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定住了腳步,擰過腦袋,問:“什么事?”
小樹榕指著地面:“你看看?!?br/>
老人瞇著老花眼睛,低頭望去,并沒有發(fā)現(xiàn)地上有什么東西,便搖了搖頭,說:“我沒看見有什么呀?!?br/>
小樹榕趨步上來,蹲下,指著老人面前約莫兩尺遠(yuǎn)的地方,說:“你看,螞蟻不是正在搬家嗎?”
老人遁他所指,望去,果然見到面前的山路上有幾行螞蟻排著隊伍在橫過,這才舒了口氣:“你剛才那一喝,嚇了我一跳。我以為發(fā)生了什么天大的事,原來你是指螞蟻在搬家?!?br/>
小樹榕滿有理地申辯道:“我不提醒你。你就會踩到這群螞蟻身上。你的腳板那么大,會踩死多少只螞蟻呀!”
聽小樹榕這樣講,老人的心中涌起了一陣很久未曾有過的熱浪,用手撫摸著樹榕那滾圓的小腦袋,感慨地說:“啊,在這混沌的世間里,物欲橫流,爾虞我詐,爭得你死我活的。老夫很多年沒有見到你這么善心的人了。”
小樹榕卻不以為然地:“人生在世,最大的罪惡是殺生。螞蟻是也有靈性的小性命,它們整天勞碌,找兩餐食也極其不容易?!保?br/>
老人奇怪地問:“啊,你年紀(jì)這么小,怎么講起大人般的話來呢?”
小樹榕正色而答:“這是我娘親從小教導(dǎo)我的?!?br/>
老人來了興趣追問道:“你娘親還教你什么呢?”
小樹榕:“我娘親告訴我,佛學(xué)把‘殺生’作為十惡之首。”
老人故意順著小樹榕的話頭出道考題試試他:“你知道什么是十惡嗎?”
“當(dāng)然知道,”小樹榕微閉著眼睛,輕晃著腦瓜,在背誦著,“十惡中,一是殺生,二是偷盜,三是邪淫,四是妄含,五是綺’語,六是兩舌,七是惡口,八是貪欲,九是嗔恚,十是邪見?!?br/>
對小樹榕如江水般滔滔而出的背誦,老人吃驚得兩只渾黃的眼睛瞪得如銅鈴一樣大:“啊,你的記性竟如此的好?!?br/>
小樹榕:“對娘親的教導(dǎo),我都記在心間的?!?br/>
老人再問:“與十惡相對的是什么呢?”
小樹榕答道:“十善。不犯十惡,就是十善?!?br/>
老人:“你娘親經(jīng)常背誦佛經(jīng)嗎?”
“唔,她常常拿著經(jīng)書在背誦。”小樹榕點了點頭,“啊,天色晚了,我們還是快點回家去吧?!?br/>
老人跨過了螞蟻陣,不久就走到了樹榕家門前。“娘親,來客人了!”小樹榕張開小嘴,高聲叫道。那清脆稚嫩的童音,像在黃昏的山谷中啼鳴的黃鶯。
片刻,一位中年婦人從屋舍后的萊地轉(zhuǎn)了出來。
老人放眼望去:這婦人身穿一件深藍(lán)色的麻布衣,布料粗糙,顯然是自家織造,然后用薯莨染色的。這衣服做得十分適體。她沒有穿鞋襪,寬大的雙腳并不像富家小姐那樣裹足纏布,而是沾滿了泥巴,手中提著一把鐵鋤。她就是小樹榕的娘親李氏。
李氏正在屋舍后邊山坡地種菜,聽聞小樹榕的叫聲后,持鋤匆匆走來,與老人一打照面,便將身子躬彎,請安道:“客官遠(yuǎn)道而來,辛苦了。”
老人擺擺手:“敝人如閑云野鶴,東西漂泊,并無辛苦可言?!?br/>
“客官,如果不嫌寒舍簡陋,請到里面歇息。”李氏盛情邀請。
老人進(jìn)至屋舍,只見家徒四壁,剛坐到松木板凳上,李氏就遞上新沏的青茶。
老人呷了一口,覺得香醇甘洌,叫了一聲:“好茶!”奔走了一整天的老人敞懷暢飲起來。
李氏見這老人氣度不凡,便問:“客官從何而來,欲往何處?”
老人拈著長髯,唏噓嘆息:“在這山野之地,我也不怕將一切直白明言。老朽名叫徐東風(fēng),本是先朝國師……”
于是,徐東風(fēng)便將他的身世講述了一遍。
原來徐國師由于為人剛直不阿、執(zhí)法如山,得罪了昏庸的武德皇帝,妒恨他的同僚為了爭奪國師之位,又落井下石,彈劾了一本?;实垡慌?,將他革職為民。
徐國師畢生殫精竭慮,扶助社稷,如今遭此落拓下場,萬念俱灰,離開了笙簫管弦的繁華之地,決心溺志林泉,云游名川大山,沿著南嶺山脈的龍脈追來,一直追到了新州地域。
李氏聽了徐國師的傾訴,也憤懣罵道:“朝野傾軋,耿耿忠臣,報國無門呀!我夫君也是一個明證?!?br/>
徐國師的心一動,引頸而問:“你夫君是——”
“我夫君本來與你一樣,同是天涯淪落人。”李氏也將梁達(dá)萬的事講了一遍。
徐國師聽后,長嘆了一口氣:“我在朝廷時,也曾聽過此事。但是皇帝昏庸,唉……”
李氏到廚房,把家中僅有的那只生蛋老母雞也宰殺了,用來款待徐國師。
晚上,徐國師睡在客廳中臨時用松木板拼搭的硬床上。
地下是塊泥地,坑洼不平,四只床腳僅有三只著地。
徐國師一轉(zhuǎn)身,那床板就像搖晃的木馬“吱呀”作響。
窗外,濃黑的云塊把月亮遮得嚴(yán)嚴(yán)密密,平日調(diào)皮眨眼的星星也不敢在墨黑的夜空露面,大地一片漆黑。
徐國師感懷身世,回想到朝廷里奸臣得志,忠臣遇害,不禁心神悲愴。
但是,白天他涉水爬山,走的路太多了,全身十分勞累,在想著想著之中,不知不覺入睡了。
徐國師在床上輾轉(zhuǎn)翻了幾個身,在朦朦朧朧之中,好像聽到了呻吟之聲,便猛然睜開眼睛,環(huán)顧四周。
夜,濃黑的夜色中并無異樣的東西,窗外的疏星巴眨著軟弱無力的眼睛,閃射出微弱的冷光。
“這是自己的錯覺吧?”徐國師有點兒懷疑自己,但在這萬籟俱寂的山野之夜里,確實有一種輕微的呻吟聲。
“這呻吟聲來自何方呢?”徐國師再瞇定眼睛,凝神諦聽:呵,聽出來了,這呻吟的聲音來自床下面。
徐東風(fēng)把腦袋從用薯莨染黑的蚊帳伸出去,見有一個黑乎乎的東西匍匐在地下。他驟然一驚,急忙點亮了置在床頭的小油燈。
黑暗的大廳里馬上撤滿了搖曳的黃色亮光。
徐東風(fēng)定睛望去:原來有個小孩子正蹲伏在自己的床下,右手小掌伸進(jìn)那只夠不著地的床腳里面。
“啊——小樹榕!”徐國師馬上跳下床去,替小樹榕把右手掌從床腳下抽了出來,帶著責(zé)備的口吻道,“夜深了,你有床不睡,趴到地下,干什么?”
小樹榕揉搓著發(fā)痛的小手掌,說道:“我見你翻來覆去睡不著,知道這床不平,有一只床腳著不到地?!?br/>
徐東風(fēng)無所謂地:“床腳不平就不平唄?!?br/>
小樹榕口氣認(rèn)真地:“你睡不著覺,我看在眼里,會在整個夜晚都掛念著這件事情,睡不著覺的。你連日來不斷趕路,腳底幾乎磨穿;而明天清早起來,還是趕走山路,實在太辛苦了。我想,這個夜晚,與其我與你兩個人都睡不著覺,倒不如我自己辛苦一點,讓你先好好地睡一覺吧?!?br/>
徐東風(fēng)有點嗔怪地說:“你要墊起床腳也不必用你的手掌,大可以去找石塊嘛。”
小樹榕解釋道:“天色這么黑,要找塊高度與大小合適的石塊并非容易的事。況且——”
徐東風(fēng):“況且什么呢?”
小樹榕囁嚅了一會,才作答:“況且,我怕去找石塊時,細(xì)微之聲也會將你嘈醒。”
徐東風(fēng):“所以,你就用手掌伸進(jìn)床腳下面,把床腳墊平了?”
小樹榕點頭:“唔?!?br/>
“你的手掌不痛?”
“痛,當(dāng)然痛啦!但想到你能睡得安穩(wěn),我就盡力忍住。”
聽到小樹榕這么說,徐國師又覺得一股熱浪從心底涌起,翻滾著,直沖喉嚨,他的鼻翼感到酸楚難忍,一抽氣,兩行老淚從干澀的眼眶里簌簌而下。他緊緊地?fù)Пе溟?,由衷地贊嘆道:“你這六歲孩童,有此至善至誠的悟性,真乃佛祖托世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