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聽她輕聲道：“師傅，我要吃那個?！闭f著指了指稍遠(yuǎn)處的一盤菜，那聲音嬌滴滴的，麻了我一臂的雞皮疙瘩。

    多大人了？你還當(dāng)你八九歲呢？要吃你不會自己夾嗎？手臂長那么長是干什么用的？要不要本尊替你砍了？

    卻見洛華竟然真的替她夾了一筷子，又將那盤菜直接挪到了蕭綰面前。

    你二人在我面前秀什么師徒情深呢？頓時沒了胃口，我放下碗筷起身道：“我吃飽了。”?

    我一手搭在桌沿，險些將桌子掀了。

    洛華抬頭看我，一雙劍眉微微擰起，我亦不管他，自拂?袖去了書房。

    剛坐下沒一會兒，洛華便進(jìn)來了，我撥弄著案上的棋子，聽他淡淡問道：“你想知道什么，你問吧？”

    “你與蕭綰平日里都是這樣嗎？”我竟脫口而出。

    “嗯？”他似是有些不解。

    我摸了摸鼻子：“我是指，你們每天都吃飯嗎？”

    真他娘的尷尬！人不是每天吃飯是什么？

    好在洛華笑道：“她是凡人自然每日都要進(jìn)食，我只是偶爾?！?br/>
    聽他這么一說我心里舒服了些，不對，我為何會舒服些？方才吃飯時我又為何不舒服？聯(lián)系昨日的情況，感覺有什么東西呼之欲出，卻又模模糊糊。

    到底是啥？

    “阿畹？”

    “啊？！”我回過神來，見洛華坐在案后正一臉疑惑的望著我，“什么事？”

    他微微皺眉：“你不是有事要問我嗎？”

    我拍了下腦門，發(fā)呆居然把這事給忘了，我坐直了身體正色道：“你后來可有見過擄我的那人？”

    他右手執(zhí)筆，挽起袖子露出精瘦的手臂：“帶你回來后我便派人去查了，那人是如今的魔尊炎極。”

    我心下一驚，道：“我平日里雖是頑劣了些，可我與魔族向來沒有什么交集，更不要提恩怨了，他為何要來擄我？”

    洛華手上行云流水，面色坦然道：“他不是為了擄你，只是為了將我引出來而已?！彼D了一頓，又道：“早些年我同他有一些過節(jié)?！?br/>
    我不滿道：“那你的意思是，我是被你給連累咯？”

    洛華淡淡的瞥了我一眼，又提筆蘸墨，“可以這么說?！?br/>
    我點(diǎn)點(diǎn)頭，腦中靈感一閃：“誒不對?。　?br/>
    洛華筆下一抖，狐疑道：“哪里不對？”

    “那陸洲眠的事他又是從什么地方得知的，若說是從旁人口中得知，知道的也不可能如此清楚?！?br/>
    “炎極養(yǎng)了一只魘獸，專門吞噬夢境，或許是數(shù)萬年前那魘獸吞噬過陸洲眠的夢境，想來便是從此處得知的，而后他便以此誘你過去，再伺機(jī)擒住你好引我出來?！?br/>
    “就這么簡單？”

    洛華挑眉道：“你想要多復(fù)雜？”

    我雖覺得哪兒不對勁，但是又說不上到底哪里不對勁。

    我思索片刻道：“你說我上天入地都找不到陸洲眠，會不會是他入了魔族？魔族我倒是沒去查探過的?！?br/>
    洛華放下了手中的筆，我湊過去一看，是一幅尚未完成的竹石圖，那竹子枝葉疏落，坡石皴筆短促而蒼勁，水墨略染，棘條清凈，頗有一股疏冷，寂靜的風(fēng)格。

    我準(zhǔn)備一會兒將它討了去賣錢。

    他側(cè)頭看著我：“你覺得有多大可能？”

    我囁嚅道：“不管多大可能，我也須得去找一找?！?br/>
    他長嘆一口氣，道：“阿畹，你為何總喜歡自欺欺人，如若他入了魔族，他為何不來找你？”

    我沒有回答洛華這個問題。

    其實(shí)這許多年來，不知為何，我一直覺得他還活著，可他活著卻不來見我，大抵便是兩個原因，其一，他生我的氣了，因而不愿再見我。其二，他已對那段過往釋懷，已另覓他人。

    這兩個結(jié)果對于我來說雖都不盡人意，可實(shí)際意義卻都是差不多的，只要他還在便好。

    又聽洛華道：“若他還在而不來找你，定然有他的思量或是苦衷，你又何必去叨擾他?！?br/>
    我抬起頭望著他啞然失色。

    他說得對，只是我多年來執(zhí)著于此，愣是沒能想通這個道理。

    我此刻的表情應(yīng)是泫然欲泣，只因我從洛華的眼神中看到了從未有過的憐憫。

    其實(shí)我雖然也覺著自己怪可憐的，但是以本尊的傲嬌，別人可憐我那是斷然不可以。

    于是我挺直了脖子道：“你既覺得拖累了我，那……”我將“那”字拖得老長，是暗示他要不要意思意思的補(bǔ)償我一下，左右我最近窮得緊。

    他嘴角噙著幾分笑意道：“我既拖累了你，那你近期便不要再去人間了，省得炎極將你抓住拖累得更重。”

    我啞口無言，咬碎了一口銀牙和血吞，算計(jì)是從來沒算贏過他。

    “你和他有過節(jié)一事我怎么從來沒聽說過??？你和他什么過節(jié)?。吭趺唇Y(jié)的怨?。渴裁磿r候結(jié)的？”對于八卦我還是相當(dāng)好奇的。

    洛華繼續(xù)低頭作畫，“你這么多問題，我應(yīng)該回你哪一個好？”

    我正待開口，便聽到一聲“師傅”，除了蕭綰還能有誰。

    她走上前來乖巧的喊了聲“神尊”后又道：“師傅，我今日何時開始練劍?！?br/>
    洛華直起身看著我，左眉微微挑起，我與他相識二十幾萬載，他一挑眉我便知道他要放什么屁。

    想到他二人要單獨(dú)相處，我從胸腔里憋出個“哼”來，轉(zhuǎn)身便走。

    “你去哪兒？”身后傳來洛華的聲音。

    “回少凈天?！倍蟊闶┦┤煌庾?。

    “回來?！?br/>
    我雖是對他這一聲多有不滿，卻還是慫包的轉(zhuǎn)了身。

    洛華提了筆作思索狀，結(jié)果什么也沒動又放下，“你今日暫且住下，過兩日太廓山繼位大典，你與我們同去。”

    我不滿道：“又不是我繼位，我才不去，無聊死了。”?

    洛華輕輕一笑：“你想吃東坡肘子還是酥皮烤肉？”

    這人也太會抓我的軟處了，成年人如何會做選擇，當(dāng)然是都要。

    “都要?！蔽液藓薜馈?br/>
    “松鼠桂魚？”

    “也要?！?br/>
    “糯米丸子？”

    “吃！”

    ……

    太廓仙山乃是父神門下，比起我那少凈天或是清洲島，不知熱鬧了多少倍，老遠(yuǎn)便見著一眾弟子在空中穿行或是切磋，且都是男弟子居多，若不是全是仙人，那便是女人的天堂了，任何類型應(yīng)有盡有，看得我眼花繚亂。

    宴廣的師祖凌道子急急前來相迎。

    “師叔，九畹神尊，有失遠(yuǎn)迎，恕罪恕罪?！柄Q發(fā)廣須的凌道子恭恭敬敬的行了個禮。洛華已多年未曾踏足太廓山了，想來是給了凌道子一個大大的驚喜。

    我沖他點(diǎn)點(diǎn)頭，洛華廣袖輕輕一揮：“不必多禮，蕭綰，這是你師兄?！?br/>
    “見過師兄。”蕭綰端端的行了個禮。

    凌道子還未從之前的震驚中回過神來，嘴巴張得比碗口還大，見蕭綰行完禮看著他，半晌才回過神來：“啊，小師妹，不敢當(dāng)不敢當(dāng)?！?br/>
    我瞧那凌道子下巴上的胡須抖得很是有節(jié)奏，不免好笑，想他萬年來收了多少徒子徒孫，沒曾想竟要稱呼一個十幾歲的凡人為師妹，當(dāng)真是晚節(jié)不保啊。

    適逢中午，凌道子本要設(shè)宴，被洛華婉拒，便帶著我們?nèi)チ说茏拥娘垙d。

    隨意挑了個位子坐下，洛華又對凌道子道：“明日便是繼位大典，你定是事務(wù)繁多，先去忙吧?！?br/>
    不論是否繁多，既然洛華說繁多那定是繁多，凌道子皺眉瞧了幾眼蕭綰，又對我二人行了一禮才退下去。

    凌道子本是洛華的晚輩，雖是心有不甘，卻也只能是隨他去的，不若這上天入地還有人能管得了洛華神尊？那確實(shí)是沒有。他走到不遠(yuǎn)處回頭看了眼，又是一聲長嘆。

    “師尊，神尊?！币幻茏勇愤^行禮。

    我點(diǎn)點(diǎn)頭，夾起一根青菜送到坐在身側(cè)的洛華面前，問道：“我近來眼神不大好，你幫我瞧瞧，這可是東坡肘子？”

    “師尊，神尊?！庇忠宦愤^的弟子。

    太廓山弟子眾多，這一路來點(diǎn)頭點(diǎn)得我跟小雞啄米似的，頭都點(diǎn)昏了，于是我擠出一個我自以為慈愛，實(shí)則略微陰森的笑容，之所以說是陰森，只因我看見那弟子見了我的笑容之后臉上頓時怵了。

    洛華沖那仙童點(diǎn)點(diǎn)頭，又看了一眼我筷子上的青菜：“不是。”

    我將那青菜放入口中，又另外夾了一根豆角給他看：“那這個呢，你瞧這可是酥皮烤肉？”

    “不是?！?br/>
    我嘆了口氣，豆角入了口。

    我將將夾起一塊茄子，便聽洛華笑道：“這既不是松鼠桂魚也不是糯米丸子，今日來不及了，明日再吃罷?！?br/>
    瞎說八道的功夫比我還厲害，明明是他婉拒，非要說來不及，又被他給誆騙了一次。

    凌道子為我們安排了住處，洛華竹苑，我在蘭苑，聽上去倒也算是恰當(dāng)，可是自我進(jìn)了那蘭苑的門起，便覺得很是不對勁，在我將整個蘭苑翻了個遍后，還是沒發(fā)現(xiàn)哪里不對勁。

    于是我便去找洛華，蕭綰在院中舉著劍問洛華：“師傅，這樣對嗎？”

    洛華看了她一眼，道：“劍隨身走，以身帶劍?！?br/>
    蕭綰持劍使了幾招后站定，躊躇道：“徒兒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