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這一次去云山寺,因著事情并非眾人想象那么簡單,容真只能帶一名宮女隨行情況下,斟酌再三,終選擇了閑云。
看得出,珠玉心里很難受,哪怕再三告誡自己容真這么做一定有她理由,可是看著閑云收拾包袱,她仍是忍不住轉身離去,再也看不下去。
鼓起莫大勇氣,她滿懷希冀地跑去找容真,豈料容真只是笑瞇瞇地拍拍她肩,像從前還是宮女時候一樣,半是撒嬌半是開玩笑地說,“不是我不想帶你身邊,實是那兒條件太過艱苦,我不愿意你跟著我受這罪。就宮里等我回來,可好?”
“可是,長順也要跟著你去啊……”珠玉有些急了。
“長順他畢竟不是個女孩子,那種苦他受得了,可你……”容真頓了頓,有些無奈地握住她手,“相信我,珠玉,若是可以,我真希望每一天都與你一起,可是有事情我真……”她斟酌了一下用詞,不知為何珠玉面前總是過分小心翼翼,生怕傷害到她。
后她只能用一句“身不由己”來安慰她。
珠玉看她態(tài)度堅決,知道此事已沒有轉圜余地,只能點點頭,勉強笑著地離去。
正如她所想那樣,不論容真是身不由己還是刻意為之,她們都再也回不到從前,不能再和從前一樣親密無間。
容真有些擔心珠玉,卻不知叫住她又能說些什么,若是把自己計劃和盤托出,只怕以珠玉性子絕不會扔下她不管,到時候一旦步入這趟渾水,恐怕再難完好無損地走出宮去。
可是長順不同,他已是太監(jiān),注定一輩子留宮里,她自然可以安心把他留身邊。
長順不知什么時候出現(xiàn)容真身后,擔憂地看著珠玉背影,輕聲說了句,“主子打算一直瞞著她么?”
容真頓了頓,才說,“若是可以,就這樣好?!?br/>
只有瞞著她,才能讓她安安心心出宮去。
只有瞞著她,才能讓她以為自己是真仰慕皇上,這樣一來,她也會放心很多,再無負擔地去不擇手段爭取自己想要東西。
這些日子以來,容真從區(qū)區(qū)宮女平步青云,恩寵無限,風光無限,可是平靜表象之下,她卻看到了前所未有危機。
后宮里女人心狠手辣,為了爭寵連殺害錦裳事情都做得出來,而自己如今得了皇上憐愛,她們又會如何呢?
也許這一次祈福之行,除了皇上有些特別策劃以外,別驚喜應該也不會少。
到達山腳下以前,去往凈云寺路都是官道,沒什么顛簸。然而哪怕道路平坦寬闊,連著馬車上坐個三四天,恐怕就算是鐵打屁股也會受不了。
容真馬車是以正三品貴嬪等級安排,因為她此去是為皇室祈福,而皇上又對此次祈福尤為看重,所以親自下旨要內務府為她好生準備一切事宜,這樣行為自然也為她引來不少紅眼。
就連往日沐貴妃去祈福時,也沒見皇上這么慎重過。
只是除了容真以外,誰都不知皇上這樣安排真正原因,還道這個容嬪是多么受寵,值得皇上如此疼惜
馬車與浩浩蕩蕩車隊就眾人矚目之中駛出玄武門,沿途還有許多未曾散去百姓,因為半個時辰前,皇上車隊也已經出發(fā)前往皇陵,百姓們紛紛道旁恭送天子。
而皇宮之內一條宮道上,送完皇上出行沐貴妃與如貴嬪狹路相逢。
如貴嬪因為品級較低,自然得退到一旁避讓,只是貫徹了她一貫作風,一定要怪聲怪氣地說點刺人話,“方才妹妹見到容嬪車馬,那陣仗可比昔日妹妹去祈福時要大得多,看了叫人好生慚愧呢?!?br/>
這種話下文用腳趾頭也猜得到,無非是想引出容嬪有多受寵,多風光,說些話來膈應對方罷了。
沐貴妃瞥了她一眼,不冷不熱地說,“妹妹去時候是貴嬪排場,如今容嬪也是貴嬪排場,若是你覺得容嬪場面氣派,想必是內務府那幫勢利眼們看著容嬪如今受寵,所以刻意為之,生怕開罪了她?!?br/>
一句話反倒把如貴嬪氣得胸口一梗,這是暗示她雖是貴嬪,卻沒有容嬪受寵么?
“姐姐說是,內務府那幫勢利眼確實可恨?!背鋈艘饬鲜侨缳F嬪不僅沒生氣,反倒順著沐貴妃話往下說,“妹妹瞧著容嬪此次出行,名義上雖是貴嬪排場,但事實上……恐怕比當年姐姐去祈福時排場還要大呢。若說內務府人瞧不起我,這倒沒什么,可姐姐你貴為貴妃,他們竟然也這么勢利,實是令人痛心?!?br/>
沐貴妃似笑非笑地看著她,唇角輕揚,“妹妹這是為本宮抱不平么?喲,真是太陽打西邊兒出來了?!?br/>
看如貴嬪臉色一僵,她繼續(xù)笑道,“不過妹妹你多慮了,如今宮里這么多事兒,皇上重視是祈福之行,而非祈福之人。你若是擔心內務府人對你不敬,本宮勸你,還是多謀劃謀劃如何得寵,以免容嬪有朝一日真踩到了你頭上,到時候就算你是貴嬪,也得看她三分薄面。畢竟……人家靠是頭腦?!?br/>
話說完,沐貴妃留下一個意味深長眼神,頭也不回地轉身走了。
如貴嬪手指一點一點拽緊手中絲帕,用力得關節(jié)都有些泛白。
容嬪有腦子,她就沒有么?
眼前這個女人不論何時何地總是一副高高上樣子,如今尚且是殺害錦裳嫌犯,怎么也敢這么肆無忌憚地橫行霸道?
她派去殺死錦裳太監(jiān)已經出了宮,眼下恐怕坐船都到了蘇州一帶了,沐貴妃這一次一定會坐實了殺害宮女罪名。
不知是哪里來沖動一下子沖上腦子,她朝著那個背影冷冷一笑,“妹妹擔心只不過是內務府會不會看低了我,但姐姐要擔心,恐怕是內務府哪天會不會把您帶走……畢竟殺人償命,錦裳也不能白死?!?br/>
沐貴妃倏地頓住腳步,寒著張臉回過身來盯著她,“你說什么?有本事再說一次?”
宮中已明令禁止私下討論錦裳事情,死因查明之前,不允許任何人談論??墒侨缳F嬪就這么光明正大地說了出來,周圍宮女太監(jiān)紛紛沉默不語,恨不得自己沒長耳朵。
沐貴妃冷冷地看著她,眼里閃過一絲恨意,隨即一字一句地說,“來人,給我把如貴嬪拿下!觸犯宮規(guī),罔顧皇后懿旨,本宮今日倒要看看你嘴有多厲害,能不能把自己過失推得一干二凈!”
另一邊,祈福車隊緩緩駛離市集,馬蹄聲密集地響徹官道,兩旁是茂密樹叢,雖是冬日,猶自挺立。
早上一個岔道口,前去皇陵車隊就與容真這邊隊伍分道揚鑣,如今容真坐華美那輛馬車里,后面跟著幾輛載著嬤嬤和宮女普通馬車,車輛前后都是大批侍衛(wèi)以及隨行太監(jiān)。
只是馬車里卻不止容真一人,她身旁,一個穿著玄色長袍男子端坐那兒,劍眉入鬢三分,黑眸深似汪洋,眉心淺淺紋路仿佛成了如影隨形個人標志。
那個男子赫赫然是本該前往皇陵顧淵!
而他明明應該虛弱地躺馬車之上,連動一動都困難,卻不知為何行動自如,自打一出宮門起,就好端端地坐這里,再也不復先前宣明殿躺著那種虛弱樣。
容真把削好蘋果遞給他,他接了過去,卻不急著吃,反而看著擺木幾上銀盤子里那條從頭到尾完完整整果皮,勾唇一笑,“你這削皮技術約莫是朕見過好了?!?br/>
容真失笑,“是皇上過獎了,想來皇上身邊御前宮女一個個都心靈手巧,哪里會比嬪妾削得差呢?!?br/>
“何必拿宮女與你自比?”顧淵移過眼來看著她,聞言道,“你是朕容嬪,自然要以主子自居?!?br/>
容真先是愣了片刻,隨即笑了笑,低聲道,“嬪妾先前也不過是個宮女罷了,笨重粗活倒是會干,琴棋書畫卻差遠了,和宮女們放一起其實也沒什么,哪里能跟其他妃嬪相提并論呢?!?br/>
她嘴里說著自謙話,卻刻意移開視線不去看他,顧淵好整以暇地用沒拿蘋果那只手托起她下巴,仔細瞧了瞧她眼里來不及掩飾自卑與黯然。
容真以為他會說些什么,豈料他只是笑著說了句,“張嘴?!?br/>
她不明就里,卻乖乖張開了嘴,一口整齊潔白牙齒長得很是好看。
下一刻,顧淵把那只蘋果湊到她嘴邊,含笑示意她咬下去。
容真略一遲疑,順從地咬了一口,甜蜜滋味口中蔓延開去,是從前當宮女時從未享受過感覺。
顧淵不說話,就這么一口一口地喂她,雖然不知他葫蘆里賣什么藥,但容真也就依了他,一口一口地把那只蘋果吃光了。
反正不吃白不吃,除了他這舉動讓她隱隱覺得自己是只小狗以外,心里有些惱這男人惡趣味??墒窍肓讼?,也就釋然了,畢竟這宮里能有幾人享受到被皇上伺候著吃蘋果美事兒?
將殘核放進銀盤里,顧淵這才拍了拍她手,大大手掌將她纖細手全然包裹住。
“何必要與誰相比呢?朕要你陪身邊并非是因為你比誰強,比誰漂亮,而是因為……”他微微停頓,然后輕輕地說,“你是容真。”
這句話讓她心跳漏了半拍。
可是這番談話就停了這里,他沒有再說類似溫言細語,容真卻知道自己應該怎么做,于是眼里露出比星辰還要奪目光彩,欣喜地把頭靠了他肩上,手臂也一點一點環(huán)住了他腰。
“嬪妾也是?!彼缡钦f,“嬪妾想要陪皇上身邊,并非因為您是皇上,而是因為……”
見她遲疑了,顧淵勾起唇角,“因為什么?”
“皇上要先答應嬪妾,不能生氣,也不能治嬪妾罪。”她微微抬起頭來,發(fā)頂柔軟發(fā)絲弄得他下巴有些癢。
“朕答應你?!彼l(fā)上親吻了一瞬。
于是容真放心了,就這么認真地望著他,小聲道,“因為……因為您是顧淵?!?br/>
哪怕知道既然她說了剛才那番不讓他治罪話,就肯定是要說些不敬話,可他無論如何也沒想到這個素來乖巧沉穩(wěn)女人竟然敢對自己直呼其名。
他眼神一沉,就這么直直地看著懷里人,對方眼眸由認真慢慢地開始變質,有了忐忑,有了擔憂,有了恐懼,還有一抹不易察覺失落。
嘴角驀地揚起,他終于露出一個堪稱溫柔笑容,一邊抬手揉著她發(fā),一邊搖頭嘆道,“朕實不知該說你膽大包天還是心直口……”
他黑黑眼眸里也有了些許笑意,這是自他即位以來,頭一次有人對他直呼其名,可是他卻并沒有被冒犯感覺,反而多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情緒胸腔里緩緩升騰。
這個女人和別人不同,他一直就知道……
容真也如釋重負地笑起來,看似欣喜又不好意思,心里卻扎扎實實地松了口氣。
天知道這個舉動有多冒險,她只能感謝上蒼眷顧,總算叫她賭贏了,若是顧淵真要追究,恐怕她把這條命賠進去也就差不多了。
只是舍不得孩子套不著狼,想成功贏得帝王心,就須得勇于冒險。
她一邊笑一邊把頭埋進他懷里,這樣舉動看似柔情蜜意至極,可他看不見那雙眼眸里,有東西卻深沉得似有大霧籠罩。
低劣騙子欺騙他人財物、名利,可是她欺騙卻是帝王感情,這樣算不算是一個高級騙子呢?
高端,大氣,上檔次。
只是溫情脈脈地環(huán)住她腰人,此刻本該溫柔繾綣目光里卻也并沒有幾分柔情。
顧淵平靜地看著懷里人,沉郁狹長雙眸里卻似是謀算著什么,明明眼珠里倒映著容真影子,那眼神卻像是穿過了她,看到了別什么。
還剩一天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