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已經(jīng)許久不曾這樣痛快地騎過馬了，楊子令不放心讓孤騎太快，跟得很緊，賈有才覺得辣眼睛，又覺得孤這速度太慢了，根本沒耐心等，就先帶了一小隊(duì)往前走，孤還沒到，就聽說他把朱沖的家眷都扣起來了，動作迅速到等孤快到時，他已經(jīng)把人直接帶回京了，從頭到尾就只給孤來了一個折子，真是……來也匆匆去也匆匆啊。
對于賈有才將朱沖的家眷扣起來一事，孤同楊子令商量著，雖然行為魯莽，卻也不是毫無益處的，至少從現(xiàn)在來看，朱沖沒敢當(dāng)面反抗，總還顧忌著賈有才身后的孤。
孤生完黎兒之后身子反倒好了許多，這樣奔波，可到了尹天府地界，孤竟然十分亢奮，半分疲憊感都沒有，比較起來?xiàng)钭恿罹屠鄱嗔?，府尹張聰早就候著了，等孤一行到了就趕著來稟報情況，朱沖當(dāng)然也不甘示弱啊，他都顧不上自己的家眷都被賈有才以“不能讓功臣有后顧之憂”為由帶回京了，直接和張聰吵了起來，兩撥人一直在孤的營帳里吵到深夜了才回去。
等孤打著哈欠回到寢帳時，楊子令已經(jīng)歇息好了，孤進(jìn)來的動靜這么小，他都被驚醒，猛地一下坐起來，環(huán)顧了一下似乎才想起來我們已經(jīng)到了尹天府。
孤走過去，他剛好坐起來，孤坐過去，他自覺主動地過來替孤揉了揉肩：“單獨(dú)見過他們了？感覺怎么樣？”
“張聰人如其名，是個聰明人，”孤又打了個哈欠，楊子令的手勁兒剛剛好，孤被按得很舒服，“朱沖也是個聰明人，只可惜不能為孤所用?！?br/>
楊子令用不贊同的語氣“嗯”了一聲，“朱沖能不能為我們所用，被賈有才這么一鬧，倒不一定了，當(dāng)然這都是后話。烏龍山地勢險要，山里能繞出去的小路不少，只是每條路都窄而險，朱沖在此地駐軍多年，自然對地形十分熟悉，若不是他指路，北疆的人入我大晉也沒那么容易。”
“但他是將軍，雖從地界上此地隸屬于尹天府管轄，但張聰從軍力上無法與他對抗，”孤抓住他的手，沒讓他繼續(xù)按了，直接靠到他懷里去，嘆了口氣道，“張聰告訴孤，已經(jīng)不止是烏龍山的問題，北疆狼子野心，內(nèi)亂或許早已平定，此番不過借內(nèi)亂一事掩人耳目，好讓我大晉放松警惕?！?br/>
楊子令把孤從懷里推出來，下榻去將地圖拿來指給孤看，圍繞烏龍山一共三個主要出口，其中最大的一個與臨淶接壤，另外兩個分別與豐州、鹿門交界，北疆若還是像上次放出斗雞挑釁那么幾個人，自然是任何小道都能走，但若是派出大軍來進(jìn)攻的話，就只有這三個出口能過。
楊子令道：“北疆此番就是希望我大晉以他內(nèi)政不穩(wěn)為可乘之機(jī)，可事已至此，勢必一戰(zhàn)，如今唯一的機(jī)會便是將計(jì)就計(jì)，請君入甕?！?br/>
他與張聰?shù)挠^點(diǎn)不謀而合。孤才剛到，張聰與朱沖二人已急不可耐地表達(dá)了自己的主見，張聰主戰(zhàn)，朱沖主和，朱沖的目的孤一清二楚，既然要議和，勢必就要割地賠款，孤難得御駕親征一次，鎩羽而歸不說，居然仗都沒開始打就割地賠款了，這要百姓如何看？又要孤何以服眾？
張聰出身將門，主戰(zhàn)的立場是出于軍事遠(yuǎn)見，往近了說不能掉進(jìn)國舅和朱沖的陷阱，往遠(yuǎn)了說，北疆狼子野心，這一次如此輕易就求和了，將來必定要付出更大的代價，此戰(zhàn)絕不能免。
于是孤直接聽取了張聰?shù)慕ㄗh，決心分兵三路對北疆軍進(jìn)行圍剿。東路以楊子令為主帥，率主力軍十萬人出豐州；中路孤親自率軍攻臨淶，堵住烏龍山最大的出口；西路交給了朱沖，同時讓張聰從旁協(xié)助。鹿門雖沒有臨淶方便，卻也是北疆軍潰敗后唯一有機(jī)會撤逃的口子，孤將此路交給朱沖，一來讓他明白，若是西路失守，他將承擔(dān)最大的責(zé)任，二來有張聰在，不至于真的讓他輕易給北疆軍放行，三來也讓他心里有個數(shù)，僅僅是敵軍退路都守不住，他這面捏將軍也用不著當(dāng)下去了，現(xiàn)成的就有個張聰在，隨時可以取代他。
如此一來，三路齊發(fā)，以東路牽制北疆軍主力，待中路拿下后，孤率軍轉(zhuǎn)兵東向，與楊子令匯合圍剿整個烏龍山，而朱沖則只需將西路守住就萬無一失了。
孤這也是頭一次帶兵，尤其楊子令還不在孤身邊，多少還是有些緊張，而且為了揚(yáng)我大晉國威，孤替自己安排的是烏龍山最大的出口，臨淶地勢平坦，沒有多少草木可做掩護(hù)，孤又為主帥，自然眾星捧月，若是敵軍來攻，目標(biāo)十分打眼，但楊子令臨走前將他親自帶出來的十八隱衛(wèi)留給了孤，個個都是拿命護(hù)著孤的人，也正因?yàn)檫@樣，他才放心離開，去主攻豐州。
好在一切順利，楊子令的十萬大軍勢如破竹，很快拿下了豐州，北疆軍畢竟沒有他熟悉地形，又沒有想到居然他會帶十萬大軍如此之眾，敗得很快。
孤心中一直忐忑，可臨陣不能露出怯意來，故作淡定地按先前同楊子令商量好的做指揮，北疆軍也不出所料地派人直接來行刺孤，楊子令留下的十八個隱衛(wèi)個個身懷絕藝，保護(hù)好了孤不說，他們也并沒有傷亡，很快就將臨淶拿下，按計(jì)劃抓兵東向，沒過多久就同楊子令順利匯合了。
一同楊子令匯合了孤就放心了，楊子令于百忙之中抽空問孤：“怎么樣？受傷沒有？”
孤老老實(shí)實(shí)搖頭道：“沒有。”
楊子令瞥孤一眼：“臉色這么慘白……嚇著了？”
還真有點(diǎn)兒。
但孤絕不會承認(rèn)的，就不耐煩地催促他：“好好打你的仗吧，把這兒拿下了再來孤面前邀功也不遲！”
楊子令這才微微一笑，重新投入到作戰(zhàn)指揮中去。
孤早就說過，朱沖是個聰明人，即便再怎么是國舅門生，再怎么要助他舉事，在這樣的緊急關(guān)頭也不敢輕易留下把柄，再加上張聰從旁盯梢，我晉軍很快就與北疆軍相持在烏龍山下，北疆軍畢竟失了主場優(yōu)勢，只能被迫求和。
我大晉求和，還是北疆軍求和，這可是兩個完全不一樣的概念，朱沖本想主動請纓前去洽談，但張聰不同意，說什么長期駐守此地的大將軍前去議和有傷國體，總之是一個鬼扯的理由，朱沖當(dāng)然不服，兩個人當(dāng)著孤的面就吵起來了，孤最后定下讓楊子令前去，經(jīng)過幾番交涉，終于議和成功。楊子令不負(fù)眾望，談下來北疆此后每年向我大晉進(jìn)貢絹二十萬匹，銀十萬兩，并且以烏龍山為界，由大晉派兵駐守，同時開放邊境貿(mào)易，雙方為兄弟之國。
此番親征，大勝而歸，孤實(shí)在是給祖宗們長了臉，連帶著楊子令都立下軍功，這下他的尚書之位就坐得更牢靠了，此戰(zhàn)朱沖軍功最小，孤直接賞了銀子犒賞三軍，卻只在除孤之外的三員大將中，封賞了張聰一人。
回宮后的家宴上，賈有才怕孤因?yàn)樗米宰髦髯チ酥鞗_的家眷而找他麻煩，躲著不肯進(jìn)宮來，但賈有貌無所畏懼啊，上來就直接道：“太明顯了，姐夫你這干得太明顯了，這樣一來誰不知道張聰是你的人啊？提拔得這么扎眼不太好吧？”
這么久不見，她還是這么蠢。但這么久不見，黎兒卻長高了一些，孤沒心思搭理賈有貌，一顆心都在黎兒身上，見他小小人兒站在那里朝孤敬酒，嘴里還說著賈有容教他的吉祥話，心就軟了。
孤朝他招招手：“黎兒過來，父皇瞧瞧?！?br/>
黎兒一臉嚴(yán)肅地走到孤的身邊來，還上下打量了孤一眼，最后道：“父皇怎么瘦了？”
蒼天吶，孤的心都要化了??！一個沒忍住，直接上手將他抱到孤的腿上坐著，一臉慈愛地對他道：“不妨事，父皇這不是好好地回來了嗎？方才父皇瞧著，你是不是長高了？好像也沒長什么肉啊……你母妃都給你吃什么了？還有還有，父皇走了這么久，想孤了沒？想達(dá)達(dá)還是想孤？你……”
話沒說完，黎兒就往孤嘴里塞了兩瓣橘片，那小眼神兒仿佛在說：吃這個好嗎？閉嘴好嗎？你很吵你知道嗎？問這么多想讓我先回答哪個？
孤直接被噎住了。
賈有貌非常不給面子地哈哈大笑起來。
這日是家宴，倒也沒那么多規(guī)矩要守，國舅沒來，大家就更自在了，先前孤懷著黎兒的時候，好幾次賈敘之進(jìn)宮去探望自家女兒，賈有容都得塞著布包去見他，因此對黎兒的身世賈敘之是一點(diǎn)兒都不懷疑，他看著黎兒就高興，看到孤寵愛黎兒就更高興了，一高興就忍不住要拖著楊子令一起灌酒。
黎兒從孤的腿上滑下來，噠噠噠地走到他們那邊去，伸手就將賈敘之手中的酒杯奪下來了，還不滿地說道：“祖父怎么又喝酒了？上回喝多了傷了身子，調(diào)理了好久才好，祖父忘了嗎？”
孤沒想到黎兒都已經(jīng)能說這么多流利的話了。
賈敘之被他說得一愣一愣的，最后乖乖答應(yīng)再也不喝酒了，把一旁的楊子令逗樂，結(jié)果小黎兒一轉(zhuǎn)身就去教訓(xùn)他了：“達(dá)達(dá)打仗不辛苦嗎？喝酒會傷身子的，你也不要喝了！”
楊子令一揚(yáng)眉，道：“殿下此話怎講？有詩曰水調(diào)數(shù)聲持酒聽。又有詩曰人生有酒須當(dāng)醉。還有詩曰歡言得所憩，美酒聊共揮。酒明明是好東西，如何在殿下嘴里，就成了傷身之物了？”
黎兒才不滿兩歲，能有如此流利的對答已屬不易，他這個當(dāng)?shù)倪€故意說些讓孩子聽不懂的話來逗他，只見黎兒皺起小眉頭來，顯然是在思索要如何反駁，可他畢竟還小，這道題……超綱了，孤看不下去，主動替他解圍道：“詩人寫詩，自然免不了夸張，酒雖是好東西，喝多了卻也傷身，黎兒關(guān)心尚書，尚書何以詭辯應(yīng)答？”
楊子令用一種“真拿你們母子二人沒法子”的眼神掃了孤一眼，最后像模像樣地朝黎兒一拱手道：“臣多謝殿下，必當(dāng)克制，不再多飲?！?br/>
黎兒這才滿意，小嘴揚(yáng)起一個驕傲的弧度，許是感念孤方才出言相助，這時又噠噠噠地走回孤的身邊，倚在孤懷里不說話了。
賈有容從始至終用一種非常溫柔地眼光追著黎兒，最終落在了孤的身上。
晚宴氣氛十分融洽，賈有貌喜歡逗弄黎兒，黎兒也只在她面前還像個一歲出頭的小孩兒，高興起來跟個小瘋子似的追著他姨姨滿場跑，鬧著鬧著就躲到楊子令那兒去了，楊子令就一把將他抱起來，一起同賈有貌對峙。
楊子令道：“這么大人了……不知道讓讓孩子？”
黎兒：“就是?！?br/>
楊子令道：“當(dāng)著官家面，如此瘋鬧，成何體統(tǒng)？”
黎兒：“就是就是！”
楊子令還想開口說點(diǎn)兒什么，這次賈有貌沒給他機(jī)會，她眼珠子在黎兒身上轉(zhuǎn)了轉(zhuǎn)，然后看向楊子令，突然說了一句：“你們長得真像！”
孤本來正同賈有容對飲，聞言兩個人都愣住了，一同望向他們那邊。
賈敘之也望過去，只見黎兒都偏著腦袋去看楊子令，所有人中只有楊子令十分從容，他也側(cè)著頭看向黎兒：“殿下看，臣與殿下像嗎？”
黎兒歪著脖子打量了許久，最后搖搖頭道：“不像。黎兒沒有達(dá)達(dá)好看?！?br/>
孤：“……”兒子你這什么意思？是怪孤害得你沒有你爹長得好看嗎？
賈有容“撲哧”一聲笑出來，就只有賈有貌還在那上躥下跳：“二姐你還笑！這孩子是不是我姐夫的？別是我前姐夫的吧？那可是欺君……”
話沒說完就被她爹一巴掌拍回去：“你是不是找打？！還不給我閉嘴！”
黎兒還在好奇地摸著楊子令的臉，大概也覺得自己同他還真有幾分相似，覺得很神奇。
賈有容知道話說到這份上，再留賈有貌在宮里，怕是會說出更不成體統(tǒng)的話來，就直接起身對賈敘之道：“爹，時辰也不早了，官家同子令辛苦這么久，也該好好歇歇了。您就先回去吧?！?br/>
“老臣遵旨。”賈敘之走的時候還沖孤露出一個尷尬又不失禮貌的微笑，看得孤渾身都起雞皮疙瘩了。
賈敘之帶著賈有貌走了，楊子令也跟著告退出了宮，想也知道他今夜留宿在宮中實(shí)在不合適，于是孤也沒有留他?？晒聸]想到，連賈有容都不準(zhǔn)備留一留孤，孤自己在華陽宮又賴了一陣，后來實(shí)在沒臉了，就回了自己寢殿。
走之前還聽到黎兒在同賈有容咬耳朵：“母妃，達(dá)達(dá)才是黎兒爹嗎？”
賈有容笑著回答他：“別聽你姨姨瞎說，這世上啊，最疼黎兒，和黎兒最親的人就是你父皇，只有你父皇才是全心全意為你好的人，你永遠(yuǎn)都不會知道她為了你冒了多大的風(fēng)險，黎兒以后一定要好好保護(hù)父皇，知道了嗎？”
黎兒似懂非懂地答應(yīng)了。
孤聽完卻實(shí)在感慨，等走回了寢殿時，耳邊還不停地在回響，連孤自己都快忘了，當(dāng)初生下黎兒冒了多大的風(fēng)險，又吃了多少苦，擔(dān)下強(qiáng)占臣婦、寵妃無道的惡名都不算什么了，一旦被人發(fā)現(xiàn)孤的身份，會造成多么大的影響、多么惡劣的后果，現(xiàn)在回頭想想都覺得后怕。然后突然對賈有容十分感激，她到如今也只是空得了一個皇貴妃的頭銜而已，為了幫孤，她得守一輩子活寡，還一直替孤辛苦操勞地照顧著黎兒。
為了守住這個秘密，楊子令和賈有容必須要事事以孤為先地時時配合，瞿讓甚至犧牲了自己的性命，還有無辜被牽連的林清瓊。
此生無以為報，只能還以大晉天下長治久安。
北疆第一次進(jìn)貢時，楊子令告訴孤，民間已經(jīng)出了名為《官家大破北疆軍》的戲折子，聽說還挺受歡迎，孤笑著說：“什么時候帶一本進(jìn)宮來給孤看看，他們都是怎么說孤的？”
楊子令笑著說好。
孤又問起國舅的事：“張聰上折子來說，國舅已經(jīng)修書給朱沖，信里都寫了什么？”
“賈有才還真有點(diǎn)辦法，他抓了人又親自給送回去，不知怎的居然還拉攏到了朱沖。朱沖既然已經(jīng)投誠，臣不便在京中貿(mào)然動手，免得引起國舅懷疑，此番他動用的也是隱衛(wèi)密函，”楊子令答道，“既然是做戲，當(dāng)然得做得更逼真些，咱們現(xiàn)在已經(jīng)布下天羅地網(wǎng)，就等著他上鉤了，別著急。”
國舅到底是老了，他沒想到從小看著長大的皮小子，也會有今日如此手段的一天，父皇在世時他想做而未能做到的事，如今在孤手里，他同樣做不到。
孤點(diǎn)點(diǎn)頭，瞇起眼睛道：“既如此，孤便等著……請君入甕?！?br/>
可國舅這“君”也不是那么輕易就入甕的，借口病中，告假不來上朝已經(jīng)是慣用的伎倆，黎兒抓周時他都沒進(jìn)宮，只是命府里人送來了賀禮，居然還順帶送來了一條活魚，說是母妃當(dāng)年最愛的火焰醉魚，如今孤也喜歡，想來皇二子也會喜歡。
這邏輯孤還真沒弄懂，但也并不影響什么?；貙m后孤又去看了一次林清瓊，她的病反反復(fù)復(fù)的，出宮前她還將孤認(rèn)作瞿讓，這次去看她又仿佛不認(rèn)識孤了，說話間神色防備，孤在她就總不踏實(shí)，于是孤只好將身邊伺候的宮人們一一叮囑一遍，很快就走了。
國舅送進(jìn)宮的那條魚一直被養(yǎng)著，沒有孤的命令，他們誰也沒膽子把它給做了，這一日楊子令進(jìn)宮，孤剛好想起來想吃火焰醉魚了就讓他去做，楊子令也高高興興地去了，黎兒好奇就也跟了去，可孤萬萬沒想到?jīng)]過一會兒小黃門就慌慌張張地跑過來告訴孤，說是黎兒在御膳房受了驚。
這個消息才真是讓孤和賈有容受到了驚嚇，黎兒同楊子令在一起竟然還會受驚？
孤同賈有容一同往御膳房趕，到了之后只見滿地狼藉，一地魚血不說，黎兒還坐在地上哭。
賈有容立刻心疼地跑去把孩子抱起來，黎兒馬上就摟住她的脖子，哭得都開始抽抽了：“母妃……達(dá)達(dá)好嚇人！”
楊子令這是搞什么？！沒事犯什么渾！嚇孩子干什么！不是他親兒子?。?！
孤憋了一肚子氣怒瞪著楊子令，這次是真的有幾分火氣了：“你發(fā)什么瘋？！”
楊子令從孤進(jìn)門開始就一直拿著菜刀頂著一地的魚血，孤走近了才發(fā)現(xiàn)他雙眼都是紅的，頓時從震怒的情緒中生出了幾分不安，低聲問道：“你怎么了？”
楊子令終于抬起頭，表情似笑非笑的，將手里的刀揚(yáng)起來反問孤：“官家看看這刀，皇家的刀殺人或是殺魚是不是沒有分別？”他輕笑了一聲，“或者說，是殺人還是殺魚對皇家而言，也根本沒有分別?！?br/>
孤的心一沉，臉色也難看起來：“你在說什么……”
他把刀扔了，“哐啷”一聲響，嚇得黎兒哭得更大聲了，賈有容看出情況不妙，抱著孩子往外走，同時帶走了所有瑟瑟發(fā)抖的宮人，還叫人把門給帶上了。
“官家……”楊子令仿佛魔怔了，他狷狂地張開手指向滿地狼藉，質(zhì)問孤道，“當(dāng)年你父皇隨口一句滿門抄斬，我楊府是不是就像此時此地一樣，血流了一地？”
孤的心猛地一下沉了下去，他到底還是知道了。
“你怎么……”
“我是怎么知道的？”楊子令“呵”了一聲，“那還真是多虧了國舅?！?br/>
孤這才注意到，他另一只手里還捏著一張薄薄的黃油紙，紙上還有點(diǎn)點(diǎn)魚血，國舅真是又一次刷新了孤對他的敬意，這種魚腹藏書的招都能讓他想出來……
孤閉了閉眼：“現(xiàn)在你都知道了，孤無話可說。”
門外突然有細(xì)微的響動。
“好一句無話可說，”楊子令惡狠狠地盯著孤看，“你奪我夫人不說，封我為尚書令是為了補(bǔ)償嗎？殺人全家后還能如此心安理得用人，果然有皇家風(fēng)范啊——”
孤渾身一個激靈，連指尖都抖了抖，說起話來就不客氣了：“是又如何？當(dāng)年孤父皇是君，你祖父是臣，君要臣死，他就必須死。如今孤是君，你是臣，孤要有容成皇貴妃，她就不能是你夫人，你能怎么樣？”
“好……好！”楊子令將黃油紙捏成團(tuán)緊握在掌心，大力拉開門往外走，門外一個小黃門閃躲不及，當(dāng)即跪了下去。
楊子令揚(yáng)長而去，孤又待了一會兒才猛的一下清醒過來，覺得這間屋子的魚腥味太重，直接趴到池子邊大吐特吐起來。
……
沒過幾個時辰賈有才就進(jìn)宮來說，楊子令去亂葬崗把先前隨意葬了的楊氏尸骨挪了地方，可那地方他的人根本進(jìn)不去，如今楊子令身為尚書令，他不計(jì)較時，賈有才隨意怎樣都行，他當(dāng)真計(jì)較起來，畢竟官字壓頭，別說賈有才了，就連賈敘之都得讓他三分。
如此看來，楊子令是連楊氏的假身份都知道了，國舅真是用心良苦啊，郄丹國也好，北疆也好，借外力沒法子辦成的事兒，就從內(nèi)部瓦解孤的主力軍。真是不得不感慨，他老人家還真是一抓一個準(zhǔn)。
賈有才還說，他現(xiàn)在連潮哥兒的面都見不著了，整個楊府一夕之間所有人都翻臉不認(rèn)人了，末了他粗聲罵了一句，問孤：“難不成他想造反？！”
“想造反的是國舅，”孤的頭腦還很清醒，事情的來龍去脈稍捋一下就明朗了，“國舅先是在黎兒周歲宴上送來這么一條魚，一來是想提醒孤，楊氏當(dāng)年同孤母妃之死脫不了干系，二來也是想讓楊子令在發(fā)現(xiàn)魚腹中的字條后，聯(lián)想到黎兒的身世，勾起他對孤的雙重家恨，不得不說真是一舉多得?！?br/>
賈有容放下茶盞感慨了一聲：“姜還是老的辣啊?！?br/>
賈有才就不高興了：“我說二妹，你怎么說也是官家的皇貴妃吧，怎么看著一點(diǎn)兒都不著急，楊子令什么本事你不知道嗎？他若是真的投靠了國舅，那……”
“不用猜了，”孤打斷他的話，“他已經(jīng)投靠了國舅。在他看到那張黃油紙的瞬間，就已經(jīng)中了國舅的計(jì)?！?br/>
“那咱們就任由他中計(jì)？”
“不是咱們由不由的事，他自己想不通的話，怎么說都沒用。”
賈有才狠狠撓了撓頭，又爆了幾句粗口，這次他二妹都沒教訓(xùn)他，把茶盞給孤遞過來，還道：“官家喝茶，降降火。”
孤還真沒什么火氣，但說了這么會兒話，還真有些渴了，接過來就一口喝盡，然后才對賈有才道：“楊子令的事你不用管了，國舅那邊也由他去，反正攔也攔不住。咱們得把自己的事先安排妥當(dāng)。朱沖那邊不管是真投誠還是假投誠，有張聰在就不用擔(dān)心，京里這邊兒還得有些布防。”
賈有才答應(yīng)了一聲：“我爹那邊爭取到了一些老臣，不過都是些繡花枕頭，文臣關(guān)鍵時刻頂個屁用！”
“此言差矣?！惫乱荒槆?yán)肅地指正他，“古往今來，謀反都需要一個名正言順的借口方能得民心，孤才剛御駕親征且大獲全勝，老百姓這時候都感念孤這個官家，國舅想舉事，缺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但咱們得防著他被逼急了硬著頭皮上，這時候文官就能起作用了?！?br/>
賈有才還事不懂啊，他二妹怒其不爭，出面解釋道：“你是不是傻？謀反最怕的是什么？出師未捷！他前腳舉事，爹后腳就能率領(lǐng)那幫文臣出檄文罵他，到時候民間輿論之勢起來了，他要如何堵住悠悠之口？”
就得說這么明白賈有才才能聽懂，可聽懂了還是很茫然?。骸澳俏以摳墒裁?？”
“謀反不是小事，缺糧少銀的可辦不成，所以先前豬瘟一案，牽扯出了李偲是最理想的局面，如今的戶部侍郎尹國湘是孤親自提拔起來的，雖說國舅在李偲任戶部侍郎時已經(jīng)開始做準(zhǔn)備，但就算他國舅府有再多寶貝，國庫還是在自己手里安心?！惫履闷鸸P，列了一些名目給他，“這些人都是能用的，打今兒起就歸你調(diào)動了，孤只有一個要求：必須把京城、整個皇宮布防地死死的，沒有孤的命令，一只蒼蠅都不能飛進(jìn)來，沒有孤的命令，也一只螞蚱都不能放出去，能做到嗎？”
賈有才拍拍自己的胸：“放心吧姐夫，交給我了！”
等他昂首闊步地走出去后，孤才一臉擔(dān)憂地望向賈有容：“你覺得他能做到嗎？”
“做不做得到，如今也沒旁人能用了，”賈有容真是淡定得孤都看不下去了，她竟然在這么緊張的時刻嗑起了瓜子！“既然擔(dān)心也沒用，就放寬了心吧?！?br/>
“我說……你怎么就一點(diǎn)都不擔(dān)心？楊子令若真是為國舅所用，孤這個官家當(dāng)不成了，你這個皇貴妃也得跟著完蛋！”
賈有容瞥了一眼孤：“那楊子令是真的投靠國舅嗎？”
孤有些心虛地回望她：“那……還能假嗎？”
“國舅是真的國舅嗎？他與娘娘當(dāng)真是親兄妹嗎？”賈有容的舉例太犀利了，“既然不是，他都能當(dāng)這么久的國舅，還有什么是不能假的？”
孤被噎住，她卻還在繼續(xù)：“楊子令若真落入圈套了，官家還能如此淡定？臣妾帶黎兒走后，你們想是已經(jīng)有了某種默契，所以官家才會放心大膽地讓楊子令出宮。”
孤真是不得不感慨道：“這是誰的皇貴妃啊，怎么這么聰明啊……”
楊子令本來干的就是收集情報的活兒，只要他想，就沒什么是他查不到的，孤先前還一直擔(dān)心著，眼下看來，他是打算將計(jì)就計(jì)了。
他看到魚腹中那張紙條開始，就明白了國舅的心思，既然國舅已經(jīng)先行一步，這局棋要如何才能扭轉(zhuǎn)乾坤，就得靠演技了。所以他才故意嚇唬黎兒，讓他哭得滿宮皆知，后來又察覺到門外有小黃門在偷聽，所以故意說出那樣一番話來混淆視線。
孤剛開始還被他嚇著了，到后來聽到他提起孤?lián)屪吡速Z有容才猛地一下反應(yīng)過來，立馬就順著劇情往下演了。
聽完孤的話，賈有容湊了過來，壓低聲音輕笑道：“即便他真的上了國舅的當(dāng)，可他楊家滿門畢竟不是死在你手里，而且現(xiàn)在情況可大不一樣了……”
孤瞇起眼睛來：“怎么不一樣？”
“現(xiàn)在官家手里還有張王牌，”她再次輕笑起來，“黎兒他也不顧了嗎？”
“知道得太多了是會被滅口的，孤的皇貴妃?！?br/>
她根本不會被孤嚇到：“那臣妾知道的可遠(yuǎn)不止這些，官家若真起了殺心，臣妾還能活到今日？”
“好了好了，不同你說笑了。”孤沒心情再和她鬧，“黎兒怎么樣？沒真的嚇著吧？”
“已經(jīng)哄好了，楊子令還是有分寸的，那可是他親兒子?！辟Z有容坐了回去，“但有一點(diǎn)咱們真的得早做準(zhǔn)備?！?br/>
她說的孤早就想到了，先前家宴上，賈有貌不經(jīng)意間提起黎兒的相貌同楊子令有幾分相似，國舅雖然沒有赴宴，但這宮里處處都能有他的眼線，這話傳到他耳朵里并不是難事，若真到了造反的地步，這就是現(xiàn)成的先前孤一直吃準(zhǔn)他欠缺的那個名正言順的理由。
國舅到時完全可以放出消息，說黎兒乃是賈有容同楊子令媾合所產(chǎn)之子，原本賈有容就先為楊家婦，再加上有楊子令配合，很快百姓都會相信，到時候賈氏一族就是伙同楊子令想要謀朝篡位的亂臣賊子，國舅清君側(cè)的旗幟一亮出來，將會大得民心。至于大軍逼宮后，孤身在何處……他也完全可以說是賈氏情急之下將孤殺害，等他帶兵進(jìn)宮時，孤已經(jīng)死了。
待到那時，就真的是他想怎么說，就怎么說了。
賈有容問孤：“那要怎么辦？”
“國舅若當(dāng)真出這損招兒，孤就不同他客氣了，”孤眼神凌厲地瞪著空中一個并不存在的小點(diǎn)，“以其人知道還治其人之身，逼急了孤連自己身上都能潑臟水你信不信？”
賈有容好像明白了：“官家是說……”
“沒錯！孤就是這意思，”孤冷笑一聲道，“他若敢說黎兒是你與楊子令媾合而生之子，孤就敢說自己乃是當(dāng)年國舅與母妃媾合所產(chǎn)之子，他想借這名義進(jìn)宮清君側(cè)，孤就斷他后路，君本非君，如何清君側(cè)？孤與他才是親父子，他帶兵入宮又到底是為了什么呢？天下百姓要如何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