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成曜出門去找佟彬擼串喝酒了。

    白曉一如既往地站在陽臺，目送成曜離開。

    成曜和上次一樣能感受到落在后背的視線。他回頭看了看，又和上次那般一無所獲。

    到了地方，佟彬已經(jīng)點(diǎn)了幾盤子烤串、開了啤酒等在那兒來了。

    “這邊！”佟彬沖進(jìn)門的成曜招招手。

    這會兒還不是營業(yè)高峰期，店鋪里空了好幾桌。佟彬選了個空調(diào)下的好座位，還正對著大門，涼爽又透氣。

    “好久不見。”佟彬有些憨憨地摸摸頭，給成曜倒上了酒。

    “嗯。你最近怎么樣？還在相親？”成曜笑著問道。

    佟彬紅了臉，“最近沒有。我前幾天去了孔雅婕的婚禮。他們現(xiàn)在在度蜜月，還發(fā)了照片給我們幾個老朋友，對了，還挑了禮物?！彼f著掏出手機(jī)，給成曜看群里的聊天記錄。

    孔雅婕選了個有些偏僻的海島小國作為蜜月地點(diǎn)，風(fēng)景宜人，頓頓海鮮大餐，也有機(jī)會品嘗當(dāng)?shù)靥厣澄?，還買了不少同樣是當(dāng)?shù)靥厣氖止わ椘贰?br/>
    照片是聊天中的分享，也就都是沒加濾鏡、不在意取景的景物照，但看著十分真實(shí)、有趣。

    成曜挑眉，注意到了佟彬的稱呼和語氣。他將手機(jī)還給佟彬，又問道：“你之前提到的那個相親對象呢？”

    佟彬臉上又浮現(xiàn)出了紅暈，但很快就鎮(zhèn)定下來，答道：“就平常聊聊天，也一起吃過幾次飯。她昨天出差去了，要下個月才能回來。”

    “哦——”成曜拖長了音，“吃過幾次飯??？”

    佟彬嘆氣，“后來就又吃過兩次飯，別的也就沒了?！彼Ｈ坏睾攘艘豢诰?，“我感覺，我們挺合拍的，但是，好像又沒有什么。感覺……又和跟孔雅婕那時候相處差不多。你說，是不是我有什么毛病??？”

    成曜慢條斯理地吃了兩串羊肉，“你是怎么想的？”

    “我也不知道……你跟你老婆怎么認(rèn)識的？”佟彬盯著成曜手上的婚戒看了一會兒，話鋒一轉(zhuǎn)，以一種急于求教的態(tài)度問道。

    “大學(xué)里認(rèn)識的?！背申滓部戳丝醋约旱幕榻洌卮?，“我鞋帶松了，她提醒了我一句，我問了她名字。”說著說著，他不由微笑。

    佟彬打量了成曜一眼，“你這娃娃臉，大學(xué)時候可以這樣認(rèn)識姑娘，我可沒這本事?！?br/>
    成曜笑了一聲，“我們兩個是一見鐘情，后來發(fā)現(xiàn)情投意合，一直挺順利的。”他說到此，頓了頓。他不可能對佟彬提那場將他們生死分離的車禍。他摸了摸手上嶄新的戒指。

    佟彬苦惱道：“我覺得我跟她沒一見鐘情，要說情投意合……現(xiàn)在吃吃飯、聊聊天，是挺好的。也沒什么深入交流。”

    “后面兩次吃飯也是這樣？”

    “差不多吧。她和朋友一起看電影，她朋友放了她鴿子，看完電影就走人了，他們買好的雙人晚餐也不能退，正好只有我有空……”佟彬坦白實(shí)情，“第二次是她覺得突然拉我頂空缺，有些不好意思，再重新約了我一次。這不能算是約會吧？”

    “但也不是壞事吧?！背申渍f道。

    “嗯……就是不知道她跟她朋友是怎么相處的。我以前跟著孔雅婕她們宿舍一起做課題、吃飯、看電影……孔雅婕對我就跟對她那兩個室友差不多。哦，男生跟女生聊的話題會有不一樣。哎，說起來，后面有些話題她們當(dāng)著我面說都不會不好意思?！辟”蚝鋈环此计鹆酥暗娜松?，“我好像被當(dāng)成男閨蜜了啊?！?br/>
    成曜被逗笑了，“那你那個相親對象呢？”

    “就吃了幾頓飯……”佟彬猶豫著，“可能她跟她不熟的朋友也是這么相處的……你老婆會跟，呃，就是假設(shè)啊，會這樣跟男性朋友相處嗎？”

    “她兩個閨蜜都是女人?！背申渍f道。

    白曉并沒有男閨蜜，只有不熟的男同學(xué)和不熟的男同事。這大概是因?yàn)榘讜院陀粲?、惠惠從小就認(rèn)識，當(dāng)了一輩子的好閨蜜的關(guān)系吧。她們關(guān)系太過緊密，也就難以再結(jié)交其他親密好友。

    “她們怎么相處的？”佟彬好奇問道。

    “她們會甩掉我去追星。私底下也會說說其他同學(xué)、同事，說說各自的男朋友?！背申紫肓讼搿?br/>
    白曉是三個女人中最早結(jié)婚的，但要說戀愛，她卻不是最早的那個。

    惠惠進(jìn)大學(xué)前就和學(xué)長男友分分合合，在白曉、郁郁面前吵架、大哭、秀恩愛……各種事情都做過，像是三個女人中最小的妹妹，白曉和郁郁都非常照顧她。成曜對惠惠的最初印象就是任性幼稚?；莼莺退膶W(xué)長男友鬧分手復(fù)合戲碼的時候，他作為白曉的男朋友也免不了被牽扯進(jìn)去。成曜對惠惠自然沒什么好印象。等惠惠結(jié)婚后穩(wěn)重起來，為人妻、為人母，變得有些不一樣了，白曉卻已經(jīng)去世。成曜有時候也會想到，惠惠不是結(jié)婚后才變得穩(wěn)重的，而是在白曉葬禮上大哭到幾近昏厥之后，才一夜長大一般，換了模樣。那些戀愛糟心事不提，在對白曉的事情上，惠惠是一片真心。

    在那葬禮上，惠惠還掄起拳頭打了他，大叫著他怎么沒有保護(hù)好生生……郁郁死死抱住了發(fā)瘋般的惠惠，拖著她，安撫著她，像是白曉還在時那樣照顧著她。只是關(guān)系要好的三姐妹自此永遠(yuǎn)少了一個人。

    至于郁郁，像個假小子。聽白曉說，她有個當(dāng)拳擊教練的父親，還有個當(dāng)語文老師的母親，學(xué)生時代也就有些別扭地一邊練著體育，一邊讀著書，兩邊成績都有些平平，性格反倒是相當(dāng)突出。成曜怎么都沒想到她會相親結(jié)婚，還會不聲不響地和前夫鬧到那種地步。

    葬禮那天，掄拳頭打他的不是郁郁，而是惠惠，也有些出乎成曜意料。

    可話又說回來，成曜與她們終歸是轉(zhuǎn)著彎的那種關(guān)系。他甚至忘了那兩人的全名。也就頭一次見面時，白曉給成曜正式介紹了兩人的名字，后來她們?nèi)齻€一直“郁郁”、“惠惠”、“生生”地互相叫著。白曉去世后，成曜和她們保持著聯(lián)系，彼此之間也是延續(xù)了繼承自白曉的這種稱呼。

    他所知道的那些關(guān)于她們的事情，要么是以前白曉告訴他的零碎信息，要么就是她們這些年祭拜白曉、探望白曉父母、參加彼此和彼此兒女的生日、婚禮等等活動，還有參加白曉父母葬禮時，聊起來的只言片語。

    這樣的關(guān)系，肯定和“了解”不沾邊。她們在成曜眼中出人意料的表現(xiàn)，對白曉來說或許就是她早就能猜到的事情。

    佟彬看著陷入回憶的成曜，催促道：“就女生那種閨房談話嗎？網(wǎng)上帖子那種？還是其他樣子？你老婆和你相處，跟和她那些閨蜜相處時候，不一樣吧？”

    成曜抬眼，看向有些焦躁的佟彬，避而不答，只調(diào)侃道：“你怎么急了？”

    佟彬啞然。

    “在意人家，就主動點(diǎn)。不要去想她到底怎么看你的。我覺得，你那個相親對象是那種單刀直入的人，你得直接點(diǎn)。”成曜說道。

    “可她直接說不想談戀愛，只想搞事業(yè)。”佟彬沮喪，“相親也就是應(yīng)付家里人?！?br/>
    “沒碰到那個人的時候，都是這么想的。”成曜答道。

    “是這樣嗎？你屬于很早就戀愛結(jié)婚的吧？大學(xué)時候沒想過一心搞學(xué)業(yè)、不談戀愛吧？”佟彬狐疑地問道。

    “嗯，但我有朋友是一心想搞事業(yè)，結(jié)果栽了。”成曜說道。

    他說的并非姜毅凡。

    相比于佟彬，成曜的朋友可就多了。

    佟彬只能找成曜訴苦、取經(jīng)，成曜一個電話出去，能約出來喝酒的人……

    成曜握著的酒杯停在唇邊，苦笑起來。

    他現(xiàn)在是一個人也不能約出來了。

    他喝了一大口酒。

    “他怎么栽的？”佟彬虛心求教。

    “工作的時候碰到對方公司的對接人員，那個項(xiàng)目完成的時候開慶功會，突然就栽了?！背申捉榻B道，想起來了之前收到的結(jié)婚邀請函，“前段時間還收到了一個朋友的結(jié)婚請?zhí)?。他是跳槽之后，遇到了新公司的同事，沒多久就要結(jié)婚了?！?br/>
    這說的是柳煜。成曜算算自己最后一次見柳煜的時間。柳煜這從跳槽到結(jié)婚，可是有夠快的，可說的上是閃婚。

    佟彬苦了一張臉，“我和她不是同行。她這經(jīng)常出差，工作上會遇到很多人……”

    “所以我勸你主動點(diǎn)?！?br/>
    “怎么主動？”

    “直白點(diǎn)，約她吃飯、看電影。”

    “這樣行嗎？她會拒絕吧？”佟彬踟躕。

    “拒絕的話就放棄吧?！?br/>
    “喂喂喂！”

    “說起來，你對她已經(jīng)有那么深的感情了嗎？”成曜反問。

    佟彬不說話了。

    燒烤店里多了一些客人，兩人周圍的座位都坐下了人，但這依然沒到高峰時間段，門口的露天座位還空著。

    “她是我相親遇到的最合適的人了。”佟彬說道。

    “你才相親兩次吧？”成曜詫異。

    “你說的簡單……”佟彬垂頭喪氣。

    成曜沉默了一會兒。

    他以前的交際圈也不是沒有和佟彬適齡的姑娘，他還有些老朋友、老同事家里有單身姑娘呢?？伤F(xiàn)在不好聯(lián)系人家。

    “你條件并不差，不要因?yàn)榭籽沛嫉氖虑榫妥员┳詶墶Ｔ僬哒f了，你在孔雅婕的事情上就一頭熱，稀里湖涂、一廂情愿。你別是參加孔雅婕的葬禮，看她度蜜月那么開心，就急著想要戀愛結(jié)婚吧？”成曜以一種長輩的口吻教育道，“現(xiàn)在不管戀不戀愛、結(jié)不結(jié)婚，都好好想清楚。”

    成曜已經(jīng)六十歲，比佟彬多活了那么多年，認(rèn)識的人里面不光有人家里有單身姑娘，還有自己單身的、離異的、家里雞飛狗跳的……不勝枚舉。在數(shù)月前，他自己就是老鰥夫，一個人照顧四位老人，又陸陸續(xù)續(xù)安排他們的身后事，是別人眼里頂頂不幸的人了，但他那么過了三十五年……

    成曜又慢慢喝起了酒。

    佟彬沒有因?yàn)槌申椎恼Z氣和話語生氣。他認(rèn)真聽了，還有些自省，點(diǎn)點(diǎn)頭，默默吃起了烤串。

    一只手拍在了成曜的肩膀上，打斷了他們這一桌的沉默。

    成曜沒有被嚇到，在那只手接觸到肩膀的剎那就轉(zhuǎn)了頭。

    他不意外地看到了樂老板的大笑臉。

    “嘿！我剛從這邊經(jīng)過，看著這背影就像你！和朋友擼串呢！”樂老板樂呵呵地招呼道。

    成曜心不在焉地笑笑，視線一轉(zhuǎn)，落在了樂老板身后。

    燒烤店對面開了一家超市，和這條熱鬧小街上的其他店鋪一樣，都是店內(nèi)開著大燈，店招牌也亮得足以照亮整條街。

    在這一片強(qiáng)光中，成曜看到了如陰影般的一個人影。

    那是個年輕男人，劉海遮了眼睛，只能看到下半張臉和他嘴上叼著的那一支煙。

    在這油煙味、酒精味、各種食物味道混雜的街道上，那一縷煙并不引人注意。甚至在此之前，成曜都沒發(fā)覺空氣中多了一絲煙味。

    但在瞥見那點(diǎn)煙頭紅光后，成曜的五感就被那個男人完全吸引了過去。

    他心中警鈴大作，有一種莫名的危機(jī)感，對那男人生出了警惕來。

    樂老板在這短暫的功夫已經(jīng)和佟彬完成了互相介紹，并自來熟地來開椅子坐下，還反過來招呼起了成曜，“你還要吃點(diǎn)什么？再開瓶酒吧?！?br/>
    成曜被樂老板一扯，只能收回視線，身體卻還緊繃著，注意力也全在身后。

    他將樂老板的熱情敷衍了過去，心里不斷思考著。

    片刻后，他腦中靈光一現(xiàn)。

    他明白過來自己這種“在意”是怎么回事了。

    遇到柳煜、遇到茂茂、遇到佟彬……不對，是遇到孔雅婕……那些時候的“在意”都只代表了一件事：怪物診所的病人！

    成曜勐地轉(zhuǎn)頭看向街對面。

    他明明全神貫注地留意著那一縷煙，就在他恍然大悟的瞬間，那個男人居然已經(jīng)消失在原地。

    成曜有些沖動地跑到了店門口，左右張望。

    這熱鬧小吃街已經(jīng)到了一天之中生意最好的時間點(diǎn)，到處人來人往，各家店門口都排起了隊(duì)。

    人群中卻是沒有那個年輕男人的身影。

    成曜只覺得芒刺在背。

    他找不到那個男人，但他覺得那個男人還在這附近。

    煙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注視的感覺。

    一直以來都是他跟蹤著別人，沒想到有一天會有被人盯上。

    啪！

    樂老板拍了一下成曜的肩膀，奇怪地問道：“你找什么呢？見到熟人了？”

    “嗯，好像是看到一個熟人。”成曜沉著臉。

    “看你這表情，找到欠你錢的人了？”樂老板失笑。

    成曜扯扯嘴角。

    “行了，進(jìn)來喝酒吧。你把佟彬都嚇一跳呢。”樂老板拉著成曜回到座位，繼續(xù)剛才和佟彬的話題，“我剛送回去的那只狗，它主人就是個單身小姐姐。我店里還有好幾個這樣的客人。我到時候給她們說說。不過你這性格啊，得改改啊。你之前跟蹤那位孔小姐，可是把我們嚇得夠嗆，還以為你是那種變態(tài)呢。”

    佟彬很是羞慚。

    樂老板又安撫道：“也不全怪你?？仔〗隳菚赫蒙眢w不舒服，反應(yīng)就比較大?！?br/>
    佟彬急忙問道：“孔雅婕那會兒不舒服？我看她上班時候挺正常的?！?br/>
    “就是過敏。你們公司沒有過敏原吧。我給她介紹了個醫(yī)生，她去查了一下，過敏原還挺多的呢。以前也沒有。可能是年紀(jì)大了，免疫力有些變化?！?br/>
    成曜一驚，“你給她推薦了醫(yī)生？”

    樂老板對他擠擠眼睛，“二院的高主任。二院去年剛將人挖來，給他單獨(dú)開了個變態(tài)反應(yīng)科，就是看過敏癥的，還擴(kuò)建了他們的檢驗(yàn)科。我也是做這行，有顧客對貓貓狗狗過敏，給我介紹的。高主任家里養(yǎng)了一只金毛之前生病了。我給介紹了我一個獸醫(yī)同學(xué)?！?br/>
    佟彬羨慕地說道：“你認(rèn)識的人真多?！?br/>
    “做我這行的就是到處認(rèn)識人嘛?！睒防习搴唾”蚺隽艘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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