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蒼沐瑤將琴送上,溫氏好一陣的推辭,翠玉明勝琴太過貴重,溫氏又是個膽小的,最后還是太子發(fā)話,讓她接下便是,蒼沐瑤許久未來了,與長嫂親近又不是什么壞事。
溫氏感念,當下又去小廚房倒騰了許多好吃的東西來,幾人正說著話,外頭便來人低低說了句,“人到了。”
蒼弈面色一喜,朗聲道,“快請進?!?br/>
太子妃亦蕩漾出一抹笑容,“子墨亦是許久未來了,上一回送來的聞書帖我繡了一副,他家中沒有女眷,倒可以帶回去一用,不過還需要太子殿下代為轉(zhuǎn)交。”
太子不甚在意的笑笑,“無妨的,你直接給他便罷?!?br/>
蒼沐瑤耳尖的聽到了子墨二字,心里有那么點不妙的預(yù)感,“沈子墨?”
太子妃并不知道二人相識,或者說她連公主去了弘文館的事兒都不曉得,柔聲解釋道,“嗯,公主殿下也知道沈煜嗎?鎮(zhèn)遠侯府的大公子,年方十九,端的是一表人才,只可惜是個武夫,不然配你倒是極好。”
蒼沐瑤震驚的瞪大了眼睛,溫氏這是什么眼神?哪只眼睛看出來的配她正好?另外,她知道沈煜是太子伴讀,卻不知道沈煜和太子的關(guān)系好到可以邀請回東宮做客,視線不由的看向太子,卻見自己這個敬重的太子哥哥,有些手足無措的模樣,一雙手在下巴上摸來摸去,這視線卻是不知道飄去了哪里。
蒼沐瑤往后退了半步,兩輩子加起來她的年齡遠比在座的幾位長上許多,加上在柳家察言觀色多年,青澀如現(xiàn)在的太子,她完全可以判斷他大約在思索的事情,她想起了太子在馬車上的欲言又止,又想起太子妃的話,俗話說空穴不來風(fēng),太子妃和沈煜不可能接觸的那么多,便只有太子是這么覺得的,才會讓家里的女人也產(chǎn)生這個想法。
鴻門宴三個字從她的腦海里倏地跳了出來,怎么也壓不回去,“皇兄……不是我想的那樣吧?”
蒼沐瑤問的沒頭沒腦,太子亦聽得不甚明了,“什么?”
蒼沐瑤沒說話了,在太子身后的大門邊上,沈煜的身影已然出現(xiàn)。高大的身形讓屋里一下子顯得逼仄起來,低沉的聲音如驚雷般在廳內(nèi)響起,中氣十足,不愧為武夫,“微臣見過太子殿下、太子妃殿下、公主殿下。”
公主殿下心里有一百個草泥馬奔騰而過,她怎么就沒想到,當初在弘文館太子為什么獨獨指了沈煜照顧自己,他一個太子伴讀,為什么不跟著太子,跑來照顧她!
“不必多禮。子墨也是???,過來坐罷,咱們吃頓便飯,莫要拘了形式?!碧犹峥?,招呼大家用飯,也就是說人到齊了。
多了沈子墨氣氛怪異不少,蒼沐瑤看似沉默的食不言寢不語,私底下已經(jīng)撇了無數(shù)下嘴,她以為自己的婚事被柳升桓這么一鬧,定然可以消停兩年,畢竟她裝的這么深情,讓太子覺得自己情殤未愈的模樣,多上兩三年,這世道便是大不相同。
大業(yè)如今看似繁榮昌盛,但從未來回來了的蒼沐瑤知道,圣祖一統(tǒng)江山時就已經(jīng)落下許多弊端,若是父皇和太子強硬興許還能安穩(wěn)百年,可惜兩人都太軟,得饒人處且饒人這種心態(tài)真是帝王所不應(yīng)該有的,她比任何人都著急,她想救父皇,想救太子,想救上輩子自己無力施救的所有人,上天讓她回來就注定不可能再眼睜睜的看著歷史像上輩子一樣推進。
勢單力薄的她空有一個長公主的位置,雖然能夠攝政,但從前的樣子是無論如何都不會有人信服的,她需要改變,然而改變又要被人接受,這每一件事皆是挑戰(zhàn),她并不想在那么早提及婚事,一旦嫁了人,便有夫家禁錮,伸展不開手腳,萬一行錯半步,還要多連累一家子人,何必?
只要能讓她敬愛的父皇、皇兄平安無事,圣祖打下的大業(yè)江山不在這一輩的手上斷送,她不介意在一切塵埃落定以后落發(fā)為尼,也可以為了權(quán)勢,為了救人而隨便嫁去外邦蠻荒之地,只要有用。
這是她的籌碼和犧牲,是上天給予她多一次機會必然要忘卻掉的自我,蒼沐瑤甚至已經(jīng)做好了幾年后去和親的準備,萬沒想到太子居然還會在這個時候動這樣的腦筋,太子哥哥可真是用心良苦,用一段感情去遺忘另一端感情這般高端的方法都被他想出來了,但是他找沈煜未免也……
推杯換盞兩輪,幾人放下碗筷,聊起天來,
太子開口便提了,“子墨兄在弘文館對皇妹有諸多照料,今日請你來,也是皇妹的意思,對你表達一下感謝之情?!?br/>
太子沒和蒼沐瑤通過氣,他印象里自己的妹妹端莊大氣,場面話定然都能接的很好,而且弘文館近來十分太平,想來二人相處也該很融洽,這么一來,接下來的事情就很好提了。
誰知蒼沐瑤聞言,一點都不配合,“皇兄您記錯了吧,臣妹未曾說過,不過皇兄既然提及了這件事,我確實該好好感謝一下子墨兄,感謝子墨兄平日里處處針對和咄咄逼人,如今本宮在弘文館人緣也好了許多,往后并不需要子墨兄再繼續(xù)照顧了,希望子墨兄以后就當看不見我,可好?”
處處針對?咄咄逼人?太子一頭霧水,沈煜的性子爽朗,說話素來很直白他知道,但是欺負女孩子是萬萬不可能的,外人皆以為沈煜是近年來才從外歸來做的太子伴讀,但只有蒼弈自己知道,沈煜從小就在他的身邊,只是身份從暗轉(zhuǎn)明,這世上倘若有一個人是他能夠完全信服的,那邊是沈煜無誤,這樣的信任自然相對有絕對的了解,這讓他對蒼沐瑤的話產(chǎn)生了質(zhì)疑。
不相信的模樣太過真實,這全世界最疼愛她的太子哥哥居然質(zhì)疑自己?!蒼沐瑤難以置信,“皇兄竟是不信我?而相信一個區(qū)區(qū)外人?!”嘿呀,她好氣啊!
蒼弈被這般質(zhì)問,心頭不快漸起,沐瑤這話說的就把他給夾在了中間,怎么說都是他不對了,可再怎么樣,那還是他皇妹,太子勉強用微笑掩過,“子墨心直口快,說話不好聽,是不是這樣得罪了你?但子墨絕無二心,沐瑤你不能這么說話?!?br/>
蒼沐瑤被他一句話重壓,心里便在默念。冷靜冷靜,想想她的人設(shè),端莊大氣,溫柔賢淑……她努力的催眠自己,好一會兒睜開眼,卻一眼看到了沈煜似笑非笑的眼神,如同第一次見面,他懟自己之前。
一口邪氣順著丹田往上,讓她忍不住翻了個大大的白眼,將這一個月的努力幾乎都白費了,她知道這種舉動自己不該做,她還要當個乖巧的妹妹,但……再乖下去太子要把她嫁給沈煜??!
“皇兄,您今日盛情相邀皇妹十分感激,現(xiàn)在飯吃完了,皇妹就回去了,恕皇妹失禮!”蒼沐瑤怕自己在坐下去要表演手撕沈煜,還是給太子一個面子,趁他什么都沒說的時候趕緊的回去吧。
于是沈煜坐在桌邊一句話也沒說,甚至連個表情都沒有多余,蒼沐瑤便起身離開了,蒼弈縱使再好脾氣,這樣也是掛不住了,面色一冷,“子墨,皇妹驕縱,我竟不知道她現(xiàn)在這般……這般固執(zhí)了,回頭我再讓她來給你道歉?!?br/>
沈煜挑眉,他并沒有任何被冒犯的感覺,事實上蒼沐瑤的話一句都沒說錯,“太子殿下,我是臣子,公主是殿下,沒有公主向微臣道歉的道理,殿下,微臣若是知曉今日長公主在此,定然不會赴宴,今日是您唐突了。”
蒼弈愕然,他是想過自己這么做會不會很突兀,但是長安城如今傳言越來越多,他從前還覺得柳升桓興許可以托付,但瞧瞧他在南山寺的所作所為,哪里是良人所為?露骨的求愛不是證明他的深情,而是不給皇妹退路,說白了,那叫逼迫,這樣不管不顧皇妹感受的男子,他如何放心。柳升桓步步緊逼,父皇又忌憚柳家,萬一迫于無奈當真指婚,這事兒可關(guān)系到沐瑤的一生,是以他才急匆匆的讓兩人見面。
對,人選是他早就看好的,早在沈煜束發(fā)取字那年,他便尋思著要將自己的妹妹托付給他最相信的人,沈煜是個真君子,無論感情如何,定然能夠護她一生。
一頓飯不歡而散,蒼沐瑤回去還沒消了氣,小玉又來通報,皇后娘娘來了。
呼,蒼沐瑤深呼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裙擺,出去接駕,天色已經(jīng)暗下來,皇后這時候來,想來是等著她許久了,看她長樂殿一亮燈人就過來了,這么著急,也不知道是什么要事。
周皇后是個無論什么時候都十足優(yōu)雅的人,蒼沐瑤不得不服氣她明明很著急,走來卻還是如此聘婷的模樣,“沐瑤見過母后?!?br/>
周皇后點點頭,含笑細細打量了她一下,“去南山寺幾天似乎面色不錯,可惜母后沒有這樣的機緣再出宮游玩?!?br/>
蒼沐瑤應(yīng)和著,“母后說笑了,父皇每年皆有秋獵,那定然比南山寺好玩的多,您每年都去,竟還羨慕我去個南山寺,母后這是笑話兒臣嗎?”
周皇后聞言掩嘴輕笑,“瞧瞧,這小嘴兒利的,半點不吃虧,快來讓母后瞧瞧,我在宮里啊就惦記你出去會不會出些什么事兒,弘文館都是一切沒頭沒腦的公子哥,你也不肯多帶幾個丫鬟出去,當真是讓母后擔(dān)心?!?br/>
蒼沐瑤心下一暖,這樣的感覺她已經(jīng)很久很久沒有感受過了,鼻尖酸澀,上輩子自從出了宮嫁入柳府,便再也沒有人擔(dān)心過自己的安危,步步如履薄冰,就是回府自己的良人也不冷不熱。
“讓母后擔(dān)憂了,兒臣一切安好?!焙Φ膬呻p眸子相交,眸光閃爍。
周皇后點了點頭,“既如此,母后今夜終于可以有個好眠了,旁的無事,我就不進去了,好生歇息吧。”
她走了兩步,忽而又轉(zhuǎn)身道,“對了,宮門口那個丫鬟,我讓她跪去長樂殿的偏殿了,宮門口往來人數(shù)眾多,丫鬟怎么樣是小,但損到你的名聲便不好了。”
來也匆匆去也匆匆說的大約是周皇后,蒼沐瑤方才在太子那里一肚子的氣消的無影無蹤,她目光追隨著周皇后的背影,忽然覺得自己還是能冷靜的,“去把大玉叫回來罷,我累了,今日便歇下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