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睜睜看著楚桓將那趾高氣揚的婆子一腳踹了出去,如意與自己的四個丫鬟瞬間目瞪口呆了。
這,這么兇殘!
說好的重傷呢?說好的不愈呢?
俏丫鬟海棠滿臉的絕望,將抱作一團做驚恐狀的主仆四人用力拉開,低聲哀求:“姑娘!”
如意輕輕咳嗽了一聲,表示自己純粹是一不小心嘛!
揉了揉眼睛,讓眼眸里霧蒙蒙的,抬起眼簾,擔憂地看向楚桓。
“你沒事吧?”
“無事?!背盖浦置饕荒樀娜杠S又偏偏做出憂慮因而顯得糾結(jié)的小臉,眼中寒意散去,微微一笑,趁著早春的明媚陽光,竟是說不出的風華絕代。
如意的大哥蘇云卿本就是個皮相極為出色的男子,且身上自帶著一股子清雅溫潤的氣質(zhì),讓人見了總會忽略掉他腹黑的本質(zhì),情不自禁去接近交好。
楚桓則不同,眉目俊美之中,卻是十足的凜冽,從早上到現(xiàn)在,渾身上下仿佛都在散發(fā)著三個大字――別惹我。
難道昨兒晚上那虛弱的,黯然的,溫柔的美人相公,還有精分的趨勢么?
如意默默為自己的聰慧點了個贊。
楚桓牽起她的手,感到她也緊了緊手指,沒有因自己方才而害怕,眼中便帶了笑意,“折騰了一早,餓不餓?”
如意點頭。
“咱們這里有小廚房,想吃什么,以后直接吩咐下去便是了?!?br/>
二人進去,早就有一群人等著拜見大奶奶了。
如意吃飯時候才后知后覺驚訝地發(fā)現(xiàn),楚桓偌大的院子里,別說沒幾個丫鬟,便是仆婦婆子都少!
“從前,我不在京中,只有幾個看院子的粗使仆婦。傷后回京,便一直是小廝服侍。往后,這里只聽你的安排便是了?!?br/>
楚桓如是說著,就是把自己的院子完全交給如意的意思了,順手,又將一只翡翠燒賣順手塞進了如意的嘴里。
如意臉頰被撐得鼓起來,杏核眼也圓溜溜,整個兒人就好似秋后抱著榛子啃的松鼠。
好容易咽下嘴里的食物,如意指了指身后,讓海棠等四人來見過楚桓。
她從小就是個顏控,身邊的丫鬟個個如花似玉的。尤其海棠,身姿高挑,膚白豐胸大長腿,加上很是有些凌厲的鳳眼,放在她的上輩子,那妥妥個御姐范兒。比之纖纖細細,雖貌美精致還帶著三分稚氣的如意,更容易吸引男子目光。
如意偷偷瞧著,楚桓神色淡淡,只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這四人,便連一個眼神也欠奉了。
不知為何,如意心里就先感到了那么一丟丟的歡喜。
小夫妻倆一個隨手投喂,一個暗自歡喜而不自知,那副甜甜蜜蜜,海棠四個人對視一回,眼睛里既有欣慰,又有些憂心。
姑爺人雖冷了些,但眼瞅著對縣主還真是不錯??上В@身子……
應(yīng)該,也沒什么大礙吧?
看他踢人的時候快準狠,應(yīng)該,真的真的沒啥大事吧?
不然,一想到姑娘小小年紀就可能守寡,丫鬟們心里都跟扎了針似的。
飯后,有人送上來一碗烏黑的藥汁,看著就苦澀。若是如意,必然撒潑打滾不肯喝,要么就提出什么蜜餞什么糖水兒地甜嘴,楚桓卻是接過來,一口一口地慢慢喝。
真英雄??!
敢于慢慢品嘗湯藥的都是英雄好漢!
“孽子!”
正心里暗暗贊嘆著,就聽見一聲怒喝。
榮國公大步走了進來,滿臉的怒意,指著楚桓罵道:“如今你的翅膀硬了,便如此不孝?著實可恨!”
楚桓垂著眼簾,將最后一口湯藥咽下,才放下了藥碗,絲毫沒有站起來的意思。不但如此,還按住了想要起身表示一下自己很懂禮數(shù)的如意,也不叫她起來。
“我不懂父親的意思?!?br/>
見兒子如此不給自己面子,榮國公愈發(fā)惱羞成怒,厲聲道:“你方才做了什么,你難道不知道?吳善家的是你,是長輩身邊的使喚人,你怎么能一點兒體面都不給,直接打人!這不是在打父母的體面!”
他本想說“你母親”,想到在榮暉堂里被楚桓駁斥那幾句,終究是心虛沒出口。
楚桓笑了,蒼白的臉上全是譏屑。
“自我受傷回京,父親頭一次走進我這院子?!?br/>
話雖平平常常,卻讓如意惱火了。
楚桓回到京城兩三個月了,這么長的時間,作為父親竟沒來看望一下重傷瀕死的兒子。頭一次來,竟是給個奴才討公道!
“父親終究是一番慈父之心呢?!苯K究沒忍住,如意笑吟吟開口了。
這話說的榮國公一噎。
不點頭,難道承認自己不慈?點頭,那自己干嘛來了?
賜婚的圣旨一下,他就聽趙氏說起過這長安縣主。說是個容貌再好不過,只因柔??ぶ髋c安遠侯兩個寵愛,性子很有些嬌縱。
今日看了,果然就是!
“我父子說話,婦道人家莫要插嘴!”榮國公冷聲哼道。
如意睜大了眼,原本亮晶晶的眼里瞬間蒙上了一層水霧,緩緩站起來,身子晃了晃,顫聲問道:“父親這是,嫌棄媳婦兒么?可是媳婦說錯了話?求父親明示,媳婦兒必改的?!?br/>
說著從袖子里摸出一塊兒帕子,掩住臉嗚嗚咽咽哭了起來。
我真是朵風中搖曳的白蓮花呢!
如意再次給自己點贊。
楚桓本是坐的,從他的角度看去,就見這小妮子捂著眼睛,嘴里哼哼唧唧哭著,卻飛快地朝自己眨眼,又吐了吐舌頭。
不知為何,楚桓心里就想到了多年前,那個從一株花樹上探出來的如花笑臉。
“夫妻一體,這里如意本就是主子,自然有她說話的道理。父親若是看不慣,便只管好了榮華軒便是?!?br/>
榮華軒并不是榮國公府的正房。
自先國公戰(zhàn)死后,大太太韓氏本該搬出正房,讓與現(xiàn)任國公夫妻兩個。但沈老夫人卻是不肯,只說趙氏沒有誥命,住進去不合規(guī)矩,就連家事,也不曾讓趙氏沾過手。因此趙氏一無誥命,二注不進正房,三當不得家,為此不知道流了多少的眼淚。榮國公心疼她,便將二人的居處改名叫榮華軒,頗有些掩耳盜鈴之意。
當初是一時頭腦發(fā)熱,后邊兒回想起來便是個很令人難堪的事兒了。
榮國公被如意哭得心燥。他是怎么也不明白了,明明看上去嬌花似的個小小女孩兒,怎么就能這樣顛倒黑白呢?
誰家父子說話,能輪到兒媳婦插嘴?難道自己這個做公公的教訓(xùn)不得兒媳婦么?哭得跟她受了天大委屈一般!
如意將帕子從臉上移開,小鼻頭紅紅的,睫毛濕漉漉的。
這是她從小練就的本事了。
安遠侯夫妻兩個雖然嬌寵她,但架不住如意從小就是個熊孩子。爬高上樹掏鳥蛋,典型的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每每闖了禍,柔??ぶ饕P的時候,她就開始哭,而且是貨真價實的哭,決不會干打雷不下雨。
“好了,莫要再哭。春天里風大又硬,吹了臉難受,去凈凈面可好?”楚桓與她說話最是溫柔不過,讓榮國公的眼珠子都要掉了下來。
抽了抽鼻子,如意柔順地點頭,“我聽相公的。”
一步一挪一抽噎,委委屈屈跟著海棠幾個出去了。
她的身影一消失,楚桓的臉上便籠上了一層冰霜。
“有什么事情,便直說吧?!?br/>
在楚桓看來,自己這個父親,無能,好色,怎么也和好主子三個字沾不上邊兒。這樣大張旗鼓跑來向自己問罪,他可不會相信,是當真為了個老奴才出頭。
“你這是什么態(tài)度?”榮國公不滿,低聲斥責了一句,“我是你父親!”
“我也并沒有不認你?!?br/>
楚桓懶懶地靠在了椅子上,“哪怕,你這個父親做的是徒有其名?!?br/>
榮國公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fā)現(xiàn),自己真的沒有什么話可以駁斥孽子的。作為一個父親,他除了給楚桓生命外,打他出生,似乎就再沒給過一丁點兒的關(guān)心。楚桓小時候什么樣子?喜歡吃什么穿什么?何時跟何人學(xué)了一身的功夫?十歲出頭就上了戰(zhàn)場他怕是不怕?
徒勞地放棄了與兒子爭論這個話題,他心虛得避開了楚桓的目光。
“那什么,我過來只是想要與你商量?!?br/>
頓了一頓,想到趙氏多年來的哀愁與淚水,終于還是說了下去,“你們兄弟三個都成了親,我也老了,再將你的妹妹風光嫁出去,便再無遺憾。”
楚桓冷冷看著他,臉上是絲毫不加掩飾的譏諷。
果然,就聽榮國公繼續(xù)說道:“……只趙氏并無誥命,對你妹妹的親事委實沒有半分的好處。你回京前功勞不小,皇帝對你又一向疼愛,不若你上個折子……”
話未說完,便瞧見楚桓素白纖長的手指,用力抓起方才的藥丸狠狠砸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