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菱轉(zhuǎn)眸朝蘇景遷看去,只見他目光深邃而沉靜,那些前塵與過往,仿佛皆沉淀于那靜謐無波的深潭之中。
子菱只覺心口一梗,無盡的酸楚和苦澀之感從內(nèi)心深處涌出,溢上喉舌,她搖頭苦笑道:“這些本就是子菱應(yīng)該做的,無論是父母之仇,還是和平一族的血債,子菱都不會放過巫師一族。更何況,巫師一族為了徹底控制中原,竟企圖用毒人來為禍世間,子菱身體里雖流有一部分巫師一族的血脈,但子菱祖上早已與其脫離了關(guān)系,子菱也是中原人,又豈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們摧毀這片土地而坐視不理?所幸子菱遇見了主子,是主子給了子菱親手復(fù)仇的機會,也是主子一次又一次救子菱于水火。”
子菱深吸了口氣,稍稍平復(fù)了下心緒,繼續(xù)說道:“當年初遇主子時,子菱雖坦言了毒人和熒惑草一事,但卻并未將巫師一族與西域之間的淵源和盤托出。當時巫師一族的勢力日益壯大,他們不但滲透進四國朝堂,甚至還培養(yǎng)出了一批爪牙為其效命。主子等人雖氣度非凡,但子菱并不清楚你們的身份立場,況且茲事體大,這個漩渦太深,子菱亦不愿讓主子為此涉險,所以那日待主子與阿影會合后,子菱便同你們道了別。”
子菱說著,目光逐漸縹緲,歲月的剪影再次從她眸中輕輕漾開,“子菱自知巫師一族若發(fā)現(xiàn)了雪山之事,必會猜到是子菱所為,子菱恐難逃變成毒人的命運,故而又回到了冰洞中,將用來冰封毒人的冰棺盡數(shù)毀掉,以此挫敗巫師一族用于存放毒人軍團的念頭,卻在一座冰棺內(nèi)砸出了一塊由羊皮、油紙層層包裹的絹帛,上面用朱砂記載著一段曲譜。子菱那時并不知其為何物,但見藏得如此隱秘,想來應(yīng)是極為重要之物,故而子菱將其收了起來,在后來交予主子時,才從主子口中得知那是三百年前無相門流出的七殺琴譜中的一卷。子菱本想潛回巫師一族煉制蠱毒的地方,在自己變成毒人之前摧毀掉那些煉制的毒物,以免他們再用其為禍蒼生。誰知在下山的途中竟碰見了正押解著和平一族來此的巫師一族,而此次隨行的還有一位族中長老?!?br/>
子菱眼睫輕顫,手指有些不受控制地一點一點蜷縮而起,“他們發(fā)現(xiàn)了山下守衛(wèi)的尸體以及山中囚禁之人的消失,很快便意識到是子菱的手筆,長老大為震怒,命人將子菱抓了起來,嚴刑拷打逼問子菱那些人的去向。后又得知冰洞中的冰棺被盡數(shù)摧毀、毒人也全數(shù)消失的消息,長老更是怒沖云霄,當即拿出七煞,欲將子菱制成毒人。就在子菱被折磨得奄奄一息,以為即將變成毒人、替父母族人報仇無望之際,沒想到阿影卻帶著人及時出現(xiàn),將子菱救下。”
在提及暗影時,子菱的神色才稍稍有所緩和,眸底不自覺地劃過一道柔波,“后來子菱才知道,阿影是奉了主子之命特地來尋子菱的。原來主子早已對子菱的身份有所揣測,不僅看出子菱有所隱瞞,還算到子菱不會那么快離去,甚至幾乎猜到了巫師一族煉制毒人的計劃與目的。主子知道巫師一族的人不會放過子菱,故而與暗閣接應(yīng)的人會合后便讓阿影帶人去而復(fù)返,想跟著子菱順藤摸瓜找到巫師一族,從中探查出更多信息?!?br/>
也是自那時起,子菱便被她這位恩人的縝密心思和絕倫智謀所折服。
“子菱配合阿影用新煉制出來的蠱蟲從長老口中撬出了不少巫師一族的秘辛,包括巫師一族與西域沙陀之間的恩怨,還有他們這些年拿百姓喂蠱、練毒的惡行,甚至還透露出了幾名安插在四國朝堂中的巫師一族,卻唯獨到死也不肯說出七煞的煉制方法。不過好在子菱拿到了七煞,這些年根據(jù)七煞之毒逐步研究出了七煞的煉制方法,只可惜子菱想盡了各種辦法,卻還是未能找到七煞的破解之法,就連重新在雪山上放置毒物,想以此培育出熒惑草也是屢屢無果。子菱實屬無用?!?br/>
言至此處,子菱眉宇間再次被愁緒所替代,浮出一抹懊喪。
“你已經(jīng)盡力了?!碧K景遷半斂下眼睫,鴉青長睫在眼下投落出一片陰翳,眸色隱匿其中,難以看清,“有些事或許在冥冥之中早已注定了因果,不必太過強求?!?br/>
他的聲音很輕,可落在子菱耳中卻猶如千鈞之重。她再次朝蘇景遷深深一叩拜,道:“主子將子菱帶回東宸,不但給予了子菱一個庇護、容身之所,還讓阿影教子菱武功和謀略,令子菱重獲新生。子菱這條命是主子給的,子菱無以為報,唯有替主子研制出七煞的解藥,方能報以一二主子的再生之恩?!?br/>
見子菱又拜又跪,蘇景遷眉心微微一沉,開口道:“這恩澤,你早已報償。當初若不是你用蠱蟲從巫師一族的長老口中撕開了一道口子,我也不會那么順利地查到蟄伏于東宸朝堂中的巫師一族及其爪牙,從而布局將他們一一拔除?!?br/>
聞言,子菱卻搖了搖頭,坦言道:“子菱所做的這些,根本微不足道。為了不打草驚蛇,主子隱忍籌謀了兩載有余。是主子運籌帷幄,借庸王謀反及推行新政之機,逼得潛藏在朝堂的巫師一族及其爪牙不得不隨其依附的黨羽出手,而后主子又以清理余黨的名義,將他們從朝堂上徹底剔除,這才換來了東宸如今的國泰民安。”
思隨言動,子菱眸中又不禁浮出了一抹濕意。
這些年,主子雷厲風行地實施新國策,動搖了許多人的權(quán)益,其中包括那些曾經(jīng)大力擁護他繼承大統(tǒng)之人,在他們眼里,主子毫不顧念舊情,實屬薄情寡義之輩,甚至不惜組成聯(lián)盟暗中刺殺主子。主子從未退縮過,寧愿背負這些罵名,承受他們一次又一次暗襲,也要予東宸一片清明。而自主子接手天樞閣以來,天樞閣所接的暗殺任務(wù),目標亦絕無半個清白無辜之人,相反大多都是掩藏極深的巫師一族和其爪牙。巫師一族也因此深受重創(chuàng),逐漸偃旗息鼓,匿藏起來。
主子布局、謀劃多年,獨自隱忍背負,步步為營,所圖的,從不是自己的一己私利,而是替天下、替蒼生、替心上人謀得一個錦繡未來。這種胸襟與氣魄,縱觀天下能有幾人?這也是她除了愧疚和報恩之外,誓死都要追隨主子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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