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管杜桑德再三反復(fù)強調(diào)了波琳娜的煤氣內(nèi)燃機有致命缺陷，但波琳娜仍然沒有放棄展示的打算。

    她可付不起從紐薩爾前往其他地方的船票錢。

    這里是她為自己的發(fā)明爭取資助的第一站。如果沒有拿到足夠的資助，這里可能也是她的最后一站。

    為了學(xué)習而和家人斷絕關(guān)系的波琳娜、以年級第一的成績畢業(yè)于帝國大學(xué)的波琳娜、為了自己的發(fā)明，毅然從帝國機械公司辭職的波琳娜、花了足足三年，耗盡所有存款才研發(fā)出煤氣內(nèi)燃機的波琳娜絕不是一個會輕易放棄的人。

    她決定把自己的一切都賭在這一次的展示會上。不管是過去二十二年的人生，還是未來的職業(yè)生涯，只要自己手里有，那就全部壓到臺上去。

    要么死，要么生。波琳娜的面前，根本沒有第三條路。

    “我沒有時間再調(diào)試了?！甭犕炅硕派５碌脑捴螅漳嚷冻隽艘粋€有些苦澀的笑容，“我會在展示的時候，向觀眾們解釋這一切的?！?br/>
    杜桑德認真地看著面前這位年輕的發(fā)明家，然后輕輕嘆了口氣。

    “那就祝您一切順利吧。”雖然已經(jīng)在心里給波琳娜的展示判了死刑，但杜桑德卻無法允許自己坐視不管。

    出現(xiàn)在面前的這臺設(shè)備，是將會改變整個人類歷史進程的重要發(fā)明。更重要的是，內(nèi)燃機的制造和相關(guān)產(chǎn)業(yè)……它很賺錢吶！

    沒有經(jīng)濟獨立，就沒有人格獨立。杜桑德對于這個道理有著非常深刻的領(lǐng)悟。自己現(xiàn)在只有十歲，而且一點能夠被稱為外援的東西都沒有——他甚至沒有穿越者標配的系統(tǒng)和外掛。

    當母親無償為自己提供著衣食住行和一系列看管照顧的時候，杜桑德個人的意見就顯得無足輕重。

    父親杜尚作為艦隊指揮官，常年駐扎在紐薩爾的衛(wèi)星軌道上，家里的一切事情基本都由母親決定。而根據(jù)帝國法律規(guī)定，只要監(jiān)護人同意，男性十二歲就能結(jié)婚。

    按照這個進度發(fā)展下去……再過上兩年，杜桑德必然會迎娶洛琳。

    貴族家雖然地位崇高，但維持地位的開銷是很大的。母親雖然是個溫和且善良的人，但想必也不會拒絕姻親家族送來的支援。

    洛琳家雖然不是貴族，但作為聯(lián)合礦業(yè)的紐薩爾銷售總代理，溫薩爾先生和布洛妮女士家財著實豐厚。

    而這兩位能以平民身份，在二十年間從礦業(yè)聯(lián)合體的普通辦事員，一路干到在這個地位，那自然不可能會是蠢人。他們用近乎諂媚的方式討好著安德羅妮男爵夫人，并且用如此不顧體面的方式，向外界宣揚著試圖聯(lián)姻的“目的”。

    這只能說明，他們想要獲取的東西遠比自尊和家族名譽更重要。甚至比女兒的終身幸福更加重要。

    這樣?xùn)|西的價值極高，同時只能通過把洛琳嫁給自己而實現(xiàn)。

    安德羅妮男爵夫人的封地就在紐薩爾本地，而封地并不產(chǎn)出煤炭。和男爵夫人家聯(lián)姻，他們的目的自然不會是為了讓已經(jīng)豐厚的家財再增加一些那么簡單。

    他們的目的毫無疑問是貴族名義，讓自己的女兒作為男爵夫人很不錯，當然最好還能有一個可以繼承爵位的外孫。

    有了貴族名義，再加上他們的厚實錢包，或許再過十年，紐薩爾的議會里就會出現(xiàn)一位長相極其漂亮，而且會為了家族利益犧牲一切的年輕女議員。

    準岳父母的動機不純讓杜桑德產(chǎn)生了天然的抗拒感，但最讓杜桑德不樂意結(jié)婚的則是另一件事兒。

    說實話，娶一個漂亮且有錢的小蘿莉回家，可能不少人半夜都能笑醒。但如果那個娶回家的小蘿莉是洛琳，杜桑德恐怕晚上睡覺都不敢閉上眼睛。

    這孩子的性格太嚇人了。

    在兩人剛剛結(jié)識的時候，六歲的洛琳性格十分開朗。因為年齡比杜桑德大了兩歲，她每次和杜桑德見面的時候都以“姐姐”的身份自居。并且還非常照顧這個身上帶著一股“內(nèi)向”氣息的小弟弟。

    但在她八歲開始接受家庭教師的“授課”之后，洛琳的性格忽然發(fā)生了巨變。她從原來那個喜歡在小樹林里奔跑的開朗小姑娘，猛然變成了口口聲聲“為了家族的利益”的“優(yōu)秀淑女”。

    如果以后真的結(jié)婚了，萬一哪天洛琳覺得為了家族利益最好還是把自己弄死，然后挾兒子以令貴族……那豈不是剛穿越過來的自己就又得穿越一次？

    要是自由戀愛，說不定杜桑德還能把洛琳的性格掰回來。可現(xiàn)在人家就是為了家族利益才決定同意訂婚，而且還說什么“比起給五十多歲的大貴族當小妾還不如嫁給你”這樣的話——這是把我當備選了？

    堂堂四尺（約合1.2米）大好男兒，怎么能給一個小蘿莉當備胎呢？

    杜桑德有一個夢想，一個需要建立在“順利改良內(nèi)燃機，將其商品化后陡然而富”基礎(chǔ)上的夢想。

    他要用巨額收入讓母親和父親尊重自己的意見，至少不要馬上和洛琳訂婚。

    然后他再憑借“白手起家富一代”的身份，去合情合理合法合規(guī)地，把洛琳泡到手。

    順便把這個滿腦子“家族利益”的小姑娘掰成一個正常的，有著和自己相符的人生觀世界觀價值觀的三有少女。

    為了這個人生目標，首先……得想辦法把波琳娜留在紐薩爾，留在自己身邊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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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休息室旁邊，通往主樓的走廊中，杜桑德見到了身穿米黃色長裙的母親。

    和其他貴族的服飾相比，安德羅妮的裙裝堪稱樸素。但配合上她溫和典雅的氣質(zhì)和端莊的面孔，樸素的裙裝反而更加增添了她作為女主人的氣質(zhì)。

    溫和而不過熱，端莊但不疏遠。安德羅妮就像是天生的召集人和仲裁者，她總能讓周圍的人們冷靜下來，暫時放下尖銳的矛盾沖突并且尋求和解的方法。

    “你已經(jīng)去看過那個發(fā)明了？”安德羅妮微微蹲下身子，溫柔地摸了摸杜桑德的腦袋?！案杏X怎么樣？是不是不太明白它是干什么的？”

    “看過了。”杜桑德瞇著眼睛等待撫摸結(jié)束。如果提前要求終止這個動作的話，母親會很不開心?！澳俏话l(fā)明家很有才華——我之前還從來沒有聽說過帝國大學(xué)有女性學(xué)員呢。”

    安德羅妮笑了出來，“她從考入帝國大學(xué)機械系開始，波琳娜就是奧林各大報刊的常客了。她確實很有才華，這也是我決定幫她一把的原因……之一?！?br/>
    雖然母親沒有直接說出來，但杜桑德十分確信這個“幫她一把”，指的就是這次的舞會。

    母親對這個脾氣很倔的發(fā)明家有些同情，這是個好事兒。有利于杜桑德的后續(xù)計劃展開。畢竟波琳娜是在帝國這一灘死水里，通過個人努力成功打破對女性偏見的了不起的人物。同樣身為女性，安德羅妮會同情她，愿意給她忙一點忙……這也是非常正常的事情。

    “她為什么會上報紙呀？”杜桑德裝出一副天真好奇的表情詢問道，“是因為她有很多了不起的壯舉么？”

    安德羅妮的表情有些奇怪，她搖了搖頭簡單說道，“很多報紙都在等著看她的笑話?！?br/>
    似乎是覺得和自己只有十歲的兒子討論這些內(nèi)容有些不合適，安德羅妮轉(zhuǎn)變了話題，“你和洛琳小姐相處得還好吧？”

    “挺不錯?！倍派５曼c了點頭認真道，“如果她的父母不是那么熱切的想把洛琳小姐嫁給我的話，可能還會更好一點?！?br/>
    被兒子的話逗笑了好一陣，安德羅妮才認真道，“討論結(jié)婚的事情對你現(xiàn)在來說還是有些早——過兩年再說吧。”

    “我還想多學(xué)習一些知識呢?！泵翡J地察覺到了切入點的杜桑德馬上跟進道，“如果能讓波琳娜小姐給我當老師就好了。我還是第一次看到母親您對一個人這么感興趣呢?！?br/>
    安德羅妮露出了微笑，“波琳娜大技師可不是普通的家庭教師，如果這次展示成功了的話，我們恐怕要付出很豐厚的薪水才能吸引她留在莊園給你當老師。如果她真的留下來了，你會好好向她學(xué)習么？”

    杜桑德使勁點了點頭，大聲回答道，“我會的！”

    至于薪水的事情嘛……這就不用你太擔心了——她的展示肯定是要失敗的。杜桑德在心里嘟囔著，他決定等展示開始就全程守在這位發(fā)明家身旁，以防止她因為失敗而做出什么過激舉動。

    比如惱羞成怒，然后揮舞扳手砸掉這臺劃時代的偉大發(fā)明。

    “時間差不多了。”安德羅妮看了看藏在腰間的懷表，然后站起身子對杜桑德說道，“親愛的，等會可以請你和洛琳跳第一支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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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墻壁上大約一人半高的地方上，上百盞來自于奧林“白色火焰”公司出產(chǎn)的煤氣燈，正在發(fā)出穩(wěn)定的黃色光芒。

    對于能夠輕松容納數(shù)百人的舞廳而言，僅靠這些煤氣燈照明明顯是不夠的。因此，舞廳中央還專門設(shè)置了兩盞大型的水晶火石燈。地下室的仆人們根據(jù)壓力表的指針數(shù)值，向反應(yīng)皿里定量投入用石棉網(wǎng)包裹著的火石。被投入到反應(yīng)皿里的火石會和反應(yīng)皿里的水相互作用，然后冒出大量氣泡。

    這些氣泡中的氣體帶有一股濃烈的大蒜味，因此使用的時候也比較安全——只要仆人們沒有在房間里聞到大蒜的味道就沒有什么可擔心的。

    這些氣體被反應(yīng)皿上方的管道收集，然后順著管道進入天花板上的火石燈燃燒器內(nèi)。燃燒器內(nèi)有石灰塊，在被這種氣體點燃的火焰灼燒時時候，石灰塊會發(fā)出耀眼的白光——用來中和并且補強周圍煤氣燈的光芒最合適不過了。

    不過，火石燈在燃燒的時候仍然不可避免地會有一些黑煙和異味產(chǎn)生，這時，舞廳頂部的排氣扇就能派上用場了。

    反正在鍋爐全力運轉(zhuǎn)下，房間內(nèi)仍然能夠維持適宜的溫度。而貴族們并不會在意，這樣鍋爐運行一天需要燒掉多少煤炭。

    比起花去產(chǎn)業(yè)為自己帶來的金錢，他們更在意的是，自己在舞會上的舞姿是否瀟灑、談吐是否符合身份……以及社交圈內(nèi)對自己的評價是否有所上升。

    樂隊開始奏樂，在柔和輕快的弦樂團的引導(dǎo)下，正在舞池內(nèi)端著飲料的貴族們逐漸停止了交流。他們開始把視線投向了舞池中央，那個表情溫和，氣質(zhì)卻奪目的女主人。

    “歡迎各位?！彼似鹚Ц吣_杯，“奉皇帝陛下的榮光，我們今天聚集在此?！?br/>
    周圍的貴族們一起舉杯，亂亂糟糟地附和道，“陛下的榮光！”

    “為了慶祝紐薩爾開墾175周年，也是為了祝賀可敬的紐薩爾公爵大人獲得帝國上院席位，我們在這里舉行慶?；顒?。”安德羅妮舉起了手中的酒杯，“為了公爵大人的健康！”

    “為了健康！”常規(guī)的祝酒詞后，男性貴族們舉起酒杯，將杯中的飲品一飲而盡。而其他女士則和安德羅妮一樣，把酒杯湊在嘴邊輕輕抿了一口。

    “舞會很快就會開始。而在此之前，請允許我向大家介紹帝國大學(xué)建校五百年以來，唯一的一位女性大技師——波琳娜女士！”安德羅妮微笑著向后伸出手，“以及她所帶來的，這個時代最偉大的發(fā)明，煤氣機！”

    和洛琳縮在甜品桌旁邊的杜桑德雙手抱胸，雙眼緊緊盯著休息室的大門。他已經(jīng)開始同情起波琳娜了。母親出于好心，為她的出場進行了非常積極正面的宣傳。而這個行為毫無疑問會引起周圍貴族們的好奇心和期待感。

    等他們發(fā)現(xiàn)，自己的期待感因為“機器無法正產(chǎn)運轉(zhuǎn)”而落空的時候，波琳娜恐怕就要面對最激烈的攻訐和為難了。

    杜桑德嘆了口氣，為了自己的目標，他決定暫時袖手旁觀。雖然這么干多少有些不道德，甚至可以說得上是“趁人之?！?。但也只有這樣，波琳娜才能意識到自己遞出的橄欖枝有多珍貴。

    想到這里，杜桑德看了一眼站在自己身旁，安靜且有些好奇的洛琳。然后輕輕搖了搖頭。

    要不是因為你的性格問題，我何苦去折騰這位了不起的女發(fā)明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