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十塊錢的機子。”
路明非走進網(wǎng)吧,摸出了一張嶄新的百元大鈔放在了前臺上,補充道:“麻煩再幫我拿一瓶營養(yǎng)快線,一桶泡面,加個腸……再加個蛋吧。”
收銀小妹趴在收銀臺,百無聊賴地舉起那張百元大鈔,透過日光燈看了看,又用懷疑的目光看向路明非。
畢竟能來他這家網(wǎng)吧的都是窮學生,很少有學生會揣著一百塊錢來上網(wǎng)。
更何況,面前這個男孩她還算眼熟,以前加個腸都心疼的主兒,最近突然變得闊綽起來了,居然都舍得在泡面里加蛋了。
這讓她有點懷疑對方是不是偷了家里錢的大孝子。
不過這和她沒什么關系。
“要淀粉腸還是王中王?”小妹將票子丟進抽屜里,隨口問道,“泡面要什么口味的?”
路明非瞥了眼一旁擺滿小貨架的營養(yǎng)快線、紅燒牛肉面和分不清是不是淀粉做的王中王。
“……紅燒牛肉的就行?!彼み^頭來,看著收銀小妹像樹懶一樣慢悠悠地找著錢,“拿一個王中王和鹵蛋吧?!?br/>
“營養(yǎng)快線五塊錢,泡面四塊錢,鹵蛋三塊錢,王中王兩塊錢,我找你……嗯,七十六塊錢,沒算錯吧?”
小妹把一大把伊拉克戰(zhàn)損版破破爛爛的一塊錢塞到路明非手里。
路明非手忙腳亂地抱在懷里,遲疑地看了一眼后沒說什么,嘀咕著上網(wǎng)成本越來越高了。
小妹沒有理他隨手掏出一張卡在旁邊一刷,屏幕上跳出個跟路明非八竿子打不著的臉。
路明非探著腦袋記下了自己的機號,大把錢揣進口袋走進煙霧繚繞的網(wǎng)吧。
日光燈下煙霧如云似龍的漂泊上升,又被呼哧呼哧的電風扇給攪碎。
有人歡呼有人咒罵,有人興奮地手舞足蹈,也有人憤怒地直罵網(wǎng)絡連接中斷,偶爾罵幾句老板的族譜,罵完后又是老老實實地開下一把。
路明非記得這款游戲的名字是叫“穿越火線”?
趙孟華和徐巖巖那群人喜歡玩,但路明非還是更喜歡打“CS”。
被某人帶著玩過一段時間的fps游戲,讓他也對這種類型的游戲有一些了解。
不過以前和他一起扛槍的那個人不在,一個人時他還是喜歡純粹的電子競技,要么星際爭霸,要么dota,紅色警戒。
“唉?!?br/>
一想起這些事情,坐在破舊沙發(fā)椅上、摸著陌生的包漿鍵鼠的路明非就忍不住嘆了一口氣,心中不禁感慨了一句物是人非。
他打開星際爭霸,在大廳停留了很長一段時間,猶豫了很久才開了一把神族。
這一盤遇到的對手是人族,擺明了是鉚足力氣,要在自家基地打一場前無古人的防御戰(zhàn)。
無論是航母硬突,還是趁亂空降,又或者是狂戰(zhàn)士兵暴,都做好了讓路明非血流成河的準備。
路明非覺得自己的腎上腺素微微飚了一些,好比自己是領軍大將立馬橫刀而棋逢對手。
但過了還沒半個小時,
路明非揚起的眉毛就逐漸耷拉下來了,沒精打采地把最后一口營養(yǎng)快線喝完,隨手操作幾下便站起身來走去洗手間。
連續(xù)六次原子彈發(fā)射的提醒,幾乎是在同一瞬間,路明非發(fā)射了六顆原子彈。
原本感覺自己勝券在握的對手瘋狂拖動鼠標,但是已經(jīng)來不及去找到原子彈的導航紅點了。
六枚原子彈依次砸下,人族隊伍和銅墻鐵壁的防御化為烏有,苦心經(jīng)營的基地只剩下廢墟,最后的建筑滿是紅血且燃著熊熊烈焰。
路明非從洗手間回來的時候,就看到屏幕上彈了勝利窗口。
然后就是神族CG特寫,最后便是數(shù)據(jù)結算頁面。
對面明顯是被一悶棍打懵逼了,甚至連GG都沒來得及打出來。
原子彈是人族的武器,而路明非用的是神族。
他用神族的頂級單位“暗黑執(zhí)政官”俘獲了人族的農(nóng)民,復制一支人族軍隊后又花很長時間復制整了套人族建筑。
在正常人眼中屬于是瘋子的玩法,這種戰(zhàn)術只應該存在于理論之中。
而在路明非看來卻只是消磨時間的手段。
他看著屏幕的游戲大廳坐了好一會兒,不知為什么一股子不耐感越來越重了。
以前只要打幾局游戲就滿足的不得了,現(xiàn)在卻感覺心里有些什么東西在騷動,感覺壓在喉嚨里吐不出來又咽不下去。
路明非下意識想要嘆氣又找不到嘆氣的理由,總感覺自己在做的一切事情都是在浪費時間。
感覺應該去做更重要的事情,讓自己的行動理由充滿意義。
而不是像現(xiàn)在這樣讓時間在按在鼠標上的指縫中一點點流逝。
或許他應該回家去準備一下高考?
間歇性躊躇滿志,持續(xù)性混吃等死。
貌似自己這段時間時不時就有這種感覺。
“……是后遺癥嗎?”路明非小聲嘀咕了一句。
他想起了幾個月前接受的“心理輔導”,還有那個坐在面前文質彬彬的外國男人。
那次心理輔導是警察直接上門,就在江守云離開之后的一天。
他們說路明非涉及了一起爆炸案件,在游樂場親眼目睹恐怖極端組織行為的發(fā)生。
用警察蜀黍的話來說,那就是“為了避免青少年因此患上了心理疾病以后不可避免地成長為反社會性人格……”
路明非一臉的欲言又止,但嬸嬸卻被嚇了一跳,直接就把他推出家門口,似乎生怕他反手掏出一個炸彈,把自己沒還完房貸的房子炸掉。
被夾在兩個警察蜀黍之間的路明非當時很慶幸自己沒被拷上銀鐲子。
不然被街坊鄰居看到真就說不清楚了。
那時的路明非還一臉懵逼,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不然他肯定抱著叔叔的腿,被嬸嬸打死都不跟著出去。
等他被到了警局以后看到陳雯雯和趙孟華,路明非才明白所謂的“爆炸案件”是什么。
游樂場出現(xiàn)的那群怪物,放“炸彈”的是楚子航……
哈!恐怖極端組織竟是我自己?
鬼知道當時他當時抖成什么樣子。
尤其在看到陳雯雯和趙孟華,一臉茫然地從里面走出來后,這就更讓路明非心里充滿恐懼了。
其實楚師兄和江師兄是恐怖組織的一員?
當時出現(xiàn)的那群怪物是生化改造的造物?
不對啊。
那當時臺風雨夜出現(xiàn)的又是什么東西?
我瘋了?還是這個世界瘋了?
路明非在大腦里腦補出了一臺大戲。
直到走進那間屋子看到那個穿著白褂、坐在那里微笑地看著自己的外國男人,笑容中帶著男人特有的溫柔和魅力。
這里的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沒有擺放他想象中的刑具,就像一次高中生免費的心理咨詢。
但路明非還是忍不住吞了口口水,因為他知道自己是為什么來的,也知道那里坐著的人又是什么人了。
面前那個男人的眼眸竟然亮起了金色的光芒,而路明非的眼睛也瞪得老大盯住那雙黃金瞳。
【姓名:阿納尼·芬克】
【身份:①卡塞爾學院駐中國支部心理輔導教員②未知】
【特殊能力:言靈·催眠】
面前這家伙真是那所卡塞爾學院的人,而且言靈聽起來就非常非常的不妙啊。
言靈·催眠。
如此直觀的名字,他以前只在小說和……動漫里面看過。
路明非本來想老老實實配合對方的。
畢竟當初那一幕也總是出現(xiàn)在他的夢里,讓他那段時間很久都沒有睡一個好覺了。
然后,他就聽面前的男人講了半個小時的故事。
大概就是“我們是朋友對不對?朋友不會騙你的對不對?其實你那天什么都沒看到對不對?其實伱只是在摩天輪上看到了爆炸……”
阿巴阿巴阿巴巴。
當時他臉上的茫然簡直和趙孟華兩人如出一轍,不管是誰來看都不會發(fā)現(xiàn)一分一毫扮演的痕跡。
事實上,他也確實是本色出演。
他全程就是一臉懵逼加茫然地“啊對對對”,最后被兩個溫柔的警察蜀黍用警車送回家。
后來他還明里暗里地問了趙孟華,卻發(fā)現(xiàn)他們居然忘得一干二凈,看上去就像是被洗腦了一樣。
雖然不明白怎么回事,但路明非明白自己或許……安全了?
如今距離他進行心理輔導已經(jīng)過去四五個月了。
他的生活似乎再度回歸了以往的平淡。
日升而學、日落而歸。
只是曾經(jīng)的三點一線變成了四點一線,除去了網(wǎng)吧、學校與家這兩個存檔點,他在放學后還要去少年宮學一學劍道。
“……唉,還是去少年宮看看吧?!?br/>
路明非坐在硬椅子上撓了撓臉頰,心里的一點點火苗開始搖擺不定。
退出界面后正想要退出游戲,私聊窗口卻突然跳動了起來。
路明非心頭一跳,將鼠標移到了右下角。
但看到閃爍圖標上顯示的是一個賤賤熊貓頭后有些失望地嘆了一口氣。
“嘿!嘿!在嗎?”
那個ID的備注是“老唐”,點進去后就是熟悉的招呼。
“在呢,在呢。”路明非扒拉著鍵盤回復,“最近發(fā)生的麻煩事有些多,都沒來得及打游戲。”
老唐自詡是頻道里第一的高手,跟他有過近百場友誼賽的情誼。
不過這也是路明非手下留情的結果了,兩人雖然沒見過面但關系已經(jīng)算朋友,所以路明非也只是稍稍遷就一下他了。
“我記得明明你是高中生吧?你這年紀能有什么麻煩事?”
老唐發(fā)了一個流汗的表情包,“考試考砸了被叫了家長嗎?還是說,早戀被老師發(fā)現(xiàn)被叫了家長?”
“總之就是被叫家長是吧!”路明非無語回復道,“我又不是什么小學生,我明年都要上高三了?!?br/>
“那就是考試考砸了,哦,我可憐的明明,國內(nèi)六七月就要高考了吧?”
老唐的每個字眼兒里都顯露出了同情之感,然后又補了一句:“也對,感覺你的性格也不會有女孩子喜歡?!?br/>
路明非正對他的關心感到小小暖心呢,看到后面這句話后頓時就煙消云散了。
“我這么衰還真是抱歉啊。”他沒好氣地回復道。
“明明,說真的,你這人其實是有實力和腦子的,就是不太自信,你要自信一點,拿出你打星際的架勢來,什么女孩追不到啊?!?br/>
老唐發(fā)了個賤賤的熊貓頭:“自信,自信懂嗎?就像我一樣,大不了咱們就去打比賽唄,你的游戲天賦這么好,和我五五開,不去打比賽都浪費了。”
“誰說我沒人喜歡的!”
雖然知道對方是在安慰自己,但路明非還是不禁磨了磨牙。
老唐這家伙什么都好,就是太自戀而且喜歡吹牛,有時候是真夠氣人的。
他說自己是一個生活在美國的獨居華裔,干的是私家偵探的活兒,滿世界到處跑,坐飛機坐的腦袋暈,今天說去北美洲探險,明天說去收集出土文物。
說自己手上有點小錢,但平時又一直在哭窮。
“是是是,有人喜歡你,我信了?!崩咸齐S意地回復道,“行了,先來切一把,忘記一切煩惱,我等下還要去一趟醫(yī)院?!?br/>
你這明顯就是沒有信一點啊。
“去醫(yī)院?”路明非心里腹誹了一句,但還是打字問道,“你生什么病了嗎?”
“嗨,其實也沒什么事,就是最近有些幻聽,聽到有人叫我哥哥,睡覺的時候也總是做噩夢,醒來以后又想不起夢的內(nèi)容了,整得我都神經(jīng)衰弱了?!?br/>
老唐滿肚子怨氣道:“這種毛病應該看精神科?坑爹的美國醫(yī)保,看一次就要大出血一次,一想起來這茬我就更頭疼了。”
“……你這是什么毛???”路明非吐槽道:“我感覺去道觀寺廟驅驅邪開開光要比去醫(yī)院看病更靠譜一些?!?br/>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頓了頓,他又敲起鍵盤來道:“說起來,我白天在上課打瞌睡的時候,也總是夢到一個熊孩子叫我哥哥?!?br/>
“有一次他直接一腳就把我從我的夢里踢出來了,嚇得我在老師講課的時候叫出來結果就被罰站一天?!?br/>
“呦呵,那我比你好一點,至少我感覺自己夢見的那個沒有你的那么熊。”老唐頓時通過對比得到了極大的心理安慰。
“靠!你想氣死我吧?”路明非想起了夢里出現(xiàn)的那張欠揍的臉,打字道,“行了,來切一盤,切完就走了,我等下還有事情。”
“嘿,來來來,我今天狀態(tài)好,看我把你打的落花流水!”
路明非的手指在鍵盤上跳躍,屏幕上的軍隊再次開始成形。
狂戰(zhàn)士們匯聚成鐵流,離子光刀閃滅,龍騎士們舞蹈,航空母艦攢聚成團。
屏幕的光照亮了路明非那張空白的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