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撲中文)我看過也許比這更狼狽的軀殼，但都遠(yuǎn)沒此刻這么惡心。因?yàn)槟切┮咽遣粫拥氖w，而這個，伴隨著他微弱的呼吸那一臉殘破的肌肉還在可怖的抽搐扭動――我有時侯不得不佩服人類生命的頑強(qiáng)。
死是很容易的，難的是比死更痛苦的活。
我低頭重新檢視了一遍自己的軀殼，原來，老天一直沒有薄待我。
小柜子還蹲在遠(yuǎn)遠(yuǎn)的地方吐，看他幾乎呈半昏迷的樣，估計(jì)是指望不上了。我慢慢站起身，踟躇了一下，就近摘下兩片大樹葉，去河邊裝水。心想這樣的人死了會更好，但要罔顧自己的良心，又無論如何做不到。
強(qiáng)忍著快沖到口邊的酸味，我咬著牙扳開那兩排沒發(fā)現(xiàn)嘴唇的牙齒，將汲來的河水灌了進(jìn)去。手指有種酸麻的感覺，糟糕，不會被他的霉?fàn)€給傳染上了吧？實(shí)在憋得不行了，我?guī)撞經(jīng)_遠(yuǎn)，開始狂吐。先吐了幾堆穢物，掏空胃里的東西后，又吐出了墨綠色的膽汁。小柜子爬過來問：“皇上，你沒事吧？”我痛苦的答應(yīng)一聲，又爬著吐了一堆膽汁。
背后傳來一陣微弱的呻吟，我感覺身體象被點(diǎn)中穴道似麻痹了――小柜子瞪大驚恐的眼睛越過我肩膀看：“皇……皇上……他醒了……”
我強(qiáng)迫自己鎮(zhèn)定下來，摸出濕手帕擦凈嘴，扔了，才小心翼翼轉(zhuǎn)頭。那人渾濁無神的眼珠在翻白的瞳孔徐徐轉(zhuǎn)動，我立刻聯(lián)想起死魚凸暴的眼睛，胃再一次絞縮，好在基本已沒吐的了，干歐幾聲，便控制住自己。
我知道跟人說話時不看對方臉是很沒禮貌的事，但，想來以此人自卑的心理，也不愿給人當(dāng)妖怪般的看吧。我將注意力放在他頸部以下的衣領(lǐng)上，臟得出奇，不過好歹在心理承受范圍內(nèi)。
“……你醒了？”此人一身襤褸，而從其衣料質(zhì)地來看，非尋常人家能穿。即使那張臉，也肯定是被人毀容而作，老天再懶，斷乎不容把人生成這樣子的。我所以判定他是位可憐的蒙難者。
同是天涯淪落人……呃，還是算了……跟這樣的人相逢何必曾相識，我會晚晚做惡夢的。
“你要是沒什么事的話，我們就走了。”我用眼色示意小柜子，小柜子解下濕嗒嗒的包裹，掏出用油紙仔細(xì)封好的錢袋。猶豫了一下，抽出一張面額不小的銀票，放在那人手里。
我留意到那人的手，修長而白皙，掌間有厚厚的老繭。這不是做粗活磨成的，更象是一個經(jīng)常舞刀弄劍人的手。我不禁再正視他臉一眼，經(jīng)承如此巨大慘痛的變故，想來更黯然蝕魂的是他的心吧？！
“……謝謝公子……”低沉而清晰的聲音自他喉間溢出，出人意料的溫文謙和，我心中不由一動。在這種時候都仍能維持翩翩風(fēng)度，顯然受過非常良好的教養(yǎng)。
“這錢……你還請拿回去吧……公子好意，在下心領(lǐng)就是了。”他笑比不笑還難看，一扭扭肌肉可怖的蜷曲，我和小柜子都臉色煞白。支撐著沒讓我們奪路狂逃的唯一原因，想必就是他比正常人還彬彬有禮的談吐了。
“你收下吧……”白癡也看得出他比誰都需要救助，何苦吞那口硬氣呢！
“你們也看清我現(xiàn)在這模樣了……生對我來說還有何意義，況乎錢？”他聲音異常的平靜，兩眼凝望著夜空，一動不動：“你們走吧，我躺這里，就是打算一個人靜靜的遠(yuǎn)離塵世?！?br/>
我無語。換我是他，也會找個沒人的地方自殺掉的。但現(xiàn)在我怎能眼睜睜的看著一個活人死在自己面前？
默然片刻，我讓小柜子走開，在他身邊坐了下來。他微顯驚異的掃我一眼，隨即語聲帶出譏諷冰冷的笑意來道：“看得出，你也是個落難者。只是情況比我好點(diǎn)……你不怕看我這張臉嗎？”
我視線慢慢在他臉上游移，看多了，好象沒那么刺目了。我點(diǎn)點(diǎn)頭：“說不怕是假話，不過，畢竟是副驅(qū)殼，使用久了就會習(xí)慣。老天也不能讓你生生世世都頂著這具臭皮囊做人的?！?br/>
他身子一震，長時間的看向我。我?guī)缀跤钟忻倾と坏母杏X時，他緩慢又憂傷的再笑了：“我聽過很多刺骨的話，來安慰我的，你還是第一個……而且，你安慰得也別出心裁?！?br/>
我手托著腮，俯視著他懶懶的驅(qū)殼，還有他被驅(qū)殼深藏起來的受傷靈魂。緩緩道：“你，相信有前世今生嗎？”
他撼動的瞪我。不為我的話，也許為我當(dāng)時專注的神情。
我淡淡一笑：“如果我說，我現(xiàn)在這具驅(qū)殼本不是我的，我前生甚至是一縷小小女魂，你該怎樣想？”
-------------------【第四十章長夜】-------------------
“哈哈哈哈……”
短暫的靜默后，沖天的狂笑浪般席卷我的耳膜。無奈的瞧著對方更形扭曲抖動的面部，生怕一不小心，那上未嵌牢的眼珠及牙齒就會被擠掉出來。
遠(yuǎn)處的小柜子心驚膽戰(zhàn)的望著我們，看他樣子想沖回來護(hù)駕以盡職責(zé)，又腿腳發(fā)軟。
好在這人很快的停歇，笑聲明顯牽痛他的傷口，他用顫悚的手撫摩了下自己的臉，幽幽嘆息道：“自變成這模樣起，我就再沒笑過了……盡管知道你在開玩笑，我也還是謝謝你?！?br/>
“……”我啞然片刻，忽然問出個很幼稚的問題：“如果老天給你兩個選擇：第一，頂著你現(xiàn)在這張臉；第二，讓你由男變女，或則由女變男；你選擇哪一個？”
他呆了呆，見我認(rèn)真的在等他的答案，就稍微考慮了下，而后毫不遲疑地答：“選第一個！”
我大跌眼鏡：“為什么？”我剛還暗自慶幸自己轉(zhuǎn)生沒投到他身上呢。
他奇怪的瞟我一眼：“這還用問為什么嗎？我堂堂男子漢，士可殺不可辱！讓我去變個女人……寧可一輩子的頂著這張臉！”
“變女人有什么不好？至少不用象你現(xiàn)在，崩潰求死！”我挺不服氣。
我們兩人同時沉寂下來。良久，他緩緩坐起半身：“看你模樣不象個普通人，搞得這么狼狽，也是被仇家迫害到這來的了？”
我抽動嘴角，想笑，但對著他那張臉，實(shí)在笑不出，只能輕輕嘆了口氣：“算是吧――我的仇家,多到數(shù)不清,連自己都辯識不出?！?br/>
“你被人扔下來的？”
我搖頭：“走投無路自己跳的，萬幸精通水性揀了兩條命?！?br/>
他呵呵一笑：“我也是自己跳下來的，不過，當(dāng)時我是想結(jié)束此生的?！背錾褚粫?，自我解嘲又笑：“但閻王也怕我這丑樣，不敢收我。不得已，只好找這個洞來躺著，看他老人家哪天大發(fā)慈悲，把我收了去?！?br/>
“死不解決問題?！蔽彝耆斫馑男那椋骸拔刺幚砗蒙砗笫?，只怕黃泉路上，也不甘心喝那碗孟婆湯?！?br/>
他注意的看我，明知道他沒什么惡意我心里還是一陣發(fā)毛。
“想知道我為什么變成這樣子嗎？”他笑得更詭異，陰冷。
我的好奇心立刻占了上風(fēng)：“你愿意說，我當(dāng)然愿意聽。”
“其實(shí)只是個很簡單的故事……”他語聲甚至帶點(diǎn)漠然：“我原本也算個翩翩佳公子，有名有地位，還有一位眾皆稱道的世家美女作未婚妻。某天，來了個人，自稱是我未婚妻的表哥，舊相好，他譏刺我繡花枕頭一包草，被女人看中的只有那張臉而已。我當(dāng)然很生氣的跟他打，盛怒下卻不小心中了他精心設(shè)好的套――雖然僥幸逃得性命，卻已面目全非?！?br/>
他顫抖的五指再次觸摸自己狼籍的臉，深邃的眸子黑亮得可怕：“回到家中，熟悉的一切均為此而改變了：未婚妻說她不認(rèn)識我，拼命哭著叫著喊我滾，親戚朋友也避瘟疫般躲開我……我的一切，順理成章被那個人接手了。半個月后的婚禮照常舉行，新娘仍是她，只是，新郎已換成了他！”
他似乎說累了，閉上眼睛又躺了下去：“剛被毀容那刻，我的仇恨是如此之深，發(fā)誓要從他身上追討回百倍千倍的利息――不過，現(xiàn)在我已懶得再去追究。若非他，我又怎會清楚的知道：我瘋狂去愛著的女人，原來只一直貪戀我這張臉而已？！”
他淡淡的笑。笑得我滿嘴發(fā)苦，幾乎不見他面容的可怖。感受他壓抑在靈魂最深處的巨大悲哀，我竟然找不出一個合適的字眼來安慰他。
呆楞的坐在他身邊，長達(dá)兩個時辰的發(fā)癡。天蒙蒙的亮了，晨曦穿過樹木的間隙，灑給人身心一絲暖意。我驀地驚覺過來，竟這樣陪他坐過了一宿！
“你走吧?！彼_口，自然的祥和：“謝謝你陪我這一夜。如果照你說的，真有前世今生的話，我一定回報(bào)你。”
他全身放松的攤開四肢，闔目，完全明白的等死姿勢。我不知名的怒氣突地全涌了出來，用力踹了他一腳吼：“剛還說自己是堂堂男子漢士可殺不可辱，不要變女的，你瞧你現(xiàn)在這死豬樣，跟懦夫又有什么區(qū)別？！現(xiàn)在時局動蕩不安，反賊林立，外族也虎視眈眈，有那精力搞男歡女愛，不如多節(jié)省點(diǎn)下來精忠報(bào)國！”
“精忠報(bào)國？”他象聽到一個很好笑的笑話，眼睜一線瞄我一瞄：“幫那昏君？你沒發(fā)燒吧！”
“……”
“你見過昏君？認(rèn)識昏君？”我冷笑，拗上了，不信把你從地上揪不起來！
“天下公認(rèn)的昏君，還有必要見識嗎？”他連眼都懶睜了。
我再度蹲身：“那你相信自己親身接觸，見識，還是相信別人所說呢？”
他嘴角抽笑：“有時侯，自己親身感觸的都未必是事實(shí)，何況聽別人說?！?br/>
哼，有這覺悟就好，我盯著他，那刻幾乎已忘記了恐懼：“好！如果我證實(shí)，我就是眾口一詞的那個昏君，你愿意爬起來跟隨我，親身感觸下我是怎么的‘昏’嗎？！”
-------------------【第四十一章劫后余生】-------------------
他瞇縫著雙目看我，瞳仁周圍的血色與裸露的肌肉似欲將眼球擠出。被這樣的人看著，實(shí)在不是件好受的事。但強(qiáng)烈的理智和同情驅(qū)使我一動不動承受他熾烈的視線?；乇苁呛苋菀椎?，然此刻一走了之，我的靈魂一輩子將不得安息。
終于，他再次可怕的笑起來：“自稱皇上的人，不是瘋狂就是事實(shí)。我不關(guān)心你屬于哪種，只是――將這模樣的我留在你身邊，不怕晚上做噩夢嗎？！”
我搖搖頭。在說出剛才的意愿前，我就已定下決心：“相貌好看又怎樣？身邊一大群，我不是照樣每夜坐臥不寧？人人都帶著副假面具，根本辨不清真?zhèn)?，便多你一個，又何妨？”
他默然片刻：“雇主在買傭前，一般會先驗(yàn)貨。你一點(diǎn)也不了解我，收個窩囊廢咋辦？”他咧咧嘴：“我非常理解你現(xiàn)下的同情心理，遺憾我并不需要。――你快走吧！”
他翻個身，背對我。
沒有話說了，我們的交流已到盡頭。我無奈的站起身，從腰間摸出塊牌子，擱在他頭邊的地下。這是面能自由出入皇宮的金牌，以前為方便翹宮找李初要的，沒想到今天派上了大用。
“我不能勉強(qiáng)你作出任何決定。你自己好好想想吧――如果想通就拿著這塊牌子來找我，我今天對你的承諾永遠(yuǎn)都有效。如果想不通，估計(jì)閻王爺那最終還是會收留你的?！?br/>
我轉(zhuǎn)身喊上小柜子，頭也不回的離開了這個陰黯潮濕的地方。
“皇上，我們怎么爬上這山崖啊？”小柜子抱著包，兩眼干苦的仰頭望我們跳下來的地方。
我沉吟了一下：“沿河的上游走，一定能離開這山谷的。只要進(jìn)入梁贊，茂都尉的轄制區(qū)域，我們就安全了?！?br/>
唉，柳禹琛的陣前倒戈，直接導(dǎo)致淮南的大部分領(lǐng)地陷落賊手。茂政目前退守的梁贊，基本已算此地區(qū)的最后一關(guān)，倘再出紕漏，薛平定會揮軍北上，連攜各地暴民，對我所在的京都成合圍之勢。那時更難收拾殘局了。
而這關(guān)鍵時刻，朝中文武還勾心斗角，爾虞我乍呈一盤散沙之狀。單看我這次出行不久既遇刺就清楚――掌握我行蹤的人少之又少，除了內(nèi)奸的出賣，我實(shí)在想不出別的理由令我痛失良友！
李初臨別矚我轉(zhuǎn)交的東西還在，睹物思人，一陣黯然情傷。我從不認(rèn)為我有魄力與毅力當(dāng)好這個皇帝，這包沉甸甸的東西，更添我靈魂的負(fù)荷。
中午后一如我料走出凹谷，然置身四通八達(dá)的官路，我和小柜子俱立刻陷入窘境――兩個超路盲！平常皆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人，有李初他們在時從未考慮此節(jié)，連車馬都是雇好后扶我上去的……現(xiàn)在大麻煩了！
小柜子一臉唯我馬首是瞻的望我示下，我無奈的抉擇：“我們走回頭路吧！”至少，回頭路認(rèn)得。當(dāng)務(wù)之急，是聯(lián)系地方官府搜救李初他們。活要見人，死要見尸。我不容忍他們的尸骨棄暴荒郊野外。即使我心里認(rèn)為他們先我而解脫了。
前方晃悠悠過來三條人影，一男兩女，似乎邊走邊還激烈的爭吵。那熟悉的聲音襲入耳膜，竟讓我突地強(qiáng)烈生出種嚎哭的**――寶寶貝貝！還有江十三！原來他們也幸免于難？！
兩組人在狹窄的山路上面對面呆立，傻眼，末了，江十三爆發(fā)出一聲狂叫，沖過來抱住我，一邊大力拍我肩膀跳腳一邊回頭得意地對兩姐妹：“如何？我沒說錯吧？我早就說了，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你們看我肥老哥天生一副圓滾油滑，八面玲瓏的奸商小樣，想算計(jì)害他死，容易嗎？！”
“……”這小子還是去死了的好……我收回剛才的感動。
“胖子，你真沒事啊？”說話的肯定是寶寶（溫柔的妹妹從不這樣無禮的），同樣大大咧咧的用毛山之抓拍我兩下，倘夠高一定會慰問我腦袋的。我滿腔熱情這時全跑爪哇國了，沒好氣說：“沒事，你們也夠命大的嘛！”
“你們看見李總管沒？”對于小柜子，除了我，他只少少關(guān)心下李初。
貝貝搖頭，神情是三人中唯一表現(xiàn)正常的凄切：“卜飛大哥拼命掩護(hù)著我們沖出來，他自己也不知怎樣了？……我們是逃亡路上碰到江大哥正被追殺，就順手救了，一起來的這里?！?br/>
我出神半響，雙腿象灌滿鉛般沉重：“我們?nèi)タh衙吧，報(bào)官?！?br/>
一言既出，回顧姐妹倆同時失色。我才省起，以她們的身份，官府是頭號天敵。
-------------------【第四十二章臥病軍中】-------------------
江十三用異樣的眼光瞄我，有那么恍惚的工夫，我直覺其間包涵更多深意。但當(dāng)我凝神細(xì)顧他時，他雙目粲然的精光已消逝，又恢復(fù)成一副吊兒郎當(dāng)?shù)挠懭藚挊?，令人懷疑只是自己視覺出了問題。
我揉揉自己疲累的太陽穴，唉，當(dāng)這皇帝才個把月，就已變得神經(jīng)兮兮的。長此以往，怎一個累字了得！
我嘆口氣，對兀自惶惑不安的兩姐妹說：“放心吧，除了我和小柜子，沒人能證實(shí)你們的真實(shí)身份。報(bào)官，可以借用他們的力量更快找到李初，卜飛他們?！?br/>
貝貝點(diǎn)頭：“我們聽你的，只要能快點(diǎn)救人?！?br/>
正當(dāng)我們商定要舉步，寶寶忽然指著前面嚷：“你們看那，山路上來了好多人！”早同驚弓之鳥的我們一聽，沒及去辯真假，不約而同，沖向路邊的灌木叢躲藏。江十三鉆到兩姐妹身后，小雞尋求母雞庇護(hù)般，給寶寶大力一腳踹回我這邊。他就索性拉了我衣角梭梭地抖，唉…這男人，真沒治了！
伴隨鬧哄哄的人聲臨近，感覺沒什么危險性，我壯著膽子探頭去看，竟是一大群官兵！再看領(lǐng)頭的，可不正是小王爺孝常嗎？原來他也幸免于難，還挺當(dāng)機(jī)立斷地搬來了堆救兵，在搜尋我們。好小子，聰明哈！
我站起，拍拍一身的灰土，喊：“孝常！”邊領(lǐng)大家走出藏身地。只見孝?；仡^望我，一臉的震駭莫名。我頗激動的抓住他手搖了兩搖，他才回過神來，露出驚喜的笑容來說：“老爺果然是鴻福齊天，逃過此劫，真是太好了！”
他轉(zhuǎn)頭對一名士兵發(fā)出簡短的命令，那士兵匆匆奔走。又回我可掬的笑意道：“老爺，此地不宜久留，山下備有車馬，請您快快動身離開這兒。我已通知兄長接應(yīng)，他該快到了。”
搖頭，我還不急走：“孝常，你找到李初和卜飛沒有？”
孝常怔怔，答：“我們剛搜索過昨夜呆過的破廟，現(xiàn)場除了一些血跡和折斷的刀劍，沒找到別的。以他二人的武功，應(yīng)也逃走了吧？”
我默然片刻：“不可能。昨夜我親眼見卜飛殺了兩人，打斗那么激烈，更不可能一具尸體也沒留下吧？”
孝常目注我，深邃的瞳仁似竄起兩抹寒光，他微低頭避開我的視線：“老爺?shù)囊馑?，是想從尸體身上找出線索，追究刺客的真實(shí)身份？”
我點(diǎn)頭，舉步：“我們先回破廟看看?！?br/>
“老爺，回去也沒用的?！毙⒊５溃骸拔艺f我已仔細(xì)搜索過了?，F(xiàn)場沒遺留半具尸體，連那些殘兵斷器，都是市面隨處可買的普通貨。他們既然有備而來，沒道理這些細(xì)節(jié)也考慮不到?！?br/>
我頓住腳，內(nèi)心涌起一股懊惱和恚怒。孝?？拷遥骸袄蠣敚埾纫岂{。進(jìn)了梁贊、我兄長的軍營就安全多了。李初和卜飛，我會盡力搜救，而這件事，也請交給我來查――我保證半月內(nèi)給老爺一個圓滿的答復(fù)?！?br/>
我望著他，沉重的頷首。沒了李初，小老頭和黑胡子也不在左右，我就象只折斷羽翼的鳥，倉皇失措了。
茂政率領(lǐng)了三千的輕騎出城五十余里接駕。隨同的還有代理刺史弋別賀與總兵江遠(yuǎn)簡。見一群平常頤指氣使，尊貴高傲的大小官員對我三跪九磕，口呼萬歲，寶貝姐妹的臉色要多精彩就有多精彩。至于整個發(fā)呆幾乎同白癡的江十三，更不可能再沖上來抱住我，喊什么肥老哥了吧。
軍營設(shè)施簡陋，酒食也大不如宮中，但好歹在別人的異常尊敬下我找回了一絲安全感。我將江十三和兩姐妹當(dāng)自己心腹介紹給茂政諸人，他們都眼含異樣，顯然不理解我堂堂九五之尊，竟跟這些人混一塊吧。
晚間，因?yàn)槁渌謸胍灰節(jié)褚路脑?，我竟然迷迷糊糊發(fā)了一通高燒。此后在床上躺了幾天，原訂與薛平交涉的日期也不得不延后。孝常的報(bào)告老是沒李初卜飛的生死消息，令我更添憂慮。江十三夸口說吃他的藥包管百病全消，但誰敢讓我吃他開的藥？醫(yī)生就是茂政找來的軍醫(yī)，左調(diào)理右調(diào)理折騰得我更是病體奄奄，真應(yīng)了一句話：在家千日好，出門寸步難！
早知今日，我就乖乖龜縮在宮里了，也不致連累李初和卜飛。唉！
養(yǎng)病的第五天中飯后，閑得發(fā)霉的我順手扯了本書靠在窗口看。寶寶拉著貝貝躡手躡足走了進(jìn)來。軍營沒有女眷，這兩天全靠她們幫小柜子照顧我，我對她們已由感激生出憐愛，甚至考慮將來把她們帶回宮，封個義女或則義妹的頭銜什么的。
寶寶推貝貝，貝貝直向后縮，我瞧得有趣：“有事嗎你們？”
“胖子！啊…不，皇上！你的病差不多要好了，這里也再用不著咱姐妹什么，我們想就此告別了！”寶寶還是最沉不住氣那個，先脫口嚷嚷：“你去給那個茂都尉說說啦，他說沒得到你的首肯，不放我們出城！”
我心里一沉，雖然這結(jié)局早料到，還是不免接受難：“為什么？這里不好嗎？我說過，可以當(dāng)這里是家的，等我處理完一些重要的事，就帶你們回宮逛逛。你們不是也一直想看紫禁城的嗎？”
寶寶小嘴翹老高：“那是原來我們不曉得你的真正身份！早知道你就是那個昏……”
我瞥見她被貝貝迅速扯了下衣角，強(qiáng)行吞下了后面的話，喉間發(fā)出一陣無奈的咕噥聲。我苦笑：“別人怎么看我，我不計(jì)較。這么多天的接觸，連你們也還不了解我嗎？”
“我們怎么不了解你，就是太清楚了，才得走……”一度灑脫的寶寶臉上突然竄起兩抹嫣紅，嬌艷欲滴，聲音也低了八度：“你別以為我們不懂你鬼肚子里打的什么如意算盤……你不就是想把我們騙回宮去，當(dāng)你的什么妃嬪貴人的嗎……我們才不要干！”
撲――?。。?br/>
我正喝的藥一口氣狂噴而出，書也驚走于地。極度暈眩的怒瞪面前這兩個自以為是的小人，我險些暴走：“誰…是誰說的？！”
-------------------【第四十三章條件】-------------------
“這還用說嗎……”寶寶咕噥，滿眼的不以為然。
我怒瞪她半響，末了，偃旗息鼓的投降――本來在別人眼里我就壞形百出，再添份罪狀，泥牛入海，也不顯閃露水。
我苦笑著，擺擺手：“你們走吧，茂都尉那，我會打招呼的。”
小柜子在旁，或是看不過去，啐了一口：“呀呸，當(dāng)自己是誰？！后宮佳麗三千，隨便拉個也比你們強(qiáng)，難不成認(rèn)為皇上饑不擇食，放著面前如云美女不要，偏挑兩只青蘋果吃？”
這小子從來不對他不抱好感的人假以辭色，話毒得兩姐妹臉陣紅陣白，我連打眼色止住他，淡淡對寶寶貝貝說：“一直以來，朕都當(dāng)你們朋友，想朕公主年紀(jì)與你們相仿，即便有心，也多不過收為義女，淪為嬪妃，從何談起？又豈不笑掉天下人大牙！”
寶寶撇嘴。我明白要取得她們的信賴非一朝一夕的事，疲倦地?fù)]手：“小柜子，告訴茂都尉去，把她姐妹好生送出城吧?！?br/>
我拾起地上的書，不知為何，突然沒了看它的興致。
貝貝臨去那一眼，是猶豫的，但禁不住寶寶催促，還是相攜離開了。江十三從門外進(jìn)來，目睹這一幕，似乎有些許落寞。
“皇上……”他一掃平日嬉笑嘴臉，欲言又止。
“江十三，你也請辭來的吧？”我懶懶將身體蜷縮回躺椅里，半閉著眼道：“朕準(zhǔn)了，你跟寶貝姐妹一道走。”
“皇上，我可沒說要走??！”江十三忽地咧嘴，臉上又標(biāo)出那抹招牌似的謔笑：“大家都清楚我是無家可歸的，不賴著你肥老哥，靠誰吃誰去啊？”
以前，我是最討厭聽他肥老哥長肥老哥短的叫，這刻，卻異樣的覺到溫馨。江十三伸出只手，提著的酒瓶在我眼前晃了晃：“一醉解千愁，怎樣？來來，干幾盅吧，我知道你現(xiàn)在正煩。”
我搖頭，這小子該不會以為我失戀，為那兩姐妹的走而傷心吧？我現(xiàn)在一心惦念李初和卜飛的安危，根本無暇顧及他人。
江十三見狀，不得我意肯，也老神在在地找角落凳子坐下，開始自斟自酌。小柜子對他怒目相送，他只裝作不見。
“皇上，茂政、孝常求見！”門外倏揚(yáng)的聲音令我精神一振，我挺直腰桿，忙答：“快進(jìn)來?！?br/>
茂政和孝常聯(lián)袂而入，我看他們身后，空空如也，再觀察兩人神色，心再度沉浸冰窖：“搜救結(jié)果怎樣？還是沒有李初和卜飛的下落嗎？”
茂政有些赦然：“回皇上，臣已調(diào)度大半梁贊軍馬，連日連夜搜索方圓百里之地，徒勞無功。從現(xiàn)場遺留打斗痕跡來看，血跡直達(dá)崖邊……估計(jì)李總管已遭不測了吧？望皇上節(jié)哀順變?！?br/>
我怒視他，說什么話那么不負(fù)責(zé)任！孝常上前躬身：“皇上，我們派遣的使者已與叛軍首領(lǐng)取得聯(lián)系！薛平同意和談，但必須先答應(yīng)他一個條件……”
“什么條件？”我不得不把心思暫時轉(zhuǎn)移，畢竟這邊才是重點(diǎn)。
孝常遲疑了一下，低頭答：“薛平要求皇上親自前往兩軍交界的樓山議和，因?yàn)椴皇怯H眼目睹圣駕翌臨，他們不相信朝廷招安的誠意?！?br/>
我默然。茂政囁嚅一下說：“皇上親身前去太冒險了……不如……”他下邊的話沒說完就吞了回去。身旁他弟弟孝常正用古怪的眼光看他。我心中不由一動。掃視全屋一眼，小柜子正急得連連對我擺頭，江十三趴在桌上，象已喝醉了。
我迅速在腦子里盤算了一回，總結(jié)得失，很快拿定主意：“好吧。孝常，你去回復(fù)薛平，朕答應(yīng)他的要求。為表誠意，雙方隨行人馬都不得超過10人。這點(diǎn)他依得我們就將舉行和談的時間定在后天中午。茂政，具體部署由你安排?！?br/>
“臣遵旨！”孝常朗聲應(yīng)，拉拉有些走神了的哥哥，一起告退。我望著他們的背影，心里那抹不安的陰影似乎更加擴(kuò)大了。
“皇上，你不能親自去那的啊，好危險！”小柜子顧不上犯禁，口不擇言了：“李總管不在了，皇上身邊連個信得過的護(hù)衛(wèi)都沒有，一旦出事，誰來護(hù)駕？難道說皇上要棄國家、萬民于不顧了？！”
“好小子！也懂得拿這些振振有辭的堂皇大道理來擠兌朕了？”我失笑：“放心吧，我已經(jīng)深思熟慮過了。招安薛平勢在必行，即使一個人，我也要把自己該走的路走完。”
我眼角的余光瞄到江十三慢慢正起身子，看我。我頓了片刻，輕嘆一聲：“我知道自己很沒用，唯盡力而已?！?br/>
活著真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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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黛煙蘿】-------------------
晚間，小柜子帶進(jìn)來一位令我意想不到的來客。這是個長發(fā)披肩的妙齡女子，瀟灑飄逸，白皙的皮膚賽雪欺霜，柳葉眉，一對水汪汪的丹鳳眼，櫻桃小口襯著兩個小梨窩。她以羞怯沉迷的姿態(tài)懷抱琵琶，甚至不敢看我一眼。
我訝然地問：“小柜子，她是……？”
小柜子扁扁嘴，一副不屑的表情：“回皇上，此女名叫黛煙蘿，乃本郡刺史戈別賀千金求購，進(jìn)獻(xiàn)上來的。據(jù)說她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希望能伴在皇上左右伏侍，以為圣駕消愁解悶?！?br/>
我頭暈了一下，無力感爬遍全身，連氣都懶得生了，擺擺手：“讓她回戈刺史那去，朕不需要！”
撲通！我驚了一跳，忙回頭，竟是那美女跪在地下，淚花點(diǎn)點(diǎn)，一如雨打梨花：“求皇上千萬別把民女給送回去啊！煙蘿自知村愚下賤，蒲柳之姿，甘愿跟在皇上身邊為奴為婢，也強(qiáng)勝墮入紅塵煙花！”
我怔仲一下：“此話怎講？”
黛煙蘿以袖拭淚，哽咽難語。小柜子許是動了點(diǎn)同情心，彎腰對她說：“有什么苦處就大膽傾訴出來吧，當(dāng)今皇上仁慈，不會為難你的?！?br/>
黛煙蘿這才偷瞟了一眼我，結(jié)結(jié)巴巴吐出一番話來：“民女實(shí)不敢瞞騙皇上。煙蘿自幼家窮，父母早逝，五歲就被狠心的繼戚賣入青樓。鴇母見我年小可教，著力請來師傅訓(xùn)練歌舞談唱，一晃匆匆十年。半月前將打算令煙蘿掛牌迎客，適逢戈大人在場，當(dāng)眾千金買下?！?br/>
語及此淚如雨下：“皇上若不容納，遣還民女，煙蘿下場，豈不比為奴為婢更凄慘？民女寧可一死，也不愿再返煙花之地！”
她兩眼望我，淚光中隱隱的果決酸楚撼動了我，我沒多想就點(diǎn)了點(diǎn)頭，反正宮女群龐大，也不多她一個：“只是，你要想好，宮門一入深似海。將來你后悔了，想離開可不容易?！蔽壹s略知道后宮女眷的悲哀。
黛煙蘿潸然一笑，感激的頓首中帶出縷縷酸澀：“謝皇上容納。煙蘿早已看淡世事，無意紅塵的男女情愛，唯求一席凈土，青燈素食，殘生足矣！”
我默然。小柜子眼圈也似乎紅紅的看著她，我懂，黛煙蘿的凄涼身世一定觸動了他深埋內(nèi)心的苦。我輕嘆一聲：“別這么說，煙蘿，你還年輕得很，我不能保證什么，但至少可給你一席凈土。容我處理完這里的事，再帶你一塊回宮。”
黛煙蘿低垂著頭：“謝皇上……奴婢謝謝皇上！”
“小柜子，你帶煙蘿出去，安排一下，讓她先休息吧。”我揮退兩人，疲勞地坐下，端起一杯濃茶。趁現(xiàn)在還有點(diǎn)時間，我得看看茂政拿來的軍報(bào)。后天的談判，老實(shí)說，我一點(diǎn)把握都沒有。小老頭不在，黑胡子不在，甚至李初也不在，我就象被誰抽去主心骨那般坐立難安。
我唯一能做到的，就是在交手前，盡量多了解這個對手。哪怕他的生活習(xí)慣，點(diǎn)點(diǎn)滴滴，我都想了若指掌。
夜寅人靜，飄搖不定的燭火將我的身影怪異的拉長印在墻上，我呆呆地望著，有多長時間，我沒有在夢到自己前生的家人了？他們的音容笑貌已開始在我腦海里消退，淡漠。每天對著銅鏡，漸漸習(xí)慣也接受了目下這委瑣肥圓的嘴臉，眼里心里，也裝得滿滿的國事，朝廷，群臣。如蒼天有知，這就是它所要的結(jié)果？
我當(dāng)不好這個皇帝。
伸手再摸茶杯，水已干了，我張嘴，正欲喊小柜子時，咻的一聲，有樣?xùn)|西穿窗而入，奪的釘在我手邊。同樣顫動的小匕首，同樣攜帶的小紙條，我猛地彈跳起來，沖到窗口，幾乎是撞的打開它，四處張望――黑漆漆的院子，除了不遠(yuǎn)處巡邏隊(duì)的燈火，哪有可疑的影子！
我懶懶的走回桌邊，取下刀上的紙條展開看：“李初、卜飛已為我所救，現(xiàn)于僻地安全養(yǎng)傷，指日可歸，望皇上寬心。后日和談，仔細(xì)珍重?！?br/>
熟悉的筆跡，龍飛鳳舞，帶給我一陣陣狂喜，又些許感到酸澀。牟涵青，他還是不愿現(xiàn)身見我。若非我不是這個皇帝，也對這個國家和人民沒什么利用價值，想來這紙條也不愿寫給我看的吧？！
無可指責(zé)的行為，也無從拒絕的好意，徒令我悲哀。
慢慢將紙條在燭火中引燃，看它化灰化煙，龐碩的人影交織跳躍，想我還有什么資格，去渴求靈魂深處那份幽怨的情感？正如黛煙蘿說的，放棄，才能不更深的傷害到自己吧？！
-------------------【第四十五章薛平】-------------------
樓山，介于蕪城、梁贊交界處，方圓百里，去勢平緩，薛平要求和談的地點(diǎn)，就在此山半腰的豐閭亭。我提前一個時辰到達(dá)，以便預(yù)先勘察下周圍環(huán)境，作好部署。隨行人員包括小柜子、孝常、及八名護(hù)軍。茂政引三千人馬，在山腳下埋伏接應(yīng)，抵防不測。
根據(jù)情報(bào)推斷薛平的性子，粗豪愚劣，我倒不怕他能擺出什么鴻門宴，但他身邊有一個狡詭無常的狗頭軍師不能不令人生懼。此人就是朝廷叛臣、前滁州刺史柳禹琛。作為貴家子弟，文武兼修并不多見，依小老頭和黑胡子評價，其鋒頭直逼當(dāng)年盛名滿天下的古浩天。遺憾的是，這位后起之秀，遠(yuǎn)沒有古浩天的剛烈、忠誠。
野心通常伴隨權(quán)勢的增大而膨脹。柳禹琛既已品嘗到了為官的甜頭，又不甘久居小老頭之下，難道就妄圖通過薛平制造的亂世來渾水摸魚？然轉(zhuǎn)念一想，以此種人的精明可能選薛平這類扶不起的阿斗為主嗎？
爭天下，不是靠四肢發(fā)達(dá)，頭腦簡單的人來完成的?；騽t，薛平只是柳禹琛的一塊跳板。我不在意這塊跳板通向的是哪條陽光大道，我感興趣的是：這塊跳板上，柳禹琛背后，還有沒有站著其他人。
“皇上，他們來了?！毙⒊澭统龅亩Z打斷我的沉思。我舉目望去，山腳下迤儷趨行來數(shù)騎，為首的，是個虬髯大漢，濃眉環(huán)眼，方面闊口。臉上一道刀疤絲毫沒影響本身的美觀，反給人一種凜凜霸氣。我留意到他的眼，清澈而堅(jiān)毅，緊抿的嘴唇，昭示其主人奢殺的決心。我立刻意識到，軍報(bào)有誤。至少，這個薛平?jīng)]他們所說的那么猥劣不堪。
能在短短時間就號召起數(shù)萬之眾，凝聚民心來抗?fàn)幬遥瑳]有一點(diǎn)領(lǐng)導(dǎo)的素質(zhì)是不行的。站在我的立場，他是叛賊；換個方位，我又何嘗不是他、以及他身后萬眾百姓眼里的無道昏君！
這么想很令我沮喪，但事實(shí)就是如此。目下扮演壞人一角的，是我。
薛平跟他的隨從棄馬上山時，似乎回頭跟誰說話。那個人長身玉立，劍眉星眼，身穿一襲圓領(lǐng)窄袖繡花戰(zhàn)袍，腰勒革帶，佩劍飄著黃飾金穗，于一群布衣蔽履草莽之中，彰顯得格外刺目。
我問孝常：“那就是柳禹琛吧？”
孝常略為驚訝的掃我一眼，點(diǎn)頭。我接過小柜子捧著的茶碗，喝了一口。我已經(jīng)學(xué)會什么時候不動聲色了。太張揚(yáng)的喜怒哀樂，只會讓臣下覺得我是笨蛋。伴隨著薛平一行越來越近的身影，我清晰的感到我身后的侍衛(wèi)在緊張，他們的手全放在劍柄上。小柜子抱著托盤的手，也從開始就沒停止抖動過。
我若無其實(shí)的迎接道道鋒銳甚至露骨仇恨的目光，穩(wěn)坐如泰山。連比這更恐怖更惡寒的臉都看過了，我還怕什么？！
漸漸的，對手盯著我的眼神變?yōu)榱隋e愕，茫然。柳禹琛低頭回避我的視線，而薛平，一身的殺氣也消退了許多。
“皇上！”他略微拱了下手，這會晤的情形顯然與他預(yù)料的完全不同，準(zhǔn)備好的措辭一時不知該說不說。
“薛首領(lǐng)，請坐?！蔽椅⑿χ肝覍γ嬖缃o他安排好的座位：“既然一如所愿的來到這里，想我們雙方都懷著和談的最大誠意。為國為民，殊途同歸，就讓朕，今天與薛首領(lǐng)好好地勾通一下吧?！?br/>
薛平去看柳禹琛的眼色，然后，才慢吞吞的坐下，同時，警覺地觀察著我和我的周圍。我淡漠的容忍對方無禮的睨視：“孝常，小柜子，你們都退到亭外去，朕打算跟薛首領(lǐng)單獨(dú)談?wù)?。?br/>
一言出口，驚絕四座。小柜子顧不得禮儀，喊：“皇上，那怎么能行，您……”
“退下！”我冷言。我不喜歡大家拿看白癡的眼光看我。在他們眼里，我當(dāng)然只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昏庸皇帝，單獨(dú)面對一位藝高人強(qiáng)的叛軍首領(lǐng)，不啻找死。然我更不喜歡我即將說服的對手，僅是別人操縱的傀儡。
籠絡(luò)一個思想單純的草莽英雄，比收服一個心懷叵測的野心家容易多了。我賭的是我看人的眼光，以及天命。
慢慢地，薛平嘴角挑起了一抹譏刺的笑意，他也用力一揮手：“你們也走開，既然皇上都這么說了，我不仔細(xì)聽聽他說的什么，豈不辜負(fù)一片圣意！”
我很滿意他這次沒再去看柳禹琛的表情。否則，什么和談也沒必要了。
-------------------【第四十六章異變】-------------------
薛平?jīng)]動我親手給他斟的茶，憑這一點(diǎn)，我就斷定他氣度沒我大。所以當(dāng)他挑釁的眼光向我投來時，我只微笑著面對。沒多久，對手目中熊熊的火焰就泯滅下去，露出復(fù)雜郁悶的神色。
“薛首領(lǐng)，”我緩緩開口：“和談之前，朕想先問你一個問題?！?br/>
薛平有些懶于理睬：“說。”
“你是為什么而戰(zhàn)？”我盯著他的眼睛，似乎想看進(jìn)他靈魂深處。
薛平怔了一下，隨即仰頭，爆發(fā)出轟然大笑：“這還用問嗎？當(dāng)然是為天下百姓而戰(zhàn)，推翻你這個無道昏君！”
“那么推翻我之后呢？”我無視他的鄙薄，淡淡地再追問：“打算以誰為主？你？還是別人？”
薛平頓然呆住，呆了半響，才遲疑的答：“沒想過。我生性散漫，樂于自由，當(dāng)個狗屁皇帝，哪有綠林稱雄，逍遙自在？！我甚至沒想過能推翻你……”他眼中透出些許迷惘。
這也是他甘心來同我和談的重要原因吧！我笑，這個薛平，比預(yù)料的還率直，說白了就是頭腦簡單。為一時意氣而戰(zhàn)，勢成騎虎，不得不成為他人手中的棋子，繼續(xù)違心的旅程。
“就當(dāng)你已推翻了我吧，你認(rèn)為，下一任皇帝會做得比朕更好嗎？你有什么把握，別人來做這個皇帝，就會成為萬民的福祉？而不會禍害天下？”
薛平懵在那里，半響才嗡聲嗡氣的說：“現(xiàn)在想這些，不是扯太遠(yuǎn)了？不要以為你這么三言兩語，就可以說服我、還有老百姓原諒你這昏君！”最后兩字脫口，我看他雙拳緊握，眼中泛起一層殺機(jī)。顯然就他所想，不顧一切將我斃命于當(dāng)場，什么煩心問題都根絕了。
我冷冷忽視他的感覺：“先別說你我征戰(zhàn)，會花多長時間定勝負(fù)。民心動蕩，諸侯并起之下，整個大沂的政治、經(jīng)濟(jì)實(shí)力將遭受重創(chuàng)。歷來外族都對我虎視眈眈，據(jù)報(bào)，赫圖國正于伊寧關(guān)外，岢斯米爾一帶糾結(jié)軍隊(duì)，大有南下入侵之意，其西方盟友：烏干汗、麻扎、奴爾三族也蠢蠢欲動，在這種危險的局勢下，薛首領(lǐng)可曾考慮過，貿(mào)然掀起一場內(nèi)亂，將給這個國家，這些人民，帶來多大危害？”
我拿出一撂早準(zhǔn)備好的材料，丟在桌上。薛平翻檢片刻，額頭涔出點(diǎn)點(diǎn)細(xì)汗，神色轉(zhuǎn)為凝重。他也不是呆子，自然瞧得出我拿的是真憑實(shí)據(jù)。況且，眼下這糟糕的外交，是天下有識之士舉目共睹的。
見他沉默，我明白他已小小的動心了，便加快誘導(dǎo)開通的工作：“薛首領(lǐng)，朕知道要你立刻作出決定很難，既然你口口聲聲是為天下為百姓討伐我這個昏君，你不妨回去仔細(xì)想想：我這個昏君是否還有利用價值？內(nèi)不安，何以攘外？是五根分散的指頭打人痛，還是攥緊擊出的拳頭狠？朕希望你反復(fù)思慮后，得出一個正確有益的結(jié)論?！?br/>
薛平濃眉緊鎖，雙手十指糾纏一起。依他的性子，當(dāng)然開心的是躍馬江湖，仗三尺青鋒，快意恩仇；逼他坐在桌子邊苦思冥想這些大道理，的確是難為他了。不過，我一點(diǎn)也不同情他，本來整件事就是他自找的。
薛平象只困在牢籠的猛獸，不停地在我面前踱來走去，我閑閑的喝著茶，觀望遠(yuǎn)處的風(fēng)景，以及亭外一群人焦慮不堪、搓手頓足的好笑表演。我該盡的責(zé)已辦到，即使薛平不接受，我也下定決心，非將這群所謂的“義軍”從蕪城連根拔起！――費(fèi)盡一切手段，也在所不惜。
終于，薛平住腳，猛地回身看我，雙目間精光暴盛：“皇上，可否也回答我一個問題？”
我稍感意外：“薛首領(lǐng)請講？”
薛平盯著我，象恨不能拿刀子捅出我的心仔細(xì)去看：“你甘冒性命之虞會晤我，同時放下你九五之尊的架子，甚至作出巨大的包容和退讓，只為乞求有朝一日，我不沖進(jìn)你的金鑾殿，將你從寶座上拉下來嗎？！”
我搖搖頭，這個白癡！
“我只是不愿意當(dāng)個亡國奴而已?！?br/>
我語聲沉緩，薛平聽了，卻如同著了魔似看我。震驚、遲疑、惶惑、憤怒，種種復(fù)雜的情緒在他眼中交熾，最后演化為一線漆黑的亮光。他陡的一聲仰天長嘯，有如鳳鳴九霄，其音清越中夾雜一縷哀愁，響徹群山。
“好！”他又恢復(fù)了初見我時的那份霸氣，決然地說：“連你這個昏君都能想到、辦到的事，我薛平堂堂七尺昂藏，有什么不能遵從的？！我答應(yīng)你，一年之期，我不舉刀兵！這一年的時間，夠給你處理外夷的問題了吧？倘赫圖族南下，身為大沂子民，我薛平也絕不坐視！”
我微笑道：“這算是結(jié)盟了嗎，薛首領(lǐng)？”
我伸出右手。薛平躊躇了片刻，終于與我兩掌相交。他看著我的眼睛，第一次閃現(xiàn)出了笑意，瞬即黯淡：“若非持有準(zhǔn)確的情報(bào)，我一定以為，你不是天下人認(rèn)準(zhǔn)的那個皇上！”
他虎地轉(zhuǎn)身，大步出亭。一群人緊緊跟著他下山，還不時頻頻好奇地向我回顧。柳禹琛的眼神猶疑而忌恨。
我目送他們的背影，心情格外愉悅。
“皇上，你竟然能說服那個固執(zhí)堅(jiān)冷、象頭蠻牛的薛平，真出乎我意外！”孝常不知什么時候站在了我身后，口氣帶些譏諷。
我倏地回身，發(fā)現(xiàn)孝常此刻的目光竟有說不出的陰冷，臉上籠罩著一層碧青可怕的濃濃殺氣。我剛下意識的想后退，被他一把抓住了我的肩，下秒間，只覺胸前刺心的一痛，低下頭，看見金黃的龍袍在陽光下被噴薄的血染得艷紅。
孝常另只手持的精巧匕首，幾近沒柄的刺入了我的身體。
“皇上――”小柜子撕心的驚呼剛響起，便轉(zhuǎn)為一聲慘叫，跟在他身后的一名護(hù)軍手起刀落，將他孱弱的軀體劈翻在亭外的石梯上。
鮮血四濺……小柜子……我的心也似乎在那瞬間凍結(jié)了！
以前不安的陰影從哪來，我現(xiàn)在都一清二楚了！然而――為時已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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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恩怨】-------------------
隨行的八名護(hù)軍靜靜地望著我們，其中一個將猶帶血的刀輕輕彈了彈，還入刀鞘。很明顯，他們都是一伙的。
我的傷口其實(shí)沒那么痛，但我還是裝著頻死的樣子踉蹌倒地。我非常想聽聽孝常在此刻會說些什么。一般情況下，殺人者都會滔滔不絕向被害者呈述蓄謀已久的陰謀。
“可惜的是，你的努力都白費(fèi)了。”孝常掏出一塊汗巾子，使勁擦手上粘的血，一如我料的開始不打自招：“因?yàn)闆]人會相信你能說服薛平?！?br/>
“……？”
大概是領(lǐng)悟了我眼中的疑問，孝常淡淡笑笑接著說：“薛平有兩個女兒，一個在你強(qiáng)選那三千美女入宮時病死途中，一個為永泰縣守侄子看上搶回家，當(dāng)晚不從自盡身亡。他老婆經(jīng)不起這連番打擊，也相隨棄世。薛平聞知后才潛逃回鄉(xiāng)，殺了陷害包庇其惡侄的縣守。如此的深仇大恨，當(dāng)?shù)匕傩杖吮M皆知，試問，他如何肯接受你的招安呢？”
“所以，此次的和談不過是我們布的局，目的就是為了將這天大的黑鍋巧妙無痕地轉(zhuǎn)嫁到薛平頭上。”孝常一臉的不屑：“他按捺不住沖動更好，反之，也洗清不了行刺你的嫌疑。
我脊背一陣陣發(fā)涼：薛平竟與“我“有這樣的恩怨！難怪他的眼神，時而躥出濃濃的殺機(jī)。我當(dāng)時以為只是因處在對峙的立場，現(xiàn)在看來，得對他這個人重新估評了。畢竟面對國家和人民的利益，能放棄私小，很不容易做到的。
孝常彎下腰湊近我，似乎想看清我臨死的種種表情，我閉上雙目，才不讓他如愿呢！孝常悠悠從他文雅的嘴冒出一句句刻薄的酸話：“你這頭肥豬！昏君！活著也是累贅，干脆死了的好！這天下，若非當(dāng)年先帝的偏心，早該是我爹的掌中物，皇帝的寶座，也說什么輪不到你來坐的！等這一天，我們已等得夠久的了！”
他用力撥出插在我身上的匕首――這一撥，幾乎將我的靈魂自那副軀殼抽離。我手捂住流血不止的傷口，陷入迷亂的昏眩中。
唉，其實(shí)，我早為今天的冒險暗中作了不少準(zhǔn)備，甚至給我和小柜子一人搞了件護(hù)身的軟甲穿著。我不相信薛平，包括早令我起疑的孝常。然我竟疏漏了兩點(diǎn)：其一，這護(hù)甲沒那奸商吹噓的好，其二，孝常的匕首淬了毒！
單這兩點(diǎn)任一就足以致命了。
我不敢估料小柜子的傷勢現(xiàn)在有多重，唯能判定的是，今天我們都要結(jié)伴下黃泉了。我不怕死，遺憾是很多事都還沒來得及做完。
將沉入一片窒息的黑暗時，聽見孝常在對他的心腹下達(dá)指示：“去喊：皇上遇刺了，兇手就是已逃下山的薛平！在他逃歸蕪城之前，務(wù)必將其全力格殺！”
可憐的薛平。可悲的大沂。我只希望，下任皇帝能于赫圖族的鐵騎下保住家園。至于他會是誰，一點(diǎn)也不重要。
護(hù)軍的呼聲方起，半空衣袂破風(fēng)，颯然飄落一個鬼魅人影。襤褸的衣衫，猙獰的面容，便是剛從墓堆里爬出的腐尸，也不及他的可怖。嚇得周遭的人連跑帶滾，忘了反擊甚至呼救。
我眼睜一線望著他，心里流過的一陣暖意令我對他展開了微笑――他也回之我笑，盡管那笑在別人眼里更形魔魘。輕輕揮手，抖出那塊我遺留的金牌，他扯開白森森的牙，兩只猩紅奪眶的眼仁散發(fā)出使人瘋狂的惡寒氣息：
“皇上，買傭之前，就讓你先驗(yàn)驗(yàn)我這貨值得不吧！”
他斜睨四下，將身形化為一線，鬼魅般搶到一名護(hù)軍身后。在我還沒看清他動作之前，已奪刀在手。順勢一揮，連頸帶背，將此人斫開――在鮮血蓬地暴出前，他又閃至另一名護(hù)軍前，側(cè)面一刀，徹底截?cái)嗔藢Ψ降膽K嚎！
不過短短瞬間，八名護(hù)軍，捷足先我趕赴黃泉。當(dāng)他血刀指向最后已傻眼的孝常時，后者臉紙樣的雪白。
“拿下刺客！”山麓上，三千伏軍漫山遍野的涌上來，茂政的清嘯聲穿云裂石。孝常表情，豁然開朗，以瀟灑自信之勢，抖開腰佩的三尺寶劍。
我用盡力氣，向他招了招手。他容貌雖毀，精明猶在，飛一般的掠過來，抓起我和小柜子的身子，從山的另一端逸去。我這么龐碩的身軀，經(jīng)他一挾，就同嬰孩似輕巧。
追兵很快被拋諸腦后，我和小柜子被帶離險境。心情松下，我再也支撐不住，沉沉的暈睡過去。
我以為睡著之后，會看見來迎接我的黑白無常，然等了足足一柱香的時間，也沒看到半個鬼影。出竅的魂魄，只好很郁悶的蹲在救命恩人身旁，看他忙進(jìn)忙出?！拔摇钡能|殼，還有小柜子的軀殼，都靜靜躺在他曾經(jīng)躺過的齷齪地上。
奇怪，為什么沒看見小柜子的魂呢？再細(xì)瞅瞅，那小子在他灌藥裹傷的系列折騰下，已哀怨地?cái)D出呻吟。我不由喜上眉梢，狠狠跳了下腳――才發(fā)現(xiàn)，我目前是沒有腳的。我的身體穿過他們的身體，飄飄悠悠，風(fēng)來都足以卷跑。
他凝注著“我”僵直的軀殼，臉上的肌肉扭曲緊皺一團(tuán)，末了，沉沉的嘆了口氣。我好奇的在他們頭頂蕩來搖去，怎么，我的傷有那么重嗎？卻為何又不見來自地府的鬼卒接我？
-------------------【第四十八章茂政】-------------------
難得擺脫這具討厭的軀殼，我好想無拘無束四野奔跑。但這個漆黑骯臟的洞似有無窮大的引力，把我牢牢吸住。萬般無聊中，只能守在門口，當(dāng)給他們把風(fēng)好了。
小柜子醒過來一次，但睜眼一見救命恩人的臉，又昏死過去。他也懶于理會那小子，忙乎著給“我”的軀殼料理傷口，同時在背部推拿按摩，估計(jì)是鼓搗解毒什么的。
半個時辰過去，很明顯他徒勞無功，“我”躺在地下，一點(diǎn)起色也無。他虛弱的倚靠洞壁小憩。倘若可以溝通，我一定阻止他這種無意義的工作。當(dāng)現(xiàn)在這樣的魂魄，多逍遙自在！
蕭殺的山風(fēng)，送來遠(yuǎn)處隱隱的嘈雜聲。他驀地彈跳起來，掠向洞口。我飄到高處向下俯視，一群群官兵，吵吵鬧鬧，正沿著河的兩岸搜索過來。指揮行動的，是一身戎裝的茂政。我冷眼看著這個神情冷肅，眉頭緊皺的男人。初見面的影響是覺他穩(wěn)重可靠，現(xiàn)在才確定，人真不可貌象。巨大的利益與權(quán)利面前，再誠實(shí)的人也會為之瘋狂。
從孝常鼓動我出宮開始，他們就布好了一個又一個精心的局。李初，卜飛，甚至寶貝姐妹，都可能是他們有意的從我身邊排除。我之所以遲遲沒有往深處想，就是疑惑他們?nèi)鄙僖粋€篡權(quán)的動機(jī)。
“我”共有五位皇子：長子牧十九，立為儲君；次子緡十八，封徐王坐鎮(zhèn)離京城不遠(yuǎn)的三臺郡；三子息十四，四子孛十一，幼子尹五，俱從師苦學(xué)中。“我”有如此多的后繼人，即使撒手塵寰，排隊(duì)也輪不上滄平王，甚至他的兒子？！我實(shí)在不能理解他們甘冒天下之大不諱謀逆的理由。
除非……假外敵之手竊國！心念閃動間，我也為自己的豁然開朗而額汗涔涔，但愿是我想錯，否則，大沂危矣！
茂政正率領(lǐng)著一小隊(duì)人馬慢慢饒到這個我們藏身的洞口來。毀容者目不交睫地盯著他，近在咫尺，我都能察覺出他緊促的呼吸。如果被發(fā)現(xiàn)，后果不堪設(shè)想。三千梁贊兵，先別分辨他們孰敵孰我，孝常、茂政也斷乎不容我活著開口講話。而憑毀容者獨(dú)力，更休想帶我和小柜子兩個重傷患突圍而去。
我洞悉了滄平王的陰謀，此刻已無意再赴地府，作為一名大沂人，我絕不允許滅國悲劇的發(fā)生。滄平王若妄圖借外族之手篡奪皇位，他就實(shí)在太蠢了！從古到今，這都是引狼入室的序幕！
毀容者掃了一眼“我”靜躺地下的軀殼，緩緩舉劍，瞄準(zhǔn)茂政。后者，正左顧右盼，渾然不知死神的即將降臨。我理解毀容者的盤算，他是想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殺了茂政，敵人自然軍心大亂。那時，他便有機(jī)會帶我突圍。
但這勢必要冒很大風(fēng)險。我看過兩位小王爺?shù)钋氨任洌赫撐牟蓹C(jī)智，茂政自不及其弟；論刀馬工夫，行兵布陣，卻遠(yuǎn)在孝常之上。毀容者也多勝在輕身劍快一籌，能否將茂政一擊格殺，尚是未知數(shù)。
我心懸在毀容者的刀上，能提供幫助的，只有默默祈禱了。
幾個雜兵一邊撥草開路，一邊向我們的藏身處走來。茂政駐足，彎腰似乎在查看什么。我飄高看遠(yuǎn)，見他手指自一片壓倒的荒草上掠過，掂起一點(diǎn)點(diǎn)東西。殷紅――是血！我魂魄凝固住了。
茂政直身，兩道亮如紫電的目光投向我們這個方向。殺機(jī)在他眼中彌漫，但不旋踵間，又慢慢黯淡消退，他緩緩舉劍，指的卻是另外一個方向：“那邊――快追，別讓刺客跑了！”
一群群追兵沿著他指的方向狂奔，我和毀容者都呆在那里。
茂政隨之轉(zhuǎn)身離開?；仡^訣別的一眼，那神情更多的是苦晦，悵惘與猶疑。
毀容者放下兵刃，輕輕吁了口氣。我心里如同打翻了五味瓶，百感交集。
危險已遠(yuǎn)去，暮色翌臨，夜之神用她墨黑的羽翼將我們安寧而和諧的撫慰。小柜子終于再次蘇醒，強(qiáng)烈的刺激，令他扶著“我”的軀殼木木發(fā)呆。兩汪的淚水，若非對毀容者的極度害怕，早已澎湃奪眶。
我默然地游蕩他們之上，無奈何，因?yàn)槟蔷哕|殼現(xiàn)在拒絕接納我。
一個小小的黑影奔走于山路間，踏著月色，他行色匆匆。我望著那張焦灼的臉，不住的四處張望，魂魂欣然，千看錯萬看錯，我沒錯看這個人。口舌花花，貪生也怕死，危急之際，尚秉存一些仁義來追隨，就足夠了！
小柜子爬在洞邊，喜極而泣：“他就是江十三！他也找來了……求求你，帶他來，救救皇上吧！他是大夫！”
毀容者用銳利的眼掃射著江十三以及他的身周，確定無異常，才沉緩的點(diǎn)頭。此時此地，一小小的江湖郎中，也頂?shù)脗€救世主。
被小柜子幾乎以奉為天王老子之禮迎接來的江十三，乍見毀容者，一楞。繼而，撇開頭，貓腰鉆進(jìn)洞。見著我的軀殼，印象中他第一次沒有嬉皮笑臉的撲來喚肥老哥，而是趕緊蹲下，帶著種我從沒見過的嚴(yán)肅慎重之色檢查“我”的傷情。
這一刻，才令我想到，他也是位醫(yī)者的。
-------------------【第四十九章藥王門】-------------------
江十三從隨身行李掏出個小布包，展開，里面整齊地羅列12根長短不一的銀針。他抽根針在“我“的軀殼傷口少少沾了點(diǎn)已變黑的血，放在篝火邊，仔細(xì)的翻轉(zhuǎn)檢視。
“這不象是尋常的毒?！睔菡呶骞俚募∪馀で诲e，小柜子根本不敢看他。江十三緊挨著他，卻視若無睹：“不錯?；噬纤械?，乃是來自異蜮一種叫阿茯德孥的奇毒。傳說這種花生長紹佾山危崖峭壁之上，十年一開，艷麗無匹。所結(jié)果實(shí)，碾為粉末，無色無味，人畜若沾惹上，不出七、八天，必全身霉敗腐爛而死。”
“那、那怎么辦？”小柜子幾乎急哭出來：“江江爺求你一定要救救皇上??！”
“談何容易！”江十三沉沉的嘆一口氣:“據(jù)醫(yī)書記載，此花毒僅一種藥可解，叫犖根草，較阿茯德孥更為罕見，只有機(jī)會在花生長之地附近找到。先別說能否獲得這么珍貴的解藥，此去紹佾山，迢迢萬里，也根本趕不及在皇上毒發(fā)前抵達(dá)的?！?br/>
“奇怪，這小王爺如何得來這種毒藥的？”江十三雙眉鎖成一個大大的問號。
“先別管那么多了，”毀容者不耐煩地說：“救人要緊。我知道在附近不遠(yuǎn)的罅水，隱居著一位藥王。此人性喜收羅天下間的奇花異草，我們登門拜求，或有一線生機(jī)。來去路程，也耽誤不了三天。”
江十三面色一變，眼神似乎迷離起來：“藥王，于半年之前，已仙逝了?！?br/>
毀容者看他一眼：“人過世，身外之物，總不能一并帶去吧？我聽說藥王門下有三位弟子，一個女兒，他費(fèi)盡畢生心血收藏的醫(yī)籍珍藥，一定傳給了其后人?！?br/>
江十三看“我”，表情陰晴不定。毀容者冷冷的抱著雙手，靜侯他回答。
“皇上對我提過你?！鞭D(zhuǎn)開話題，江十三沒頭沒腦地竟說起無關(guān)的事。小柜子怒目瞪他，又不敢發(fā)作。
毀容者淡淡的哦了一聲。江十三自己接下去：“皇上問我，能否修復(fù)你的容貌。至少，令你笑或哭的時候，牽扯傷口不那么痛。”
毀容者嘴角抽搐了一下。
江十三笑一笑：“全天下人眼中，他都不是一個好皇帝，巴不得他早死，你為什么還選擇這種時候追隨他？”
毀容者慢慢道：“你看我的臉．．．請仔細(xì)看?！?br/>
江十三看他，只一眼，就轉(zhuǎn)過頭去。我注意到他正竭力控制自己嘔吐的沖動。
毀容者沙沙怪笑：“你現(xiàn)在明白了？連你們這些自命不凡的醫(yī)者都不敢多面對我一眼，皇上，卻陪了我整整一晚．．．”他目光轉(zhuǎn)向“我”軀殼，一陣嗒然：“我才不管世間的蠢人作何想，今后，我眼中，只認(rèn)定了他一個人?！?br/>
“你不去罅水也罷，即使一人，我也要將皇上背去求治！”毀容者彎腰，想帶起“我”軀殼。江十三攔住了他，第一次，我看他眼中有了誠摯的笑意：“我?guī)法D―我知道藥王門的隱居地?！?br/>
“怎么稱呼你？”路上，江十三問一直背著我爬山涉水的毀容者。小柜子跟他們身后，氣喘吁吁。
“．．．無名?！睔菡吣涣季茫骸跋鄬^去，我只是一個殘疾人。以后你們就喚我‘殘’吧！”
飄蕩在他頭頂，我由心的戚然。我沒他想象的那么好。只因?yàn)橐粋€鬼，比世人更慣于接受“殘”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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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花毒】-------------------
樓山到罅水，雖是取小路饒梁贊、蕪城而行，卻不可避免的要經(jīng)過些小鎮(zhèn)村莊。沿途，殘所過之處，宛如秋風(fēng)卷落葉，將當(dāng)?shù)厝藪叩脽o影無蹤。家家關(guān)門閉戶，即使正繁華嘈雜的集市，也能轉(zhuǎn)眼只剩一地的狼籍和空曠。
殘熟視無睹，小柜子和江十三可老大不自在。因?yàn)樵诎傩諅凅@恐的眼光下，無疑將他們也當(dāng)成妖怪。最難以接受的是，根本無人提供食宿。熬了兩天兩夜，江十三半夜摸著癟癟的肚皮，爬出露營的草堆，只身走去人煙密集地。天亮?xí)r他回來，不僅拎一大堆酒食，還帶給殘一個用粗鐵濫制的面具。
我看見殘接過它時，五指微微抽搐。江十三輕輕拍拍他的肩，邊灌黃湯，邊搖搖晃晃走到一邊。這死小子，不擺明的往殘傷口上撒鹽嗎？！我注意到戴好面具后的殘，眼光更冷，也更漠然。心里一陣酸楚。即使以我現(xiàn)在的身份地位，也不能給予他任何實(shí)質(zhì)幫助。
但此后路程，明顯坦蕩好多。偶爾有人看看殘，也多不過好奇。江十三很容易雇到輛馬車，送我們進(jìn)山。將至深處，轉(zhuǎn)為步行，一路看，真是好所在：樹林森密，崖削嶙?。薜蘿饒蒼天古柏冉冉而生，蘭蕙磬磬隨流泉漱玉穿修竹；巧石籠煙霞，日月照云屏。龍吟虎嘯，鶴唳鶯鳴。琪花瑤草，一片清幽可愛，不亞于天臺仙洞，海上蓬萊！
小柜子感嘆道：“便是皇宮御花圓，也沒這等美麗景致?！?br/>
江十三嗤的一笑：“人工雕砌的東西，哪比得自然之力偉大。我?guī)煾祿耠[居之所，前后也花費(fèi)不少精力，才覓到這如意寶坻?！?br/>
“你師傅？”
“……”江十三立悔失言，轉(zhuǎn)頭避開小柜子的視線。小柜子久在宮中，早懂得了凡事知道愈多愈沒好處這個道理，見江十三閃爍其辭，也不再追詢。然江十三這漏口的一句話，已開始令我們置疑他的真實(shí)身份。難道他竟會是鼎鼎大名的藥王之后？但從其目前混的程度來觀察，也多不過是個不成材的不肖弟子。
江十三老馬識途的頭前領(lǐng)路，眼中交織著復(fù)雜的喜悅，哀傷，悵惘和懷戀的光。我從他微微顫抖拂過山石的手體會出，他對這里的一草一木，都隱藏凝聚著深摯的感情。
那他緣何，又會離開這里呢？
這答案想必很快就會揭曉了。江十三自包里摸出三粒白色的丹丸，發(fā)給小柜子和殘一人一顆，又往“我”的口中納了一顆。小柜子奇道：“這是做什么的？”
江十三笑笑：“再往前去，就得經(jīng)過一片花地。栽的全是種叫梅筠蓮的花，此花劇毒，散發(fā)的香氣能迷倒人畜，久之不救，便有性命之虞。藥王隱居在此，自是不喜歡被打擾，故而在房舍四下，皆遍植了這種毒花。你們吞下解藥，待會經(jīng)過，就沒危險了。”
小柜子聽了，這才服下丹丸。又好奇地瞅著江十三：“你不用預(yù)服解藥嗎？”
江十三目注遠(yuǎn)方，唇邊含著淡淡的苦味：“從小在這里長大，我早已免疫了?！?br/>
他加快步伐前行。穿過樹林，眼前豁然開朗――山坡上下，開滿簇簇紅白相間的團(tuán)花。有點(diǎn)象牡丹，又更加艷麗婀娜，風(fēng)過處仿如萬千霓賞仙子，飄飄起舞。那宏觀景象當(dāng)真是言語描擬不出的壯美，深深地震撼我的魂魄，陶醉其中。
小柜子久久都忘了挪步，驚嘆：“好美！我從沒見過這么美的花――皇宮眾多奇葩異草，也沒個及得上的！”
一直未做聲的殘冷冷開口：“花越美，越毒。”
江十三苦笑的點(diǎn)頭：“是啊，越美的花，刺就越扎手…傷得你更加痛徹心骨?！?br/>
他們對視一眼，似乎那瞬間交流過無盡涵義。但小柜子不懂，我也沒懂。
漫天飄飛的花瓣，藍(lán)天襯著朵朵流云，一個人自那畫中逸然而出，披肩的黑發(fā)，秀媚的五官，精致得如夢如幻，如詩如歌。
江十三遙望著她，近乎癡了。
她對著我們，也有片刻的驚諤，?；蹋S即，面露狂喜之色，回頭招手：“肩吾哥――快來啊，大師兄回來啦！”
我們呆望著江十三，江十三呆望著那個明麗纖巧若精靈的女子，都在那霎凝固住了。
-------------------【第五十一章曾經(jīng)】-------------------
隨著那女子的呼喚，一個人匆匆自一帶白墻紅瓦的院舍中奔出，手握的一卷書尚不及放下。
這個青年一身布衣，淳樸的臉帶著濃濃的書卷氣，笑起來時給人種如坐春風(fēng)的感覺。無論怎么看怎么比較，始終覺得這對青年男女站在一起，才是珠聯(lián)璧合，佳偶天成。倒不是說江十三有多差勁，實(shí)在是這小子不爭氣，被黃湯糟蹋得不成人樣了。
他們六目交顧，千般感慨萬般無奈又無從釋懷，可能也因我們的存在而顧忌。
“大師兄，這幾位是……？”青年對“我”的軀殼渾不在意，作為醫(yī)者的他已見慣了病人，只頗奇怪的多看了小柜子兩眼。想必小柜子的身份，他也隱約猜到了。而那女子，注意力集中在殘的面具上。人都有好奇心，尤其女人更甚，這點(diǎn)我挺理解。
我的魂魄飄飄悠悠，跟他們進(jìn)屋，看殘把我的軀殼小心地放平在角落的一張竹榻上?？看暗陌攵聣Γ褲M了大大小小的藥罐，十幾個簸箕，散著種種草草根根。隔壁的幾間屋，更多是琳瑯滿架、發(fā)黃發(fā)黑的書。
“大師兄，這幾位都是你的朋友？”青年放下書，熱情地掀凳抬桌，招呼入座。那女子輕盈的飄進(jìn)內(nèi)室，不旋踵捧出數(shù)杯熱氣騰騰的水，淺紅而發(fā)亮。小柜子走渴了，猴急的搶著喝了口，立刻苦得皺眉擠眼。估計(jì)藥王宅也不會以香茗待客吧？
青年微笑道：“這是多木蘭泡的水，長年飲之，避毒健身。待它冷時服用，就沒那么苦澀了。”
小柜子尷尬的將杯子放回原處。
江十三打振精神：“我來介紹下：這位是殘，這位是小柜子，這位是……”他介紹到“我”時猶豫了一下：“這位是黃爺。他二位都是我?guī)煹軒熋茫簞⒓缥幔抉R小穗。”
簡單的寒暄過后，我看著這師兄妹三人彼此不大自然的神色，已明白江十三為什么離開這里，又為什么自暴自棄成一個爛酒鬼。初見面的那晚，他喊了一夜的名字“小穗”原來就是他師妹。注目劉肩吾和司馬小穗舉止親密的樣子，他們已玉成好事，江十三，注定要失意終生了。唉！世間萬物，有人歡喜就有人憂，鐵定的法則。
劉肩吾仔細(xì)檢查過我的軀殼，面色凝重：“師兄，你帶他回來，是想找?guī)煾高z留下來的倉儲里，有無犖根草這種解藥吧？”
殘看他，一陣焦急：“怎樣？有嗎？”
劉肩吾想了片刻，回頭：“小穗，藥庫放第一百零九架那，倒數(shù)十三格，你去看看?！?br/>
司馬小穗應(yīng)聲離開，我打量四野，奇怪，不是說藥王有3個弟子嗎？估計(jì)就是江十三口中的公權(quán)，怎么沒看見呢？藥王一生珍藏，傳給了這個排行最末的小弟子，不僅僅因?yàn)樽约旱呐畠合录薜脑虬桑课倚睦镉悬c(diǎn)可憐江十三。
“師兄，這種阿茯德孥的毒極為罕見，傳說只生長異域的紹佾山，你朋友身在中土，怎么會……？”
“一言難盡……”江十三倒非對其師弟仍存芥蒂，是真不知如何啟齒，他也清楚暴露我身份有害無益。
劉肩吾也不強(qiáng)勉他，轉(zhuǎn)開話題：“師兄，你在外日久，可曾打聽到二師兄的行蹤？“
江十三苦笑搖頭。劉肩吾眼中裝得滿滿的愧疚，低頭悵然：“是我……害了兩位師兄。都怪我！”
江十三拍拍他的肩：“傻瓜！”
兩人對視一會，驀然緊緊擁抱一起。劉肩吾，甚至十三，雙目都飽含熱淚。我不知道他們之間曾發(fā)生過多少事，但相信此刻，再多恩怨，也隨這一擁化云化煙。
司馬小穗不知何時已悄然回轉(zhuǎn)，雙手捧著一個陳舊的藥盒，淚珠如線，從腮邊滾下。
“藥……我找到了……”
她輕聲說。
-------------------【第五十二章宮變】-------------------
這場橫禍，讓我在床上足足躺了半個月。
之所以幸存，固然是有解藥，有貼身軟甲保護(hù)，但據(jù)江十三解釋的第三個原因更搞笑。竟因?yàn)槲业姆逝?，胸前一大堆贅肉救了我。否則孝常那一刀，足以當(dāng)場致命。
劉肩吾與司馬小穗過著世外桃源般的隱居生活，離別時，我極度羨慕地看他們相偎相依。濃濃的溫情蔓延在梅筠蓮花叢，江十三卻出人意料的灑脫：自信重回他的臉上，板直的腰也找不出從前邋遢酒鬼的陰霾。他似乎煥然一新。
當(dāng)他擁抱其師弟的那瞬，我就知道，他已打開多年的心結(jié)，豁然開朗。
拿得起，放得下，這才是真君子。能看見曾經(jīng)的心愛幸福，又何必固執(zhí)強(qiáng)求？或則自己也無法帶給其這種快樂。
江十三仍舊喝酒，只是，濫灌化為淺酌。
一路風(fēng)平浪靜。為了避開孝常，茂政的眼線，我們喬裝改扮，饒遠(yuǎn)路艱難跋涉。我根本不知道朝中乃至地方官員有多少是被他們籠絡(luò)了的，盡量保持低調(diào)不作接觸。我遇刺的事官方只字未提，倒是民間傳得沸沸揚(yáng)揚(yáng)，一群群捋袖子卷褲管的閑人爭論猜測起當(dāng)時狀況，無一不眉飛色舞，幸災(zāi)樂禍。這令我又窩火又尷尬。奇怪的是朝的反常平靜，無奈的是野的遍地笙歌。
傳聞，薛平也于我后失蹤。我斷定他兇多吉少，接任者是柳禹琛，這更是個不好的消息。為今之計(jì)，只能急返宮中，掌控大局，再圖平叛。
然我總感覺事情沒這么簡單。他們會任由我平安還都，錯非白癡。
再度面對巍峨壯麗的宮城，已差不多個月后，一身風(fēng)塵仆仆的我，油然而生諸多感慨。倘有選擇，我絕不愿跨進(jìn)這道宏偉的門。江十三警惕的注意周圍，殘渾身的冷漠，僅小柜子興致勃勃，帶著回家的喜悅一蹦一跳跑去向泥塑的禁軍出示腰牌。
“你這腰牌哪來的？”士兵皺著眉，上下翻看那塊曾暢通無阻的木板。
我們都一楞，江十三扯著我，避到角落。
“混帳！”碰一鼻子灰的小柜子盛怒喝：“你連我都不認(rèn)得了？我是乾清宮的貴總管！狗奴才，我跟皇上才走不到一個月……”
士兵翻著白眼，多半是想發(fā)作，為小柜子一身的霸氣打了折扣：“我哪認(rèn)得你是誰？這牌子，半個月前就換新的了，若你真是宮中進(jìn)出的，豈有不知道的理？”
他們手腳真快。我心方自一涼，門內(nèi)，走出一個臉貌完全陌生的禁軍軍官。隱覺不詳?shù)奈覄偞笸耍」褡右褑适Ю碇侵肝覍r他進(jìn)家門的士兵嚷：“不認(rèn)得我，總該認(rèn)得皇上吧？圣駕返宮，還不速速通傳迎接？！”
簡單真實(shí)的一句話，引來天翻地覆的劇變。周圍的守衛(wèi)全圍了上來，不壞好意的刀槍指逼我們。那軍官冷笑道：“大膽！哪來的瘋子逆賊，敢冒充圣駕？！皇上此刻，正自寢宮安養(yǎng)，你們是有幾顆腦袋不夠砍？兄弟們，給我全部拿下！”
我是第一次知道我家門口養(yǎng)了這么多站崗放哨的，殘和十三拉著我想閃人的時候，已被不知打哪鉆出的眾多禁軍里三層外三層的瞬息包圍了起來。
“皇上，你沒隨身揣什么證明的東東嗎？”江十三苦笑。
我搖頭，我們的行李，全拉在茂政的行館里了。殘?zhí)统鑫宜退敲娼鹋?。我看了一眼，再度搖頭。敵人既是有心的布這個局，拿什么證明都是徒然。
“殘，你護(hù)著皇上，沖出去！”江十三一邊打量四下慢慢逼近的兵士，一邊自革囊摸出兩個橢圓，狀似小蛋的東西。
在那軍官率先撲過來那剎，他重重往人堆里一擲，轟然響處，迅速騰起的大片大團(tuán)煙霧將方圓百米的空間都籠罩了起來。我聽見不絕耳的怒吼，喊叫，混亂中被殘緊錮了一只手，腳不點(diǎn)地的跟他跑。眼前寒光不時飛躍閃動，伴隨凄厲的哀號，常有濕濕粘粘熱熱的液體濺到我臉上。
重生的殘，已視他人命如草芥。
狂奔脫逃后的結(jié)果，是我震裂了傷口，大出血，昏倒在地。殘背著我藏身到一家廢棄的柴屋，又出外接應(yīng)回江十三。但小柜子失陷這痛苦的現(xiàn)實(shí)又立即令清醒后的我倍感惶苦。不知覺間，我已將小柜子當(dāng)作生命中賴以支撐的親人。
“莫非他們還不知道之前放出來皇上養(yǎng)病的消息是假的？”江十三邊幫我重新裹傷邊疑問。
我疲累的搖頭：“那也沒必要把進(jìn)出宮的牌子也換了?！?br/>
稍作喘息，殘開口：“今夜，我潛入宮去打探一下。”
我想了會，從拇指上摘下一個大扳指，給他：“你拿這個去見皇后，她一定認(rèn)得這東西。至于別人，一個都不用會晤?！?br/>
宮里，除了皇后，我現(xiàn)在一個都不敢信。我不指望老實(shí)呆板的皇后能給予我什么實(shí)質(zhì)幫助，只盼能從她口里獲得些有用的情報(bào)。我對這整個皇族，實(shí)在是知之甚微。
以敵人的老謀深算，一定自事發(fā)后迅捷控制了宮內(nèi)外，篡權(quán)絕不是一朝一夕的準(zhǔn)備。而據(jù)“我”的聲望，眾叛親離也毫不奇怪，我擔(dān)心的只有小柜子的安危。是我，連累了他。
-------------------【第五十三章真?zhèn)巍?------------------
殘?jiān)诙鼤r分離去，江十三靠在柴堆上，睡得爛熟。我獨(dú)自悶坐，傷口陰痛，又焦慮不堪，哪有心思休息。如同捱過了幾個世紀(jì)那么漫長，風(fēng)聲颯然，終于等到殘回來了。
我激動的站起來迎上去：“怎么樣？打聽到小柜子的下落了嗎？”
殘默默地?fù)u頭，伸出手，奉還我那枚玉扳指。我心瞬息沉淪，難道連皇后也背叛了我？其實(shí)理智想想，這也是很正常的事。漫長的幾十年倍受冷遇，一個活守寡的女人不對她無情的丈夫生出些些怨憤，怎么說得通？
“皇上，沒必要見皇后了?！睔埫婢吆蟮难酃庖廊坏睦洌骸耙?yàn)?，此刻的乾清宮，一大群妃嬪正圍繞侍奉著她們的主！”
什么意思？我愣怔，難道這么快就鵲巢鳩占了嗎？
“嘿……”殘笑的聲音很陰森：“如非親眼所見，我也難以置信――龍床上，竟躺著個跟你幾乎一模一樣的人！皇后正一勺一匙，喂他的藥。這種情況下，我想即使出示你的扳指，也無人會信吧？”
殘略偏頭，認(rèn)真打量暈眩的我：“相形于你，這冒牌貨黑了些，矮了些，也更瘦了些，但若不同時出場，也難辯真假。”
“看來，他們精心籌劃這出戲，很下了番苦功的?！苯残蚜耍鷼埨淄?，嘴角帶點(diǎn)閑閑的笑。
我不懂他們面對這么糟糕的事發(fā)生還高興個什么勁，沒好氣道：“我感覺不差的話，你們是在褒獎我們的敵人吧？我不關(guān)心誰現(xiàn)在坐了我的寶座，只想平安無事地把小柜子救出來！”
“別急啊皇老哥，”江十三臉上的招牌笑容不減：“太愚蠢的敵人，作對手沒意思的。呵呵，偷龍轉(zhuǎn)鳳，看似老掉牙的詭計(jì)往往也很有用。他們還懂得借這次遇刺受傷的機(jī)會來掩飾各種破綻，幕后的操縱者，煞費(fèi)苦心哦！”
“或許現(xiàn)在不止救一個人了?！睔埖兀骸拔疫€探聽到，李初、卜飛幾天前返宮，給扣了頂護(hù)駕不力的帽子，削職下獄。”
“那牟涵青呢？”我心猛地不規(guī)則一跳！
“他沒現(xiàn)身。”
我吐出口長氣，捫著胸，抬眼發(fā)現(xiàn)他兩人都在看我，尷尬的燥熱迅速爬滿我的臉，我掩飾的彎腰拿水壺，喝水。
江十三手支著下巴，出神的想了會：“我始終覺得滄平王沒這么幼稚吧？隨便找個夯貨就想竊取皇位？他們是打算通過這傀儡掌控天下呢？還是等著矯旨搞什么無聊的禪讓？”
“不管走哪條路，太子估計(jì)是保不住了――下一個肯定輪到他?！?br/>
殘點(diǎn)頭。我苦笑。他們的眼光隱含同情，可他們哪知道，自己面前立的，也是個冒牌貨。
我無意皇族間的黑暗爭逐，然越陷越深。
天隱隱的亮了。街上，開始傳來陣陣喧鬧聲。殘側(cè)耳傾聽會，聲音未見任何波動的說：“他們開始全城戒嚴(yán)搜查了?！?br/>
江十三不無遺憾地?cái)偸郑骸翱珊尬业尼t(yī)館被那兩個可惡的小魔女一把火給燒光了，不然，倒有地方讓你們躲躲。”
“一天沒斬草除根，他們是不會安心的?！睔埿笨吭谀鹃T邊，冷眼注視著外面的狀況：“滄平王的勢力現(xiàn)在可說是一手遮天，皇上要想當(dāng)眾證明自己的身份，揪假冒者下臺，恐怕沒那么容易?！?br/>
這一上午的時間，前后來了5，6撥的搜查人馬，都無功而返。并非是我們已逃出生天，而全靠殘左提一個右拎一個帶著我們藏身在離地十?dāng)?shù)米高的樹尖上。江十三臉發(fā)白兩眼發(fā)青，腳沾地就吐得一塌糊涂。殘微微地笑：“原來江大夫也有懼高癥的。”
江十三恨恨的使勁一抹嘴，喘息：“我們文人哪能跟你這一介武夫比！你別是故意害人的吧？什么地方不能躲，偏爬那么高的樹上？……”他努力地摸出隨身包：“皇老哥，你也受驚了吧，都怪這個白癡……我這還有點(diǎn)鎮(zhèn)靜的藥……”
我推開他的手，笑：“我沒事，你自己快吃吧?！?br/>
迎對四道異樣的光，我沒說出口，我早習(xí)慣了在高處俯視的良好感覺。只不過不是肉身，而是魂魄。
-------------------【第五十四章水清無魚】-------------------
“這么等下去不是辦法……遲早會被他們找到的?！苯o皺了眉：“皇老哥，為啥我們不能聯(lián)絡(luò)上一個值得信賴的朝中重臣？先藏他那，再慢慢從長計(jì)議？”
我不是沒想過這點(diǎn)，但目前困頓局面，又能相信誰？
我思忖片刻：“殘，你能否再外出打聽一下，這半月來朝中各大臣的升遷？我想清楚知道，他們眼下的待遇?！?br/>
殘略向我一抱拳，無聲逸去。
江十三拿起身邊的酒壺，我伸出手，他微愕一下，隨即淡笑，將壺拋給我。我擰開蓋，喝了一口，辛辣的氣味從腹中直沖到眼中。江十三看著我，輕聲道：“得天下者，未必得人心。高處不勝寒的道理，我想皇上自登基那天就已覺悟到了?！?br/>
我苦笑：“謝謝，十三?！?br/>
我們不再開口，沉悶的喝酒。
“殘跟著我，我不奇怪，可十三，為什么這種情況下你也不舍我而去？”終于，仗著酒勁，我一吐心中埋藏很久的疑問。
江十三笑笑：“大樹底下好乘涼――誰叫你是我肥老哥了呢？！”
我注視著他深味的表情，眼光迷離起來。推開酒壺，一點(diǎn)風(fēng)卷入敝破的門中，殘回來了。
我們起身迎著他。
“其他的不必說了，”我漫不經(jīng)心的用手勢阻止江十三急不可待的追詢：“殘，你只需告訴我兩個人的此刻狀況。丞相秦諱，尚書華忠?！?br/>
“皇上，聽說秦諱最近一直抱病不朝，至于華忠，新近被禮奉為五皇子西席，長駐宮中，不知這消息是否確實(shí)？”
五皇子？那就是“我”最小的兒子尹了？奇怪，滄平王重用朝野上下一致公認(rèn)的忠臣當(dāng)“我”兒子的老師，是什么意思？要籠絡(luò)梗直迂腐的華忠，有很多方法，為何偏偏牽連五皇子尹？
我默然良久：“殘，準(zhǔn)備一下，晚上我們?nèi)ヘ┫喔！?br/>
殘晤了一聲，面具后的眼光淡漠而堅(jiān)忍。江十三努力忍了又忍，還是沖口而出：“為什么選擇的是他？我不明白！華尚書雖受重用，并不代表他已成一丘之貉，他忠心耿耿侍奉的還是你這皇帝？而那個秦諱……哼！”他露出一臉鄙夷。
我淺淺一笑：“十三，我從不認(rèn)為這世上有絕對的忠或則絕對的奸，眼前，能對我們有所幫助的就是同盟，懂嗎？與其冒打草驚蛇的危險，去說服一個思想僵化，不擅應(yīng)變的老臣；不如尋求跟我們有共同利益，足以抗衡敵人的人。他的毒，他的詐，也許正可彌補(bǔ)我們自身的不足?！?br/>
江十三象不認(rèn)識似的看我。而殘，則微微點(diǎn)了點(diǎn)頭。也只有他偏激的心理，才能理解我這無奈皇帝的蛻變。
我已慢慢學(xué)會洞悉人心的弱點(diǎn)，并且卑鄙地利用它。
夜幕緩緩降臨，步出門，仰對滿天繁星，我深深吸了一口氣。誰又會知道，再熬經(jīng)年的我，最后能剩下多少理智與良知？我把長長的指甲直掐進(jìn)了手心的肉里，如果小柜子他們救不住，我也枉做了這個皇帝了！
我早就明白秦諱不是一個好人，一如臭名遠(yuǎn)揚(yáng)的“我”?；艄庵删虐菟n，我捺下去不追究，一來固然因我當(dāng)時羽翼未豐，二來也潛意識的想保住這個小老頭。水至清則無魚，是龍是蟲，各盡其材。只要不出格，我不介意容忍。
秦諱所求，不過是一己私利，遠(yuǎn)抵不上滄平王的狼子野心。面對大局，當(dāng)曉權(quán)衡利弊，剖析輕重。這些念頭，只隱在心中，我無意釋江十三的疑。
孰去孰從，我無謂強(qiáng)求。
殘若游魂，了無聲息的跟在我身后咫尺之地。江十三，踟躇了一會，也追了上來，他的眼睛里還留有絲絲迷茫，不過，嘴角已展開了微笑：“等等我啊肥老哥！靠你混飯吃的，不管你上哪，我現(xiàn)在都跟了――”
我兩眼翻白：“再叫我肥老哥，今后沒你的飯吃了！”
“哈哈哈……”江十三縱聲長笑，驚起頭上樹間一群鳥雀。皎潔的月光悠然的灑落下來，優(yōu)美而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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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揲兒】-------------------
貴為我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丞相，又屢屢被檢舉其貪污受賄，怎么想也該是侈糜浪費(fèi)、窮奢極欲了。然面對平平淡淡的幾十間房舍，甚至堪稱冷僻的門首，我們都驚呆那兒。
“殘，你確定這是秦諱秦丞相的住所嗎？”江十三把丞相兩個字咬得特別重。在他眼里看來，對面一座宏偉壯麗的府邸倒更象秦諱的家。
殘懶懶一指，讓我們看清牌匾上大書的“秦府”二字。我笑笑，心里卻油然地對這位紅極一時，權(quán)傾朝野的佞臣生出些感佩。這老小子，摸爬滾打官場數(shù)十載，顯然已將人心估得透徹，若非我手中掌握其真憑實(shí)據(jù)實(shí)在太多，我也不信堂堂上卿，乃是“我”養(yǎng)多年的一條大蛀蟲。
借助殘的力量飛躍高墻，閃躲開為數(shù)多得驚人的巡邏侍衛(wèi)，我們輕悄停在一處陰暗的角落。江十三語氣充滿鄙夷：“平生不做虧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門。數(shù)一數(shù)這里充斥的守衛(wèi)，就知道我們這位貌似清廉的丞相，內(nèi)心深埋多少恐懼！”
我贊同他的觀點(diǎn)，不過，此時此刻，這種人對我尤為好用。
四下觀望一陣，我示意殘，走向一間燈碧輝煌處。門虛掩著，一聲聲靡漫輕柔的樂曲從里面飄出來。躡手躡足過去一張，小老頭青衣便帽，半閉著眼歪躺在睡榻上，幾個云英紫裙，碧瓊輕綃的纖妙女子婉轉(zhuǎn)圍繞。一群樂伎或唱或跳，整個房間春意融融。這老小子，還真會養(yǎng)病??！
剛想踹門進(jìn)去，腦后生風(fēng)，錚的一響金鐵交鳴！我忙回頭，殘身形如電，已跟條蛇般乖滑的黑影翻翻滾滾，疾斗一起。我和江十三背靠墻壁，凝神屏氣注目一會，也分不清此人是男是女，小老頭身邊藏有這等高手，難怪其屋漏墻低，也怡然不懼。
兩人交手，早驚動無數(shù)侍衛(wèi)，狂奔涌來。燈籠火把，頃刻間亮若白晝，照得我們纖毫畢現(xiàn)。我退無可退，一腳踹開門，帶著江十三闖進(jìn)了屋。鶯鶯燕燕，紅粉嬌娥，個個唬得亂跑?？膿p玉面，撞破嬌容。小老頭本來驚呆了，及至看明白我的臉，又誠惶誠恐的從榻上爬下來，直爬到我腳前。
“皇……皇上！未知圣駕深夜翌臨，有失遠(yuǎn)迎，微臣死罪！”
“你還認(rèn)得我！”我哈哈一笑，笑得小老頭額頭出了一把冷汗：“認(rèn)得就好！”
“還不叫你的人住手！”我倒不是擔(dān)心殘會受傷，而是怕殘沒了分寸，一劍宰了他精心栽培多年的心腹死士，傷了君臣和氣就不好了。
“是，是……”小老頭的聽話程度總是令我很滿意，他一徑爬到門口去喊：“都給我住手！”
兩條兀自在半空纏繞狠斗的人影一錯分開，殘掠回到我身邊，而橫劍護(hù)衛(wèi)在小老頭跟前的，竟是個柳眉星目，神情冷肅的黑衣少女。
“你們都退下去！”小老頭喝退手下，擯去左右，方才閉門回身，重新對我大禮參拜。見我們都呆呆怔怔，望那少女，忙喚：“揲兒，還不快過來見駕？！”
黑衣少女面無表情，機(jī)械的走近我，淺淺一彎腰。我還沒來得及說什么，她已流云般退后，回到小老頭身邊。小老頭帶著滿臉掐媚的賠笑說：“皇上，這是微臣收養(yǎng)的一名義女，少知禮數(shù)，讓您見笑了?！?br/>
“不……”我由衷地贊美：“令媛身手不凡，巾幗不讓須眉，愛卿擁此螟蛉義女，堪稱驕傲??！”
“皇上過譽(yù)了――”小老頭連連陪笑，親手奉茶。揲兒影子般貼在他身后，顯然，兩人關(guān)系非比尋常。接下來的會談，小老頭也不打算避忌她。
我喝茶，小老頭小心翼翼的侍立在下首對我察言觀色，滿懷惴惴的樣子，令我失笑：“丞相，聽說你一直抱病不朝，朕實(shí)在很擔(dān)心，今夜私訪探望，沒驚嚇到你吧？”
小老頭少少定了點(diǎn)心，悄悄抹著頭上的冷汗：“不不不，微臣只是做夢也沒想到皇上會親自登門，原來皇上還關(guān)心著微臣的啊……嗚嗚嗚……微臣實(shí)在是太感動了……”
我們面面相覷，這老小子竟然擦起了紅眼圈。該不是假冒我那替身之前給過他天大的委屈吧？
“丞相，你在朕心目中是什么分量，朕對你如何器重，這么多年，你還沒碼實(shí)在嗎？你抱病，朕自然很擔(dān)心，失去了你，能替朕分憂的人更少了！唉……”我一半真一半假的說著自己都感肉麻的話，江十三古怪地在旁看我。小老頭茫?；袒厅c(diǎn)頭哈腰。
“皇上……”小老頭終于平定自己的紛亂情緒：“并非臣不愿為主分憂啊，前幾天，不是您把我呵斥了一頓，褫奪了權(quán)印，令我好生在家面壁思過嗎？這……”
我霍地站起：“什么？！‘我’褫奪了你的權(quán)?。俊?br/>
小老頭退后一步，百般委屈：“是啊，皇上還下令，不準(zhǔn)微臣今后再能后廷隨意走動。微臣也是遵照您的旨意，這些天都靜避家中，反省思過?！?br/>
我焦躁的在大廳來回踱了兩圈，哼，果然是一朝天子一朝臣！滄平王這么快就動手剪除我身邊的羽翼了嗎？聲名狼藉，同樣有撰權(quán)野心的秦諱自然不適合做他新勢力的一員，反之在朝野有著很高威望的華忠，卻大有利用價值！我嘿嘿的冷笑一聲，滄平王，我會讓你這么如意嗎？！
“秦諱！”我冷冷地喝：“朕來問你一句話，你得老實(shí)答：個月之前，與個月之后，朕待你的態(tài)度，有何差別？！”
-------------------【第五十六章可心人】-------------------
秦諱眨巴了下三角眼,陰郁深沉的目光露出一絲詭譎：“皇上如何這般問？個月之前，皇上待臣恩重如山，視為心腹；個月之后，也既是皇上遇刺受傷回來……就象完全變了個人……”
他猶豫了一下接下文：“微臣至今也沒想明白，究竟是哪里做錯，不小心觸怒龍顏？”
我輕嘆一聲：“連你這么精明都看不出，也難怪他人都蒙在鼓里了。”
秦諱低頭垂手，不置可否。我慢慢喝了口茶，放下杯子：“卿家不若傳個信到宮里去，讓里面的內(nèi)應(yīng)給你報(bào)告下具體情況，那就什么都明白了?！?br/>
秦諱怔了一下，驀地跪倒：“皇上誤會微臣了，臣就是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在皇上身邊安插親信??？！”
我淡淡說：“為保個人的生命和權(quán)益，這種做法不得已而為之，朕理解。只要言行舉止不出格，不予追究?！?br/>
秦諱偷抹冷汗的手微微發(fā)抖：“臣斗膽，請皇上見一個人。”
“誰？”我下意識的警覺。
秦諱爬起來，打個手勢。揲兒會意轉(zhuǎn)入后堂。殘將手放在劍柄上，目光爍爍地盯住他們。不旋踵間，衣裙悉索，一條白色的身影尾隨揲兒轉(zhuǎn)過屏風(fēng)，闖入我們的視線。皎皎容光，恰似綻開在眾生里一朵冷艷無聲的幽魂。
我一時驚得呆了，半響才從僵直的腦海里搜索出些許記憶：“黛……黛煙蘿？！”
“奴婢煙蘿，叩見皇上?！彼炖锿鲁鋈崦那宕嗟恼Z句，我全身卻汗毛立豎。一個芊芊弱質(zhì)，怎么追到這里來的？而且，她竟然還跟小老頭勾搭在一起？難道我又犯了輕敵的錯？！
我努力掩飾自己的不安：“煙蘿，你怎么會在這里？”
黛煙蘿一直帶著種溫順婉約的神色，清澈的眼也找不出半分迷離陰影：“因?yàn)榕局阑噬弦欢〞县┫啻笕诉@來，當(dāng)然要先行等候了?！?br/>
我無法再控制自己的作色，冷冰冰道：“講清楚。”如果這女人也是滄平王一伙的，我絕對不阻止殘殺了她。我已經(jīng)非常痛恨這種臥底背叛的角色了。
“那天，皇上遇刺受傷，被兩位小王爺抬回來的時候，奴婢就看出來了?！摈鞜熖}一臉的平靜，仿佛在訴說一個與她完全無關(guān)的故事：“這是個冒牌貨。盡管他裝得很象，也確實(shí)受了很重的傷，但煙蘿還是發(fā)現(xiàn)了他們不可告人的秘密?！?br/>
她抬眼凝視我，眸中掠過一抹霧般的朦朧：“小王爺原本想找個借口解決掉奴婢，假皇帝卻堅(jiān)持帶我返京。煙蘿想，皇上生死未卜，怎么也要保存這條賤命來指認(rèn)他們的罪行，半路上趁不防備，便逃了出來。左思右慮，華大人那里，門庭若市，其固執(zhí)僵化未必肯聽我冤屈。倒是丞相大人，機(jī)敏應(yīng)變，善能操控全局，遂冒險投奔。丞相大人果然睿智，對奴婢雖不盡信，也慎重收容保護(hù)，相機(jī)行事。否則，煙蘿此生，也再侍奉不了皇上了?！?br/>
她開始流露些些哀怨，我們皆悚然動容。好個外柔內(nèi)剛的女子！面對這天翻地覆的改變也泰然處之，冷銳判定，其冰雪聰慧，可見一斑。
我憐惜心油然大起，雙手?jǐn)v起黛煙蘿：“煙蘿，聽說那假冒者與朕形容極為肖似，連朝中一干大臣，后宮一班嬪妃都辯識不出，你僅見過朕一面，又為何獨(dú)能覺察？”
煙蘿低頭，玩轉(zhuǎn)自己鸞帶，良久才羞羞怯怯的答：“是因?yàn)槟銈兛次业难凵癫煌噬峡礋熖}的時候，目光清澈而溫和，甚至是淡漠，而那個冒牌的……”她頓了一下，露出一臉的嫌惡和鄙夷：“每當(dāng)我走近，他就兩眼噴火，全然不顧自己有傷和周遭人眾，也對我動手動腳……極端迥異的人格，怎能不令人起疑？！還有最重要的一點(diǎn)……”
她忽地住口不說，猶豫的望我，我已尷尬得想鉆地，江十三卻顯然越聽越來勁，蹭上來催促：“還有最重要的一點(diǎn)什么？快說?。≌f――”
煙蘿嘴角現(xiàn)出一絲芄?fàn)枺骸斑€有……皇上身上有一種淡淡的蘭麝清香，而那個冒牌的，除了酒臭，就是脂粉氣。”
“哈哈哈哈……”江十三放聲狂笑，直笑得從站立發(fā)展到在地上抱著肚子歪來倒去，邊喘氣邊呻吟：“我還以為就我一個人聞到過皇上擦香香，原來還有黛姑娘你那！哇――哈哈哈哈……”
即使重生，我也沒改我前世的生活習(xí)慣，我愛干凈也愛熏香，雖然很小心的掩飾，沒想到還是曝了光。本來不是啥見不得人的事，給江十三這么一笑，搞得人人面上變色，連殘的目光都帶出忍俊不禁之色，我惱羞成怒，用力一腳將江十三踹飛出去跌了個狗啃屎，才算切斷了周圍人喉頭古怪的哽動聲。江十三爬到角落，繼續(xù)笑，不過已沒人敢步他后塵了。
“皇上，就請屈駕到微臣密室暫住，平叛之事，容從長計(jì)較。微臣想先聯(lián)絡(luò)幾位信得過的朝臣。”小老頭躬身，滿腹的沉重。他顯然沒別人的放松。我點(diǎn)點(diǎn)頭，我還是太低估這老小子了，原來，他從頭到尾都破悉了天機(jī)，隱忍不發(fā)，或許是不愿惹火燒身吧？不過，我的出現(xiàn)逼使他作出選擇。
我毫不擔(dān)憂他的立場。因?yàn)樗摫热魏稳硕记宄?，誰才能保住他的權(quán)利和地位。
煙蘿引我至內(nèi)室，簡單的鋪陳，精致而幽美。器皿纖塵不染，空氣彌漫著舒適溫馨的蘭麝香，正是我隨身最喜愛帶的這種。
“煙蘿，你打理的？”我清楚小老頭再會討好我也達(dá)不到這種心細(xì)的地步。連小柜子都沒注意過我這個**。
煙蘿含羞低著頭：“對不起，皇上，奴婢剛不該說出口……只我一心想令您們信任?！?br/>
“沒關(guān)系……”反正現(xiàn)在都鬧得沸沸揚(yáng)揚(yáng)了，從不遠(yuǎn)客廳傳來的陣陣怪笑看，江十三的間歇性精神患癥猶在發(fā)作：“謝謝，煙蘿。”
“這是奴婢的分內(nèi)事，皇上?！睙熖}靈巧的雙手轉(zhuǎn)動壺把，給我斟了一杯水，捧給我。我聞到一股清醇的酒香，笑了：“煙蘿，你連我這習(xí)慣都知道？”每晚我都愛喝杯酒入睡的，這樣才不會失眠。這煙蘿真是個可心人。
“貴公公告訴奴婢的。”煙蘿隨之一笑，燈光下的她顯得益發(fā)嬌媚：“他還告訴了煙蘿很多關(guān)于皇上的事?！?br/>
這個多嘴的小柜子！想到他我又是一陣恍惚。唉！
“皇上放心吧，貴公公一定不會有事的?！睙熖}婉轉(zhuǎn)地寬慰我：“丞相大人已經(jīng)設(shè)法去營救了，還有李總管他們?；噬现貍从?dāng)保重龍?bào)w要緊。”她伸手準(zhǔn)備幫我寬衣，我忙閃過?？此焕?，我只能解釋：“不用了，我自己來。你先下去休息吧?！弊屢粋€還比較陌生的女人來侍侯我睡覺，心理上不能接受。
“皇上，奴婢還要幫你換藥啊。”
我看她手里的藥瓶，江十三這臭小子！“放下，我自己來就是?！?br/>
煙蘿疑疑惑惑地望著我，我注意到她眼中似乎有少許失望，她在遺憾什么？我可不會自作多情的以為這個纖巧的女子有攀龍附鳳之心，事實(shí)上到現(xiàn)在，我還沒證實(shí)查明她的來歷。
我能寬以待人，但絕不再輕信他人了。
-------------------【第五十七章心機(jī)】-------------------
一夜我未能安寢。不知是因?yàn)樾」褡記]在左右，還是身處異地疑神疑鬼，我變得風(fēng)聲鶴唳起來。每當(dāng)門外有腳步聲響起，我都必定不放心的爬起來去查看一番，事實(shí)上那只不過是巡夜的侍衛(wèi)經(jīng)過而已。
天亮的時候煙蘿捧進(jìn)來洗漱用品，見我獨(dú)自坐在銅鏡前照兩只紅眼圈，顯然一征。我有些汕汕的先打招呼：“早，煙蘿?！?br/>
“早……”煙蘿似乎手足無措：“皇上都起來了,怎么不使喚奴婢？”
我笑笑,我還沒使喚她的習(xí)慣。煙蘿放下東西，很自然地近前幫我整理床鋪，為我披衣梳頭。她柔軟而靈巧的雙手在我發(fā)間游戈，很快將我打理得煥然一新。這一切讓我受寵若驚。以前這些事都是小柜子做的，那小子笨手笨腳，經(jīng)常揪下我整一撮的毛。這煙蘿顯然受過專門的訓(xùn)練，聯(lián)想她之前的職業(yè)，也便釋然了。
“皇上，揲兒小姐在外等候您的召見?！迸琢宋?，煙蘿才輕言細(xì)語的稟告。
我呆了呆：“怎么不早說？快請?！?br/>
較之乃父，我更樂意信任接近冷若冰霜的揲兒。她跟殘有某種共同點(diǎn)。
聽見長裙曳地的沙沙聲，一位盛裝的麗人轉(zhuǎn)過屏風(fēng)，姍姍入房。她臉盤兒脂粉未施，干凈得就象才出水的荷花。但她衣著實(shí)在是太艷麗了，老半天我才從那依然冷漠的目光辯識出是揲兒！
搞什么鬼？！我怎么也無法將昨晚那冰冰的黑衣女子跟眼前這位聯(lián)系起來，我張大嘴出神之際，揲兒已控身下拜：“參見皇上。揲兒奉義父之命，在皇上未返宮這段日子里，貼身護(hù)駕。”
“不、不用了……”我努力找回自己的聲音，這女人前后的變化給人沖擊太大了。我寧肯看她冷冰冰的嘴臉，也接受不了她突然花蝴蝶的樣子。對我是種視覺刺激，想她自己內(nèi)心也不好過。從她緊繃的神情就能看出這點(diǎn)。我懷疑小老頭將她推到我身邊來的居心。
“我有殘……”我結(jié)結(jié)巴巴的想措辭：“還有十三，他們都可以保護(hù)我，你還是回去照顧你義父好……他現(xiàn)在的處境也很危險?！?br/>
揲兒漠然的看我，什么也沒說，再一拜，施施然退出?？諝饫餁埩糁环N讓我過敏的花粉味，我鼻子癢癢的，打了一個大大的噴嚏，鼻子眼水一齊鉆了出來。煙蘿從旁送上面巾，我瞥一眼，她眼里唇邊，全是淡淡的笑意。我沒好氣瞪她一眼。
“皇上，奴婢看出來了，丞相大人是想把女兒許給您，可揲兒小姐不大樂意，否則，剛她不會走得那么痛快的?！?br/>
也許是我昨晚的好奇引發(fā)了小老頭的誤會，才有今早這一幕。我心懷對揲兒的一份愧疚，又對交淺言深的煙蘿有了些提防。她看來不大安心做個守本分的宮婢。連小柜子都少在我跟前議論朝臣的。這煙蘿是不懂規(guī)矩還是另懷心機(jī)？再瞅瞅她柔順平和的五官，又覺得是自己多慮了。
吃過早飯，殘?jiān)谖业哪S下繼續(xù)外出奔走打聽消息，江十三窮級無聊，硬拉我陪他下棋?？床怀鲞@小子除了學(xué)醫(yī)，還擅長棋道，我每盤都被他吃得死死的，玩得老大沒勁。
旁邊有人奉上茶來，我看，卻不是煙蘿，而是揲兒。她又穿上了那身黑衣，不過看我的眼神，已沒有先前的冰冷。我由衷的說：“還是這身衣服適合你，揲兒?！?br/>
揲兒低低地回了一句：“謝皇上?！?br/>
我能聽出她這話發(fā)自肺腑，想她早上是懷著番什么樣的心情換上那身庸俗的衣服來見我的，不由生出絲絲歉疚。我來這里，顯然給他們父女增添了麻煩。茶滾燙，而且很濃，很苦，我抿了口就趕緊放下。這揲兒，顯然是從沒做過這些事，她只慣于舞刀弄劍。
揲兒帶著些澀然退下一邊，江十三饒富興味的瞅我們。沖我擠擠眼，又咧咧嘴，握著嗓子說：“嘿，皇老哥，我不知道的早上，你們之間好象發(fā)生過什么事吧？能讓一個手從來沒離開過劍的人為你參茶倒水，厲害……有手腕哈！”
我抓起一把棋子擲在他頭上，砸得他跳：“哇靠靠――賴棋啊小人……明明我這盤又快贏了的!”
“不來了！”我推開棋盤起身，游目四顧，樓下的小院，正有個人匆匆而進(jìn)。是小老頭回來了！我狂喜，三步并著兩步迎了下去――
“參見皇上……”
小老頭尚未彎腰我就急不可待將他一把抓?。骸霸趺礃樱行」褡拥南侣淞藛?？”
小老頭眨巴著眼，很明顯不理解我開口問他的第一句話就是小柜子，半天才答：“皇上請放心，貴公公目前跟李總管一樣，押在天牢，罪名都是護(hù)駕不力，暫無性命無虞?！?br/>
他四下張望一會，才扶著我走回密室：“倒是宮中禁衛(wèi)森嚴(yán)，探聽不出一點(diǎn)有利消息，路上還有人鬼鬼祟祟盯梢微臣。臣十分擔(dān)憂曝露皇上行蹤，不敢多作部署，提前趕回的?！?br/>
我聞言郁悶，小老頭躊躇半響，四顧無人又道：“皇上，微臣還聽到從宮內(nèi)傳出個不好的消息，說是要廢太子，另冊儲君。這幾天，華老頭都往里面跑，十有**是有眉有眼的事了！我們要怎么辦皇上？再不想點(diǎn)法子，江山不保了！”
他搓著兩手，來回不停地踱步，唉聲嘆氣。攪得我也心煩意亂的。
“那有打聽到他們想冊封哪位皇子為太子嗎？”
“……五皇子尹。”小老頭一臉不屑：“哼，司馬昭之心！想挾幼主以令天下，然隨便哪位皇子，將來登基，不一樣還是大沂的江山嗎？短暫的篡權(quán)，最終不一樣功虧一簣，真搞不懂這群白癡怎么想的？！”
我也始終沒明白這點(diǎn)。滄平王的野心，不會僅滿足坐鎮(zhèn)幕后這么簡單吧？
“皇上，據(jù)說那冒牌貨傷得很重，諸多太醫(yī)都束手無策，我們得趕緊想想辦法。倘若在我們還沒來得及揭露他們的陰謀前，這假皇帝就被他們殺了滅口，順?biāo)浦?，宣告天下新君繼位，那我們再跳出來喊什么冤都難有人信了，死無對證啊！”小老頭焦慮無比。因這也關(guān)系著他的身家和前程。
我贊同他的看法。但“我”為惡多年，早已眾叛親離，實(shí)不敢想身邊還剩有多少人。即使站出來，呼應(yīng)我?guī)椭业模擦攘葻o幾吧？！
“至今掌握在卿家手中的，還有多少兵馬？”我邊盤算邊問。
小老頭垂頭喪氣：“除了我直接管轄的，加上我門生盧士元的刑部人馬，總計(jì)不過萬余。至于中央將軍張英，一介武夫，好色貪杯，與之共謀，只會壞了皇上的大事！”
我有點(diǎn)奇怪：“平?？匆话辔奈洌欢简?qū)前捧后的圍著你轉(zhuǎn)嗎？怎么危難之時，才湊攏來這么點(diǎn)人？”
聽出我話里的疑竇，小老頭通的跪倒，聲淚俱下：“皇上，并非微臣不肯盡心，實(shí)是這群混帳小人趨炎附勢，市儈嘴臉?。∠雮€月前微臣門庭若市，連睡覺都有人跪外面磕頭獻(xiàn)禮，而現(xiàn)在，別說見他們，拜帖親自捧去也給門衛(wèi)冷臉丟了回來……臣實(shí)在難以置信，此類勢利之徒，有助于皇上！”
我莫可奈何的看他一腔的憤激，世態(tài)炎涼，難道到今昔才看破的嗎？堂堂一朝丞相，落到如今這地步，打擊也不小了。我嘆口氣拉起他：“小人不提也罷，愛卿一片忠心，朕心知肚明，倘有還朝一天，定回你之前榮耀。朕保證！”
小老頭盯著我的眼睛，良久磕下頭去：“臣尚養(yǎng)有一批心腹死士，他們的能力不在揲兒之下，但蒙皇上差遣，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我等的就是他這句話。從訓(xùn)練有素的揲兒身上，我早看出小老頭的實(shí)力不可輕估，滄平王若以為小老頭只是個溜須拍馬，很會討“我”歡心的佞臣，他就大錯特錯了！
-------------------【第五十八章心照不宣】-------------------
“李總管為官多年，大內(nèi)該有為數(shù)不少的親信侍衛(wèi)，”小老頭沉吟：“微臣以為，能聯(lián)絡(luò)他們里應(yīng)外合就更多勝算了。”
我點(diǎn)頭：“那么當(dāng)務(wù)之急，是先救出李總管他們?！蔽液芨吲d他的意見正中下懷。然談何容易！敵人清楚知道小柜子，李初三人跟我的親密關(guān)系，絕對以他們?yōu)轲D，在那邊布好了一個又一個的套，等著我去鉆。我不能死，至少現(xiàn)在不能。
小老頭煩悶的來回踱步，在他剛端起桌上的酒杯打算一飲而進(jìn)的時候，門被砰的撞開了。揲兒帶著種少見的驚怖之色狂奔而進(jìn)：“義父！皇上！不好了――滄平小王爺孝常與九門提督嚴(yán)宏率眾多御林軍直撲我們這！據(jù)騭影密報(bào)：今晨華忠聯(lián)合一班文臣參奏了義父一本，并列舉諸多罪證，他們便矯旨來查抄秦府了！”
秦諱面色煞白，望了我一眼。我暗自罵了聲：糊涂華老頭！滄平王擺明的對付我，扳倒小老頭，不過為從中搜捕出我。到時一箭數(shù)雕，還反咬一口，宣稱我就是小老頭篡權(quán)的新證據(jù)，皇帝的冒牌貨。名正言順的將我們一干人光天化日之下處決滅口。華忠怎能這時給小老頭使絆子呢？！
“揲兒，你護(hù)皇上從密室走，有一條地道，直通城郊樹林。南山我辟有一處靜宅，人跡罕至，無人得曉，你可保皇上那里安心修養(yǎng)，等我消息?！毙±项^比我預(yù)料的沉穩(wěn)，狡兔三窟，顯然對今天，他早有防范。
“丞相……”我略帶愧疚地說：“連累你了……”
小老頭正色躬身：“皇上言重，這該是為臣者應(yīng)盡之本分！”凝神片刻，他自手指褪下一枚鐵戒，鄭重獻(xiàn)給我：“皇上，微臣終其一生，收養(yǎng)了二十二名孤兒，悉心栽培，他們皆有過人之能。只要皇上戴著這戒指，他們便面君如見我，無不抵死效命。臣諒反賊不至于立下毒手，但構(gòu)陷獄中，難助皇上，唯望臣這班子弟，能護(hù)駕功成！”
難得一向詭異多詐的他此刻眼光竟含有忠貞，覺出彼此語氣中的訣別與哀傷，我心里酸酸的不是滋味。什么才是忠？什么才是奸？人人心目有桿秤，只是，天平那頭放的砝碼不同。我將那枚尚帶著余溫的鐵戒指緊攥在手心，一臉的堅(jiān)忍：“丞相，你放心的去，朕保證，你將來會得到與這鐵戒指相符的回報(bào)！”
小老頭向我連拜三拜，起身。揲兒用輕顫的聲音喚：“義父！”
小老頭看了她一眼，卻沒有過多的表示：“你們要好好保護(hù)皇上！保住皇上，就是保住了義父，懂嗎？”
他提袍而去，揲兒用復(fù)雜難舍的眼神目送他。江十三和殘走了進(jìn)來。十三背挎著一個大大的包，見我好奇的看他，錚錚咣咣地彈彈笑：“全是珍貴的藥材和醫(yī)療用具。秦大人打包送給了我，以后可能全用的著。”
我苦笑。揲兒又恢復(fù)了一如既往的冷漠：“我們走吧！”
十三環(huán)顧四下：“好象帶少了個人吧？”他沖我擠擠眼：“皇老哥舍得下嗎？”
我瞪他一眼。揲兒面無表情地說：“皇上若能信任這個女人，我就去帶她來?！?br/>
我遲疑了小會，想起煙蘿那雙柔柔的細(xì)心為我梳發(fā)挽髻的手，還有那溫婉悅耳的聲音，心軟了，點(diǎn)點(diǎn)頭：“帶她一起走?！北M管還有許多疑惑未解，我不能將這么一個弱女子就棄之不顧。如果她說的都是真話，孝?？匆娝?，一定會殺了她的。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孝常那果決冷慘的刀。
揲兒很快地走去，又很快的回來，煙蘿背著個狹長的包，滿眼的驚惶：“皇上，聽揲兒小姐說：丞相府快被查抄了，是真的嗎？”
我微微頷首。煙蘿咚的跪在我面前：“皇上，您一定要幫幫丞相大人??！危難之際，全靠了他出手相救奴婢！”
我伸手扶起她，注視著那雙明麗的眸子蒙上一層濃濃的水霧，肯定地答：“放心煙蘿，朕保證，會讓丞相沒事的?！被蛟S全天下的人都想我死，可我身邊，總會有一兩個親密的伙伴，他們會為我的喜而歡欣，為我的悲而憂慮。我第一次覺到，小老頭跟我的相似之處。至少在外人眼里，我們是同類的。
揲兒壓下機(jī)關(guān)，放下亂石填平密道的出口。我們默默地站在山坡上，遙望著巍峨聳立的京城。
“揲兒，你這二十幾個兄弟姐妹，目前能召集到多少人？”我驀地在心里下定了決心，要放手一搏。
揲兒想了想：“除開分散在外地的，眼下能派上用場的大概有十六個?！彼q疑的望我一眼，欲言又止。我理解的擺手：“若你們怕我事后追究，可以不說他們的名字和身份。我沒猜錯的話，騭影就是安插在內(nèi)宮的一名奸細(xì)吧？而且，他的地位還不低?！?br/>
揲兒跪倒：“請皇上恕罪！我義父這么做，絕非有不軌企圖，他只是擔(dān)心有不良屑小老在皇上耳邊獻(xiàn)讒罷了！”
“我理解?！蔽椅⑿χD(zhuǎn)動那枚鐵戒：“你義父連這個都給了我，如果朕還對他的忠誠置疑的話，豈不寒了人心么！你盡管說下去，朕有用到你這些同伴處。”
揲兒低著頭，這才接下話題：“除了騭影，宮中還有花晶，晨荇為內(nèi)應(yīng)，另十三人，或潛伏王公貴族家，或隱于市井走卒中，但奉密召，不消兩刻，便可聚齊。他們的身手，俱不在揲兒之下?！?br/>
我聞言驚怕小老頭的實(shí)力與城府時，也暗暗感動他將全部身價押寶在我身上的決心。思忖片刻：“揲兒，這些人中，有精于易容之術(shù)的嗎？”
揲兒肯定的點(diǎn)頭。我迅速作出決斷：“好，那么你立刻招集數(shù)人，化裝成我們的摸樣，繼續(xù)前行，吸引追兵的注意。再通知騭影三人接應(yīng)，今晚我要潛回皇宮！”
“什么？！”除了殘，那三個異口同聲。
我笑笑：“最危險的地方，說不定最安全。他們在天牢布置重兵等我，卻大概不會想到，我溜進(jìn)了老窩。一個冒牌貨可以喬裝朕而不被群臣后妃察覺，我為什么不可以冒充這冒牌的，來順?biāo)浦凼帐皽嫫酵跄?？?br/>
他們恍惚的點(diǎn)頭。我無暇解釋自己的算盤給他們聽，事實(shí)我自己也是在冒險，孤獨(dú)無助下，也只好兵行險招了。
揲兒將我們引到安全地，先去辦事。我長久的望著天空出神，不是說冥冥中自有主宰嗎？那這天意，到底要我扮演的是怎樣一個角色？
煙蘿揭開背包的布，細(xì)心裹在里面的，竟是一架古箏。她把它輕輕擺放在山石間，正襟危坐，十根玉指，蘭花芊芊，慢慢的撥響一個又一個柔和靡媚的音符。
我呆望著她，僵持的思緒，仿佛飛回了前塵舊夢，那一間我曾生活十六年的閨閣繡房。熟悉的琴，熟悉的音，熟悉的祥和與幽雅，不同的是，換了彈奏的那個人，也換了仔細(xì)聆聽的我。
淡淡的憂傷自靈魂深處縈繞開來，我霍地站起：“煙蘿，你到底是哪里人？”
-------------------【第五十九章堇色長卿】-------------------
琴音嘎然而止，煙蘿抬頭，誠惶誠恐的看著我。殘和十三也驚異的聞聲回頭。
我按捺下自己的激動，緩和了語氣：“煙蘿，你老家是哪里的？”
煙蘿推開古箏，盈盈下拜：“回皇上，奴婢是江南壢州人?！?br/>
“江南……壢州……”我喃喃自語：“朕聽說，這首夜閣堇色曲乃是當(dāng)?shù)匾晃活H有名的才女伽長卿所作，在仕女閨閣間廣相傳唱，歷久不衰。煙蘿，原來你也知道它。”
煙蘿臉上掠過一縷憂傷，黯然答：“奴婢幼年流離，腦中家鄉(xiāng)的印象早已模糊。唯記得這首堇色曲，是娘親曾夜夜彈奏它，伴我入眠?！?br/>
我伸手扶起煙蘿，強(qiáng)抑住自己翻江倒海的情緒，走到古箏邊坐下：“煙蘿，你只彈出了此曲的一部分，后來，長卿又作出了大幅度的修改補(bǔ)充，更趨完善。讓我彈一遍給你聽?！?br/>
我慢慢撥動琴弦，任魂魂深處潛藏的巨大哀傷自十指間流淌而出，傾瀉向天地。皎皎燁花，于我何歡；萋萋瑤草，于我何堪！當(dāng)年的作者是懷著孤獨(dú)又憧憬的綿綿愛意來彈這首曲子的，而我，現(xiàn)在多了無限的悵惘與難言的苦。
煙蘿只聽了這首曲五年，而我，整整與之相伴了十六年！
殘用深沉的目光凝視我，江十三若有所思。煙蘿先是呆呆怔怔的聽，繼而茫茫然然的問：“皇上原來也精通音律？這首曲子，也流傳到了京城？”
我無言以對。終他們一生，也絕不可能知道甚至相信，我前生的母親，正是伽長卿！
瑤臺紫泉鎖煙霞，玉閣不緣歸暮涯。一弦一柱走芳華，滄海月明徒惘然。
我推開琴，霍地長身而起，林外坡下，揲兒身形一線，正飛掠過來――
京城戒備森嚴(yán)，但是，只盤出不盤進(jìn)。敵人大概做夢也沒想到，我會在脫身之后，又大搖大擺，走進(jìn)他們布下的樊籠。騭影周密的接應(yīng)，殘的大力協(xié)助，我輕輕松松返回曾住一月有余的后宮。
避開一干內(nèi)侍禁衛(wèi)，闖進(jìn)房，龍床上躺著那個與我軀殼幾乎無分軒輊的冒牌貨。聽聞這天下之大，總能找出兩，三個相貌完全相同又彼此毫無瓜葛的人，今朝我算徹底開了眼界。
不過，這傻瓜受傷之暇仍控制不住理智，坐上寶座后面對諸多誘惑神魂顛倒，恣意酒色，不死也只剩了半條命。我們一群人圍繞他床前，都沒能驚醒他。
江十三翻開他浮腫的眼皮看了看，又取出銀針在其傷口挑了點(diǎn)黑血反復(fù)在燭火上轉(zhuǎn)動，半響才語氣淡淡的說：“這小子活不過三天了。為了達(dá)到以假亂真的效果，他被刺成跟皇老哥你一模一樣的重傷，還被下了催情藥，促使其亂性。如今這個被酒色掏空的身體，只剩下傳承遺詔撣位于竊國者的唯一利用價值了?！?br/>
我沉默一會，問：“十三，能將我變成他這樣子嗎？至少，外表象?！?br/>
江十三點(diǎn)頭：“這不是難事。我這有一種回氳丹，服下還可令人呈假死狀?！?br/>
揲兒不做聲的拔劍，指向冒牌貨喉頭。我急忙推開她的手：“別忙殺他，此人留著或許有用。”
揲兒冷冷道：“他眼不能開，嘴不能語，活死人一個，留之無益，只會敗露我們的計(jì)劃。天下豈容二主，皇上大可不必呈婦人之仁?！?br/>
我臉紅一紅，這丫頭居然能看出我心思，但言辭未免太鋒銳了些：“揲兒小姐誤會了，我是想留著他與滄平王對質(zhì)。”
“對質(zhì)？那如果他們反咬一口，說皇上才是冒牌貨，將真的害成這樣，天下人相信誰？”
我語塞，揲兒顧慮，未嘗沒有道理。我做皇帝也才數(shù)月，拿證據(jù)表明自己身份同樣拿不出。我還沒時間把族譜背下來。江十三突然挽著我的手，拉我出外間：“皇老哥，來來，我?guī)湍愀陌鐐窝b下?！?br/>
我有點(diǎn)糊涂，但想這也是自己的原意。便聽任他搞一堆草藥泥膏在我身上，臉上涂涂抹抹。弄了半個時辰再進(jìn)去，我看見床上已失去了那冒牌貨的蹤影，地下一大灘殷紅的膿水，尤在滋滋冒出青煙。煙蘿捂著嘴蜷縮在角落，慘白的臉滿是驚恐與嫌惡。
我呆呆地木立門口，揲兒冷然的擦身而出。她身上飄過來一抹血腥味，令我窒息欲嘔。但蠕動了幾下腸胃，才發(fā)現(xiàn)那里早已干涸枯澀了。
我坐上龍床，看那個引我們進(jìn)來的青衣老太監(jiān)不動聲色的拿灰拿土將地上的血跡清理隱藏干凈，才慢慢的躺下，蓋好被。江十三扶著煙蘿避入內(nèi)室，殘也消失于無蹤，我方懶懶的對青衣老太監(jiān)說：“傳旨，叫尚書華大人來吧?！?br/>
兩眼凝滯的望著床頂，我清楚，我已沒有操控生殺的權(quán)利了。
華忠來得快，也來得隱秘。他還牽著五皇子尹的小手。這讓我非常佩服騭影的手腕，連他的屬下也這般精明強(qiáng)干。大概以為我不久于人世了，華忠眼圈泛紅，聲音顫抖，帶上尹，想必也令小皇子跟我訣別。
這糊涂老頭！
我打量著這個得到滄平王擁護(hù)的稚子，眼淚一直在眶里打旋，盛滿的惶惑與驚竦。有那么可怕嗎？我名義實(shí)際好歹也是他的生父！就我看來，他比不上太子牧的敦厚，也比不上次子緡的機(jī)敏，甚至不如三子四子的可愛，真不懂?dāng)橙司烤故强粗兴狞c(diǎn)，厚加利用。
我嘆了口氣，招招手，柔聲喊：“尹兒，過來父皇身邊?！?br/>
我不忍心嚇這么幼小的孩子。華忠連連示意他的學(xué)生上前，但小孩子不懂，非但不懂，還怕得哇的一聲哭出來。華忠尷尬的望我們。我無奈揮手，讓青衣老太監(jiān)將其哄出。
我晃悠悠坐起半身，驚得華忠從地下爬起來：“皇上當(dāng)心龍?bào)w，別亂動，讓老臣去傳喚太醫(yī)……”
我阻止他：“卿家，朕連日精神不佳，今天感覺好多了。一直以來，朕心里都揣著兩件事，沒搞定，始終食不能下咽，睡不能安寢?！?br/>
“皇上，是什么事不妨說出來，為臣者理當(dāng)為主分憂?！?br/>
“朕自受傷以來，時?；杌柝?。前些日好象也曾貶斥太子，捋奪他東宮之位，有這事嗎？”
華忠猶疑地看我：“是……有這么回事兒，前夜皇上還密召老臣和滄平王，商議修改遺囑，廢太子，另立五皇子尹為東宮。如此重大的事，皇上都忘卻了不成？”
“什么？！”我一陣急怒，差點(diǎn)露相：“那遺囑已經(jīng)改了？”
“還沒有。”華忠已開始拿悲憐的眼光視我如將死之人的健忘：“因?yàn)槌嫉亩αΨ磳?，皇上和滄平王，暫時撤消了這個決定?！?br/>
“……”我平息了下自己的氣息，冷冷道：“哦，那朕就是想問你這個原因了。貴為五皇子之師，他為太子，你就是太傅，如此至尊的榮耀，為何還反對？”
“皇上原來一直拿這種眼光來看待老臣嗎？！”華忠呆了下隨即兩眼噴火，悲憤填膺，竟顧不得禮儀的喊：“臣為五皇子師，乃皇上御筆親點(diǎn)，勞心勞力，自不敢有半點(diǎn)推托。但廢太子立新君何等大事！豈能因一己之私誤害蒼生？尹皇子雖然聰慧也受皇上喜愛，究竟年小且長幼有序，不足為君。太子仁義謙和，深得民心，他日承大統(tǒng)繼祖業(yè)方是眾望所歸！臣懇請皇上三思啊――”
跪倒，乒乓磕頭，不半會額間就青腫見血。想當(dāng)日假皇上和滄平王也被他這么慷慨激昂唬退的。
我忙跳下床，雙手?jǐn)v起他：“愛卿何必如此，朕當(dāng)日也是糊涂了，隨口說說。手心手背，都是肉，朕也不會因自己的喜好置江山萬民于不顧！朕今天召你來，就是想說明此事的。”
“皇上圣明！”
我正欲開口再說另一件事，門外步聲雜沓，青衣老太監(jiān)揚(yáng)聲報(bào)：“啟奏皇上，滄平王及世子到――”
-------------------【第六十章老駒子】-------------------
糟糕，這兩個家伙來得太快了！我肯定宮中布滿了他們的眼線，情急，我一把拽住華忠的衣服：“記?。弘抟恢被杷葱眩阋矎臎]跟朕說過一句話！懂嗎？”
放開莫名其妙的黑胡子，我三躥兩步跳回龍床，蓋上被子。也許他們可以從小皇子尹那套出口風(fēng)，不過，這之前的時間夠我精心展開下一步的計(jì)劃了。
華忠很自然的訝異，但他畢竟是經(jīng)過大風(fēng)大浪的人，在滄平王與孝常斥退左右的攔阻，直闖進(jìn)來之前已恢復(fù)常色。
“華大人未奉宣召，如何在此？”反復(fù)驗(yàn)看確信我沒醒過的痕跡，滄平王才皺著眉問一旁躬身侍立的華忠。孝常就站在我頭前，覺出他陰鷙的目光在房間四下逡巡，嚇得我大氣都不敢喘一口。慶幸十三的易容非常到位，壓根兒沒人瞧出偷龍轉(zhuǎn)鳳的破綻。
華忠默然一會，沉聲答：“不知道為什么，尹殿下今夜突然哭個不住，吵著要見皇上。老臣想：也好，說不定皇上見了小皇子，心情一輕松，病就轉(zhuǎn)好，便不避忌的帶他來了?！?br/>
聰明，還懂得隨機(jī)應(yīng)變，來個死無對證。
“糊涂！”滄平王怒喝：“這種地方骯臟不吉，豈是小孩子來得的？小皇子萬金嬌貴之軀，倘有差錯，你一個小小尚書，擔(dān)當(dāng)?shù)闷饐?！?br/>
連我都沒對華忠說過一句重話，這老小子以為他是誰，貶斥奴才樣訓(xùn)一位堂堂重臣。不用偷看，我也知道華忠此刻心里必窩團(tuán)熊熊怒火。華忠是個外表沉穩(wěn)實(shí)際性烈暴躁的人，老而彌辣。滄平王懂得利用人材，但他實(shí)在太不會尊重人材了。華忠這類人，可不是點(diǎn)小恩小義就能籠絡(luò)到的。
“退下去！”滄平王再叱。
華忠低頭片刻，可能最終還是決定忍下這口氣，默默地離開。滄平王恨恨的盯著他背影：“這個老匹夫，幾乎誤了本王的大計(jì)！當(dāng)初若不是看他尚有那么點(diǎn)利用價值，怎么也不會用他當(dāng)尹兒的教師的。”
孝常去掩好門。盡管知道殘?jiān)诎抵忻芮嘘P(guān)注我的安全，我還是一陣毛骨悚然。
“爹，這傻小子已沒用了，反正玉璽我們也得到了手，不如干脆把他……”孝常的輕言細(xì)語驚出我一身冷汗。現(xiàn)在動手的話，我可沒把握掌控全局。
“別急。”滄平王就這話讓我覺他不那么可恨：“華老頭那干人，死心塌地的只信任昏君，過早丟了擋箭牌，立尹兒為太子之事恐怕有所周折。趁這小子還有口氣在，先把該辦的事解決了?！?br/>
“不過，廢太子另立東宮華老頭一味阻擾……”
“無妨！朝中上下大半已打通關(guān)節(jié)，很多官員聽我指示，你兄長如今又手握中央軍兵權(quán)，只要由皇帝出面當(dāng)眾宣布新儲君的冊立，諒來反對也呼聲微薄，不足為礙。常兒，你能令這小子暫時醒過來，并乖乖聽我們的話嗎？我只要他能撐過明天的早朝就好?！?br/>
“這很簡單?！?br/>
閉著眼，我感覺孝常摒起兩指在我身上重重戳了兩戳，一陣刺心的疼痛電般傳向全身，我拼命咬牙也不禁哼出聲來，睜開顫抖的眼睛望著這兩父子，不知道他們下一步還會對我做什么！
“皇上，你感覺身體好些沒有，小臣這里有一丸藥，擔(dān)保你服下它后百病全消，精神煥發(fā)?！比绻沂敲芭曝?，如果剛沒偷聽到他們的齷齪陰謀，面對孝常溫文又和熙的笑容，我肯定以為是那么誠摯無害。
“皇上，離早朝還有點(diǎn)時間，你可以先玩玩。這些美人兒，可都想著你貓撲中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