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導(dǎo)壓力很大。
美方的投資人正式發(fā)來郵件，跟伊沃說的一致，他們希望改動一下劇本，讓谷茗殷與越皓林之間產(chǎn)生同性間的愛慕之情。
第一封郵件是“希望”，也許到下一封郵件就是“必須”了。
伊沃更是發(fā)揮三寸不爛之舌，從戛納到威尼斯說了個遍，詳細分析了這種邊緣題材的被偏愛程度。
陳導(dǎo)默默聽著，不置可否。
他拍過驚艷的好片子，但也拍過不少撲街的爛片子，是個發(fā)揮很不穩(wěn)定的導(dǎo)演，所以他對自己的眼光其實并不自信。而美國的電影投資人顯然比他要更了解那些國外電影節(jié)的喜好。
“而且現(xiàn)在同性間的曖昧是潮流，你看《雷神》，你看《福爾摩斯》，我聽說中國也流行一種潮流叫‘基腐文化’，從市場上來看也是極需要改進這方面的情節(jié)的。”
“基腐文化？”陳導(dǎo)一臉問號地看著翻譯小姑娘。
小姑娘笑嘻嘻地給他解釋了一番，讓陳導(dǎo)驚訝不已。
把伊沃轟走，陳導(dǎo)問柳副導(dǎo)：“兮和呢？”
柳副導(dǎo)說：“剛聽說阮玲來探班，林老師去招待她了?！?br/>
陳導(dǎo)一驚，“阮玲？！”
柳副導(dǎo)點頭，往場外一指。
陳導(dǎo)臉色難看地盯著那個不請自來的女明星，“她來干嘛？”
十年沒見了，她突然來這里干嘛？——這也是林兮和此時的想法。
“順路過來？”林兮和一臉紳士般的微笑。
阮玲也笑著看他，“不是，今天特意來看你的。”阮玲今年三十六了，歲月沒有損毀她的美麗分毫，相反，還賦予她年輕女孩兒所不具備的深入骨髓的自信與魅力。
林兮和一點兒都不信。
阮玲嘆口氣，“你不信？”她又走近一步，“昨天跟john喝了頓酒，他跟我說了你的事。”
john是他和阮玲共同的朋友，也是林兮和這場失敗戀情的少數(shù)知情人。
這下是真的出乎林兮和的意料了，臉上帶了窘態(tài)，“他……和你說了？”
阮玲又上前一步，輕輕執(zhí)起林兮和的一只手，“我想，我應(yīng)該跟你說聲對不起。你竟然都沒有告訴過我?！?br/>
林兮和不動聲色地輕輕掙開，余光瞟了眼陳導(dǎo)那邊，陳導(dǎo)果然在看著他倆，徐遙不知道跑哪兒去了，林兮和微微松了口氣。
“不要這么說，兩個人相愛或是不愛，都是正常的事，沒有誰對不起誰這種說法?！?br/>
林兮和是童星出身，但是第一次出演愛情題材的主角卻是在二十歲的時候。那個片子的導(dǎo)演是陳導(dǎo)，女主角是當時剛開始走紅的阮玲。
阮玲比他年長六歲，美麗、成熟、聰明，比當時毫無感情經(jīng)歷的林兮和不知高出幾個段位。
她在鏡頭的掩飾下靠近他、勾引他，拍親熱戲的時候光明正大地磨蹭他，單純青澀的林兮和瞬間便上鉤。
電影一拍完他就對阮玲說了“我愛你”，阮玲回答：“我也是?！?br/>
他當時滿心都被愛的幸福感占據(jù)，完全沒看見對方眼里的算計。
林兮和的父親是一家娛樂公司的老總，他的母親是二十年前的頂級女星，兩人都是演藝圈里呼風(fēng)喚雨的人物，并不接受之前有過數(shù)段緋聞的阮玲。
林兮和年輕氣盛，在愛情與面包之間選擇了愛情，不肯再利用自家的資源，而是白手起家開了間工作室，卻在他父親的刻意打壓下一敗涂地，母親也對他極為失望，直言如果他不和那個女人分手就不要進家門。
林兮和的父母一直很忙，而他又是個上進省心的孩子，所以對他少有關(guān)心。他人生中第一次占用父母這么多精力，就是被父母打壓和排擠。
阮玲已經(jīng)靠和他緋聞得到自己想要的曝光率，然后在他事業(yè)最艱難的時候說了分手，他瘋狂質(zhì)問為什么，阮玲被問煩了才說：“你對我的事業(yè)毫無益處?！?br/>
三十六歲的阮玲很自責地說：“我不知道你那時和家里鬧翻了，也不知道你當時的工作并不順利，偏偏揀了那么個時間、用那么糟糕的方式同你分手……”她突然露出一絲奇異的表情，像是一個太久沒有說過真心話的人，突然向人表露內(nèi)心時的不安與悸動，“兮和，其實我后悔了?！?br/>
林兮和不動聲色地看著她，內(nèi)心極希望她像往常一樣高傲而緘默，不要繼續(xù)說下去。
但是阮玲似乎永遠不會讓他猜透心思，她竟然放軟了身段，認真地示好：“那時候我身不由己，沒辦法百分百地回應(yīng)你的愛情。但是現(xiàn)在我自由了，與誰戀愛都可以自己做主?！?br/>
林兮和深吸一口氣，簡直不知說什么好。
當時阮玲為了吊著他的熱情，一直不肯與他有實質(zhì)性的發(fā)展，卻在與他交往期間，接二連三地與別的男人鬧出緋聞，林兮和甚至被他父親摔了一臉照片，呵斥他：“你自己好好看看！這就是那個口口聲聲說愛你的女人！”
這些林兮和都獨自默默承擔，因為愛，所以選擇包容，現(xiàn)在看來簡直想沖回十年前扇自己幾個耳光。
阮玲又往前半步，兩人之間的距離已近得不能再近：“兮和，我現(xiàn)在單身，如果你愿意……”
林兮和視線稍微向下便能與她對視，對著阮玲希冀又引誘的眼神，他心里想的卻是，阮玲一米七三的身高，還要穿這種快十公分的高跟鞋，比徐遙高出來的可不止一星半點兒，也不知道徐遙還能不能繼續(xù)長高了。
“我現(xiàn)在住你們酒店旁邊的希爾頓，有時間一起出來喝一杯，我的號碼一直沒變。”阮玲開始催促他。
林兮和后撤一步，他盡量做得不著痕跡，但是兩人的距離就這么近，往后撤十公分都能感受得到。
阮玲卻沒有感到難堪，反而更加勝券在握。她認為林兮和這是不敢直面她。
林兮和抱歉地說：“sorry，我已經(jīng)有目標了。”
阮玲自信又寬容地一笑：“john告訴我了，這十年來，你都沒有戀愛過。”
林兮和無奈，那只是因為他對愛情失了興趣而已，并非對什么人念念不忘。
林兮和知道多說無益，只輕描淡寫地道：“只是剛剛碰到合眼緣的而已。”
阮玲也不再說什么了，只是笑得更加曖昧。她當然知道林兮和的上一部片子和這一部片子都是雙男主，兩個片子無縫連接，他哪有時間認識什么女人。
兩人氣氛良好地道了別。林兮和一邊往片場走，一邊拿手機搜阮玲最近的新聞——果然，阮玲有新片子要上映了。
他又無奈又好笑地把手機放兜里，抬頭正看見徐遙迎面走來，兩人視線一接，徐遙立馬向他鞠躬，再直起身時，臉上已經(jīng)掛著燦爛的笑容。
林兮和看著他，不由也笑起來，剛才因為見到阮玲而升起的霧霾頓時煙消云散。
陳導(dǎo)瞇眼打量他倆并肩走過來的身影，“你們現(xiàn)在關(guān)系很好嘛，不是說了私下少來往嗎？”
徐遙以為他又要發(fā)難，忙說：“是我的錯，我剛剛看見林老師，然后主動打了招呼?！?br/>
林兮和不滿地看著陳導(dǎo)：“你別老欺負小徐?！?br/>
陳導(dǎo)竟然沒生氣，盯了徐遙半晌，突兀地說了句：“小徐是個好孩子?！闭f得兩人都有些莫名。
也許并沒有什么因果，只是一個錯念，陳導(dǎo)動搖了。
他攬著林兮和去了沒人的地方，把伊沃的想法說了一遍，問林兮和的意見。
林兮和抽著煙，顯得極為輕松，笑著看著陳導(dǎo)：“其實你很認同他的審美，對不對，你還在猶豫什么？怕這種題材過不了審？這個倒不是問題，老林雖然對我不聞不問，但我好歹還能借他幾分虎威?！?br/>
陳導(dǎo)一直審視地看著他，觀察他表情的破綻，然而林兮和表現(xiàn)得太自然了，他什么都看不出來。
“我就是怕你針對小徐動了心。你知道伊沃怎么說嘛，他說你倆有那種調(diào)調(diào)？”其實他想的是，就算是跟徐遙一個男孩子玩玩……也比跟阮玲舊愛復(fù)燃強。
林兮和失笑，“那種調(diào)調(diào)？gay里gay氣？我演了十多年戲，還是頭一次有人這么說我?！边@可是真心話，他一個直了三十年的人毫無征兆地彎了，自己都被嚇了一跳。
陳導(dǎo)也笑了：“我看這也不賴你，都怪我們小徐扮相太美，演得太真?！彼呐牧仲夂?，“你啊，‘好色’可以有，此乃人之常情，但是再多就不能有了，明白嗎？”
“明白明白，老陳，你這嘮叨勁兒快趕上嫂子了。”
陳導(dǎo)笑了，“以后給我好好拍戲，別再跟阮玲聯(lián)系了?！?br/>
林夕和點頭，“放心，我早就往前邁了?！彼F(xiàn)在滿心都是徐遙，要不是阮玲親自過來，他早忘了還有這么個人。
陳導(dǎo)回頭找上伊沃，說同意他們改劇本的建議。
“但是我有一個要求?！标悓?dǎo)說。
伊沃做洗耳恭聽狀。
“兩個人在戲里不能有親熱鏡頭，所有情節(jié)都只能點到為止。”
伊沃皺眉，搖頭道：“這不可能，你應(yīng)該知道，我們這種題材如果沒有親熱鏡頭，那將會失色很多?！?br/>
陳導(dǎo)當然沒想一下子就說服他，他本就是用了談判桌上的手法，先把條件抬高，然后兩人再討價還價。
“兩個人不需要全裸對親熱戲，但是單人的裸露要有，以及必要的細節(jié)，比如親吻、撫摸和借位鏡頭。這是我最大的讓步了?！?br/>
陳導(dǎo)吸了口煙，“如果必須要脫衣服，只能谷茗殷一個人脫?！彼粫屃仲夂驮阽R頭前的第一次全裸是在一部同性戀片子里，這是他對林兮和的保護。
伊沃沉吟半晌，“沒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