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來順客棧的天字一號房內(nèi),殷十三和蕭三郎一起盤問程倚天。
殷十三問:“公子,真不去江夏,在這兒等,就能等到抓盧海波的丑女?”
蕭三郎則說:“那丑女記恨的是盧海波侮辱她的容貌。抓了盧海波,也沒提任何要求,說不定是想在盧海波身上做打算?!?br/>
殷十三接著說:“盧成化在江夏也是人物了。占著老爺子給他的地,除了每年上繳銀子到頤山,剩下的,足夠他在當?shù)仫L光?!?br/>
“不錯,我想的,和十三說的一個樣。”
程倚天卻只是堅持:“她是要找我的!”
這下,殷十三和蕭三郎都不說話,面面相覷。好久,蕭三郎頗感躊躇,艱難開口:“公子,你該不會還是記得……”頓了頓,撫順語調(diào),“傳音閣也說了,那女子其丑無比,絕非公子小時候認識的人?!?br/>
“而且,”停頓了會兒,蕭三郎接著把心里的話全部對程倚天說出來,“老爺子很不喜歡把你引誘出去的那位云姑娘?!?br/>
“云姑娘”三字,落在程倚天耳朵里,真的觸動很大。
程倚天忽地轉(zhuǎn)過臉來。
尖銳的眼神,和堅毅的表情,讓蕭、殷驟然緊張。
片刻,程倚天才說:“我只是這樣分析而已。那位姑娘抓走了盧海波,不要贖金,說明不為財,也不和盧成化談條件,說明不為人。她什么都不為,卻藏著盧海波。盧成化一家都在追捕她,梁胡總管何翩翩也在追她?,F(xiàn)在你們都被驚動了,她卻還是不出現(xiàn)。”
這一番話,說得蕭三郎和殷十三心中大動。
六年前就認識他,蕭三郎和殷十三一直都把他當成一個孩子——一個武功雖然不錯,但是處事稚嫩的孩子,為人很誠懇,單純天真,讓他們不由自主要憐惜他,愛護他,從而無私教傳幾個哥們兒會的一切。
沒想到,六年之后,昔日的少年竟然已經(jīng)成長為現(xiàn)在這樣。
這一番剖析,深刻見底。仔細思索,確實如此。
不安,很不安。
曾經(jīng)覺得雷老爺子太過敏感,現(xiàn)在,蕭三郎和殷十三也對隱藏在暗處的某些人,產(chǎn)生了異樣心情。
“公子——”他們投向程倚天的目光,關愛中多了一絲試探。
程倚天并不十分在意他們的憂慮。他站起來,走到打開的窗戶邊,視線遠眺,直指樹冠、屋頂之外遼闊蒼穹。
“不管怎么說,我是要把她給找出來。如果,真的是她,又真的如我所料,她要找的就是我,這會兒,差不多要出現(xiàn)?!?br/>
隔了一棟樓,來順客棧的人字二號房,華淑琪撐著下巴目視天字房的方向。和那位程公子在一起,放了一下午風箏,有生以來似乎都沒有過如此好的心情。別說在家里,爹爹、大娘他們對自己輕視,就是后來青城少主歐陽和喜歡自己,所有人開始重視自己,爹爹也好,大娘她們也好,不過勢利世俗之人而已。
哪里比得過這位程公子?
夜幕中,似乎出現(xiàn)他的樣子。月牙白的衣服,襯托得他好一番清逸脫俗的好氣質(zhì)。就像從高山上不受半點玷污雪里來的人仿佛,行走在他身邊也好,一起放風箏也好,都如沐春風……
不知道,在這樣安靜的晚上,他是不是也在想念自己呢?放完風箏之后,他身邊那兩位擺明了怕自己誘惑了他似的,可是她就是心意堅決和他們一起回到這來順客棧。
一間人字房,也要三百錢。在家攢了十多年的銀子,這樣花著,真是心疼。
華淑琪出神了好長時間,被“錢”把思緒拉回來。
程倚天出手大方買風箏的情景很讓她觸動。如果能夠順利讓程倚天喜歡上自己,一來,終于可以擺脫歐陽和,二來,生活上肯定不會成問題,不至于讓爹爹和大娘她們恥笑。
照這樣繼續(xù)想下去,她的心情就越來越好。
摸摸隨身攜帶的荷包,從里面浪費出這些,委實值得呢。
然而,窗戶外面突然出現(xiàn)一樣物事,讓她摸著荷包突然瞠目結舌。
不是那個臉上有層淡淡青氣的蕭尊者,也不是臉皮焦黃老鼠精一樣的殷十三哥,而是比他們更可怕的一個面皮雪白異常的怪物。
這個怪物的眼睛鼻子隱在夜色中,只突出有一張極大的嘴巴,血紅血紅入目而來。
森森夜色,外面的樹木被晚風吹得“窸窸窣窣”直響,一個嬌弱的女子面前,突然出現(xiàn)這樣一個東西,那情形該有多可怖?
華淑琪眼一翻,暈過去。
那個怪物便跳進來,將她提起,又從窗戶里跳出去。
住在天字一號房里的聞香鳥“撲棱棱”往窗外飛。
蕭三郎特別培育的癮君子飛快從來順客棧爬出去。這癮君子,還是非常喜歡毒藥的癮君子。身上懷毒的人經(jīng)過面前,癮君子非常歡喜,很高興直爬直爬爬出去。但是從太行山去頤山后,蕭三郎開始在培養(yǎng)這種噬毒蟲的藥汁里加入聞香鳥喜歡的香料。癮君子培育成功之后,隨身散發(fā)極淡的清香,人不能察覺,聞香鳥卻可以識別。
只是癮君子體液乃是劇毒,以至于造成每每癮君子在下面歡快爬,聞香鳥就只能在上面不離不棄追。
一個爬,一個追,它們的主人遠遠跟著就是。
從湖城跑出來,一路跑下去,直到進山。
蕭三郎和殷十三追了整整一夜。
天亮后,他們在沿途的飯莊用餐,吃飽了飯,跟著癮君子、聞香鳥終于來到一片茂密的森林。這兒地勢險惡,兩邊都是高聳的山崖。
癮君子不知是累了,還是怎的,在一個空地上爬了一圈之后,突然不往前走。
殷十三奇怪地說:“也有這小家伙累的時候,還是它要追的人鉆到下面去啦?”
蕭三郎也不明白,將癮君子撿起來,放入木盒,然后掀開下面那塊草皮。
草皮剛被掀開,不僅他被震了一下,殷十三更是大叫出聲。只見下面放著一塊非常新鮮的人皮,整齊割裂的邊緣被鮮血浸泡過,大量的血液浸入到周圍的土地里,泥土散發(fā)著濃烈的血腥氣。
“這惡心的!”殷十三忍不住跺腳大喊。難道是看到了癮君子,然后怕沾惹毒氣,居然把整塊皮膚都給割下來?
唉,等等,這會是那兒的皮膚?
殷十三好奇心起,臉慢慢湊過去。
血腥氣很濃,不一會兒的,審視皮膚得出結論的殷十三的頭開始發(fā)痛。“肩頭上的……”剛說完這一局,他眼前一陣模糊。蕭三郎察覺到,急忙踢了好幾下土,把那塊血糊淋漓的人皮給掩埋起來。
眼前埋著的顯然是一個很大的陷阱。
這人皮的形狀過分整齊,根本不是急迫之下主人忍痛割下。另外,如果割得是一整塊皮,鮮血應該要流一路,而不是僅僅這埋人皮的坑里,血液的數(shù)量顯然大得離譜。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泥土吸收了血液,血腥氣根本不該這么濃。而現(xiàn)在,就連他都開始由頭疼目眩的感覺,毫無疑問,這鮮血的氣味中定然混合毒藥。
蕭三郎練月圓夢缺,不懼此等毒。但見殷十三頭痛感漸重,連忙施以救治。他拿出一根金針。這根針尖端有孔,桿子中空,插入殷十三左手中指指尖后,一股黑水從針尾放出來。放了一會兒后,鮮血漸漸轉(zhuǎn)紅,再掏出一丸解毒丸,喂給殷十三。這解毒丸用秘方配制而成,含有極珍貴的牛黃、毒蛇砂等物,對發(fā)作極快的毒藥具有很好的治療效果。
殷十三服藥之后,頭痛感果然逐漸消除。
樹梢上傳來一陣風吹過一樣的聲音,蕭三郎和殷十三不約而同,拔足追過去。前方果然出現(xiàn)人影,在濃密的松樹樹冠間忽隱忽現(xiàn)。蕭三郎和殷十三追了近半個時辰,終于分頭在林子另一邊將來人堵住。
不是想象中的那個人。
蕭三郎和殷十三追了一路的癮君子,追的該是個滿身懷毒的。照他們的設想,那應該是個二十歲左右的男人。
不過,也不算沒有收獲。兩個人堵著一個人,那個人,黑沉沉的大圓臉,小眼睛塌鼻子,臉頰上邊還有半點,一張嘴巴又大又厚。
饒是殷十三這種非常不在乎女色的男人,也禁不住要作嘔。
丑女果然在這兒!
這個丑丫頭見去路被堵,眼睛往左邊一斜,等蕭、殷都往左邊看時,她的左腳在地上一點,人飄飄向右飛去。
飛升的姿態(tài)很優(yōu)美,半點也不似她的容貌那般叫人不忍觀瞻。
飛起來后,體態(tài)非常美好的她,輕輕落在一顆塔松的樹枝上。富有彈性的松樹枝托著她,她整個人都隨著松枝的搖曳上下飄著。腳步卻站得很穩(wěn),不會因為樹枝的顫抖而從上面摔下來。
蕭、殷走到樹下,仰頭瞧——
那情形更是好看。
這樣的女孩,當真就是臉長得難看而已嗎?
還是,就像公子說的,她,根本就是曾經(jīng)那個“她”?
丑丫頭從上面俯視下來。蕭三郎行走于樹下,抬頭高聲道:“你是不是有點失望啊?追蹤你前來的,只有我們而已。”瞅了一眼殷十三,爾后說:“我十三兄弟,還有在下?”
丑丫頭表情木木,離得遠,再具體也看不到什么。
突然,她身體往后一躍,人在半空滴溜溜轉(zhuǎn)了個身,一朵浮云似的飄了下去。爾后便往山谷里奔。
殷十三趕上來,大喊:“快追!”
蕭、殷二人拔足奔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