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樓同樣是三房一廳,除了北邊的書房外，其他地方都很凌亂。
檀易直接進(jìn)了書房。
鄭家升跟著進(jìn)來，“我不明白你們在找什么？”
檀易道：“一切可疑物品。”
鄭家升道：“我媳婦是萬東來的親生女兒,我們?yōu)槭裁匆獨⑺麄?！?br/>
檀易從桌面上拿起一張稿紙，上面寫著偌大的一個“忍”字，“你的老丈人老丈母娘死了,但你對你的妻子和兩個妻侄兒不聞不問,你不覺得不正常嗎？”
“呵~”鄭家升哂笑一聲,“這有什么不正常的，他們看不上我,我也看不上他們,死不死的與我何干？我覺得我為了救火,倒了那么多盆水，已經(jīng)仁至義盡?！?br/>
說著，他回頭看了一眼門外,“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你說我冷漠,但我覺得萬家人更冷漠?！?br/>
他這一句并非只說萬東來一家，也在說萬春蘭。
俗話說,清官難斷家務(wù)事,兩家有矛盾是肯定的,但會不會因此殺人還要看證據(jù)。
檀易沒理會鄭家升,在寫字臺后的椅子上坐下，依次打開幾個抽屜。
抽屜里放著各種說明書、紙、筆、藥、計算器、相片一類的雜物。
書架上擺放的書籍不少,底層是數(shù)學(xué)、語文一類的課外輔導(dǎo)書，其他幾層全部是小說——言情的、武俠的、推理的、歷史的，大概一二百冊,其中推理類小說占三分之一。
鄭家升陰陽怪氣：“怎么著，看小說也犯法么？”
檀易抽出一本書名叫《心理黑洞》的推理小說。
這本書他看過，里面總共二十個案例，其中一個就是有關(guān)于火災(zāi)的案例。
這篇小說詳細(xì)講述兇手了縱火的全過程，以及對縱火者的心理分析。
故事講的驚心動魄，犯罪手段可操作性強。
但整本書都很干凈，沒有任何標(biāo)記、折頁、勾畫的現(xiàn)象，他甚至不知道鄭家升是不是看過。
他問鄭家升：“都誰看過這本書？”
鄭家升道：“我的書架，當(dāng)然是我看過，兩個孩子都在讀書，學(xué)習(xí)都不錯，哪有功夫看這些閑書?！?br/>
檀易把書放在物證袋里：“你女兒在家？”
鄭家升道：“她才下晚自習(xí)不久。”
檀易眉心一皺，“她和姥姥姥爺?shù)年P(guān)系不好嗎？”
鄭家升怒道：“你們警察的心可真臟，沒看見我閨女的眼睛都哭腫了嗎？”
檀易道：“很抱歉讓你感到不快了，但我們也不愿意這樣。這世上雖然好人居多，但壞人也壞得千奇百怪，做警察的不多想幾種可能性，就破不了案子。”
鄭家升不置可否，冷哼了一聲。
檀易道：“所以，我的問題你還是得仔細(xì)作答。請問，你女兒幾點放學(xué)，火災(zāi)發(fā)生時她在哪里？你的兒子為何至今沒露面?！?br/>
鄭家升道：“我女兒那時還在學(xué)校里，兒子高三住校，晚上不回來。。”
檀易道：“你女兒什么時候回來的?！?br/>
鄭家升煩躁地說道：“當(dāng)然是火災(zāi)之后，我媳婦把她和兩個侄子一起接回來的。”
小姑娘沒有作案時間。
……
檀易搜查了書房，連垃圾桶都翻遍了，卻沒找到任何蛛絲馬跡。
從樓上下來，走到門口時，萬春蘭用毛巾抹了一把眼睛，朝檀易“呸”了一口，“你特么才是殺爹殺媽的畜生呢?！?br/>
一個干警斥道：“我警告你，‘《治安管理處罰法》第四十二條第二款：公然侮辱他人或者捏造事實誹謗他人的，處5日以下拘留或者500元以下罰款。’”
萬春蘭來勁了，瞪著眼睛吼道：“咋！警察就可以公然侮辱人了，又是搜查又是審問的，欺負(fù)老實人唄！”
另一個干警道：“我們搜查是有法律根據(jù)的，你們要是不服，可以去上面投訴?！?br/>
“我草?！比f春蘭出口成臟，“我爹媽被你們拉走了，倆孩子沒人管，我哪兒有那個閑工夫投訴，滾，都給我滾犢子！”
檀易回頭看了看站在樓梯上的鄭家升，后者的唇角噙了一絲冷笑，仿佛在說，看吧看吧，萬家哪兒有什么好人啊。
出了鄭家，外面仍站著二十幾個看熱鬧的老百姓，幾個五大三粗的男人粗聲大氣地講述著他們看到聽到的一切。
他們對死者或者有同情和憐憫，但被八卦心和表演欲掩蓋了，讓人倍感厭惡。
檀易朝平價小飯館走了過去，剛到門口，王崢和任亞光就從里面出來了。
王崢道：“檀隊，常家未發(fā)現(xiàn)異常，但常家人說，萬家的晚飯是在她家訂的，酸辣土豆絲、魚香肉絲，還有一份蛤蜊燉豆腐?！?br/>
檀易想起了謝箐的話，“王哥，安排幾個人，分別去幾個醫(yī)院，以及附近的診所走一趟，問問兩家人有沒有開過安定藥片的處方。”
王崢立刻吩咐了下去。
“警察叔叔?！眱蓚€孩子下了車，“找到兇手了嗎？”
檀易心情沉重地?fù)u了搖頭，“叔叔送你們回家，順便聊一聊你家的具體情況。”
大男孩道：“好吧，我?guī)銈兓厝??！?br/>
……
謝箐打開了被害人薛寶儀的胸腹腔和頸部。
呼吸道和肺都有損傷，黏膜表面有煙塵和炭塵沉積，與黏液混合，形成黑色線條狀粘痰，喉頭、會厭、氣管等部位形成了白喉樣假膜……以上改變就是熱作用呼吸道綜合征了。
這說明店鋪失火時，被害人還有生活能力。
謝箐認(rèn)真研究了肺、心臟、消化道等，均得到了生前燒死的確鑿證據(jù)。
胃內(nèi)容物是案件的關(guān)鍵。
死者的胃還很充盈，只有小部分內(nèi)容移到了十二指腸，說明死者在末次進(jìn)餐后不久就死亡了。
謝箐把胃內(nèi)容物篩了一遍，未發(fā)現(xiàn)安定殘渣，所以一家四口主觀上集體自殺的可能性幾乎就沒有了。
她取了胃液和血液的樣本。
曹海生放下相機，“你和安法醫(yī)、丁法醫(yī)把接下來的工作完成，我先帶著樣本回技術(shù)室?！?br/>
謝箐道：“好的師父，路上小心?！?br/>
曹海生脫下白大褂匆匆走了。
謝箐手腳飛快地給尸體做縫合。
安法醫(yī)感嘆道：“你師父給自己找了個好徒弟啊。”
丁法醫(yī)點點頭，“將來我?guī)У耐降苣苡行≈x一半，我就滿足了?！?br/>
謝箐尷尬地笑了笑，她是個裝嫩怪，她有罪?。?br/>
……
把四具尸體送進(jìn)冷凍柜時，謝箐收到了曹海生的電話——在兩份樣本里，都發(fā)現(xiàn)了濃度足以導(dǎo)致被害人昏睡的□□成分。
謝箐轉(zhuǎn)告了兩位法醫(yī)。
安法醫(yī)道：“小謝這是一猜即中啊，厲害！”
謝箐攤了攤手，“主要是機械廠的案子給了啟發(fā)?！?br/>
丁法醫(yī)笑笑：“這個解釋倒也合理，畢竟腦子里的那根弦還在?！?br/>
三人回到解剖室，把解剖臺清理干凈，換上自己的衣服，一起離開了殯儀館。
……
檀易和王崢此時還在被害人家里。
四位被害是大北方的人，五年前投奔萬春蘭，在海清小區(qū)買個三室一廳和這間門市房。
萬東來夫婦住門市，萬春樹夫婦和兩個孩子住樓上，彼此相處和諧。
萬家一直做小買賣，家境殷實，因冬天太冷，一直想搬出大北方。
安海四季分明，不像大北方那么冷，且萬春蘭的生意也不錯，一家人就投奔來了。
決定搬家伊始，選房子選門市，房子裝修，兩個侄子入學(xué)等，萬春蘭都出了不少力。
所以，在后續(xù)的日子里，她常常以功臣自居，萬家超市的商品隨便拿。
從那以后，兩家就時常有小摩擦。
一開始大家還都能忍，時間長就不行了，尤其是薛寶儀，她對這個大姑子簡直深惡痛絕。
做熟食太累，鄭家升除進(jìn)貨之外什么都不管，萬春蘭一開始還能應(yīng)付，前兩年子宮做了摘除手術(shù)后，身體大不如前，對生意遠(yuǎn)不如以前精心，進(jìn)賬也越來越少。
窮則思變，萬春蘭打起了和娘家合伙的主意，她本以為她是萬家的功臣，一說一個準(zhǔn)，但沒想到遭到了大部分萬家人的反對——只有萬東來覺得人不能沒良心，女兒有功，身體狀況不好，萬家有能力，應(yīng)該拉拔一下。
但萬東來懼內(nèi)，即便他這樣想的，也這樣說了，一樣沒能拗過妻兒。
這讓兩家人徹底撕破了臉皮，沒過一個星期，萬家就發(fā)生了滅頂之災(zāi)。
大男孩萬會寧在班上學(xué)習(xí)不錯，冷靜之后，把家里和萬春蘭一家的矛盾給檀易細(xì)致地梳理了一遍。
檀易認(rèn)為，萬春蘭性格暴躁，確實有作案嫌疑，但在找不到確鑿證據(jù)的前提下，據(jù)此推斷她殺了萬家四口，太過武斷。
他對萬會寧說道：“人死不能復(fù)生，你要堅強一些。在未抓到嫌疑人之前，你大姑一家都不可信，但你也不要表露出來，心里有數(shù)就行，明白嗎？”
萬會寧抹了把淚，“明白是明白，但警察叔叔，我害怕?！?br/>
檀易略一思索，“叔叔給你在賓館開間客房，你帶你弟弟過去住幾天，怎么樣？”
萬會寧趕緊點頭，“謝謝警察叔叔?！?br/>
王崢小聲提醒道，“檀隊，這種費用局里報不了吧?！?br/>
檀易道：“沒關(guān)系，我自己承擔(dān)?！?br/>
王崢敬佩地看了他一眼。他一直以為檀易是個很難交的人，永遠(yuǎn)不會像黃振義那樣平易近人，沒想到關(guān)鍵時刻如此貼心。
離海清小區(qū)不遠(yuǎn)處有家三星級酒店，檀易把兩個孩子送了過去。
安頓好，回到警車上，王崢派去到各個醫(yī)院做調(diào)查的干警有了回復(fù)。
萬、鄭、常三家，總共有兩個人開過安定藥片——一個是萬東來（死者之一，萬春蘭的父親），一個是平價小菜館的常雅茹（與萬家和萬春蘭吵過架的老板娘）。
那么，是萬東來不滿妻兒，自殺了？
還是常雅茹精神病態(tài)，因為瑣事在萬家點的菜里下了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