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剛才說到哪兒了？”陸玫玫放下手機，笑著轉(zhuǎn)頭詢問晟曜。
晟曜視線一個偏轉(zhuǎn)，再去看茂茂時，就見茂茂已經(jīng)恢復(fù)原狀。
圓滾滾的貓頭靠在陸玫玫肩膀上，眼睛閉了起來，嘴巴也合攏，仿佛陷入了熟睡。
“說到茂茂全好了?！敝芎Ｔ谂源鸬溃焓置嗣奈舶汀?br/>
他的手指微頓，指腹摸到了灰毛下的疤痕。
陸玫玫笑道：“有吧？我沒有騙你。真的是茂茂?！?br/>
周海有些尷尬，“這也太神奇了?；毓夥嫡铡?，不對，說回光返照也不對。到現(xiàn)在有七年了？它生病是你剛考上研究生的時候吧？”
“對，已經(jīng)七年了?！?br/>
“那茂茂現(xiàn)在幾歲？十歲了？”
“十九歲了?！标懨得得瑴厝岬卣f道。
周海驚訝，“十九歲？貓的壽命一般也就十幾年吧？”
“嗯。但我們茂茂還是小王子，不是老爺爺。”陸玫玫笑起來。
晟曜沉默著。
他相信陸玫玫說的都是真事。當(dāng)年跑回來的也一定是原來那只病貓。如今茂茂高齡而健康的身體，肯定是得益于醫(yī)生的治療。
晟曜腦海中浮現(xiàn)出了他見過兩次的針管畫面。
茂茂也被注射了那種針劑吧。
他盯著茂茂的那張貓臉，難以看出它的情緒和想法。
陸玫玫似乎不知道怪物診所和醫(yī)生的事情。茂茂是自己跑到了怪物診所，接受了治療嗎？如此一來，他要怎么打聽怪物診所的事情？茂茂不會說話……茂茂真的不會說話嗎？
晟曜的心臟怦怦跳著。
貓是不會說人話的。可是，茂茂并非普通的貓。它被醫(yī)生注射了怪物診所針劑，身上已經(jīng)起了那種恐怖的變異反應(yīng)。它就是突然口吐人言，也不奇怪吧？即使不能說話，它或許能像寵物視頻里的聰明狗狗一樣，明白人類的語言，然后做出對應(yīng)的“Yes\No”回答。這同樣有可能吧？
這樣，他要和茂茂這樣交流的話，得先獲得獨處的機會，支開陸玫玫。
晟曜思索起來。
手機鈴聲再次響起。
這次是短促的通知鈴聲。
陸玫玫拿了手機，打開了新收到的短信，一下子就怔住了。
“誰發(fā)來的消息？”周海關(guān)心道。
陸玫玫沒有回答。她忽的抱起茂茂，和它對視。
茂茂睜開眼，碧綠的眼珠里倒映著陸玫玫。它低著頭，看向被陸玫玫扔在腿上的手機，又抬眼看向陸玫玫。
陸玫玫張了張嘴，又抿住嘴唇，將茂茂放了下來。
“那個，不好意思，我突然有些事情?！标懨得悼聪蜿申?，歉意地說道，“之前也一直在說茂茂的事情……你是想打聽珀伽索斯寵物醫(yī)院，還有養(yǎng)流浪貓的問題吧？我們先加個好友，之后再聊吧?！?br/>
晟曜笑著點頭，“行?！?br/>
他掏了部新手機出來，和陸玫玫加了好友。手機是新的，電話卡和以此申請的賬號自然也是新的。賬號都沒綁定身份證，頭像是默認(rèn)的圖片，昵稱則是姓氏的拼音。
陸玫玫沒在意這些，加了好友后，就起身送客。
送走了晟曜，關(guān)上門，陸玫玫臉上的笑容就消失了。
“剛才是誰發(fā)來的消息？出什么事情了？”周海皺眉問道。
“是老家那邊發(fā)來的消息?！标懨得等嗔巳囝~角，看向沙發(fā)上的茂茂。
茂茂趴在沙發(fā)上，碧綠的眼睛望著她。
“老家……你老家是在……”周海有些小心翼翼地問道。
“我老家是在農(nóng)村。我有九年沒回去過了。”陸玫玫在茂茂身邊坐下，習(xí)慣性地?fù)崦哪X袋，“之前一直打電話來的，就是老家的村支書。那邊要改建、遷墳，想讓我回去一趟?！?br/>
“你老家沒人了嗎？”周海貼著陸玫玫坐下，摟住了她的肩膀。
陸玫玫的眼神有些放空，“村支書說，我叔叔六年多前去世了。我要是不回去的話，我爺爺、奶奶的墳就要被遷進集體公墓里面。他們死得比較早，原來是土葬的，這次遷墳要火化之后再落葬。他希望我能回去，把這些事情都處理了?！?br/>
陸玫玫還記得老家的土墳。
村里人都葬在了一處山頭。落葬的時候全村人都會一起抬棺送行，回村后再一起吃飯，雖然也會有人哭墳，會請和尚念經(jīng)，但整體的氣氛是熱熱鬧鬧的，仿佛是個節(jié)日。
這是陸玫玫的記憶。她畢竟年紀(jì)小，在老家生活的那些年，一共也就碰到了兩次葬禮，兩次去世的都是八十多歲的老人，都是喜喪，氛圍自然是有些輕松歡快的。
倒是清明、冬至祭掃時，氣氛特別壓抑。叔叔總是板著一張臉，還會莫名發(fā)脾氣，遷怒于她。叔叔和嬸嬸會祭奠她素未蒙面的爺爺、奶奶，為他們的墳包清理雜草，在墳前磕頭、燒紙，卻對一旁她父母的墳?zāi)箍炊疾豢匆谎邸?br/>
她頭幾年都不知道那荒墳下埋著她父母的骨灰盒，后來上了學(xué)、認(rèn)了字，知道那墓碑上刻的是她父母的名字后，就學(xué)著叔叔嬸嬸的樣子，在墳前磕頭、燒紙，用柔嫩的小手吃力地拔掉掩住墓碑的雜草，拔得掌心鮮血淋漓。
叔叔看到之后發(fā)了一通火，拖著她到了爺爺奶奶的墓碑前，罰她跪著，不許她去管父母的墳。她后來偷偷上山，清理墳冢。第二年祭掃的時候，叔叔發(fā)現(xiàn)了這件事，又罵了她一頓，逼著她在爺爺奶奶的墓碑前長時間地跪著。最后還是老支書孫爺爺看不過去，攔住了叔叔，拉了她起身。
她是個倔脾氣，仍然偷偷去清理父母的墳冢。叔叔只能用“孝道”當(dāng)借口，讓她跪個十來分鐘，就被孫爺爺給找借口拉走。
兩人勉強算是“相安無事”。
直到她大三那年回老家過年，飯桌上，嬸嬸詢問她畢業(yè)工作的事情。嬸嬸難得關(guān)心她的情況。她回答說自己準(zhǔn)備考研，已經(jīng)開始復(fù)習(xí)了。
話音落下，爭吵就爆發(fā)了。
……
嬸嬸尖利刺耳地叫喊：“……研究生？你哪來的錢讀研究生？你還要吃我們的、喝我們的、用我們的多久！”
陸玫玫理直氣壯地答道：“我從小讀書都是申請的補助和減免，沒花你們一分錢的學(xué)費。我高中就開始打工存錢了。研究生的學(xué)費我自己能付?！?br/>
“你吃飯不用錢？衣服鉛筆不用錢？你個沒良心的！你不是我們養(yǎng)大的？”嬸嬸面目猙獰，伸出的手指就要戳到陸玫玫的面門，“你偷偷藏了錢，也不知道拿出來給家里用？！”
陸玫玫一巴掌拍開了那只手，毫不示弱地回道：“你們供我吃喝，我爸媽的錢不也都被你們拿走了？”
嬸嬸張大了嘴巴，一時間說不出話。
堂姐叫道：“你胡說什么！”
陸玫玫冷笑，“你們當(dāng)我都不記得？我記得我小時候的家！”
她已經(jīng)不是當(dāng)年那個被欺負(fù)了之后，只能躲到外頭偷偷掉眼淚的小孩了。
她成績一直很好，大二就開始跟著導(dǎo)師做項目，目前的考研復(fù)習(xí)也很順利。接下來只要按部就班地學(xué)習(xí)、畢業(yè)，就能在大學(xué)所在地城市找到工作，落戶安家。和叔叔嬸嬸一家慢慢分離，成為逢年過節(jié)才會碰面的遠(yuǎn)親。
事實上，她上大學(xué)之后，就這樣做了。
她對叔叔一家毫無感情，在村里唯一的朋友就是只灰色的貍花貓。她現(xiàn)在就等著畢業(yè)搬出宿舍時，帶走它。
村里唯一值得她掛念的人則是孫爺爺。孫爺爺總是打電話來關(guān)心她，她上學(xué)讀書都是孫爺爺幫著辦的補助，還會送她新書包、新衣服，給她塞過零用錢。她想要給孫爺爺拜年，也不想孫爺爺為難。
若非如此，若非為了看望貓貓，她根本就不會回來。
白天的時候她已經(jīng)看望過了貓貓，給它喂了吃的，弄好了新貓窩。年夜飯吃完，她就準(zhǔn)備照例去孫爺爺家拜訪?；疖嚻辟I的都是明天一早的。她根本不打算在這里久留。
至于父母的遺產(chǎn)，她早就已經(jīng)放棄了。畢竟時間隔了太久，她所記得的也就是小時候住在城里的房子，爸爸開著摩托車，媽媽抱她坐在后座的情景。她連父母的長相都已經(jīng)遺忘。叔叔嬸嬸這邊也沒有留下父母的任何東西。
嘭！
飯桌突然被掀翻，碗筷灑了一地。
陸玫玫吃驚地看向叔叔，就見到那消瘦的臉上凸出的赤紅眼睛。
叔叔眼睛渾濁，像是喝多了酒，但今晚的飯桌上沒有任何酒瓶、酒杯。
他怒氣沖沖地咆哮道：“打工？你打什么工？打工夠你花銷的？還夠你念研究生的？你哪來的錢？是不是偷來的？你是不是偷了錢了？！”
“我沒有！我進了大學(xué)就給人做家教……”陸玫玫申辯。
“全都是謊話！你騙鬼呢！就是偷來的錢！偷了錢，還偷偷摸摸藏在外邊，在外邊用吧？！回到家就裝窮！你就是個小騙子！跟你媽一個樣！”叔叔怒罵道，臟話脫口而出。
陸玫玫氣紅了臉，也跳了起來，和叔叔對罵起來，卻是難以應(yīng)對叔叔的那些臟話。
“……我告訴你！你想都別想！畢業(yè)了就回來工作！就在村里面干活！孫叔都答應(yīng)了，給你安排一個崗位！你考個公務(wù)員，好好給村里面做事！當(dāng)年要不是孫叔發(fā)話，讓我好心收留你，我早就摔死你了！”
“我不會回來的！我不會回來！”陸玫玫同樣憤怒地吼道，只覺得氣血上，一瞬間回憶起了有關(guān)孫爺爺?shù)暮芏嗍虑?，眼眶都熱了起來，卻又被她咬著牙，忍著不掉眼淚。
叔叔揮手要打，卻被陸玫玫一把推開了。
陸玫玫看著跌跌撞撞摔倒在地的叔叔，聽著嬸嬸和堂姐的尖叫，忽然發(fā)現(xiàn)小時候她那么害怕的叔叔現(xiàn)在也只是個瘦弱的老頭。
他沒有辦法再打她了，也沒辦法逼著她做任何事情。
叔叔癱在地上，氣喘吁吁地發(fā)狠道：“你要走了，我就把你爸媽的墳刨了，把他們?nèi)映鋈?！?br/>
“你敢！”
叔叔像是一頭被徹底激怒的雄獅。他沖出去拿了鐵鍬，就往山頭跑。
陸玫玫想阻攔，卻是被嬸嬸和堂姐拉著。
他們尖叫著、怒罵著，一路吸引了村里人，追著到了山頭。
陸玫玫還記得周圍村人鄉(xiāng)鄰的勸說。他們都在勸她，讓她安分點，不要惹叔叔生氣。
為什么他們都幫著叔叔？就因為她父母早逝，是個孤兒嗎？
以前就是這樣。村里同齡的孩子都和堂姐玩，排擠著她。村里大人給小孩東西，到了她這兒就明顯比別人的差。
她從小就在這兒格格不入。唯一關(guān)心她的孫爺爺也……
陸玫玫大哭著，叫得嗓子都啞了，卻只能被人抓著，眼睜睜看著叔叔砸開父母的墳。
那些人還裝模作樣地攔著叔叔，實際上根本就沒使力氣。他們卻吵吵嚷嚷，讓叔叔消氣，好像叔叔才是受害者。
陸玫玫眼睜睜看著父母的骨灰盒摔在地上，灑落一地。
骨灰盒滾落碎裂的聲音中，遠(yuǎn)處依稀有人喊了聲“孫叔”，那些加害者頓時像是耗子見到了貓，一哄而散，瞬間都下了山頭。
陸玫玫沒等到孫爺爺過來。
山頭上僅剩下她的哭聲。
她抓著泥土、雜草，根本抓不回父母的骨灰。
也不知道過去了多久，她感覺到掌心被什么柔軟溫?zé)岬臇|西蹭了蹭。帶著倒刺的舌頭掃過她的手背。
她在月光中看到了貍花貓的綠色眼睛。
那只貓定定望著她，溫柔又安寧。
她的淚水已經(jīng)哭干，只能嘶啞著喊著“貓貓”，將它抱進懷中，將臉埋入貍花貓的肚皮。
她深一腳淺一腳地下了山頭，抱著貓徑直穿過了安靜的村子，帶著它一同離開，再沒有回去過。
……
陸玫玫感覺到手指上一陣溫?zé)釢駶?。她低頭看去，看到茂茂舔著她的手指，抬眼望著她，碧綠的眼珠里好像充滿了關(guān)心和擔(dān)憂，亦如九年前那樣，不聲不響，陪伴著她。
“你不想回去？”周海輕聲問道。
陸玫玫沒回答。她突然開口詢問茂茂：“你想回去嗎？”
周海愣了愣，探頭看向茂茂，“啊，對了，你一直說茂茂是農(nóng)村出生的野貓。它是你從老家?guī)С鰜淼陌?？?br/>
“嗯。”陸玫玫點頭，“出村子的時候，它趴在我肩膀上，‘喵喵’叫著……我那時候以為它在和我說話。它……它那時候應(yīng)該是看著村子在叫吧?！?br/>
陸玫玫撫摸著茂茂，“對不起……我那時候沒問過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離開。”
茂茂可能根本不愿離開。它可能是因此才在離開老家后沒兩年就重病不起。
都是她自作主張……而茂茂只是太溫柔了，縱容了她的自私。
茂茂用鼻子頂了頂陸玫玫的手。
陸玫玫笑起來，笑容又黯淡下來。
茂茂今年已經(jīng)十九歲了，被她帶出村子已經(jīng)九年。雖然汪醫(yī)生說它各項檢查做下來非常健康，一點兒都不像是一只進入老年的貓，可它畢竟上了年紀(jì)。
陸玫玫最近就感覺到茂茂變得不一樣了。
它好像更溫柔了，也更加地沉默、安靜，有時候還會躲起來，藏在她不知道的角落，故意避開她。
陸玫玫忽然心慌起來。
她怕茂茂像她父母那樣突然離世。
陸玫玫抱起了茂茂。
茂茂舔了舔陸玫玫的臉蛋，前爪環(huán)住了她的脖子，腦袋靠在了她的肩膀上。
“我們回去吧?；厝タ纯础厝タ匆谎邸纯礃淞?、小河，看看那些大鵝，還有你以前的貓窩。你的兄弟姐妹可能還在呢。它們應(yīng)該都有孩子、孫子了?！标懨得嫡f著，又一陣內(nèi)疚。
茂茂成了家養(yǎng)的寵物貓，做了絕育，沒有留下孩子。它只有她。
陸玫玫蹭了蹭茂茂的腦袋，“我們……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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