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一鳴站起來，握了握鐘子明的手，指了指沙發(fā)說：“坐吧?！?br/>
    鐘子明看王一鳴，換了一套休閑睡衣，頭發(fā)也是剛吹干的，于是邊小心翼翼的坐下來，說：“這么晚了，打擾王書記休息了，實在是不好意思。我這次來，是檢討的，下午的事情，實在是抱歉，都怨我，沒有提前做好工作，耽誤了王書記的行程。”

    王一鳴擺了擺手，說：“下午的事情，都過去，不能全怪你嘛！你說說，都是怎么處理的，村民受傷沒有？善后的事情處理的怎樣？”

    鐘子明說：“都安排好了，劉雙城的護(hù)礦隊一來，村民們就主動撤離了，他們跑的快，護(hù)礦隊都沒有追的上，這些山民，誰都不怕，就怕劉雙城。你和他講道理，一個下午都別想走?！碑?dāng)然他不會說，劉雙城的護(hù)礦隊，個個都是打架的好手，村民跑的慢的，頭都給打破了，臉上都是鮮血。有的村民被拳打腳踢，渾身受了重傷，也沒人管。

    王一鳴說：“要吸取教訓(xùn)，舉一反三，不能問題久拖不決。該給的補(bǔ)償，只要適當(dāng)，要滿足村民的要求。房子被沖毀了，開裂了，不能住了，成了危房，就是要讓劉老板出點錢，他賺了那么多的錢，也應(yīng)該嗎！解決了村民的后顧之憂，大家和平共處，他劉老板，才能放心發(fā)大財嗎！”

    鐘子明說：“好，好，明天我就和劉老板談?wù)劊屗欢ㄒ尣?，做出前所未有的讓步，多放血，盡量滿足村民的要求，一攬子解決遺留問題。這樣拖來拖去，也確實不是辦法，都好幾年了，雙方拉鋸不下，我們也沒有辦法。誰都不聽我們的。書記你不知道，在這山區(qū)的縣里，什么事情都難辦吶！”

    王一鳴問他：“到縣里工作幾年了?！?br/>
    鐘子明說：“五年了，原來在市委做副秘書長?！?br/>
    王一鳴問：“你說一說原來的工作經(jīng)歷?！?br/>
    鐘子明說：“我大學(xué)畢業(yè)后，就到了市委宣傳部，當(dāng)過干事，后來做了副部長，馬書記在的時候，就把我調(diào)進(jìn)了市委辦，做了副秘書長。馬書記退二線，去了政協(xié)，當(dāng)了政協(xié)主席，后來就是秦書記，他把我下派到江左縣，當(dāng)了縣委書記，眼看著也快五年了?！?br/>
    王一鳴問：“你今年多大？”

    “四十六?！?br/>
    王一鳴喔了一聲，心里想，這在基層一級一級的爬，就是升的慢。都四十六了，才升到縣委書記，要是在北京，順利的話，這個年齡，都可以做到部級干部了。

    王一鳴看談的也差不多了，于是就問他：“你還有其他的事情嗎？”

    鐘子明一聽就明白了，這是領(lǐng)導(dǎo)要送客的暗示，于是連忙站了起來，說：“打擾王書記休息了，就是有一點小事情，要拜托王書記，馬上有一批廳級干部要提拔，我打聽過了，我們龍江市報了三個，我的排名，是第二位，不知道這一次有沒有機(jī)會。所以還請王書記關(guān)照關(guān)照?！?br/>
    說著打開旁邊的那個木盒子，說：“第一次來看王書記，也不知道你喜歡些什么。我家里有幾幅收藏的名人字畫，還有點檔次，所以拿來，送給王書記，算是做個紀(jì)念吧，萬望王書記不要推辭?！?br/>
    王一鳴感到好奇，這些縣委書記，送禮還真是有一套，讓你推辭都不好辦，抹不開面子。

    王一鳴讓他打開，說：“看一看，是誰的書畫？”

    鐘志明邊小心翼翼的在地毯上攤開，王一鳴一看落款，才知道，這是一幅當(dāng)代名家的畫作，是真是假王一鳴還看不出，如果不是仿制品的話，按畫家的名氣，粗略估計，也需要十幾萬元。如果進(jìn)入拍賣行，說不定會拍出更高的價錢，幾十萬上百萬都是它，這個東西沒有價的。只要有人追捧，愿意出價就行。

    收這樣的東西，不是錢，但比錢還管用，能夠升值，放個十年八年，說不定就是百萬幾百萬的東西，到時候是什么價格，誰也說不好。因為誰都知道，現(xiàn)在的錢是越來越毛，國家一個勁的印票子，每年投放的人民幣，都比GDP的增長數(shù)字還高。大白菜在七八十年代，也就是二分錢一斤，現(xiàn)在都賣到兩塊錢一斤了，增長了一百倍。工資原來一個月是幾十元，現(xiàn)在像王一鳴這個級別的干部，每個月六七千元了。當(dāng)然，普通老百姓的工作水平還是低，像西江這里，城市最低工資水平，省城江城市，才達(dá)到650元一個月，比著七八十年代，才增長了二十多倍。物價增長了一百多倍，工資才增長了二十多倍，實事求是的說，老百姓的收入水平，是下降的。

    而當(dāng)官的，就瀟灑多了，工資一年一年的漲，還有職務(wù)消費(fèi)，吃喝嫖賭都可以報銷，到哪里，都不用自己掏腰包。還有無數(shù)的下級送禮，從這個角度上說，這是建國以來官員們過得最愜意的時代。

    不客氣的是說，國家有關(guān)部門制定的政策，就是有利于官員們行賄受賄的。像這送禮，國際上本來就有明確的規(guī)定，政府雇員不能隨便接受別人送的禮物，超過了一定的數(shù)目，就要上繳充公。比如美國，規(guī)定聯(lián)邦雇員接受禮物的上限是三十美元。超過這個數(shù)目就不行。而我們國家，當(dāng)官主要靠灰色收入，是一個幾乎公開的秘密。逢年過節(jié)，煙酒禮品，名貴的中藥材，看著不是錢，但一個個價值不菲。官員們想換錢，大街上有的是回收店。而這名人字畫，就更不好界定了。就是出了事情，官員們可以裝糊涂，說是藝術(shù)交流，不知道作品的價值，或者推說是贗品，讓你有關(guān)部門沒有定罪的依據(jù)。

    所以，現(xiàn)在你手中只要有一定的權(quán)力，能為別人辦事情，要想貪污受賄，就有的是機(jī)會。時刻都有人投你所好的。對這個，王一鳴心知肚明。

    現(xiàn)實世界對王一鳴這樣的官員，誘惑簡直是太多了，由于監(jiān)督領(lǐng)導(dǎo)干部的機(jī)構(gòu)事實上形同虛設(shè)，只要你膽子夠大，就可以利用自己手中掌握的權(quán)力，撈取好處。就像這一次，書畫收了就收了，在提拔升職的時候，為鐘子明說句話，給他提拔個副市長什么的當(dāng)當(dāng)，收了他的禮，他還得感激你一輩子。逢年過節(jié)，還到你家里看看。

    而要是拒絕接受他的禮物，不僅得罪了他，讓他覺得你這個領(lǐng)導(dǎo)不好接近，就是在省委常委會上，實際幫助了他，他也不會承你的人情了。他會覺得，是別人幫助了他，是那些接受他的禮物的官員，幫了他的忙。

    所以，在如今的官場，像王一鳴這樣的官員，最不好做了。那些收禮的官員，好處也得了，好人緣也落了，走到哪里，都有人感激。逢年過節(jié)，就有人拜門子。就是退休了，那些他說話提拔上的人，出于感激，也會忘不了他。人家活著一天，說話就有人聽。有無數(shù)的官員買賬。

    而真正正直的官員，從來不收禮的官員，事情也做了，話也說了，該幫的忙也幫了，卻沒有人領(lǐng)你的情。因為人家不相信，你煙不抽，飯不吃，禮物你也不要，你會幫助我嗎？說出來鬼才信吶！所以人家對你就有意見，等上級考評你的時候，就沒有幾個人為你說話。

    真正的好人，好官，活在這個時代，真難！

    王一鳴思忖了一會兒，還是讓鐘子明把書畫卷起來，收好。

    鐘子明以為王一鳴對這個有興趣，于是就補(bǔ)充說：“等中秋節(jié)的時候，我去省城里看望王書記，再給王書記選幾幅?！?br/>
    王一鳴說：“子明同志，非常感謝你的良苦用心！說實話，我是喜歡這些東西，但這些東西我不能收。太貴重了，消受不起。我是個有原則的人，超過了一定的限度，就不好了。你的事情，我知道了，在適當(dāng)?shù)臅r候，我會幫忙的。但我剛來，和你第一次接觸，印象還不錯，但更深層次的，就談不上了，最終結(jié)果還是要看組織部門的綜合考評。回頭我留意一下你的事情?！?br/>
    鐘子明看王一鳴都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了，知道再堅持下去，也不會有什么明確的結(jié)果了，知道自己和王一鳴的關(guān)系，也不是一次就可以拉起來的?？磥磉@個王一鳴，和別的官員就是不一樣。不貪錢，不喜歡奢侈品，幾乎是無懈可擊，這樣的人，你要想在短時期內(nèi)拉攏他，收買他，看來幾乎是不可能。

    于是只好悻悻的收起自己的禮物，握了握王一鳴的手，說：“打擾了王書記?！蓖崎_門，走了出去。

    王一鳴特意送他到門口，擺了擺手說：“慢走，不送了?！比缓蟛泡p輕關(guān)上們，在房間里來回轉(zhuǎn)了幾圈，心里還在思忖著這些當(dāng)縣委書記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