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風(fēng)云再起(6)
六、秋霧迷離的張氏陵園
秋風(fēng)乍起，涑水河谷滿目蒼黃，幽靜蕭瑟。
自從魏國遷都大梁，這道安邑郊野的狩獵河谷年復(fù)一年地冷清了。王公貴族與豪富巨商，都隨著王室南下大梁了，安邑的繁華富庶夢幻般消失了。秦國奪回了河西高地，占據(jù)了河?xùn)|的離石要塞，安邑沒有了北大門，也失去了大河天險；趙國占據(jù)了上黨山地，安邑的東北面也完全敞開了。倏忽之間，這座昔日的天下第一都城，成了一座四面狼煙的邊塞孤堡。人口大減，商旅止步，涑水河谷中星羅棋布的狩塵封狐兔出沒的座座廢墟。每當(dāng)明月高懸，河谷里的虎嘯猿啼隨著習(xí)習(xí)谷風(fēng)遠(yuǎn)遠(yuǎn)傳開，即便是獵戶世家，也不敢在夜間踏入這道河谷。
就在這樣的月夜，河谷深處的松林里卻亮著一盞燈火。林間小道上，一個纖細(xì)的身影正向著燈火走來。漸行漸近，松林中的一座大墓與墓旁的一座茅屋已經(jīng)清晰可見。
“喲——張兄快來！”纖細(xì)身影驚叫著跳了起來。
一個高大的身影提劍沖出茅屋：“緋云，別怕。”
“蛇！吔，好粗！跑了跑了。”纖細(xì)身影驚呼喘息著。
高大身影哈哈大笑：“秋風(fēng)之蛇，困龍一條，饒它去也。”
“吔！我偏踩上了，又硬又滑。呸呸呸，一股腥味兒?！?br/>
“你呀，日后晚上不要來，餓不死張儀?！?br/>
“吔，就會瞎說。除了蛇我甚也不怕?？爝M去，餅還熱著?！闭f話間拉著張儀進了茅屋。
這是一間極為粗樸的陵園茅屋，門是荊條編的，后邊掛著一幅寬大的本色粗麻布做了擋風(fēng)的簾子。屋中大約一丈見方，墻角避風(fēng)處的草墊蘆席上有一床絲綿被，算是臥榻了。除此之外，兩只滿當(dāng)當(dāng)?shù)臅?、一片架在兩塊老樹根上的青石板書案、一口掛在墻上的吳鉤，便是這茅屋中的全部物事了。緋云將提籃放在石板書案上，揭開苫布，利落地從籃中拿出一個飯布包打開，原是一摞熱氣騰騰的面餅，又拿出一個飯包打開，卻是一塊紅亮的醬肉。
“呀，好香！甚肉？”張儀掛上吳鉤，興奮地搓著雙手。
“猜猜?！本p云又拿出一包剝得光亮亮的小蒜頭，“吔！不曉得了吧?！?br/>
張儀不去湊近醬肉，只是站著使勁兒聳鼻頭，猛然拍掌：“兔肉！沒錯。”
“吔，野味兒吃精了，一猜就中?！本p云頑皮地笑笑，“快吃，趁熱?！?br/>
張儀咽著口水悠然一笑：“不是吃精了，是餓精了。”說著就勢一跪，一手抓起醬兔肉，一手抓起熱面餅蘸幾粒蒜頭，狼吞虎咽地大嚼起來。
“張兄，有人要賃我家老屋做貨棧，你說奇也不奇？”緋云邊掃地邊說話。
“如何如何？”張儀抹抹嘴笑了，“甚生意做到深山老林來了？當(dāng)真一奇?！?br/>
“還有，一個年輕人帶了個小童，也住進了我家老屋。吔，你別急，聽我說。”緋云拿起屋角木架上的陶壺給張儀斟滿了一碗涼茶，笑道，“那天我去山坳里摘野菜，回來后聽張老爹說：一個公子探訪老親迷了路，又發(fā)熱，求宿一晚。張老爹于心不忍，教他住下了。我不放心，特意去看了看，那公子還真是發(fā)熱。我看他生得俊氣，人也和善，不像歹人，也沒說甚。誰知都三日了，他的熱燒還不見退。那小童除了天天給他熬藥，還出去打獵。小童說獵物放久了不好吃，要我等家人天天吃。這幾日便天天有肉了。你看這事兒？”
張儀沉吟著問：“要賃老屋的商人也來了？”
“吔，還沒?！本p云笑道，“我沒答應(yīng)。他也說他們東家還沒定主意，過幾日再來看看，東家要定了再和我說價，還說保我滿意?！?br/>
張儀咕咚咚猛喝了一碗涼茶，半日沒有說話。這兩件事來得蹊蹺，可一下子也說不清疑點在何處。要在十幾年前，安邑城外那可是商賈紛紛，租賃民居、夜宿郊野者實在平常得緊。可如今，這安邑已經(jīng)成了孤城荒野，卻忽然有人前來經(jīng)商，有人前來投宿，可真是少見。然則，天下事本來就沒有一成不變，若有商旅忽發(fā)奇想，要在這里采藥獵獸也未可知；至于有人路病投宿，也并非荒誕不經(jīng)，張儀自己不就多次投宿山野農(nóng)家么？如此想來，似乎又不值得驚奇生疑?？刹还苋绾伍_釋，張儀心頭的那股疑云都是揮之不去，連張儀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終于，張儀定了主意：“任其自便，只是多長個心眼，暗中留心查看?！?br/>
“吔，我也是這般想法。你放心，誰也逃不過我的眼睛?！?br/>
張儀笑了：“心里有數(shù)就好。走，我送你下山?！闭f著摘下吳鉤，順手拉開荊條門，與緋云出了茅屋。緋云紅著臉笑道：“不用送，我不怕吔?！睆垉x笑道：“你是不怕，我想出來走走?！本p云高興地挽起張儀的胳膊：“是該走走的。吔，你的吳鉤練得如何？會使了么？”張儀興致勃勃道：“越王這口吳鉤，還真不好練，要不是我還算通曉劍器，真拿它沒辦法?！本p云一撇嘴笑道：“那是當(dāng)然，張兄天下第一吔?！睆垉x哈哈大笑：“你個小東西！跟著我海吹啊?！本p云咯咯咯笑得打跌。
說話間到了山口，山腳下老屋的燈光已經(jīng)遙遙可見。張儀站在山頭，直看著緋云隱沒在老屋的陰影里，方才轉(zhuǎn)身，本當(dāng)回到茅屋，卻不由自主地沿著河谷走了下去。天空湛藍(lán)，月光明亮。涑水波濤拍打著兩岸亂石，虎嘯狼嗥隨山風(fēng)隱隱傳來，都使得這山谷秋夜在幽靜之中平添了幾分蒼涼。
張儀對這道涑水河谷是太熟悉了，兒時的記憶，家族的苦難，自己的坎坷，都深深地扎根在這道河谷。但是，這道河谷給他打上最深烙印的，還是母親的驟然亡故。
當(dāng)初，張儀從楚國云夢澤連夜逃走，與緋云一路北上，進入河外已經(jīng)是冬天了。逃離云夢澤時，張儀被打傷的兩條腿本來就沒有痊愈。幾個月的徒步跋涉，傷口時好時壞，不得不拄著一支木拐一瘸一瘸地艱難邁步。要不是緋云頑強地?fù)纬?，張儀真不知道自己會不會突然倒在哪道荒山野嶺。
路過洛陽郊野的時日，張儀腿傷發(fā)作，倒在了路邊。田野耕耘的一個老人將他們當(dāng)做饑荒流民，好心留他們在一間閑置的田屋里住了下來。在那間四面漏風(fēng)的田屋里，張儀自己開了幾味草藥，教緋云帶著越王送給他的那口吳鉤，到洛陽城賣了換錢抓藥。緋云去了，也抓了藥，可也帶回了那口越王吳鉤。緋云對他說遇上了一個好心店東，沒收錢。夜半更深，張儀傷疼不能入睡，看見和衣蜷縮在身邊的緋云的頭巾掉了，圓乎乎的小腦袋在月光下青幽幽的，伸手一摸，一根頭發(fā)也沒有了！
驟然之間，淚水涌滿了張儀的眼眶。一頭秀發(fā)，對于一個含苞待放的少女，意味著誘人的魅力，意味著大貞大孝大節(jié)，更意味著對生命之源的恒久追念?！吧眢w發(fā)膚，受之天地父母，毫發(fā)不能摧之。”男人名士尚且如此，更何況一個女子？可是，為了給他治傷，緋云竟賣掉了滿頭青絲……
就在那一刻，張儀抹去了淚水，心中暗暗發(fā)下了一個誓愿。
回到這條熟悉的河谷時，正是大雪紛飛的冬日。看到老屋門前的蕭疏荒涼，張儀心中猛然一沉。母親是嚴(yán)整持家的，雖然富裕不再，但小康莊院從來都是井井有條的?？扇缃瘢T前兩排大樹全成了光禿禿的樹根，青石板鋪成的車道也殘破零落，高大寬敞的青磚門房竟然變成了低矮破舊的茅草房。那時候，張儀幾乎不敢敲門，他不知道，迎接他的將是何種情景。他記得很清楚，當(dāng)緋云敲開屋門，老管家張老爹看見他時立即撲地大哭。張儀雙腿頓時一軟，跌坐在大雪之中……
當(dāng)他踉踉蹌蹌地撞進母親的靈堂時，他像狼一樣地發(fā)出一聲慘嚎，一頭撞在靈案上昏了過去。后來，張老爹說，那年魏趙開戰(zhàn)，魏國敗兵洗掠了涑水河谷，砍樹燒火還拆了門房；幸虧主母認(rèn)識一個千夫長，才免了老屋一場更大的劫難；從那以后，主母一病不起，沒大半年便過世了；臨終前，主母拿出一個木匣，只說了一句話：“交給儀兒，也許，他還會回來?！?br/>
留在張儀心頭永遠(yuǎn)的疼痛，是母親的那幾行叮囑：“儀兒，黃泉如世，莫為母悲。人世多難，自強為本，若有坎坷，毋得氣餒。后院樹下石窟，藏得些許金玉，兒當(dāng)于絕境時開啟求生。母字?！?br/>
掘開了后院大樹下的石窟，張儀拿出了那個銹跡斑斑的小鐵箱，打開一看，除了六個金餅，全部是母親的金玉首飾……張儀看得心頭滴血，欲哭卻是無淚。母親留下了少婦時的全部首飾，素身赴了黃泉，沒有絲毫心愛的陪葬之物。對于張儀，這是永遠(yuǎn)不能忍受的一種遺恨。他咬著牙打開了母親的墳?zāi)?，將金玉首飾與三身簇新的絲衣，裝進了自己親手打制的兩個木匣里，放進了棺槨頂頭的墓廳。從那天晚上開始，張儀在母親的墓旁搭起了一間茅屋，身穿麻衣，頭戴重孝，為母親守喪了。
寒來暑往，在母親陵園的小松林中，張儀漸漸地平靜了下來。
雖然他從未下山，但對天下大勢還是大體清楚的。這也虧了緋云，她不但要與張老爹共同操持這個破敗的家，還時不時趕到安邑打探各種消息。半個月前，緋云去了一趟大梁，回來后興奮地告訴他，蘇秦已經(jīng)重新出山，謀劃合縱抗秦，燕趙韓都欣然贊同了！
“吔！我正好遇上蘇秦車隊進大梁，聲勢好大吔。幡旗、馬隊、車輛，整整有三里路長。蘇秦站在軺車上，嗬！大紅斗篷，白玉高冠，一點兒也不笑。只是他的頭發(fā)都灰白了，教人心里不好受。”緋云說得眉飛色舞，最后卻嘟噥著嘆息了一聲。
“你看得恁清楚？”
“吔！我爬到官道旁的大樹上，誰也看不見我?！?br/>
張儀不禁怦然動心了。蘇秦復(fù)出并不令人驚訝，那只在遲早之間。教他心動的，是蘇秦提出的嶄新主張——六國合縱，結(jié)盟抗秦！蘇秦對秦國關(guān)注得很早，與自己對秦國的淡漠大不相同，蘇秦第一次出山就選定了秦國，縱然沒有被秦國接納，何至于立即將秦國當(dāng)做仇敵？不。這不是蘇秦的謀事方式，也不是歷來名士的傳統(tǒng)精神，其中一定另有原因。最大的可能，是蘇秦對天下大勢有了全新的看法。蘇秦思慮深徹，善于創(chuàng)新，正如老師曾經(jīng)說的：“無中生有，暗夜舉火，蘇秦也。”如今在山東大亂之際，蘇秦倡導(dǎo)六國合縱，當(dāng)真是刀劈斧剁般一舉廓清亂象，使山東六國撥云見日，一舉使天下格局明朗化。這豈非暗夜舉火，燭照天下？從這里看去，用個人恩怨涂抹合縱抗秦，就顯得非常的滑稽，至少張儀是嗤之以鼻的。
既然如此，張儀的出路何在？
半個月來，他一刻也沒有停止思索。蘇秦廓清了大格局，天下必將形成山東六國與秦國對峙的局面。他從聽到“合縱抗秦”這四個字，便敏銳意識到蘇秦必然成功。天下已經(jīng)亂得沒有了頭緒，列國都想使局勢明朗化，都不想被亂象淹沒。當(dāng)此之時，山東六國的君臣們能拒絕具有“救亡息亂”巨大功效的合縱同盟么？
可如此一來，張儀頓時就沒有了選擇。天下戰(zhàn)國七，蘇秦一舉居六，張儀又能如何？
曾幾何時，天寬地闊的張儀，驟然之間只剩下了一條路，而且是自己最為陌生的一條路。自己的立足點一開始就在山東六國，并不看好秦國。第一番出山，自己幾乎就要大功告成，若非輕言兵事，錯料房陵之戰(zhàn)，早已經(jīng)是齊國丞相了。比較起來，蘇秦的第一次失敗，在于“策不應(yīng)時”；自己的第一次失敗，則在于“輕言壞策”。也就是說，蘇秦敗在劃策本身，張儀敗在劃策之外。就第一次而論，張儀自覺比蘇秦要強出些許。可這一次呢？蘇秦當(dāng)先出動，長策驚動天下，其必然成功處，正在于劃策切中時弊。此等情勢下，自己要在山東六國謀事，無異于拾人余唾。想想，你張儀難道還能對山東六國提出另一套更高明的方略？提不出，那就只有跟在蘇秦身后打旋兒。
這是張儀無法忍受的，也是任何名士所不屑作為的。
看著天上月亮，張儀笑了。難道要被這個學(xué)兄逼得走投無路了么？蘇兄啊，你也太狠打盡，使張儀竟茫然無所適從，豈不滑稽？
“山月作證?！睆垉x對著天上月亮肅然拱手，“張儀定要與學(xué)兄蘇秦比肩天下，另辟大道?！?br/>
多日來，張儀揣摩思慮的重心，就是如何應(yīng)對蘇秦的六國合縱。他作了一個推測：作為六國合縱所針對的秦國，不可能無動于衷；秦國要動，就要破解合縱；那么，如何破解？誰來破解？便成為必然的兩個難題。第一個難題，他已經(jīng)思慮透徹，有了應(yīng)對之策。張儀堅定地認(rèn)為，除了他這套謀劃，蘇秦的六國合縱無策可破。那么，秦國有這樣的人才么？他雖然對秦國頗為生疏，但大情勢還是明白的。商鞅之后，秦國似乎還沒有斡旋捭闔的大才。司馬錯雖然教他跌了一大跤，但司馬錯畢竟是兵家將才，秦國不會教一個難得的名將去分身外事。樗里疾呢？治國理民可也，伐謀邦交至多中才而已，豈是蘇秦對手？
放眼天下，唯張儀可抵蘇秦。
然則，秦國能想到這一點么？難。秦國雖然強大，畢竟長期閉鎖，對天下名士一團朦朧，如何能知曉他張儀？那么，只有一條路——主動入秦，游說秦國，獻長策而與蘇兄較量天下?？墒?，能這樣做么？在尋常情勢下，名士主動游說無可非議。然則在蘇秦發(fā)動合縱后，天下便是壁壘分明的兩大陣營，當(dāng)此之時，秦國若無迫切求賢之心，這秦國國君也就平庸之極了；對平庸之主說高明長策，那是注定的對牛彈琴；魏惠王、楚威王尚且如此，這個拒絕過蘇秦的秦國新君又能如何？說而不納，何如不說？可是，假若秦國君臣想到了自己，你張儀又該當(dāng)如何？
想到這里，張儀不禁哈哈大笑，覺得自己瞻前顧后婆婆媽媽的實在滑稽。這種事兒，神仙也難料，何須費力揣測？心思一定，張儀大步走上河岸，向松林陵園走來，堪堪走進林間小道，他驚訝地揉了揉眼睛。
出來時分明吹熄了燈火，如何茅屋卻亮了起來？
張儀隱身樹后，凝神查看傾聽片刻，已經(jīng)斷定樹林中沒有藏身之人。他目力聽力都極為出色，從些微動靜中已經(jīng)聽出茅屋中最多只有兩個人。于是他大步走出，挺身仗劍，堵在茅屋前的小道正中高聲喝問：“何方人士，夤夜到此？”
“吱呀”一聲，荊條門開了，一個粗壯的身影走出茅屋拱手作禮：“末將見過先生?！?br/>
“末將？究竟何人？直說了?！?br/>
“末將乃趙國騎尉，奉密令前來，請先生屋中敘話。”
“反客為主了？就在這里說，省點兒燈油?！?br/>
騎尉笑了?！耙埠?，月亮正亮?！被仡^喊道，“墨衣，出來，吹了燈。”
屋內(nèi)風(fēng)燈滅了，走出來一個手持長劍身形瘦小的勁裝武士。張儀知道，趙國君主的衛(wèi)士通常叫做“黑衣”，此人被稱為“墨衣”，無論如何也是個衛(wèi)士頭目。從他的步態(tài)便可看出，這個墨衣定然是個一流劍士。張儀也不理會，徑自坐到小道旁一塊大石上：“說?！?br/>
騎尉又是一拱：“先生，我二人奉太子之命，請先生星夜赴邯鄲?！?br/>
“可有太子書簡？”
“趙法：密令無書簡。這是太子的精鐵令牌，請先生勘驗?！?br/>
“不用了。太子召我何事？”
“太子只說：要保先生萬無一失。余情末將不知?！?br/>
張儀悠然一笑：“既然如此，敢請二位回稟太子：張儀為母親守喪，不能離開?！?br/>
騎尉僵在那里，似乎不知如何是好。這時，那個精瘦的墨衣說話了：“太子有令，務(wù)必請回先生，先生須得識敬才是?！?br/>
“如此說來，若是不去，便是不識敬了？”
騎尉拱手道：“我等奉命行事，敢請先生務(wù)必成全，無使強逼?！?br/>
“強人所難，還要人無強其難。趙人做事，可謂天下一奇也！”張儀哈哈大笑。
墨衣冷冰冰開口：“先生當(dāng)真不去，只有得罪了?！?br/>
“如何得罪??？”張儀性本桀驁，心中已經(jīng)有氣，臉上卻依舊微笑。
“勝得我手中劍，我等便走。否則，只有強起了?！?br/>
“你手中劍？怕是你等兩個手中劍吧。”
墨衣正要說話，騎尉搶先道：“那是自然，公事非私斗，如何能與劍士獨對？”
“好！理當(dāng)如此?！睆垉x豪氣頓生，霍然站起，“請?！?br/>
“墨衣，我先了。”騎尉大步走出，只聽“咔嗒”兩聲鐵音，一柄閃亮的厚背長刀已彈開刀格，提在手中。張儀本是老魏國武士世家出身，對三晉兵器本來熟悉，一看便知這是趙國改制的胡人長刀。這種刀以中原精鐵鍛鑄，背厚刃薄，刀身細(xì)長而略帶弧彎，砍殺容易著力，擊刺不失輕靈，且比胡人原刀形還長了一寸有余。趙國在與匈奴騎兵的較量中屢占上風(fēng)，與這種鋒銳威猛的戰(zhàn)刀大有干系。雖然如此，張儀卻是毫無畏懼。他相信手中這口越王吳鉤絕不輸于趙國的改制戰(zhàn)刀。
月光下，一道細(xì)長的弧形青光伴著嗡嗡震音閃過，張儀的吳鉤已經(jīng)出鞘。
這吳鉤雖然也是弧形，卻是劍而不是刀。劍為雙刃，厚處在中央脊骨。刀為單刃，厚處在背。同是弧形，騎士戰(zhàn)刀較吳鉤要長，弧度自然小得些許；吳鉤稍短，其弧度幾乎接近初旬瘦月，而且還是雙刃。兩相比較，騎士戰(zhàn)刀專為戰(zhàn)場騎兵制造，趁手好使，即或未經(jīng)嚴(yán)格訓(xùn)練，也能仗著膂力使出威風(fēng)。吳鉤卻大大不然，它本來就是吳越劍士的一種神秘兵刃，初上手極為別扭，等閑人等根本無法劈刺擊殺，使用難度比騎士戰(zhàn)刀要高出許多。張儀自從接受了越王吳鉤，便在閑暇時悉心揣摩，也是他頗有劍術(shù)天賦，竟教他無師自通，自己摸索出了一套吳鉤使法。緋云也喜歡劍法，見他練過幾次，驚訝得連連贊嘆。此刻，張儀也知道趙國騎士的剽悍威猛，自然不會掉以輕心，吳鉤出鞘，右劍左鞘守定不動，準(zhǔn)備后發(fā)制人。
騎尉抱劍作禮道：“太子敬重先生，我只與先生虛刺，劍沾其身即為勝?！?br/>
張儀冷笑：“我只會實刺，不會虛刺?！?br/>
旁邊的瘦子墨衣不勝其煩：“劍士之道，安得有虛？將軍當(dāng)真絮叨?！?br/>
騎尉無奈地笑笑：“先生執(zhí)意如此，末將只好從命?？吹丁焙奥曃绰洌T士戰(zhàn)刀已經(jīng)帶著勁急的風(fēng)聲斜劈下來。這是騎士馬戰(zhàn)的基本功夫，最為威猛，對方若被砍中，大體是通體被斜劈為兩瓣。騎兵對步兵，居高臨下，這斜劈是威力極大使用最多的殺法。
張儀身材高大，對方也不在馬上，所以并沒有感到戰(zhàn)刀凌空的威力，但聽這刀風(fēng)勁銳，便知這戰(zhàn)刀力道不凡。不及思索，張儀手臂一掠，吳鉤劃出一道寒光，魚躍波濤般迎了上去。但聽“叮”的一聲急響，騎尉的戰(zhàn)刀已經(jīng)斷為兩節(jié)，刀頭飛上樹梢，又嘩啦啦削斷樹枝，“噗”地插進了地面。
“噫——”騎尉驚叫一聲，一躍跳開，“你有神兵利器？”
張儀哈哈大笑：“第一次用，不曉這越王吳鉤如此鋒銳，多謝陪練。”
瘦子墨衣冷冷一笑：“將軍戰(zhàn)刀是軍中大路貨，如何敵越王吳鉤？今日，也教先生見識一番趙國精兵?！闭f罷肩頭一抖，黑色斗篷蝙蝠一般飛了起來，竟堪堪地掛在了身后松樹枝丫上。只此一個動作，便見趙侯衛(wèi)士的不同凡響。斗篷離身的同時，星光驟然一閃，墨衣手中已經(jīng)出現(xiàn)了一支短劍。戰(zhàn)國之世，長劍已經(jīng)成為多見兵器，短劍便多成為傳統(tǒng)劍士手中的利器，等閑人倒是很少見到了。傳統(tǒng)劍士的短劍，與越王吳鉤一樣，十有都是春秋時期著名鑄劍師的精品。紫藍(lán)色光芒一閃，張儀便知道墨衣手中短劍絕非凡品，微微一笑：“神兵相交，兩敗俱傷，豈不暴殄天物？”
“小瞧趙國劍士么？”墨衣冷笑道，“駕馭名劍，自有劍道，豈能笨伯互砍？”言下之意，顯然在嘲笑張儀與騎尉的劍術(shù)。
張儀心知此人必是第一流劍士，自己雖然也略通劍器劍法，但畢竟不是用心精專，無法與此等劍士抗衡。但聽他說不與自己“互砍”，倒是輕松了一些，劍器互不接觸，那無非是他直接將我刺傷，而后再“請”走了。張儀自信墨衣做不到這一點，你不砍我砍，大節(jié)當(dāng)頭，何顧些小規(guī)矩？舞開吳鉤護住自己，只要他劍器刺不到我身，又能奈我何？
“既然如此，足下開始。”張儀淡淡地一笑。
“先生，看好了?！痹捯粑绰?，黑色身影一躍縱起，一道紫藍(lán)色光芒向張儀頭頂刺來。張儀的吳鉤已經(jīng)揮開，趁勢向上大掠一圈。誰知他上掠之時，墨衣已經(jīng)越過他頭頂，就在他尚未轉(zhuǎn)身之際，右肩已經(jīng)被刺中。一陣短促劇烈的酸麻疼痛，張儀右手吳鉤脫手飛了出去。黑色身影腳一點地，立即閃電般倒飛出去，在空中將吳鉤攬在手中，穩(wěn)穩(wěn)落地道：“先生還有何說？”
張儀咬牙撐持，才沒有坐倒，勉力笑道：“你，劍術(shù)無匹。我，卻不去?！?br/>
“先生不識敬，在下只好得罪了。”墨衣冷冷一笑，走了過來。
突然，一聲悠長粗糲的虎嘯，疾風(fēng)般掠過山林。
瘦子墨衣愣怔了一下。騎尉笑道：“涑水河谷夜夜如此，平常得緊……”正說著卻驟然變色，“你你你，是人？是鬼？！”張儀看去，見月光下的山口林間小道上，悠著一個細(xì)長的白色身影，長發(fā)披散，手里卻拄著一根竹杖，一陣清朗大笑傳來：“強人所難，這是誰家生意經(jīng)？”
騎尉緩過神來，冷冷道：“你若是商家，快快走開，莫管閑事！”
瘦子墨衣：“既看了，只怕不能教他走。”
白衣又一陣大笑：“我說要走了么？戰(zhàn)國游俠，可有不管閑事者？”
“游俠？”墨衣拱手作禮，“敢問閣下高名大姓？”
“高名大姓？”白衣人驟然冷漠，“邯鄲墨衣，趁早離開，還先生安寧?！?br/>
“足下絕非正道游俠！將軍護著先生，我來料理他。”瘦子墨衣顯然被激怒了。
“且慢?！卑滓氯诵Φ?，“先生并不認(rèn)可兩位，無須你等護持，敢請先生作壁上觀。”說完向張儀深深一躬，“先生，這是一包傷藥，請到那邊石礅上自敷便了?！?br/>
片刻之間，張儀大為困惑。此人若是游俠，那當(dāng)真是天下一奇。須知戰(zhàn)國游俠常常被時人稱為“帶劍之客”、“必死之士”，所謀求者皆是驚動天下的大事，極少到市井山野行走，即或隱居，也是等閑不過問民間瑣事。聞名天下的游俠如春秋的公孫臼、專諸、北郭騷、畢陽、偃息等，戰(zhàn)國的要離、聶政、孟勝、徐弱等這些游俠都是戰(zhàn)國中期之前的游俠，戰(zhàn)國中后期還有諸多著名游俠，但在張儀之后，是未提及。，都是在邦國上層行大義、除大惡的名士，幾乎沒有一個關(guān)注庶民恩怨的風(fēng)塵游俠。此人自稱游俠，張儀自然難以相信，然若不是游俠，又何來此等行蹤本領(lǐng)？倒真是令人難以揣測，且先看下去再說，至少在當(dāng)下，他對張儀不構(gòu)成危害。于是張儀也不多說，走到小道邊石礅上坐下敷藥。
白衣人見張儀走開，回身笑道：“一齊來。”
騎尉、墨衣本來擔(dān)心張儀被游俠劫走，此時見此人并無幫手，張儀也泰然自若，自然便要先全力解決這個游俠。墨衣低聲道：“將軍掠陣，我來?！彬T尉點點頭：“小心為是，此人大是蹊蹺。”墨衣冷笑一聲，徑自走到白衣人對面丈許：“游俠請了?！?br/>
白衣人見墨衣巋然不動，笑道：“讓先么？好！”一個“好”字出口，竹杖啪啦脫手，但見森森光芒裹著“嗡——”的金鐵震音，一柄超長的異形彎劍已經(jīng)凌空罩住了墨衣頭頂。墨衣大驚，一個貼地大滑步，堪堪躲開，森森光芒又如影隨形般從身后刺到，大是凌厲。慌忙之中，墨衣一個側(cè)滾，方得脫出劍鋒之外，額頭卻已經(jīng)是冷汗淋漓。見白衣人沒有追擊，墨衣氣哼哼問道：“閣下使何兵器？尚望見告。”
“此兵器天下無人識得，只讓你見識一番便了?！闭f罷，白衣人順手一掠，一道森森寒光竟從身邊一棵合抱粗的樹身掠出，沒有任何聲息，松樹也絲毫未動。白衣人悠然一笑：“敢請二位觀賞了。”墨衣與騎尉疑惑地走到樹前，借著明亮的山月，分明可見大樹腰身有一道極細(xì)的縫隙。
“你是說，方才攔腰切斷了這棵大樹？”騎尉驚訝地拍打著樹身。
“將軍力大，一推便知，何用多說？”白衣人顯然不屑與之爭辯。
騎尉一個馬步扎穩(wěn)，雙手按住樹身，猛然一推，縫隙之上的樹身驟然向外滑出，樹干喀啦啦向里壓來，如同疾步之人腳下打滑摔了個仰面朝天一般。騎尉、墨衣飛縱閃開，待大樹倒下，上前查看，留下的三尺樹身切面平滑如鏡，兀自滲出一片細(xì)密油亮的樹脂。墨衣二話不說，拉起騎尉便走。
白衣人拱手笑道：“敢請轉(zhuǎn)告趙雍，敢對先生非禮用強，墨孟不會旁觀?！?br/>
墨衣驟然回身道：“你？是墨家孟勝大師？”
“既知我?guī)熤?，便知天道不會泯滅?！?br/>
墨衣似乎還想問什么，卻終于忍住沒說，拉著騎尉回身走了。
白衣人向張儀走過來道：“敢問先生劍傷如何？”張儀笑道：“他沒想狠刺，不妨事，多謝義士好藥了?！卑滓氯碎L出了一口氣：“涑水河谷看似荒僻，實則大險之地，先生守喪已過三年，該當(dāng)換一個地方住了?！薄斑@卻奇了?！睆垉x揶揄道，“義士怎知我守喪三年已滿？難道也是游俠職分么？”白衣人笑道：“看這光潔的陵園小徑，看這草色變黑的茅屋，還有山林中踩出的毛道，只怕還不止三年也。”張儀從石礅上站了起來：“有眼力，只是我還不想到別處去?！卑滓氯诵Φ溃骸拔抑皇翘嵝?，此乃先生之事，該當(dāng)自己決斷，在下告辭?！薄扒衣?。”張儀目光一閃，“看義士年青不凡，為何要冒游俠之名？”白衣人一怔道：“先生如何知我不是游俠？”張儀道：“戰(zhàn)國游俠，皆隱都城謀大事，不動則已，動則一舉成名，可有跑到荒僻山地，長做夜游神者？”
白衣人驚訝了：“何言長做？在下是夜來路過而已?！?br/>
張儀大笑：“義士漏嘴了，若是匆匆過客，何以連四面山林踩踏的毛道都恁般清楚？若非旬日，轉(zhuǎn)不完這涑水河谷?！?br/>
白衣人沉默有頃，鄭重拱手道：“先生所言不差，在下本非游俠，只是見情勢緊急，臨機冒名罷了?！?br/>
“冒名也罷，又何須為墨家樹敵？”
白衣人臉上掠過一抹狡黠而又頑皮的笑：“先生窮追猛打，只好實言相告：在下本是宋國藥商，圖謀在涑水河谷獵取虎骨，已在此地盤桓多日。今夜進山查勘虎蹤，不意遇見有人對先生用強，是以出手，唐突處尚望先生見諒?！?br/>
“既是藥商，如何知曉彼等是趙國太子指派的武士？”
白衣人笑了：“先生果然周密機變，然這回卻是錯了。那是在下在大樹上聽到的，至于趙國太子之名，天下誰人不知，況我等游走四方的商旅之人？再說了，在下不想暴露商家面目，只好將義舉讓名于墨家。否則，日后如何到邯鄲經(jīng)商？”
至此，張儀完全釋疑，拱手道：“張儀稟性，心不存疑，義士見諒?！?br/>
白衣人嘟噥道：“這人當(dāng)真難纏，做了好事，好像人家還欠他似的，審個沒完。”
張儀哈哈大笑道：“義士真可人也！走，到茅屋……啊，偏是沒有酒也?！?br/>
“先生有趣，想說痛飲，卻沒有酒?！?br/>
“兄弟莫介意，無酒有茶，涼茶如何？”
“先生大哥的茶，一準(zhǔn)好喝?！?br/>
“先生大哥？”張儀不禁又是大笑，“大哥就大哥，先生就先生，選哪個？”
“大哥！”白衣人笑著拍掌。
“好兄弟！”張儀拍拍白衣人肩膀，慨然一嘆，“風(fēng)清月朗，萍水相逢，也是美事一樁，真想痛飲一番也?！?br/>
“大哥稍等?！卑滓氯嗽捯袈潼c，身影已在林木之中，片刻之間又飛步而回，舉著一個大皮囊笑道，“上好趙酒！如何？”
“好！月下痛飲，快哉快哉！”
“不問個明白么？”
“日后問，走！茅屋去?！?br/>
“大哥差矣。谷風(fēng)習(xí)習(xí)，山月朗朗，就這里好。也省你燈油啊。我去拿陶碗。”說罷輕步飄飄，轉(zhuǎn)眼便從張儀的小茅屋中拿來了兩只大陶碗擺在大石礅上，解開皮囊細(xì)繩，咕咚咚倒下，一股凜冽的酒香頓時飄溢開來。
“當(dāng)真好酒也！”張儀聳聳鼻頭，久違的酒香使他陶醉了，“來，兄弟，先干了這碗！”
“哎哎哎，且慢，總得兩句說辭嘛，就這么干干？”白衣人急迫嘟噥，有些臉熱。
張儀大笑一陣：“兄弟可人，大哥喜歡。為上天賜我一個好兄弟，干！”
“上天賜我一個好大哥……干！”白衣人驟然一碰張儀陶碗，汩汩飲盡。
仔細(xì)品聞酒香，張儀兀自感慨長吟：“酒啊酒，闊別三載，爾與我兄弟同來，天意也！”說罷猛然舉碗，長鯨飲川般一氣吞下，丟下酒碗，長長地喘息了一聲。
“大哥三年禁酒，當(dāng)三碗破禁，再來?！卑滓氯苏f著又咕咚咚斟了一碗。
張儀自覺痛快，連飲三碗，方恍然笑道：“呵，你為何不飲？”
“小弟自來不善飲，尋常只是驅(qū)寒略飲一些。今夜不同，大哥三碗，小弟陪一，如何？”
“好?！睆垉x笑道，“不善飲無須勉強，我有學(xué)兄也不善飲，依然天下英雄?！?br/>
“大哥學(xué)兄是天下英雄，那大哥也是天下英雄了?！?br/>
“可是未必。蘇秦能成功，張儀未必能成功?！?br/>
“哎呀！大哥學(xué)兄是蘇秦么？那真是個英雄也，如今走遍山東六國，蘇秦幾是婦孺皆知了。大哥去找蘇秦，不也大是風(fēng)光了？”
張儀猛然飲干一碗，目光炯炯地盯著白衣人，一臉肅然：“此話要在飲酒之前，你我就不是兄弟了。大丈夫生當(dāng)自立，如何圖他人庇護？”
“啪！”白衣人打了自己一個耳光，打拱笑道：“大哥志節(jié)高遠(yuǎn)，小弟原是生意人無心之言，大哥寬恕才是。”
張儀也笑了：“兄弟也是商旅義士，原是我計較太甚，不說了，干！”又大飲一碗。
白衣人陪著飲了一碗，又為張儀斟滿酒碗，輕輕地嘆息一聲：“大哥要終老山林么？”
張儀默然良久，喟然一嘆：“天下之大，唯一處我從未涉足，可目下卻偏偏想去此地。”
“楚國偏遠(yuǎn)，是那里么？”
“不，是秦國。”
“啊……”白衣人輕輕地驚叫了一聲，又連忙大袖掩面。
“兄弟害怕秦國？”
“有點兒，大父當(dāng)年在秦國經(jīng)商，被秦獻公殺了?！?br/>
張儀嘆息道：“此一時，彼一時。秦國自孝公商君變法，已經(jīng)是法度森嚴(yán)的大國了。盡管我沒去過秦國，也曾鄙視秦國，但目下，我已經(jīng)對秦國有了另一番見識。只是不知秦國有無求賢之心。須知蘇秦、犀首都不被重用而離開了秦國。商君死后，秦人似乎喪失了秦孝公之胸襟，又在排斥山東士子了。”
白衣人聽得眼睛一眨不眨，釋然笑道：“大哥毋憂，小弟的一車虎骨正要運往咸陽。大哥不妨與小弟先去咸陽看看，合則留，不合則去嘛?！?br/>
張儀大笑：“好！便是這般主意。”
“大哥痛快！那就三日后啟程如何？”
“也好。就三日后?！?br/>
這時明月淡隱，山后已經(jīng)顯出魚肚白色，松林間已經(jīng)降下白茫茫霜霧。兩人對飲了最后一碗趙酒，白衣人就消失在霜霧迷離的河谷里。張儀看著那細(xì)長的白色身影漸漸隱沒，自覺胸中發(fā)熱，不禁長嘯一聲，左手拔出吳鉤力劈，一段枯樹喀啦裂開。
霜霧消散，紅彤彤的太陽爬到山頂時，緋云送飯來了。張儀將昨晚的事大約說了一遍，緋云驚訝得直咋舌：“吔，昨夜那公子住的老屋一直沒聲氣，我悄悄從窗下過了兩趟，聽出屋里根本就沒有人。你說，這公子是不是那公子？”張儀沉吟道：“有可能是。然不管此人身份如何，卻絕非邪惡之徒。不要說穿，借他之力，我先到秦國再說?！?br/>
緋云點點頭：“那好，我趕緊回去收拾打理一下。吔，張老爹咋辦？”
“老錢金幣還有多少？請老人家，到安邑買所房子安度晚年吧?！?br/>
“只有二百錢、三個金幣了?！?br/>
張儀大手一揮：“全給老人家?！?br/>
“老屋？”
“燒了?！睆垉x咬牙吐出兩個字。
“不燒！”緋云紅著臉喊了一聲，“我來處置，不用你管?！闭酒饋泶掖易吡?。
想了想，張儀終于沒有喊回緋云，任她去了。他知道，緋云從五六歲的孤兒被母親領(lǐng)回，就一直在老屋與母親共度艱辛共嘗甘苦。鎩羽回鄉(xiāng)，又是緋云與張老爹苦苦撐持，才保他守陵再造。緋云與張老爹對張莊老屋的依戀，比四海為家的自己要強烈得多……罷了罷了，還是教他們處置，何須一定要擺出一副名士不留退路的做派？
心定了，張儀開始整理自己的隨身之物。衣物不用他操心，他也弄不清自己的衣裳有幾件。需要他自己動手的，是兩架書簡，還有自己三年來撰寫并謄刻就緒的一堆策論札記。那些札記是自己的心血結(jié)晶，也是自己痛徹反省的記錄，更是自己生命的一部分。他將必須攜帶的書簡裝進了一只大木箱，那些札記，則特意用母親留給他的那只鐵箱裝了，而且將那支小小的銅鑰匙系在了脖頸貼身處。突然，張儀心中一動，又將兩只箱子搬到母親墓旁的一個小石洞里，又用茅草苫蓋妥當(dāng)，一宗宗做完，天也黑了下來。
奇怪，緋云如何沒有上山送飯？出事了么？心思一閃，張儀摘下吳鉤，大步出了茅屋。
將及南面山口，突聞河谷中一陣隆隆沉雷。仔細(xì)一聽，張儀立即辨出這是馬隊疾馳，且是越來越近。張儀機警異常，看看四周，快捷地爬上了一棵枝繁葉茂的大樹。片刻之間，馬蹄聲止息，一片清晰沉重的腳步聲進了北面的山口。
時當(dāng)明月初升，依稀可見一隊甲士開進了松林，散成了扇形，將茅屋圍了起來。一個帶劍軍吏高聲命令：“守住道口，不許任何人進來。荊燕將軍，點起火把，隨我去見先生?！闭f著便見一支火把點起，兩個身影走進了茅屋。片刻之后，兩個身影又走了出來，軍吏道：“先生顯然走了，我等也只好回去復(fù)命了?！蹦莻€舉著火把的荊燕答道：“該不是趙國將先生請走了？我卻如何向武安君交令？”軍吏笑得很響：“老話真沒錯：燕人長疑趙。如今兩國結(jié)盟了，我若搗鬼，太子如何對武安君說話？”荊燕嘆息一聲：“咳！也是天數(shù)，張儀沒貴命，武安君好心也沒用。”軍吏笑道：“將軍若不放心，可帶十騎留下，繼續(xù)訪查?！鼻G燕道：“武安君安危要緊，我如何放心得下？”
“既然如此，也不用費心了，有一信放著，先生會看到的。回兵。”
甲士們收攏成一隊，又出了北山口，片刻間便聞馬蹄聲隆隆遠(yuǎn)去了。
張儀見馬隊遠(yuǎn)去，下了大樹，走進茅屋點起風(fēng)燈，發(fā)現(xiàn)石板書案上赫然一個扁薄的銅匣?？磥恚@就是他們方才說的信了。張儀拿起銅匣端詳，一摁中央銅鈕，銅匣無聲地彈了開來。匣中紅錦鋪底，一個火漆封口的羊皮紙袋正在中間。吳鉤尖端輕輕一挑，羊皮紙袋“嘶”地開了一個口，一頁羊皮紙“刷”地掉了出來，張儀拿起一看，極為熟悉的字跡立即撲進了眼簾：
張兄如面：合縱有望，其勢已成。我已向樗里疾薦兄入秦，望兄與時俱進，對我合縱。兄做對手，蘇秦當(dāng)更惕厲奮發(fā)，再創(chuàng)長策。破我即助我，此之謂也。時勢詭譎，安邑不安，望兄作速入秦，大振雄風(fēng)。蘇秦大梁秋日。
“好！”一眼瞄過，張儀已是血脈賁張。蘇秦已經(jīng)在戰(zhàn)場上向他招手了，張儀豈能拖泥帶水？蘇秦如此襟懷氣度，張儀自當(dāng)全力施展，使天下大浪淘沙?？磥?，入秦已是事不宜遲了。蘇秦既然已經(jīng)向秦國上大夫薦舉了自己，便說明秦國已經(jīng)知道了自己……
且慢！一個念頭突然生出：秦國既然知道了自己，為何卻沒有動靜？是秦國君臣遲鈍么？抑或另有隱情？既然說不清楚，最好還是不要冒失，要沉住氣，做成大事不在三五日之間。一番權(quán)衡掂量，張儀已經(jīng)冷靜下來：入秦是肯定的，只是不能貿(mào)然，這是最后一條路，不走則已，走則務(wù)必成功，如何能在撲朔迷離之時貪圖一時痛快？蘇秦說“時勢詭譎，安邑不安”，究是何意？對了，蘇秦肯定發(fā)現(xiàn)了“有人”對自己心懷叵測，提醒自己早日離開這里。這“人”是誰？目下看來，似乎是趙國?？墒牵捅厝粵]有秦國么？古往今來，國君求賢而佞臣?xì)①t的事數(shù)不勝數(shù)，若果樗里疾是個小人，擔(dān)心自己入秦威脅到他的權(quán)力，難保不私下“控制”自己，情勢沒有完全明朗之前，就無法排除這種可能。
思忖一番，張儀覺得自己還是按照原來謀劃行事較為穩(wěn)妥——白身入秦，看清再說。
一陣匆匆腳步聲，緋云送飯來了。張儀心中興奮雜亂，也確實餓了，狼吞虎咽吃起來，及至吃完，卻見緋云直抹眼淚，不禁驚訝：“緋云，有事了？說呀！”
緋云帶著哭聲道：“張老爹不要錢，也不離開老屋……我看，老人家有死心吔……”
張儀二話沒說，拉起緋云便走。老人是張家的“三朝”管家了，從遷出安邑開始，張家上下便呼老人為“張老爹”。四十多年來，張氏家族的風(fēng)雨滄桑就是老人的興衰榮辱，老人對張氏家族的忠誠、功勛幾乎是任何人都不能比擬的。如今，老人家絕望了么？
陵園離老屋只是山上山下之隔。張儀大步匆匆，片刻到了老屋門前。三年未下山，他發(fā)現(xiàn)張莊已經(jīng)比當(dāng)初有了些許生氣，門前已經(jīng)重新栽上了一片小樹林，茅草小門樓也變成了青磚門房。他顧不上細(xì)看，推開門進得庭院高聲道：“老爹！我回來了?！币姛o人應(yīng)聲，緋云輕輕推開了堂屋大門，驟然之間，緋云哭叫起來：“老爹，何苦來呀——”
張儀急忙進屋，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張老爹跪在張儀母親的靈位前，鮮血流淌，腹部已經(jīng)大開，雙手依然緊緊握著插在腹中的短劍。
“老爹……”張儀驟然哽咽，撲地跪倒，抱住了張老爹。
老人艱難睜開了眼睛：“公子……莫忘故土……”軟軟地倒在了張儀懷里。
“老爹，安心走……”張儀淚如雨下，將老人的眼皮輕輕抹下，“緋云，給老爹穿上最好的衣裳，安葬陵園……”
天將拂曉，霜霧迷蒙，一輛靈車緩慢地駛上了通往張氏陵園的山道。太陽初升的時分，一座新墳堆起在張儀母親的大墓旁。
“張兄吔，主仆同葬，自來未聞，你不怕天下嘲笑么？”
“忠節(jié)無貴賤，大義在我心。他人嘲笑？鳥！”張儀憤憤然罵了一句。
緋云忍不住笑了，笑臉上掛著兩行晶瑩的淚珠。
“大哥！教小弟好找。”隨著話音，那個英秀的白衣藥商飄然而來，走到近前卻覺得氣氛不對，稍做打量已經(jīng)明白，立即走到那座新墳前肅然一躬：“老爹啊，多日蒙你關(guān)照，不想你卻溘然去了……老爹走好，晚輩年年來涑水，定會為你老人家掃墓祭奠的。”說罷長身拜倒，肅然三叩。
張儀不禁唏噓道：“兄弟啊，罷了?！本p云走過去，抹著眼淚扶起了白衣后生。
“大哥?！卑滓潞笊?，“涑水河谷已成多事之地，我等不妨今日便走如何？”
張儀默然片刻，看看緋云，緋云道：“給我兩個時辰，但憑張兄便了。”張儀點點頭道，“好，午后走?！?br/>
白衣后生笑道：“大哥尚不知我的名姓，實在慚愧。我叫應(yīng)華，宋國應(yīng)氏后裔。日后就叫我華弟吧。小妹，你可該叫我大哥?！?br/>
緋云笑道：“吔，宋國應(yīng)氏，那可是天下大商家了，難怪神秘兮兮?！?br/>
應(yīng)華咯咯笑道：“不就悄悄捕老虎么？小妹為我操心了。”
“你們倆呀，針尖兒對麥芒?！睆垉x笑道，“別聒噪了，分頭準(zhǔn)備。華弟，我聽你吩咐。”
“大哥明斷?！睉?yīng)華笑道，“一路行止，都聽我，保你無事?！?br/>
秋日西沉，晚霞染紅了滿山松林的時分，一隊商旅車輛駛出了涑水河谷。上得官道，車隊轔轔疾行，沿著大河北岸直向西去了。
第六章風(fēng)云再起(6)
六、秋霧迷離的張氏陵園
秋風(fēng)乍起，涑水河谷滿目蒼黃，幽靜蕭瑟。
自從魏國遷都大梁，這道安邑郊野的狩獵河谷年復(fù)一年地冷清了。王公貴族與豪富巨商，都隨著王室南下大梁了，安邑的繁華富庶夢幻般消失了。秦國奪回了河西高地，占據(jù)了河?xùn)|的離石要塞，安邑沒有了北大門，也失去了大河天險；趙國占據(jù)了上黨山地，安邑的東北面也完全敞開了。倏忽之間，這座昔日的天下第一都城，成了一座四面狼煙的邊塞孤堡。人口大減，商旅止步，涑水河谷中星羅棋布的狩塵封狐兔出沒的座座廢墟。每當(dāng)明月高懸，河谷里的虎嘯猿啼隨著習(xí)習(xí)谷風(fēng)遠(yuǎn)遠(yuǎn)傳開，即便是獵戶世家，也不敢在夜間踏入這道河谷。
就在這樣的月夜，河谷深處的松林里卻亮著一盞燈火。林間小道上，一個纖細(xì)的身影正向著燈火走來。漸行漸近，松林中的一座大墓與墓旁的一座茅屋已經(jīng)清晰可見。
“喲——張兄快來！”纖細(xì)身影驚叫著跳了起來。
一個高大的身影提劍沖出茅屋：“緋云，別怕?！?br/>
“蛇！吔，好粗！跑了跑了?！崩w細(xì)身影驚呼喘息著。
高大身影哈哈大笑：“秋風(fēng)之蛇，困龍一條，饒它去也?！?br/>
“吔！我偏踩上了，又硬又滑。呸呸呸，一股腥味兒?！?br/>
“你呀，日后晚上不要來，餓不死張儀。”
“吔，就會瞎說。除了蛇我甚也不怕。快進去，餅還熱著。”說話間拉著張儀進了茅屋。
這是一間極為粗樸的陵園茅屋，門是荊條編的，后邊掛著一幅寬大的本色粗麻布做了擋風(fēng)的簾子。屋中大約一丈見方，墻角避風(fēng)處的草墊蘆席上有一床絲綿被，算是臥榻了。除此之外，兩只滿當(dāng)當(dāng)?shù)臅?、一片架在兩塊老樹根上的青石板書案、一口掛在墻上的吳鉤，便是這茅屋中的全部物事了。緋云將提籃放在石板書案上，揭開苫布，利落地從籃中拿出一個飯布包打開，原是一摞熱氣騰騰的面餅，又拿出一個飯包打開，卻是一塊紅亮的醬肉。
“呀，好香！甚肉？”張儀掛上吳鉤，興奮地搓著雙手。
“猜猜?！本p云又拿出一包剝得光亮亮的小蒜頭，“吔！不曉得了吧?！?br/>
張儀不去湊近醬肉，只是站著使勁兒聳鼻頭，猛然拍掌：“兔肉！沒錯?！?br/>
“吔，野味兒吃精了，一猜就中?！本p云頑皮地笑笑，“快吃，趁熱。”
張儀咽著口水悠然一笑：“不是吃精了，是餓精了?！闭f著就勢一跪，一手抓起醬兔肉，一手抓起熱面餅蘸幾粒蒜頭，狼吞虎咽地大嚼起來。
“張兄，有人要賃我家老屋做貨棧，你說奇也不奇？”緋云邊掃地邊說話。
“如何如何？”張儀抹抹嘴笑了，“甚生意做到深山老林來了？當(dāng)真一奇?！?br/>
“還有，一個年輕人帶了個小童，也住進了我家老屋。吔，你別急，聽我說?！本p云拿起屋角木架上的陶壺給張儀斟滿了一碗涼茶，笑道，“那天我去山坳里摘野菜，回來后聽張老爹說：一個公子探訪老親迷了路，又發(fā)熱，求宿一晚。張老爹于心不忍，教他住下了。我不放心，特意去看了看，那公子還真是發(fā)熱。我看他生得俊氣，人也和善，不像歹人，也沒說甚。誰知都三日了，他的熱燒還不見退。那小童除了天天給他熬藥，還出去打獵。小童說獵物放久了不好吃，要我等家人天天吃。這幾日便天天有肉了。你看這事兒？”
張儀沉吟著問：“要賃老屋的商人也來了？”
“吔，還沒?！本p云笑道，“我沒答應(yīng)。他也說他們東家還沒定主意，過幾日再來看看，東家要定了再和我說價，還說保我滿意。”
張儀咕咚咚猛喝了一碗涼茶，半日沒有說話。這兩件事來得蹊蹺，可一下子也說不清疑點在何處。要在十幾年前，安邑城外那可是商賈紛紛，租賃民居、夜宿郊野者實在平常得緊?？扇缃?，這安邑已經(jīng)成了孤城荒野，卻忽然有人前來經(jīng)商，有人前來投宿，可真是少見。然則，天下事本來就沒有一成不變，若有商旅忽發(fā)奇想，要在這里采藥獵獸也未可知；至于有人路病投宿，也并非荒誕不經(jīng)，張儀自己不就多次投宿山野農(nóng)家么？如此想來，似乎又不值得驚奇生疑?？刹还苋绾伍_釋，張儀心頭的那股疑云都是揮之不去，連張儀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終于，張儀定了主意：“任其自便，只是多長個心眼，暗中留心查看?！?br/>
“吔，我也是這般想法。你放心，誰也逃不過我的眼睛?！?br/>
張儀笑了：“心里有數(shù)就好。走，我送你下山?！闭f著摘下吳鉤，順手拉開荊條門，與緋云出了茅屋。緋云紅著臉笑道：“不用送，我不怕吔?！睆垉x笑道：“你是不怕，我想出來走走。”緋云高興地挽起張儀的胳膊：“是該走走的。吔，你的吳鉤練得如何？會使了么？”張儀興致勃勃道：“越王這口吳鉤，還真不好練，要不是我還算通曉劍器，真拿它沒辦法?！本p云一撇嘴笑道：“那是當(dāng)然，張兄天下第一吔。”張儀哈哈大笑：“你個小東西！跟著我海吹啊?！本p云咯咯咯笑得打跌。
說話間到了山口，山腳下老屋的燈光已經(jīng)遙遙可見。張儀站在山頭，直看著緋云隱沒在老屋的陰影里，方才轉(zhuǎn)身，本當(dāng)回到茅屋，卻不由自主地沿著河谷走了下去。天空湛藍(lán)，月光明亮。涑水波濤拍打著兩岸亂石，虎嘯狼嗥隨山風(fēng)隱隱傳來，都使得這山谷秋夜在幽靜之中平添了幾分蒼涼。
張儀對這道涑水河谷是太熟悉了，兒時的記憶，家族的苦難，自己的坎坷，都深深地扎根在這道河谷。但是，這道河谷給他打上最深烙印的，還是母親的驟然亡故。
當(dāng)初，張儀從楚國云夢澤連夜逃走，與緋云一路北上，進入河外已經(jīng)是冬天了。逃離云夢澤時，張儀被打傷的兩條腿本來就沒有痊愈。幾個月的徒步跋涉，傷口時好時壞，不得不拄著一支木拐一瘸一瘸地艱難邁步。要不是緋云頑強地?fù)纬?，張儀真不知道自己會不會突然倒在哪道荒山野嶺。
路過洛陽郊野的時日，張儀腿傷發(fā)作，倒在了路邊。田野耕耘的一個老人將他們當(dāng)做饑荒流民，好心留他們在一間閑置的田屋里住了下來。在那間四面漏風(fēng)的田屋里，張儀自己開了幾味草藥，教緋云帶著越王送給他的那口吳鉤，到洛陽城賣了換錢抓藥。緋云去了，也抓了藥，可也帶回了那口越王吳鉤。緋云對他說遇上了一個好心店東，沒收錢。夜半更深，張儀傷疼不能入睡，看見和衣蜷縮在身邊的緋云的頭巾掉了，圓乎乎的小腦袋在月光下青幽幽的，伸手一摸，一根頭發(fā)也沒有了！
驟然之間，淚水涌滿了張儀的眼眶。一頭秀發(fā)，對于一個含苞待放的少女，意味著誘人的魅力，意味著大貞大孝大節(jié)，更意味著對生命之源的恒久追念?！吧眢w發(fā)膚，受之天地父母，毫發(fā)不能摧之?！蹦腥嗣可星胰绱?，更何況一個女子？可是，為了給他治傷，緋云竟賣掉了滿頭青絲……
就在那一刻，張儀抹去了淚水，心中暗暗發(fā)下了一個誓愿。
回到這條熟悉的河谷時，正是大雪紛飛的冬日?？吹嚼衔蓍T前的蕭疏荒涼，張儀心中猛然一沉。母親是嚴(yán)整持家的，雖然富裕不再，但小康莊院從來都是井井有條的。可如今，門前兩排大樹全成了光禿禿的樹根，青石板鋪成的車道也殘破零落，高大寬敞的青磚門房竟然變成了低矮破舊的茅草房。那時候，張儀幾乎不敢敲門，他不知道，迎接他的將是何種情景。他記得很清楚，當(dāng)緋云敲開屋門，老管家張老爹看見他時立即撲地大哭。張儀雙腿頓時一軟，跌坐在大雪之中……
當(dāng)他踉踉蹌蹌地撞進母親的靈堂時，他像狼一樣地發(fā)出一聲慘嚎，一頭撞在靈案上昏了過去。后來，張老爹說，那年魏趙開戰(zhàn)，魏國敗兵洗掠了涑水河谷，砍樹燒火還拆了門房；幸虧主母認(rèn)識一個千夫長，才免了老屋一場更大的劫難；從那以后，主母一病不起，沒大半年便過世了；臨終前，主母拿出一個木匣，只說了一句話：“交給儀兒，也許，他還會回來?！?br/>
留在張儀心頭永遠(yuǎn)的疼痛，是母親的那幾行叮囑：“儀兒，黃泉如世，莫為母悲。人世多難，自強為本，若有坎坷，毋得氣餒。后院樹下石窟，藏得些許金玉，兒當(dāng)于絕境時開啟求生。母字?！?br/>
掘開了后院大樹下的石窟，張儀拿出了那個銹跡斑斑的小鐵箱，打開一看，除了六個金餅，全部是母親的金玉首飾……張儀看得心頭滴血，欲哭卻是無淚。母親留下了少婦時的全部首飾，素身赴了黃泉，沒有絲毫心愛的陪葬之物。對于張儀，這是永遠(yuǎn)不能忍受的一種遺恨。他咬著牙打開了母親的墳?zāi)?，將金玉首飾與三身簇新的絲衣，裝進了自己親手打制的兩個木匣里，放進了棺槨頂頭的墓廳。從那天晚上開始，張儀在母親的墓旁搭起了一間茅屋，身穿麻衣，頭戴重孝，為母親守喪了。
寒來暑往，在母親陵園的小松林中，張儀漸漸地平靜了下來。
雖然他從未下山，但對天下大勢還是大體清楚的。這也虧了緋云，她不但要與張老爹共同操持這個破敗的家，還時不時趕到安邑打探各種消息。半個月前，緋云去了一趟大梁，回來后興奮地告訴他，蘇秦已經(jīng)重新出山，謀劃合縱抗秦，燕趙韓都欣然贊同了！
“吔！我正好遇上蘇秦車隊進大梁，聲勢好大吔。幡旗、馬隊、車輛，整整有三里路長。蘇秦站在軺車上，嗬！大紅斗篷，白玉高冠，一點兒也不笑。只是他的頭發(fā)都灰白了，教人心里不好受。”緋云說得眉飛色舞，最后卻嘟噥著嘆息了一聲。
“你看得恁清楚？”
“吔！我爬到官道旁的大樹上，誰也看不見我?！?br/>
張儀不禁怦然動心了。蘇秦復(fù)出并不令人驚訝，那只在遲早之間。教他心動的，是蘇秦提出的嶄新主張——六國合縱，結(jié)盟抗秦！蘇秦對秦國關(guān)注得很早，與自己對秦國的淡漠大不相同，蘇秦第一次出山就選定了秦國，縱然沒有被秦國接納，何至于立即將秦國當(dāng)做仇敵？不。這不是蘇秦的謀事方式，也不是歷來名士的傳統(tǒng)精神，其中一定另有原因。最大的可能，是蘇秦對天下大勢有了全新的看法。蘇秦思慮深徹，善于創(chuàng)新，正如老師曾經(jīng)說的：“無中生有，暗夜舉火，蘇秦也?！比缃裨谏綎|大亂之際，蘇秦倡導(dǎo)六國合縱，當(dāng)真是刀劈斧剁般一舉廓清亂象，使山東六國撥云見日，一舉使天下格局明朗化。這豈非暗夜舉火，燭照天下？從這里看去，用個人恩怨涂抹合縱抗秦，就顯得非常的滑稽，至少張儀是嗤之以鼻的。
既然如此，張儀的出路何在？
半個月來，他一刻也沒有停止思索。蘇秦廓清了大格局，天下必將形成山東六國與秦國對峙的局面。他從聽到“合縱抗秦”這四個字，便敏銳意識到蘇秦必然成功。天下已經(jīng)亂得沒有了頭緒，列國都想使局勢明朗化，都不想被亂象淹沒。當(dāng)此之時，山東六國的君臣們能拒絕具有“救亡息亂”巨大功效的合縱同盟么？
可如此一來，張儀頓時就沒有了選擇。天下戰(zhàn)國七，蘇秦一舉居六，張儀又能如何？
曾幾何時，天寬地闊的張儀，驟然之間只剩下了一條路，而且是自己最為陌生的一條路。自己的立足點一開始就在山東六國，并不看好秦國。第一番出山，自己幾乎就要大功告成，若非輕言兵事，錯料房陵之戰(zhàn)，早已經(jīng)是齊國丞相了。比較起來，蘇秦的第一次失敗，在于“策不應(yīng)時”；自己的第一次失敗，則在于“輕言壞策”。也就是說，蘇秦敗在劃策本身，張儀敗在劃策之外。就第一次而論，張儀自覺比蘇秦要強出些許?？蛇@一次呢？蘇秦當(dāng)先出動，長策驚動天下，其必然成功處，正在于劃策切中時弊。此等情勢下，自己要在山東六國謀事，無異于拾人余唾。想想，你張儀難道還能對山東六國提出另一套更高明的方略？提不出，那就只有跟在蘇秦身后打旋兒。
這是張儀無法忍受的，也是任何名士所不屑作為的。
看著天上月亮，張儀笑了。難道要被這個學(xué)兄逼得走投無路了么？蘇兄啊，你也太狠打盡，使張儀竟茫然無所適從，豈不滑稽？
“山月作證?！睆垉x對著天上月亮肅然拱手，“張儀定要與學(xué)兄蘇秦比肩天下，另辟大道。”
多日來，張儀揣摩思慮的重心，就是如何應(yīng)對蘇秦的六國合縱。他作了一個推測：作為六國合縱所針對的秦國，不可能無動于衷；秦國要動，就要破解合縱；那么，如何破解？誰來破解？便成為必然的兩個難題。第一個難題，他已經(jīng)思慮透徹，有了應(yīng)對之策。張儀堅定地認(rèn)為，除了他這套謀劃，蘇秦的六國合縱無策可破。那么，秦國有這樣的人才么？他雖然對秦國頗為生疏，但大情勢還是明白的。商鞅之后，秦國似乎還沒有斡旋捭闔的大才。司馬錯雖然教他跌了一大跤，但司馬錯畢竟是兵家將才，秦國不會教一個難得的名將去分身外事。樗里疾呢？治國理民可也，伐謀邦交至多中才而已，豈是蘇秦對手？
放眼天下，唯張儀可抵蘇秦。
然則，秦國能想到這一點么？難。秦國雖然強大，畢竟長期閉鎖，對天下名士一團朦朧，如何能知曉他張儀？那么，只有一條路——主動入秦，游說秦國，獻長策而與蘇兄較量天下。可是，能這樣做么？在尋常情勢下，名士主動游說無可非議。然則在蘇秦發(fā)動合縱后，天下便是壁壘分明的兩大陣營，當(dāng)此之時，秦國若無迫切求賢之心，這秦國國君也就平庸之極了；對平庸之主說高明長策，那是注定的對牛彈琴；魏惠王、楚威王尚且如此，這個拒絕過蘇秦的秦國新君又能如何？說而不納，何如不說？可是，假若秦國君臣想到了自己，你張儀又該當(dāng)如何？
想到這里，張儀不禁哈哈大笑，覺得自己瞻前顧后婆婆媽媽的實在滑稽。這種事兒，神仙也難料，何須費力揣測？心思一定，張儀大步走上河岸，向松林陵園走來，堪堪走進林間小道，他驚訝地揉了揉眼睛。
出來時分明吹熄了燈火，如何茅屋卻亮了起來？
張儀隱身樹后，凝神查看傾聽片刻，已經(jīng)斷定樹林中沒有藏身之人。他目力聽力都極為出色，從些微動靜中已經(jīng)聽出茅屋中最多只有兩個人。于是他大步走出，挺身仗劍，堵在茅屋前的小道正中高聲喝問：“何方人士，夤夜到此？”
“吱呀”一聲，荊條門開了，一個粗壯的身影走出茅屋拱手作禮：“末將見過先生?！?br/>
“末將？究竟何人？直說了?！?br/>
“末將乃趙國騎尉，奉密令前來，請先生屋中敘話?！?br/>
“反客為主了？就在這里說，省點兒燈油?！?br/>
騎尉笑了?！耙埠茫铝琳??！被仡^喊道，“墨衣，出來，吹了燈?！?br/>
屋內(nèi)風(fēng)燈滅了，走出來一個手持長劍身形瘦小的勁裝武士。張儀知道，趙國君主的衛(wèi)士通常叫做“黑衣”，此人被稱為“墨衣”，無論如何也是個衛(wèi)士頭目。從他的步態(tài)便可看出，這個墨衣定然是個一流劍士。張儀也不理會，徑自坐到小道旁一塊大石上：“說?！?br/>
騎尉又是一拱：“先生，我二人奉太子之命，請先生星夜赴邯鄲?！?br/>
“可有太子書簡？”
“趙法：密令無書簡。這是太子的精鐵令牌，請先生勘驗?！?br/>
“不用了。太子召我何事？”
“太子只說：要保先生萬無一失。余情末將不知?！?br/>
張儀悠然一笑：“既然如此，敢請二位回稟太子：張儀為母親守喪，不能離開?！?br/>
騎尉僵在那里，似乎不知如何是好。這時，那個精瘦的墨衣說話了：“太子有令，務(wù)必請回先生，先生須得識敬才是?！?br/>
“如此說來，若是不去，便是不識敬了？”
騎尉拱手道：“我等奉命行事，敢請先生務(wù)必成全，無使強逼?！?br/>
“強人所難，還要人無強其難。趙人做事，可謂天下一奇也！”張儀哈哈大笑。
墨衣冷冰冰開口：“先生當(dāng)真不去，只有得罪了。”
“如何得罪??？”張儀性本桀驁，心中已經(jīng)有氣，臉上卻依舊微笑。
“勝得我手中劍，我等便走。否則，只有強起了?！?br/>
“你手中劍？怕是你等兩個手中劍吧?！?br/>
墨衣正要說話，騎尉搶先道：“那是自然，公事非私斗，如何能與劍士獨對？”
“好！理當(dāng)如此?！睆垉x豪氣頓生，霍然站起，“請?！?br/>
“墨衣，我先了?！彬T尉大步走出，只聽“咔嗒”兩聲鐵音，一柄閃亮的厚背長刀已彈開刀格，提在手中。張儀本是老魏國武士世家出身，對三晉兵器本來熟悉，一看便知這是趙國改制的胡人長刀。這種刀以中原精鐵鍛鑄，背厚刃薄，刀身細(xì)長而略帶弧彎，砍殺容易著力，擊刺不失輕靈，且比胡人原刀形還長了一寸有余。趙國在與匈奴騎兵的較量中屢占上風(fēng)，與這種鋒銳威猛的戰(zhàn)刀大有干系。雖然如此，張儀卻是毫無畏懼。他相信手中這口越王吳鉤絕不輸于趙國的改制戰(zhàn)刀。
月光下，一道細(xì)長的弧形青光伴著嗡嗡震音閃過，張儀的吳鉤已經(jīng)出鞘。
這吳鉤雖然也是弧形，卻是劍而不是刀。劍為雙刃，厚處在中央脊骨。刀為單刃，厚處在背。同是弧形，騎士戰(zhàn)刀較吳鉤要長，弧度自然小得些許；吳鉤稍短，其弧度幾乎接近初旬瘦月，而且還是雙刃。兩相比較，騎士戰(zhàn)刀專為戰(zhàn)場騎兵制造，趁手好使，即或未經(jīng)嚴(yán)格訓(xùn)練，也能仗著膂力使出威風(fēng)。吳鉤卻大大不然，它本來就是吳越劍士的一種神秘兵刃，初上手極為別扭，等閑人等根本無法劈刺擊殺，使用難度比騎士戰(zhàn)刀要高出許多。張儀自從接受了越王吳鉤，便在閑暇時悉心揣摩，也是他頗有劍術(shù)天賦，竟教他無師自通，自己摸索出了一套吳鉤使法。緋云也喜歡劍法，見他練過幾次，驚訝得連連贊嘆。此刻，張儀也知道趙國騎士的剽悍威猛，自然不會掉以輕心，吳鉤出鞘，右劍左鞘守定不動，準(zhǔn)備后發(fā)制人。
騎尉抱劍作禮道：“太子敬重先生，我只與先生虛刺，劍沾其身即為勝?！?br/>
張儀冷笑：“我只會實刺，不會虛刺?！?br/>
旁邊的瘦子墨衣不勝其煩：“劍士之道，安得有虛？將軍當(dāng)真絮叨?！?br/>
騎尉無奈地笑笑：“先生執(zhí)意如此，末將只好從命?？吹丁焙奥曃绰洌T士戰(zhàn)刀已經(jīng)帶著勁急的風(fēng)聲斜劈下來。這是騎士馬戰(zhàn)的基本功夫，最為威猛，對方若被砍中，大體是通體被斜劈為兩瓣。騎兵對步兵，居高臨下，這斜劈是威力極大使用最多的殺法。
張儀身材高大，對方也不在馬上，所以并沒有感到戰(zhàn)刀凌空的威力，但聽這刀風(fēng)勁銳，便知這戰(zhàn)刀力道不凡。不及思索，張儀手臂一掠，吳鉤劃出一道寒光，魚躍波濤般迎了上去。但聽“?！钡囊宦暭表?，騎尉的戰(zhàn)刀已經(jīng)斷為兩節(jié)，刀頭飛上樹梢，又嘩啦啦削斷樹枝，“噗”地插進了地面。
“噫——”騎尉驚叫一聲，一躍跳開，“你有神兵利器？”
張儀哈哈大笑：“第一次用，不曉這越王吳鉤如此鋒銳，多謝陪練。”
瘦子墨衣冷冷一笑：“將軍戰(zhàn)刀是軍中大路貨，如何敵越王吳鉤？今日，也教先生見識一番趙國精兵?！闭f罷肩頭一抖，黑色斗篷蝙蝠一般飛了起來，竟堪堪地掛在了身后松樹枝丫上。只此一個動作，便見趙侯衛(wèi)士的不同凡響。斗篷離身的同時，星光驟然一閃，墨衣手中已經(jīng)出現(xiàn)了一支短劍。戰(zhàn)國之世，長劍已經(jīng)成為多見兵器，短劍便多成為傳統(tǒng)劍士手中的利器，等閑人倒是很少見到了。傳統(tǒng)劍士的短劍，與越王吳鉤一樣，十有都是春秋時期著名鑄劍師的精品。紫藍(lán)色光芒一閃，張儀便知道墨衣手中短劍絕非凡品，微微一笑：“神兵相交，兩敗俱傷，豈不暴殄天物？”
“小瞧趙國劍士么？”墨衣冷笑道，“駕馭名劍，自有劍道，豈能笨伯互砍？”言下之意，顯然在嘲笑張儀與騎尉的劍術(shù)。
張儀心知此人必是第一流劍士，自己雖然也略通劍器劍法，但畢竟不是用心精專，無法與此等劍士抗衡。但聽他說不與自己“互砍”，倒是輕松了一些，劍器互不接觸，那無非是他直接將我刺傷，而后再“請”走了。張儀自信墨衣做不到這一點，你不砍我砍，大節(jié)當(dāng)頭，何顧些小規(guī)矩？舞開吳鉤護住自己，只要他劍器刺不到我身，又能奈我何？
“既然如此，足下開始?！睆垉x淡淡地一笑。
“先生，看好了?！痹捯粑绰洌谏碛耙卉S縱起，一道紫藍(lán)色光芒向張儀頭頂刺來。張儀的吳鉤已經(jīng)揮開，趁勢向上大掠一圈。誰知他上掠之時，墨衣已經(jīng)越過他頭頂，就在他尚未轉(zhuǎn)身之際，右肩已經(jīng)被刺中。一陣短促劇烈的酸麻疼痛，張儀右手吳鉤脫手飛了出去。黑色身影腳一點地，立即閃電般倒飛出去，在空中將吳鉤攬在手中，穩(wěn)穩(wěn)落地道：“先生還有何說？”
張儀咬牙撐持，才沒有坐倒，勉力笑道：“你，劍術(shù)無匹。我，卻不去?！?br/>
“先生不識敬，在下只好得罪了?！蹦吕淅湟恍?，走了過來。
突然，一聲悠長粗糲的虎嘯，疾風(fēng)般掠過山林。
瘦子墨衣愣怔了一下。騎尉笑道：“涑水河谷夜夜如此，平常得緊……”正說著卻驟然變色，“你你你，是人？是鬼？！”張儀看去，見月光下的山口林間小道上，悠著一個細(xì)長的白色身影，長發(fā)披散，手里卻拄著一根竹杖，一陣清朗大笑傳來：“強人所難，這是誰家生意經(jīng)？”
騎尉緩過神來，冷冷道：“你若是商家，快快走開，莫管閑事！”
瘦子墨衣：“既看了，只怕不能教他走。”
白衣又一陣大笑：“我說要走了么？戰(zhàn)國游俠，可有不管閑事者？”
“游俠？”墨衣拱手作禮，“敢問閣下高名大姓？”
“高名大姓？”白衣人驟然冷漠，“邯鄲墨衣，趁早離開，還先生安寧。”
“足下絕非正道游俠！將軍護著先生，我來料理他?！笔葑幽嘛@然被激怒了。
“且慢?！卑滓氯诵Φ?，“先生并不認(rèn)可兩位，無須你等護持，敢請先生作壁上觀?！闭f完向張儀深深一躬，“先生，這是一包傷藥，請到那邊石礅上自敷便了。”
片刻之間，張儀大為困惑。此人若是游俠，那當(dāng)真是天下一奇。須知戰(zhàn)國游俠常常被時人稱為“帶劍之客”、“必死之士”，所謀求者皆是驚動天下的大事，極少到市井山野行走，即或隱居，也是等閑不過問民間瑣事。聞名天下的游俠如春秋的公孫臼、專諸、北郭騷、畢陽、偃息等，戰(zhàn)國的要離、聶政、孟勝、徐弱等這些游俠都是戰(zhàn)國中期之前的游俠，戰(zhàn)國中后期還有諸多著名游俠，但在張儀之后，是未提及。，都是在邦國上層行大義、除大惡的名士，幾乎沒有一個關(guān)注庶民恩怨的風(fēng)塵游俠。此人自稱游俠，張儀自然難以相信，然若不是游俠，又何來此等行蹤本領(lǐng)？倒真是令人難以揣測，且先看下去再說，至少在當(dāng)下，他對張儀不構(gòu)成危害。于是張儀也不多說，走到小道邊石礅上坐下敷藥。
白衣人見張儀走開，回身笑道：“一齊來。”
騎尉、墨衣本來擔(dān)心張儀被游俠劫走，此時見此人并無幫手，張儀也泰然自若，自然便要先全力解決這個游俠。墨衣低聲道：“將軍掠陣，我來。”騎尉點點頭：“小心為是，此人大是蹊蹺?！蹦吕湫σ宦暎瑥阶宰叩桨滓氯藢γ嬲稍S：“游俠請了。”
白衣人見墨衣巋然不動，笑道：“讓先么？好！”一個“好”字出口，竹杖啪啦脫手，但見森森光芒裹著“嗡——”的金鐵震音，一柄超長的異形彎劍已經(jīng)凌空罩住了墨衣頭頂。墨衣大驚，一個貼地大滑步，堪堪躲開，森森光芒又如影隨形般從身后刺到，大是凌厲?；琶χ?，墨衣一個側(cè)滾，方得脫出劍鋒之外，額頭卻已經(jīng)是冷汗淋漓。見白衣人沒有追擊，墨衣氣哼哼問道：“閣下使何兵器？尚望見告?！?br/>
“此兵器天下無人識得，只讓你見識一番便了。”說罷，白衣人順手一掠，一道森森寒光竟從身邊一棵合抱粗的樹身掠出，沒有任何聲息，松樹也絲毫未動。白衣人悠然一笑：“敢請二位觀賞了。”墨衣與騎尉疑惑地走到樹前，借著明亮的山月，分明可見大樹腰身有一道極細(xì)的縫隙。
“你是說，方才攔腰切斷了這棵大樹？”騎尉驚訝地拍打著樹身。
“將軍力大，一推便知，何用多說？”白衣人顯然不屑與之爭辯。
騎尉一個馬步扎穩(wěn)，雙手按住樹身，猛然一推，縫隙之上的樹身驟然向外滑出，樹干喀啦啦向里壓來，如同疾步之人腳下打滑摔了個仰面朝天一般。騎尉、墨衣飛縱閃開，待大樹倒下，上前查看，留下的三尺樹身切面平滑如鏡，兀自滲出一片細(xì)密油亮的樹脂。墨衣二話不說，拉起騎尉便走。
白衣人拱手笑道：“敢請轉(zhuǎn)告趙雍，敢對先生非禮用強，墨孟不會旁觀。”
墨衣驟然回身道：“你？是墨家孟勝大師？”
“既知我?guī)熤?，便知天道不會泯滅。?br/>
墨衣似乎還想問什么，卻終于忍住沒說，拉著騎尉回身走了。
白衣人向張儀走過來道：“敢問先生劍傷如何？”張儀笑道：“他沒想狠刺，不妨事，多謝義士好藥了?！卑滓氯碎L出了一口氣：“涑水河谷看似荒僻，實則大險之地，先生守喪已過三年，該當(dāng)換一個地方住了?！薄斑@卻奇了?！睆垉x揶揄道，“義士怎知我守喪三年已滿？難道也是游俠職分么？”白衣人笑道：“看這光潔的陵園小徑，看這草色變黑的茅屋，還有山林中踩出的毛道，只怕還不止三年也。”張儀從石礅上站了起來：“有眼力，只是我還不想到別處去。”白衣人笑道：“我只是提醒，此乃先生之事，該當(dāng)自己決斷，在下告辭?！薄扒衣??！睆垉x目光一閃，“看義士年青不凡，為何要冒游俠之名？”白衣人一怔道：“先生如何知我不是游俠？”張儀道：“戰(zhàn)國游俠，皆隱都城謀大事，不動則已，動則一舉成名，可有跑到荒僻山地，長做夜游神者？”
白衣人驚訝了：“何言長做？在下是夜來路過而已。”
張儀大笑：“義士漏嘴了，若是匆匆過客，何以連四面山林踩踏的毛道都恁般清楚？若非旬日，轉(zhuǎn)不完這涑水河谷?！?br/>
白衣人沉默有頃，鄭重拱手道：“先生所言不差，在下本非游俠，只是見情勢緊急，臨機冒名罷了?！?br/>
“冒名也罷，又何須為墨家樹敵？”
白衣人臉上掠過一抹狡黠而又頑皮的笑：“先生窮追猛打，只好實言相告：在下本是宋國藥商，圖謀在涑水河谷獵取虎骨，已在此地盤桓多日。今夜進山查勘虎蹤，不意遇見有人對先生用強，是以出手，唐突處尚望先生見諒?！?br/>
“既是藥商，如何知曉彼等是趙國太子指派的武士？”
白衣人笑了：“先生果然周密機變，然這回卻是錯了。那是在下在大樹上聽到的，至于趙國太子之名，天下誰人不知，況我等游走四方的商旅之人？再說了，在下不想暴露商家面目，只好將義舉讓名于墨家。否則，日后如何到邯鄲經(jīng)商？”
至此，張儀完全釋疑，拱手道：“張儀稟性，心不存疑，義士見諒?！?br/>
白衣人嘟噥道：“這人當(dāng)真難纏，做了好事，好像人家還欠他似的，審個沒完?！?br/>
張儀哈哈大笑道：“義士真可人也！走，到茅屋……啊，偏是沒有酒也?！?br/>
“先生有趣，想說痛飲，卻沒有酒?！?br/>
“兄弟莫介意，無酒有茶，涼茶如何？”
“先生大哥的茶，一準(zhǔn)好喝。”
“先生大哥？”張儀不禁又是大笑，“大哥就大哥，先生就先生，選哪個？”
“大哥！”白衣人笑著拍掌。
“好兄弟！”張儀拍拍白衣人肩膀，慨然一嘆，“風(fēng)清月朗，萍水相逢，也是美事一樁，真想痛飲一番也。”
“大哥稍等。”白衣人話音落點，身影已在林木之中，片刻之間又飛步而回，舉著一個大皮囊笑道，“上好趙酒！如何？”
“好！月下痛飲，快哉快哉！”
“不問個明白么？”
“日后問，走！茅屋去?！?br/>
“大哥差矣。谷風(fēng)習(xí)習(xí)，山月朗朗，就這里好。也省你燈油啊。我去拿陶碗?！闭f罷輕步飄飄，轉(zhuǎn)眼便從張儀的小茅屋中拿來了兩只大陶碗擺在大石礅上，解開皮囊細(xì)繩，咕咚咚倒下，一股凜冽的酒香頓時飄溢開來。
“當(dāng)真好酒也！”張儀聳聳鼻頭，久違的酒香使他陶醉了，“來，兄弟，先干了這碗！”
“哎哎哎，且慢，總得兩句說辭嘛，就這么干干？”白衣人急迫嘟噥，有些臉熱。
張儀大笑一陣：“兄弟可人，大哥喜歡。為上天賜我一個好兄弟，干！”
“上天賜我一個好大哥……干！”白衣人驟然一碰張儀陶碗，汩汩飲盡。
仔細(xì)品聞酒香，張儀兀自感慨長吟：“酒啊酒，闊別三載，爾與我兄弟同來，天意也！”說罷猛然舉碗，長鯨飲川般一氣吞下，丟下酒碗，長長地喘息了一聲。
“大哥三年禁酒，當(dāng)三碗破禁，再來?！卑滓氯苏f著又咕咚咚斟了一碗。
張儀自覺痛快，連飲三碗，方恍然笑道：“呵，你為何不飲？”
“小弟自來不善飲，尋常只是驅(qū)寒略飲一些。今夜不同，大哥三碗，小弟陪一，如何？”
“好?！睆垉x笑道，“不善飲無須勉強，我有學(xué)兄也不善飲，依然天下英雄。”
“大哥學(xué)兄是天下英雄，那大哥也是天下英雄了?！?br/>
“可是未必。蘇秦能成功，張儀未必能成功?！?br/>
“哎呀！大哥學(xué)兄是蘇秦么？那真是個英雄也，如今走遍山東六國，蘇秦幾是婦孺皆知了。大哥去找蘇秦，不也大是風(fēng)光了？”
張儀猛然飲干一碗，目光炯炯地盯著白衣人，一臉肅然：“此話要在飲酒之前，你我就不是兄弟了。大丈夫生當(dāng)自立，如何圖他人庇護？”
“啪！”白衣人打了自己一個耳光，打拱笑道：“大哥志節(jié)高遠(yuǎn)，小弟原是生意人無心之言，大哥寬恕才是?！?br/>
張儀也笑了：“兄弟也是商旅義士，原是我計較太甚，不說了，干！”又大飲一碗。
白衣人陪著飲了一碗，又為張儀斟滿酒碗，輕輕地嘆息一聲：“大哥要終老山林么？”
張儀默然良久，喟然一嘆：“天下之大，唯一處我從未涉足，可目下卻偏偏想去此地。”
“楚國偏遠(yuǎn)，是那里么？”
“不，是秦國?！?br/>
“啊……”白衣人輕輕地驚叫了一聲，又連忙大袖掩面。
“兄弟害怕秦國？”
“有點兒，大父當(dāng)年在秦國經(jīng)商，被秦獻公殺了。”
張儀嘆息道：“此一時，彼一時。秦國自孝公商君變法，已經(jīng)是法度森嚴(yán)的大國了。盡管我沒去過秦國，也曾鄙視秦國，但目下，我已經(jīng)對秦國有了另一番見識。只是不知秦國有無求賢之心。須知蘇秦、犀首都不被重用而離開了秦國。商君死后，秦人似乎喪失了秦孝公之胸襟，又在排斥山東士子了?！?br/>
白衣人聽得眼睛一眨不眨，釋然笑道：“大哥毋憂，小弟的一車虎骨正要運往咸陽。大哥不妨與小弟先去咸陽看看，合則留，不合則去嘛?！?br/>
張儀大笑：“好！便是這般主意。”
“大哥痛快！那就三日后啟程如何？”
“也好。就三日后?！?br/>
這時明月淡隱，山后已經(jīng)顯出魚肚白色，松林間已經(jīng)降下白茫茫霜霧。兩人對飲了最后一碗趙酒，白衣人就消失在霜霧迷離的河谷里。張儀看著那細(xì)長的白色身影漸漸隱沒，自覺胸中發(fā)熱，不禁長嘯一聲，左手拔出吳鉤力劈，一段枯樹喀啦裂開。
霜霧消散，紅彤彤的太陽爬到山頂時，緋云送飯來了。張儀將昨晚的事大約說了一遍，緋云驚訝得直咋舌：“吔，昨夜那公子住的老屋一直沒聲氣，我悄悄從窗下過了兩趟，聽出屋里根本就沒有人。你說，這公子是不是那公子？”張儀沉吟道：“有可能是。然不管此人身份如何，卻絕非邪惡之徒。不要說穿，借他之力，我先到秦國再說?！?br/>
緋云點點頭：“那好，我趕緊回去收拾打理一下。吔，張老爹咋辦？”
“老錢金幣還有多少？請老人家，到安邑買所房子安度晚年吧?！?br/>
“只有二百錢、三個金幣了。”
張儀大手一揮：“全給老人家?！?br/>
“老屋？”
“燒了。”張儀咬牙吐出兩個字。
“不燒！”緋云紅著臉喊了一聲，“我來處置，不用你管?！闭酒饋泶掖易吡?。
想了想，張儀終于沒有喊回緋云，任她去了。他知道，緋云從五六歲的孤兒被母親領(lǐng)回，就一直在老屋與母親共度艱辛共嘗甘苦。鎩羽回鄉(xiāng)，又是緋云與張老爹苦苦撐持，才保他守陵再造。緋云與張老爹對張莊老屋的依戀，比四海為家的自己要強烈得多……罷了罷了，還是教他們處置，何須一定要擺出一副名士不留退路的做派？
心定了，張儀開始整理自己的隨身之物。衣物不用他操心，他也弄不清自己的衣裳有幾件。需要他自己動手的，是兩架書簡，還有自己三年來撰寫并謄刻就緒的一堆策論札記。那些札記是自己的心血結(jié)晶，也是自己痛徹反省的記錄，更是自己生命的一部分。他將必須攜帶的書簡裝進了一只大木箱，那些札記，則特意用母親留給他的那只鐵箱裝了，而且將那支小小的銅鑰匙系在了脖頸貼身處。突然，張儀心中一動，又將兩只箱子搬到母親墓旁的一個小石洞里，又用茅草苫蓋妥當(dāng)，一宗宗做完，天也黑了下來。
奇怪，緋云如何沒有上山送飯？出事了么？心思一閃，張儀摘下吳鉤，大步出了茅屋。
將及南面山口，突聞河谷中一陣隆隆沉雷。仔細(xì)一聽，張儀立即辨出這是馬隊疾馳，且是越來越近。張儀機警異常，看看四周，快捷地爬上了一棵枝繁葉茂的大樹。片刻之間，馬蹄聲止息，一片清晰沉重的腳步聲進了北面的山口。
時當(dāng)明月初升，依稀可見一隊甲士開進了松林，散成了扇形，將茅屋圍了起來。一個帶劍軍吏高聲命令：“守住道口，不許任何人進來。荊燕將軍，點起火把，隨我去見先生?！闭f著便見一支火把點起，兩個身影走進了茅屋。片刻之后，兩個身影又走了出來，軍吏道：“先生顯然走了，我等也只好回去復(fù)命了?！蹦莻€舉著火把的荊燕答道：“該不是趙國將先生請走了？我卻如何向武安君交令？”軍吏笑得很響：“老話真沒錯：燕人長疑趙。如今兩國結(jié)盟了，我若搗鬼，太子如何對武安君說話？”荊燕嘆息一聲：“咳！也是天數(shù)，張儀沒貴命，武安君好心也沒用。”軍吏笑道：“將軍若不放心，可帶十騎留下，繼續(xù)訪查?！鼻G燕道：“武安君安危要緊，我如何放心得下？”
“既然如此，也不用費心了，有一信放著，先生會看到的?；乇??！?br/>
甲士們收攏成一隊，又出了北山口，片刻間便聞馬蹄聲隆隆遠(yuǎn)去了。
張儀見馬隊遠(yuǎn)去，下了大樹，走進茅屋點起風(fēng)燈，發(fā)現(xiàn)石板書案上赫然一個扁薄的銅匣?？磥?，這就是他們方才說的信了。張儀拿起銅匣端詳，一摁中央銅鈕，銅匣無聲地彈了開來。匣中紅錦鋪底，一個火漆封口的羊皮紙袋正在中間。吳鉤尖端輕輕一挑，羊皮紙袋“嘶”地開了一個口，一頁羊皮紙“刷”地掉了出來，張儀拿起一看，極為熟悉的字跡立即撲進了眼簾：
張兄如面：合縱有望，其勢已成。我已向樗里疾薦兄入秦，望兄與時俱進，對我合縱。兄做對手，蘇秦當(dāng)更惕厲奮發(fā)，再創(chuàng)長策。破我即助我，此之謂也。時勢詭譎，安邑不安，望兄作速入秦，大振雄風(fēng)。蘇秦大梁秋日。
“好！”一眼瞄過，張儀已是血脈賁張。蘇秦已經(jīng)在戰(zhàn)場上向他招手了，張儀豈能拖泥帶水？蘇秦如此襟懷氣度，張儀自當(dāng)全力施展，使天下大浪淘沙。看來，入秦已是事不宜遲了。蘇秦既然已經(jīng)向秦國上大夫薦舉了自己，便說明秦國已經(jīng)知道了自己……
且慢！一個念頭突然生出：秦國既然知道了自己，為何卻沒有動靜？是秦國君臣遲鈍么？抑或另有隱情？既然說不清楚，最好還是不要冒失，要沉住氣，做成大事不在三五日之間。一番權(quán)衡掂量，張儀已經(jīng)冷靜下來：入秦是肯定的，只是不能貿(mào)然，這是最后一條路，不走則已，走則務(wù)必成功，如何能在撲朔迷離之時貪圖一時痛快？蘇秦說“時勢詭譎，安邑不安”，究是何意？對了，蘇秦肯定發(fā)現(xiàn)了“有人”對自己心懷叵測，提醒自己早日離開這里。這“人”是誰？目下看來，似乎是趙國?？墒?，就必然沒有秦國么？古往今來，國君求賢而佞臣?xì)①t的事數(shù)不勝數(shù)，若果樗里疾是個小人，擔(dān)心自己入秦威脅到他的權(quán)力，難保不私下“控制”自己，情勢沒有完全明朗之前，就無法排除這種可能。
思忖一番，張儀覺得自己還是按照原來謀劃行事較為穩(wěn)妥——白身入秦，看清再說。
一陣匆匆腳步聲，緋云送飯來了。張儀心中興奮雜亂，也確實餓了，狼吞虎咽吃起來，及至吃完，卻見緋云直抹眼淚，不禁驚訝：“緋云，有事了？說呀！”
緋云帶著哭聲道：“張老爹不要錢，也不離開老屋……我看，老人家有死心吔……”
張儀二話沒說，拉起緋云便走。老人是張家的“三朝”管家了，從遷出安邑開始，張家上下便呼老人為“張老爹”。四十多年來，張氏家族的風(fēng)雨滄桑就是老人的興衰榮辱，老人對張氏家族的忠誠、功勛幾乎是任何人都不能比擬的。如今，老人家絕望了么？
陵園離老屋只是山上山下之隔。張儀大步匆匆，片刻到了老屋門前。三年未下山，他發(fā)現(xiàn)張莊已經(jīng)比當(dāng)初有了些許生氣，門前已經(jīng)重新栽上了一片小樹林，茅草小門樓也變成了青磚門房。他顧不上細(xì)看，推開門進得庭院高聲道：“老爹！我回來了?！币姛o人應(yīng)聲，緋云輕輕推開了堂屋大門，驟然之間，緋云哭叫起來：“老爹，何苦來呀——”
張儀急忙進屋，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張老爹跪在張儀母親的靈位前，鮮血流淌，腹部已經(jīng)大開，雙手依然緊緊握著插在腹中的短劍。
“老爹……”張儀驟然哽咽，撲地跪倒，抱住了張老爹。
老人艱難睜開了眼睛：“公子……莫忘故土……”軟軟地倒在了張儀懷里。
“老爹，安心走……”張儀淚如雨下，將老人的眼皮輕輕抹下，“緋云，給老爹穿上最好的衣裳，安葬陵園……”
天將拂曉，霜霧迷蒙，一輛靈車緩慢地駛上了通往張氏陵園的山道。太陽初升的時分，一座新墳堆起在張儀母親的大墓旁。
“張兄吔，主仆同葬，自來未聞，你不怕天下嘲笑么？”
“忠節(jié)無貴賤，大義在我心。他人嘲笑？鳥！”張儀憤憤然罵了一句。
緋云忍不住笑了，笑臉上掛著兩行晶瑩的淚珠。
“大哥！教小弟好找。”隨著話音，那個英秀的白衣藥商飄然而來，走到近前卻覺得氣氛不對，稍做打量已經(jīng)明白，立即走到那座新墳前肅然一躬：“老爹啊，多日蒙你關(guān)照，不想你卻溘然去了……老爹走好，晚輩年年來涑水，定會為你老人家掃墓祭奠的?！闭f罷長身拜倒，肅然三叩。
張儀不禁唏噓道：“兄弟啊，罷了?！本p云走過去，抹著眼淚扶起了白衣后生。
“大哥。”白衣后生道，“涑水河谷已成多事之地，我等不妨今日便走如何？”
張儀默然片刻，看看緋云，緋云道：“給我兩個時辰，但憑張兄便了。”張儀點點頭道，“好，午后走?！?br/>
白衣后生笑道：“大哥尚不知我的名姓，實在慚愧。我叫應(yīng)華，宋國應(yīng)氏后裔。日后就叫我華弟吧。小妹，你可該叫我大哥。”
緋云笑道：“吔，宋國應(yīng)氏，那可是天下大商家了，難怪神秘兮兮?！?br/>
應(yīng)華咯咯笑道：“不就悄悄捕老虎么？小妹為我操心了?！?br/>
“你們倆呀，針尖兒對麥芒。”張儀笑道，“別聒噪了，分頭準(zhǔn)備。華弟，我聽你吩咐?！?br/>
“大哥明斷?！睉?yīng)華笑道，“一路行止，都聽我，保你無事?！?br/>
秋日西沉，晚霞染紅了滿山松林的時分，一隊商旅車輛駛出了涑水河谷。上得官道，車隊轔轔疾行，沿著大河北岸直向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