諷死后鞭尸。
被偷怪失主沒有看好錢財,被搶怪受害者護不住財務,被騷擾怪人穿的太過風騷。
受害者家屬情何以堪?受害者有多冤枉?誰想那個?即便真有人還秉承著良知為她辯護……那對活著的人是莫大的撫慰,然而對一個已死的人來說,無論誰對誰錯,死了就是死了。
世人一向如此,世道一向如此。她的祖輩也沒有什么驚天動地的英雄,改不了世道,只好改自己的女兒。有什么辦法呢,人力太弱,在轟轟蕩蕩的世情前,孱弱的像水中翻覆的螻蟻。只有謹慎地苛責著在乎的人,好讓她們少些遇見危險的可能。一代如此,兩代如此,根深蒂固,難以逆改。
苛責到最后,連初衷都忘了的也不在少數(shù)。
原本想保護的人反而被傷害,施加的重重保護反而成了牢籠,加害者反而更有了傷害無辜者的理由……可悲,卻常見。
這些,江雪心里都明白。
她母親想告訴她的那些道理,其實她心里再清楚不過。
現(xiàn)在這些責備,恐怕也是因為害怕她帶回來的是個不靠譜的男人,害怕她被人欺騙,氣急所至。雖然其實她本人覺得木已成舟現(xiàn)在罵已經(jīng)晚了……不過既然媽媽想罵,罵幾句也沒什么。
“別著急,別上火?!苯┍е难蝗鍪?,“沒孩子,沒有,才來完例假。”
然而江媽媽看起來依舊一臉糟心。
江雪本來是想開門見山,把她變成了種類不明的不知道是妖是鬼的事說了的。然而現(xiàn)在重點跑偏了十萬八千里,光是一個荒川之主的信息量恐怕就需要她媽媽消化一陣子了,一股腦倒出來不知道能不能完全理清楚。
還是慢慢來吧。
她忽略了心底的一絲恐慌,拽住荒川之主的袖子,笑著轉(zhuǎn)開話題,“我之前被壞人打劫……”
“打劫?!”
江雪點頭,“之前和……人出去玩,被人打劫,是他救了我?!?br/>
不提這件事情發(fā)生在江雪神志不清混淆夢境現(xiàn)實的時候,這句話也不算錯。
英雄救美,一見傾心。劇情老套但好用。
江媽媽有點信了。
“媽。”江雪又扎到她懷里,身體微微顫抖,那些回憶即使現(xiàn)在依舊令她不適,只要想起就會疼痛,“我好害怕……好疼啊……”
流了好多的血,地面好冷,傷口一直疼。
還有被妖怪啃,被法則碾成霧,被下死咒,被神器殺,被……
都……好疼啊……
江媽媽本來還有疑惑,看見她這樣立刻什么疑惑都忘了,要追問的東西早不知道被丟到幾重天外?!拔铱纯矗豢薏豢?,今天晚上給你做好吃的,肘子?龍蝦?”
江雪哭的打了個嗝,“都要!”
“好好好,都要都要……這么大的人了,哭的跟個花貓似的……”
江雪才不管什么花貓不花貓,好不容易回來,立刻退化成了一只腰部掛件,只會哭唧唧撒嬌能讓死在她手里的妖怪死不瞑目的那種。
從進門起就被冷落許久的荒川之主面前終于被放上了一杯水,江媽媽把江雪從自己腰上撕下來安在沙發(fā)上,往她懷里塞了個毛茸玩具。“好了好了,我給你做飯去,家里沒蝦了,你給你爸打個電話,讓他下班的時候帶點回來?!?br/>
江雪乖乖點頭,捧著手機打電話,順便還悄悄私加了一大堆想吃的東西?;拇ㄖ髯谝贿?,翻了下網(wǎng)上提供的攻略,這個時候應該是到廚房助攻比較好。江雪湊到他身邊看了一眼,一邊打著電話一邊給他找了件圍裙出來。
不是蕾絲花邊小可愛風格,很普通的紅黑格子。江雪給他穿在身上,最后還是繃不住笑了,荒川之主做一方之主久了,身上氣勢養(yǎng)的足。穿著圍裙洗手作羹湯,那真是非一般的反差萌。
江媽媽在廚房里忙著,看不到這邊的情形?;拇ㄖ魇中哪鄢鲋割^大小的魚,在江雪躲開之前甩在了她額頭上。
江雪又不能出聲揭發(fā)他,只能看著他若無其事地穿著圍裙進了廚房,留在原地體會好久沒有落在她身上的水流。
……一點也不涼,大概是怕冬天再給她凍著吧,她發(fā)燒的機制一向很謎。雖然不怕冷,然而會莫名其妙地燒,也不知道是不是平時攢的太多最后爆發(fā)出來。
她抽了張紙擦了擦額頭,抱著懷里的毛絨熊自由散漫地靠在沙發(fā)上。然而本來該靠著十分溫暖舒適的沙發(fā)卻帶著隱隱的涼意,江雪翻來覆去地覺得難受,最后放棄地坐了起來。
她索性抱著毛絨熊跑去了廚房,然而沒有一分鐘就被嫌棄礙手礙腳,最后委委屈屈地抱著熊回到了自己房間。這時候明明是客廳那邊光線比較足,然而她的房間卻比客廳暖和多了。
江雪心里奇怪,然而并沒有感覺到妖氣,也就沒有多想,一臉幸福地窩在了床上。廚房里荒川之主和江媽媽說話的聲音一句不漏地傳到她耳朵里,江雪聽著一條條荒川之主現(xiàn)場編造出來的身世,一邊記一邊笑。
等到半個小時之后,她已經(jīng)有點昏昏欲睡,想從床上爬起來醒醒神,又覺得渾身犯懶不想動。正在天人交戰(zhàn),忽然遙遙感受到一道妖氣。
冰冷,寒涼,散著森森寒意。
她“嗖”地一下從床上躥了起來。
這道妖氣過分惡濁,絕不是善類。而更重要的……正在往她家里來!
江雪的神情冷下來,懷里的毛絨熊被她隨手放在床上。廚房里的香氣仍在往外飄,江雪湊過去,和荒川之主對視了一眼。
荒川之主對她微一點頭。
江雪就知道他肯定也感覺到了,勉強笑了出來以免媽媽擔心,手指卻慢慢攥緊了,“你們先做,我下去買幾瓶飲料,剛才忘了跟我爸說了?!?br/>
借口找好,她就頭也不回地下樓了。走到小區(qū)門口,正好碰上回來的江爸爸。一時間江雪臉色鐵青,渾身冷意,身上的殺氣幾乎要不受控制地往外冒。
江爸爸的腳步頓了一下,幾乎不敢認自己的女兒。
“阿雪?”
比他更不敢置信的是他身后的一道虛影,江雪冷眼看著一身曲裾的女妖,伸手拽住了江爸爸的鑰匙扣,“什么時候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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買鑰匙扣附帶個妖氣惡濁甚至隱帶鬼氣的妖怪這件事,店家知道嗎?
“前幾個月,怎么了?”
江雪伸手把鑰匙扣拿到手里,那女妖凄楚無限地看著她,她容色冷漠地把玩兩下,徒手將那鑰匙扣一折兩半。
江爸爸身上已經(jīng)滿是陰氣了,難怪她剛才察覺不出來不對。這女妖收攏了自己的妖氣纏在她爸身上,陽氣消耗過重只剩滿身陰氣,肯定沒有妖氣只覺陰冷了。
女妖不是什么成氣候的妖精,被她一折兩半,哼都沒哼一聲就散了。江雪臉色緩和下來,抱住了江爸爸的手臂,“我之前被人搶劫了,他腰上就是這個款式的鑰匙扣!”
“打劫?怎么回事!”江爸爸幾乎要跳起來,從她手里拿過鑰匙扣一把扔到垃圾箱里,“傷到哪里沒有?之前怎么不說?”
江雪委屈道:“本來想等你回家說的,沒傷到哪兒,被男票救了。”
關(guān)鍵詞:男票。
江雪對上爸爸審視的目光,一縮頭又像只小鵪鶉,“就是……那個……他現(xiàn)在在家?guī)蛬屪鲲埬亍N沂浅鰜碣I飲料的,說起來……”
江雪掏了掏兜,她找借口出來的,結(jié)果忘了要真的帶錢。兩只白生生的小手往江爸爸眼前一神,即不兇也不狠更不冷,“錢~”
然后被壓了一手的大袋小袋,“你先拿回去吧,我去買。”
江雪瞬間甩鍋,“剛掰了鑰匙扣,手疼……這個太重了,不要拎。”
江爸爸無可奈何地把東西接回來的同時,也打消了最后一絲疑心——江雪那點勁兒,怎么可能徒手掰斷鑰匙扣連手都不帶疼的?
“手疼就別去了,我一會兒再下來一趟。”
“恩!”江雪應了,眨了眨眼睛。
平時都舍不得讓她拎東西的人忽然要讓她拎,這么淺的套路早就套不住她了。然而總感覺哪里不對……
對了,她干嘛瞞著,直接告訴爸爸不是正好?
江雪握緊了手,雖然相信……但是事到臨頭看著她爸看陌生人的目光……還是慫了。
不敢說。
江雪從心底涌上來一股煩躁,怕這個怕那個的,現(xiàn)在連自己爹都要怕了嗎?謊言一個疊一個,真的是怕父母接受不了嗎?
還是被捅刀捅怕了,在父母面前都不敢說真話了?
已經(jīng)厭煩這樣的小心謹慎了……
明明已經(jīng)回來了……為什么還像是回不去?
江爸爸疑惑地看著她,“怎么了?”
“爸……”江雪呼出一口氣,“你不覺得奇怪嗎?我什么時候有剛才那么大的力氣了?”
江雪拆掉了警戒,交出了自己最后的信任。兩人已經(jīng)走到了家門口,江雪“砰”的一下將門關(guān)上,破開了荒川之主給她加上的偽裝,顯露出眼角艷紅的妖紋。“爸……你相信……穿越嗎?”
江爸爸手里拎著的東西全都落了地。
江雪心里的懼怕一層層涌上來,“如果我要是死了……成了鬼魂,成了妖怪,你還……”
“你個小兔崽子,你還學會唬弄你爹了!”江爸爸頭一次對她發(fā)這么大的火,著了魔一般去搓她眼角的妖紋,疼痛從眼角傳開,自然沒有刀槍來的疼,然而江雪的眼淚一下就下來了。
“我沒有唬弄人,我變成妖怪了,你不要我了是不是!”江雪聲音壓得低,然而哭的兇,荒川之主第一時間從廚房里出來,被她哭的心里層層疊疊的疼。
江雪站在玄關(guān),眼角的妖紋在搓揉下越發(fā)鮮紅,周圍生出了層層疊疊的冰霜,她的手已經(jīng)扣在了門鎖上,“你要是不想認我,我這就走……”
“你往哪兒跑?”江爸爸拽住了她的手臂,“成了妖怪還學會離家出走了?哪個說不要你了?!”
江雪心里一松,松開門鎖,抽抽搭搭的,“你兇我……”
江爸爸被她哭的麻爪,松開了手不知道說什么,最后干巴巴道:“我……我著急。”
“你還把東西都摔地上,媽媽說好要給我做好吃的……你都摔了……”
“別哭了,缺不了你的好吃的?!?br/>
“你還……不管……反正都是你的錯……嗚……”
“寶貝欸,你講講道理!”
“你還要跟我講道理!”江雪哭唧唧的,“我就不講道理……”
“好好好,不講道理,怎么還越活越小了,哭的跟你三歲時候似的?!?br/>
這邊鬧出這么大動靜,江媽媽從廚房也聽見三言兩語,臉色煞白。聽著江雪上氣不接下氣地哭,又心疼的沒辦法,放在案板上的刀又重新拿起來,繼續(xù)切菜大業(yè),“好了別哭了,把臉洗干凈等著吃飯,好吃的不吃了?”
江雪帶著哭腔喊了聲吃,淚眼模糊地去收拾一片凌亂的玄關(guān),結(jié)果被龍蝦扎了手?;拇ㄖ骺粗渺`力一下把龍蝦切成兩半,江爸爸很是反應了一會兒?;拇ㄖ髡页黾埑榻o她擦了擦眼淚,然后拎走了地上所有有可能扎人的東西,只留無傷害的給他們父女慢慢收拾。
江媽媽做飯也做的心不在焉,滿腹心事也實在難以專心。不只是江雪的問題,還有聽見一切毫無異狀的荒川之主——這反應大概也不是正常人了。
搶救了無數(shù)次廚房之后,這頓晚餐總算是端上了桌。江雪洗了臉洗了手,還試圖回房間換上居家服,被江爸爸盯著廚房的方向堅決制止了。
做飯這段期間江雪已經(jīng)簡單的把事情跟江爸爸說了一遍,但是很顯然沒有涉及到某些細節(jié)。
江雪揉了揉毛衣衣領(lǐng),因為暖氣還是覺得太熱,最后換了件春裝出來??偹氵€是在江爸爸的接受范圍內(nèi),頂著妖紋的江雪看了看咸魚又看了看爸爸,決定這次還是不要再刺激爸爸的神經(jīng)了。
這種絕對會被發(fā)現(xiàn)的事,特意說出來就不必了。
作者有話要說:記住辣個女妖,即使她連名字都沒有。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