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點左右,縣城的客運總站迎來了最后一波晚高峰。幾百號人提著大包小包涌出車站,這場景也是別樣的壯觀。
這個時候,右手提個小皮包的陳開懷,就在人群里隨波逐流著。
穿西裝打領(lǐng)帶,一頭干凈的小短發(fā),再加上干干凈凈的下巴,這樣的造型,總能給人以偏年輕的感覺。但事實上,陳開懷已經(jīng)奔四了。
遙想十幾二十年前,他也是別人口中的小鮮肉,到如今,卻進(jìn)化成了韻味十足的大叔。不得不說,歲月這把殺豬刀還是很有威力的。
不過,這時候最讓陳開懷惆悵的不是年齡增長,而是一事無成。
十余年前,他伙同幾個好友自立門戶,成立了一家國產(chǎn)手機公司。
可以很負(fù)責(zé)任地說,陳開懷的眼光非常毒辣。那個時候,手機行業(yè)正處于蒸蒸日上、一天一革新的敏感時期。從黑白屏到綠屏到藍(lán)屏到彩屏,好似一夜之間就完成了進(jìn)化。無數(shù)手機品牌,如雨后春筍一般冒出,可謂昌盛至極。
而那個時期,大眾對于品牌并沒有過多的認(rèn)知,也正是這一點,讓陳開懷動了自己創(chuàng)立品牌的念頭。
可惜事與愿違,動手雖早,但各方面的硬件不夠出眾,并不能讓他的招牌產(chǎn)生多大的影響力。不久后摸托進(jìn)軍國內(nèi)市場,占據(jù)手機市場半邊天。接著是糯基亞后來者居上,把摩托趕下神壇,用戶遍及神州大江南北。再后來,就是香蕉手機橫空出世,把所有人都驚艷了。
可以說,陳開懷是看著手機一步步發(fā)展過來的。從大哥大到如今的多功能全觸屏手機,從摸托到香蕉手機,用一句話概括就是:江山代有大牌出,各領(lǐng)風(fēng)騷三五年。
只可惜,陳開懷的品牌并沒有成為任何一個大牌。時至今日,他的公司已經(jīng)淪落到了比小作坊還凄慘的地步,因為在別人眼里,他的手機就是個雜牌機。在這個只看品牌的年代,雜牌機是很少能被人接受的,雖然他自己并不承認(rèn)雜牌機的說法。
其實陳開懷也知道問題出在哪里,主要是創(chuàng)新能力不夠。別人出翻蓋自己做翻蓋,別人出觸屏自己做觸屏,一直跟在人家后面吃灰塵,注定不會有多大作為。但沒有辦法,腦子真的沒別人好使,這一點并不是努力就可以改變的。
需求量小,訂單就少,沒有營業(yè)額,自然也不存在收入。財務(wù)赤字警告,工人叫苦不迭,他茫然不知所措,這樣的堅持,真的錯了么?只可惜如今他連個可以商量的人都沒有,早年合伙的兄弟看到不景氣早就各奔東西,只剩他一個人苦苦支撐。
其實不止一次有人跟他提出做高仿機山寨機的想法,但都被他拒絕了。如果要做那些東西,他大可比不這么累。
“做出有自己特色的品牌!”這句話是他堅持這么多年的唯一動力。
但最近,他真覺得快撐不住了。
每天上班來不是看訂單審批文件,而是給來辭工的職員簽字,這樣做老板,換了誰都扛不住。
最近又沒接到什么訂單,他無奈之下索性放了幾天假。讓員工休息休息,同時也給自己喘口氣。
夜風(fēng)輕拂,他整了整衣裳,隨著人群出了車站。
華燈初上的大街上,車輛川流不息,看起來相當(dāng)繁華。
人行道上,時不時有穿著時尚的妹子走過。她們穿著連衣短裙,一個個都露著大白腿,三五成群地招搖過市。她們手里,清一色地抱著一部大屏手機,那是今年香蕉公司剛推出的新款。
他把目光收了回來,有些煩躁地吸了一口氣,隨后走到街邊準(zhǔn)備攔車。
他老家在縣城里的一個鎮(zhèn)上,這個時間點并沒有城鄉(xiāng)客運,想回去只能打車。其實他有車,不過心煩意亂,沒開。
這個時段打車比較困難,因為和他一起下車的很多乘客,這會兒都在這邊候著。大約過了個把小時后,他才終于坐上了一輛出租,到鎮(zhèn)上的時候,已經(jīng)差不多九點了。
相比縣城,鎮(zhèn)上明顯安靜了許多,好多地方都黑布隆冬的。街上稀稀拉拉沒幾個人,唯有幾家夜排檔還熱火朝天地炒著菜。
也不知道他們做的什么菜,總之聞起來很誘人。
香味撲鼻,他肚子不爭氣地發(fā)出了奇怪的聲音。
他苦笑了起來,直到這時候他才想起來好像還沒吃過晚飯。
所幸回來前沒跟父母打過招呼,倒也不急于這一時回家,先去隨便對付兩口吧。這么想著,他便走進(jìn)了一家夜排檔。
店里生意相當(dāng),一共六張桌子,居然五張桌上都有人了。點了幾個愛吃的家常菜后,他在最后一個座位上坐了下來。
老板的炒菜效率很高,不消多時,他的第一份菜就被端了上來。
菜很香,不知道吃起來怎么樣,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結(jié)果正在他想把菜放進(jìn)嘴巴的時候,卻聽一個聲音說:“老板,香菇炒肉有沒有?”
他循聲望去,只見一個少年人從外面走了進(jìn)來,正在跟老板打招呼。
這少年十七八歲的模樣,穿一身清涼短袖,頭發(fā)干干凈凈,皮膚有點白,長相還算清秀??傮w而言,是個比較有朝氣的孩子。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左手小臂處好像貼著一塊東西。銀白色,上面畫了個黑色骷髏頭,有點像膏藥,但更像非主流的飾品。
陳開懷皺了皺眉,他對這少年的第一印象可以說非常不好。雖然他不是個封建保守的人,但不管怎么說年紀(jì)擺在那,對于這種反主流的裝飾,他打心眼里不喜歡。
唯一讓他比較滿意的是,那少年手里沒拿香蕉手機。
陳開懷忽然覺得自己有點變態(tài)了,為什么看人的時候總是下意識地看別人手機,這職業(yè)病真要不得……他感慨著,收回目光,自顧自吃了起來。
老板的聲音從不遠(yuǎn)處出來:“香菇炒肉有的,不過就是沒位置了,要不……你跟那位兄弟拼個座吧?!庇喙庵校愰_懷看到老板往自己這邊指了一下,隨后他就見那少年也往自己的方向看了一眼:“哦好,另外你再給弄個皮蛋豆腐吧?!?br/>
“好嘞!”老板開心地回答道。
接著是一陣腳步聲,片刻后,少年人在他面前坐了下來。
在外吃飯,拼個桌很正常。不過兩個完全陌生的人坐一起吃飯,要說一點尷尬都沒有,也不盡然。
陳開懷吃了兩口飯,抬頭,只見那少年正百無聊賴地看著自己左手那塊東西。出于好奇,他隨口問了一句:“這是什么啊,看起來挺別致的?!闭f完,他往嘴里塞了一塊肉。
大概是沒料到會有人搭訕,那少年先是愣了一下,隨后才說:“哦,這個啊,是一部手機。”
言罷,少年伸出右手輕拍了一下那塊東西。卻聽的啪的一聲輕響過后,那東西竟神奇地繃直并脫落了下來,被少年穩(wěn)穩(wěn)抓在手中。就如同被打進(jìn)了氣的氣球一樣,轉(zhuǎn)眼之間就變了一個模樣,看起來真的神奇極了!
仔細(xì)一看才發(fā)現(xiàn),這東西真跟手機如出一轍。有屏幕,且機身特別薄,從側(cè)面看就跟紙一樣。
“怎么樣,這手機挺不錯吧?”那少年像是炫耀般擺弄了一下后,又啪的一下拍回小臂,讓那手機重新變成了一塊“膏藥”。
大街上夜風(fēng)呼嘯,飯館里卻忽然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都癡癡地望著少年手臂上那塊“膏藥”,眼神迷離極了!
“吧嗒”一聲,陳開懷嘴里的肉掉桌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