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瑜感覺溫暖時，再次睜開眼睛，一個白sè的世界。
一大群人簇?fù)碇粋€jīng瘦老者進入病房。他向她望了望，說：“看來，已經(jīng)全面恢復(fù)?！?br/>
“請你回憶這二十天五來的情況吧？”中間有jǐng察局的來人，急不可待地提問。
“唔，我記不清楚?！?br/>
“是嗎？你的腦電圖很正常，說明記憶恢復(fù)得很好，好好想想吧，我們下午談?wù)??！崩险吆脱詯俿è地說。
他們退出去后，相瑜慢慢地回想起這二十天來的情景，自己也覺得有很多不可思議的地方。她決定什么也不說了。被人看成怪物、作為研究品始終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情。
午睡后，老者又來到了。隨行的人介紹：著名的血液學(xué)劉明教授。
“血液學(xué)，與我有什么關(guān)系？”
劉教授擺擺手，說：“關(guān)系很大。這事情涉及到很多理論，波及起來也涉及到很多人。就我倆，好好地談?wù)?。先說說你們困在峽谷里情況?！?br/>
相瑜說了這樣的情況：他們同時被倒流卷向峽谷的一個分岔，然后發(fā)生了堰塞，水位上升，崖壁正好一棵棗樹，但是樹枝的力量只能承受一個人的體重，我們最初輪換著抱著樹枝，很快地我們的力氣都快耗盡，我的未婚夫就把我推在樹上，他就一直呆在水里不肯與我替換。他要我活下去，我拉著他的手，他就在水流里漂浮。就這樣…我活下來，未婚夫給了我堅強的意志。”
“哦，一個感人的愛情故事，我也很感動。絕好的文學(xué)的素材，只會讓編故事的作家們抓狂?？茖W(xué)的頭腦會追問：你怎么支撐二十五天？不是二十五小時。，”
“我喝水，吃樹上的沒有掉盡的紅棗。酸，酸得我的胃難受，但是我全部把它們吃得一棵不剩?！逼鋵嵪噼ひ膊幻靼走@二十五天是怎么過來的。
“有這個可能？真巧。這個可以向外界說，媒體正關(guān)心，你說的情況也好是他們可以大書特書的，好吧，多么引人注目的事！多么摧人淚下的情節(jié)！但是我仍然要思考人體維持正常體征的營養(yǎng)要素有七項，分別是水、蛋白質(zhì)、維生素、脂肪、碳水化合物，礦物質(zhì)和膳食纖維，你只有一項水能滿足，其它都不足以維持生命?！?br/>
“我也不知道為什么，后來迷迷糊糊地睡著，后來的事我全都記不清楚。對了，與我類似的情況不是有嗎？有人因為礦難困在井下很長時間也能存活下來?！?br/>
“不一樣，完全不一樣。礦井里沒有流通的風(fēng)，但有足夠的氧，溫度與人體相近或者略高，保持了人體的正常體溫。而你處于嚴(yán)重的失溫的環(huán)境，大約在3小時以后，你浸在水里的肌膚的毛孔血管開始收縮，緊跟著你的表層靜脈會出現(xiàn)阻塞甚至凝固，你的表皮在5到6小時后會失活，接著神經(jīng)麻痹，深層肌肉細(xì)胞失控，你的手指會僵直，你拚命使勁也沒有辦法抓牢樹枝，死亡會更快地來臨。你必須不斷的進食，這比困在礦井的人要有更多的攝取，你卻只有少量的酸棗，它不能提供為了維持體溫的七項基本營養(yǎng)要素——這正是我所關(guān)心的。我尋找到你生存下來的依據(jù)，科學(xué)的數(shù)理依據(jù)。”劉教授小心翼翼地展開手中的一個坐標(biāo)圖。
“這些是什么圖表？”
劉教授滿臉欣喜，眼中注視圖標(biāo)如初孕的媽媽看孩子的愛憐?！斑@是你的體溫變化曲線。多么不可思議的事！多么完美的曲線！你都不知道在的身上發(fā)現(xiàn)了什么，好啦！請你諒解我的激動，多么難得的標(biāo)本！哦，科學(xué)意義上的?！彼缓靡馑紦蠐项^，隨手抹抹眼角的淚花。
“是我的體溫曲線？”
坐標(biāo)圖上兩條曲線緩慢地同步爬升?！斑@條是你體溫的變化曲線，另一條是你心跳的變化曲線。看監(jiān)測的起點，當(dāng)你剛送到醫(yī)院里來的時候體溫是18°，這是當(dāng)時室外的環(huán)境溫度。當(dāng)時的心跳是每3鐘1次，也就是心臟每隔180秒跳動一次，周期相當(dāng)?shù)仄椒€(wěn)。這簡直是冬眠的心臟！你的血壓下降到15毫米汞水銀柱，外周血管廣泛收縮，只在至關(guān)重要的胸腔器官和腦部保持極低水平的血壓循環(huán)，符合全部的冬眠現(xiàn)象！你不是被動地進入假死狀態(tài)，你是主動地選擇冬眠——要知道普通的人如果在26°的溫度下器官會很快地衰竭而亡，你只是睡著了！”
相瑜嚇了一大跳。怎么可能？自己進入冬眠？她關(guān)心的是：“是嗎？怎么可能？”
“現(xiàn)代醫(yī)療測量技術(shù)不會有誤！而且是最基礎(chǔ)的測量?！?br/>
“還有其它人也是這樣？不會只有我吧！”害怕與人群相異是普遍心理。
“古今中外，有很多冬眠人的記載。最早的典籍記載是三國時，魏國有人挖開了周王的陵墓，發(fā)現(xiàn)其中有一個殉葬的女人，處于休眠狀態(tài)，年齡看來只有20多歲。調(diào)養(yǎng)幾天后有了氣息，幾個月后能說話，后來將她送到皇太后身邊。十多年后太后去世，她因悲傷過度，一年后也死去。從朝代上計算，這個女人從殉葬入墓到被挖出，至少經(jīng)歷了一千多年的時間。”
“有那么長？穿越了一千年還能現(xiàn)實地活著？”
劉教授情緒上來了，仿佛在講臺上，滔滔不絕方能盡興?！皶r間是太長了一些。如你所想，有杜撰的可能。但是現(xiàn)實生活中關(guān)于冬眠人的報道層出無窮，一年前在川西的貢嘎山的王姓登山隊員突遇雪崩，埋在雪堆里73小時，營救后仍然活下來。還有很多，38天前的阿爾卑斯山登山者…不說遠(yuǎn)處的啦，最突出的是你，25天后仍然毫發(fā)未損。哦，話題太遠(yuǎn)了，如果你對這個有興趣，我們找時間好好聊聊?？傊泻芏喽呷顺霈F(xiàn)?！?br/>
相瑜卻沒有聊這個的興趣?！翱赡苁俏疫\氣好吧？”
“運氣？我們討論的是科學(xué)的現(xiàn)象，與機遇沒有關(guān)系。喏，我分析了你的血液，看這項更有力的證據(jù)。”劉教授又拿出一張圖，圖上有無數(shù)的測試數(shù)據(jù)和表格。
“我還有其它奇異的地方？難堪的事！”
“你的血液里一種特殊的成分，R－1D23，通俗地說法就是抗凝液，這種成分只有變溫動物的血液里才會出現(xiàn)的?！?br/>
“變溫動物？有哪些？”
“最常見是就是魚、蛇、蛙，很多昆蟲還有部分鳥類也是變溫動物，變溫動物就是人們常說的冷血動物。因為有R－1D23，它們的血液在極低的溫度下仍然保持著流動。冷血在人類辭典中是冷漠、缺乏感情的貶義詞，其實它是一種能效率極高的生存方式。比較我們?nèi)祟?，在寒冷的時候必須有很厚的衣服和暖氣屋，在這一點上變溫動物更能適應(yīng)環(huán)境，而且因此節(jié)約了更多的資源，相比我們?nèi)祟愂嵌嗝吹乩速M資源的生物！”
劉教授的感嘆讓相瑜非常不悅：“嘿，嘿，難道我不是人類了？我可是有身體證的人喲！”
“對不起，你肯定是人類，但是你比普通人更多了一些稟賦，你具備某些冷血動物的特xìng——這才是你能夠在峽谷的堰塞湖里生存下來的真正原因。這不是運氣或者意志的問題?！?br/>
“R－1D23，到底是什么？在我血液里，難道隨時都要冬眠嗎？”
“R－1D23是神奇的，它在不需要冬眠的時候被隱藏起來，當(dāng)外部條件如溫度、光線、肌肉的疲勞度等等刺激下它會被呼喚出來，呼喚的使者是一種稱為腺苷的分子?；蛘哒f腺苷就是冬眠的開關(guān)。了解它們對于人類有多大的幫助嗎？當(dāng)我們完全掌握冬眠現(xiàn)象時，可能人類不會再有中風(fēng)和心臟病。最讓我cāo心的就是R－1D23，你知道嗎？我為此進行了畢生的研究，我的課題就是想把它置入恒溫動物的體內(nèi)。”
“哦，為什么要這樣做？”
“我剛才說過，變溫特xìng是一種能量效率最高的生活方式。比如人類為了保持恒溫隨時在不斷地吐出碳熱，在食物中吸取的能量有80%的消耗在呼吸上，生長效率極低。幸好有這么多冷血動物，這地球上才有更多的食物和植物保存下來！我的野心是讓人類也有冷血的特xìng，讓人類活得更長久，活得更高效?！?br/>
“成功了？這個R－1D23？”
“人與現(xiàn)存的冷血動物機體不一樣，沒有辦法移植！因為以前就沒有出現(xiàn)過人類的R－1D23，就是說你是第一例具備冷血因子的恒溫人?！眲⒔淌诘难壑樵阽R片后熠熠閃光。
“從來沒有過嗎？”
“從來沒有！你不知道你有多特殊！”
“我就一個普通人，你別圍繞著我研究。我有自己的生活！”
劉教授向她彎腰致意：“為了科學(xué)的進步，為了我畢生的研究，免不了還要麻煩你，請你不要推辭?！彼麧M頭的白發(fā)絲絲縷縷在風(fēng)中吹拂，如一只蜷縮的白兔子在晃動。
相瑜長聲嘆息。
分別時由他又抽了一管鮮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