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證明，林墨斌是個實誠的人，他堅持要送我回z城。此處離z城并不太遠，一個下午的車程就到了，當(dāng)我重新踏上這塊土地時，有恍如新生的感覺。

    抬頭仰看頭頂藍天，厚厚的云層，即使不是萬里晴空，也倍覺親切。途中我曾想打電話給許子揚，可是思維記憶的混亂，我將他的號碼忘記了，包括子杰的。但既然從報刊中得知，他已回到這里，那要找他應(yīng)是不難。

    卻沒想我們剛走出車站大門就見一輛熟悉的黑色轎車停在那里，后車門敞開，里頭坐著的男人不是蘇暮年又是誰？心在沉落，腦子無法轉(zhuǎn)動，籌謀了這許多，好不容易呼吸自由空氣，難道都要功虧一簣嗎？

    多日不見，蘇暮年看我的眼神，透露出的訊息是氣定神閑。他的此種表情是我最最厭惡也最最心驚的，仿佛我就是他腳下的螻蟻，生存權(quán)看他愿不愿意抬腳。

    “余姐，你怎么在發(fā)抖？哎呦，不會是生病了吧，那小一一我來幫你抱。”林墨斌從旁伸手過來抱女兒，我沒反對，順手遞給了他。這時也不去糾正他抱的姿勢對不對了，我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處，當(dāng)蘇暮年抬腳走出車子時，林墨斌也發(fā)覺不對勁了，拿肩膀頂了頂我問：“他是誰？”

    我咬著細碎的聲音答：“非法監(jiān)禁的頭?！?br/>
    “??？！”

    下一秒，他閃身擋在了我跟前，我頓時心中一暖，這小子雖然毛毛躁躁，但那股子正義感從未變過。只是他連許子揚的氣勢都抵擋不住，蘇暮年就更不用說了。

    蘇暮年緩步走到我們前方兩米開外時，他的視線穿過林墨斌盯在我臉上，沉穩(wěn)地笑著說：“倒是沒想到，你比我想象得要聰明許多?！?br/>
    “我余姐自然聰明了，還用你說？”毛小子搶過了話頭，也總算讓蘇暮年正視他，壓倒性的氣勢撲面而來，我看到林墨斌往后縮了小半步。嘆了聲氣，錯開一步走到了前面，該自己面對的逃不了。

    “我不會再跟你走。”表明自己的立場和態(tài)度，是我唯一能想到的，可是心卻蕭冷之極，如果眼前這個深不可測的男人拿出的籌碼夠震撼，我想我的選擇還是與上一次相同。

    但蘇暮年卻道：“我本也有意接你來z市了，只是你比我快了一步而已，方式......還挺特別的。”我蹙起眉，他的意思本就打算放我了？不知為何，心里反而揪了起來，因為如果蘇暮年會放我，也就代表我已構(gòu)不成威脅，或者籌碼無效。

    這代表了什么？我不敢去想，絕不愿意是許子揚和子杰聯(lián)手，與蘇家硬碰硬從而導(dǎo)致兩敗俱傷，那是我最不想看到的。

    “有沒有興趣跟我去個地方？可以向你保證，絕不會再將你軟禁?！?br/>
    我挑眉諷笑：“你以為我會信？”

    蘇暮年倒也不介意我的態(tài)度，只道：“信不信由你，也無需坐我的車，你可在我車后打個的士跟著，到了那里你就明白了。就看你有沒有勇氣去看看許家人的另外一面。”他轉(zhuǎn)身走向車門，沉穩(wěn)坐進車內(nèi)，然后噙著笑遠視著我。

    眼神說不上挑釁，但他話中的許家人卻戳中了我的軟肋，容不得我猶疑，走到路邊抬手攔車。不到兩分鐘，就有一輛的士緩緩?fù)Ｔ诟?，待我和林墨斌坐進車內(nèi)后，蘇暮年的車子開始緩緩起動，車速并不快，有意在等我們。

    吩咐過司機后，就沉默閉思，林墨斌在旁試探地問：“余姐，我覺得那個人不懷好意，是在給你下套呢，你怎么還聽了他的真跟著他的車？”

    嘴角連苦笑也扯不開，我又何嘗不知道蘇暮年來意不善，但我沒有選擇。本身就要去找許子揚問個清楚，他話里話外都透露著現(xiàn)在要去的地方，許子揚也在那里。

    當(dāng)?shù)诌_目的地時，出乎我意料之外，居然是法院門外。蘇暮年再度從車內(nèi)走過來，經(jīng)過我身旁時只丟了一句話：“想見他就跟我來?！?br/>
    我腳下一個踉蹌，差點栽在了地上，許子揚在這里？難道......所有不好的可能紛紛涌入腦中，前方蘇暮年的身影已經(jīng)即將邁入法院大門，而我卻腿顫抖到移不動分毫。林墨斌擔(dān)憂地問：“余姐，你還好嗎？”

    我想說一點都不好，滿心的恐懼和絕望侵占了我整個心，如果......他失敗，是否代表著他現(xiàn)在坐在那里頭被公審，被審判？

    蘇暮年轉(zhuǎn)過身來，臺階上的他越發(fā)高高在上，表情深不可測，我無法從其中窺見分毫訊息。一把揪住身旁林墨斌的手臂，壓低聲音說：“墨斌，扶一下我?！睙o比慶幸女兒是他抱著，否則此時我的情況真的可能會摔到她。

    邁上臺階時，我看到蘇暮年眸中幽光一閃而過，快得讓我抓不住。他帶我直入門庭，中途有人出來恭謹接待他，然后就引著我們悄聲走入了法庭。這是我第一次來到如此莊嚴肅穆的地方，庭審廳里不敢說坐滿了人，但也坐了三分之二的位置。林墨斌與女兒被攔在了門外，理由是嬰兒不許入內(nèi)喧嘩。我沒有異議，確實萬一小一一突然嚎兩嗓子，恐怕就是蘇暮年也難罩得住場吧。

    進門后第一眼，目光就落定在一個暗沉的身影上，他背對著門，墨發(fā)柔軟伏貼在他后腦上，腰背挺得不能再直。分隔半年，我?guī)缀跏怯弥V迷的目光在凝望那身影。胳膊被人碰了碰，蘇暮年示意我坐下，于是我們坐在了最后一排，淹沒在人群里。

    這的確是一場庭審，原告和被告分坐兩旁，證人一個個上來接受盤問和提供證詞。我們?nèi)胂聲r已經(jīng)到了下半段，基本都已成定局，垂在兩側(cè)握到不能再緊的拳頭，全是粘膩的汗?jié)?，后背上也是如此，一片冰涼?br/>
    并沒有聽到完，我就退出了那扇門，用力閉了閉眼，才沒有讓酸澀的情緒外涌。林墨斌急急走上前詢問：“余姐，是怎么回事？他帶你進那里面干啥了？”

    恰時，蘇暮年也走了出來，我看了他一眼，拉了林墨斌就往法院大門外走?？墒亲叩綐翘萸皶r，蘇暮年在身后道：“怎么不等他嗎？你那么想見他，為什么不等他一會，再過五分鐘，他也應(yīng)該出來了?！?br/>
    我轉(zhuǎn)過身，無力地說：“蘇暮年，我與你并無仇怨，何苦要逼迫我如此？你帶我來看這些做什么？你改變不了我的思維，就像我改變不了你是同樣的道理，有句話叫道不同不相為謀，如果你真的打算放過我，請你以后都不要出現(xiàn)在我眼前，好嗎？”

    他面色沉鶩下來，盯著我不作聲，等過半餉才緩了顏色，“余淺，說句實話我很欣賞你，極少有女人能夠像你這般冷靜的審時度勢，還能險中求勝，即使與我交鋒，每一次你都落于不敗之地。這么多年，我第一次有棋逢敵手的感覺，當(dāng)然這指的不是政治斗爭上，而是人的思維戰(zhàn)場。一直以為自己夠理智，卻碰上了你這個敵手，于是激起了我戰(zhàn)斗的心，用盡各種方式來打敗你的平靜，但顯然無效，就是剛才那一幕，你都還能強忍住默不作聲退離，我真有些佩服你的堅韌?！?br/>
    “你想說什么？”我防備地問。

    他笑了笑，撣了撣衣角看不見的灰塵，然后道：“好了，就到這里吧，在思維這場戰(zhàn)斗上，我宣布退出，如你所愿，以后不會再為難你了。其實余淺，如果我們不是那樣認識的，或許可以成為忘年之交。最后給個忠告：開始什么想法，就堅持理念到底。這是你教會我的，所以，我欠你一句謝謝?！?br/>
    事情急轉(zhuǎn)直下的讓我措手不及，他已掠過我走進了等候已久的車內(nèi)，然后關(guān)上車門，遠離我的視線?；紊耖g，林墨斌在旁輕推了我下，“余姐，你看，是許哥。”

    我順著他的視線去望，剛才背對著我的人此時正從那大廳門內(nèi)走出，儀表堂堂眸若星辰，氣度沉穩(wěn)從容，再無原來的落魄之態(tài)，剪裁精致的西裝外套將他襯得更加豐神俊朗。帥哥自然是配美女，他的右手彎內(nèi)勾著一雙玉臂，兩人齊齊走出時大有舉案齊眉之態(tài)。

    剛才我在庭內(nèi)坐的位置，也是從后方觀到了他們并排而坐，時而眉目交換意見，時而氣息冷凝，他們坐的并非是原告席也非被告席，而是陪審席。而子杰與蘇敏則坐在聽審席位間，因為我與蘇暮年是后來悄悄進內(nèi)的，又淹沒在人群后，故而沒有誰注意到我們。

    其實從另一層意義上，我該拍手慶祝許子揚終于東山再起，將當(dāng)初踐踏他們許家的人踩在了腳底，他那臉上雖仍有陰霾之色，卻擋不住骨子里散發(fā)出來的意氣風(fēng)發(fā)。他天生就是走在高處的人，站在云端之上，偶爾落下塵世，沾了點灰而已。

    我與林墨斌站在大門口的角落里，他們還在門內(nèi)邊走邊談著什么，許子揚的另一邊是個有些年歲的男人，從氣度上可看出與蘇暮年是同一種人，從眉眼中可窺出應(yīng)該是童曉涵的父親，他們父女長得很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