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梅雨時節(jié)，連綿的陰雨擾的人心中憂煩，人卻無法奈何的了天氣，只能叫雨盡管下，等著月后的雨過天晴。

    揚州一隅，一輛馬車伴著“吱呀吱呀”的響聲，停在了一處破落小院的門前。馬夫矯健的跳下馬車，把簾布一掀，露出了里邊一張清麗的容顏。

    “這便到了？”女子一頭青絲挽成髻，盤在腦后，一雙純凈如水的眸子里帶著的江南女子特有的溫婉。她理了理有些凌亂的鬢角，掃了一眼馬車外那扇結(jié)滿蛛網(wǎng)的院門，才柔聲問了一句。

    “到了！”馬夫一邊扶著女子下了馬車，一邊解釋道：“這里就是少爺買下的庭院，聽說是原來的主人北上許久，已在北方的青州安家落戶，于是想著將此處房產(chǎn)賣掉，這才被少爺托人買下，只是我見許久未曾打理，怕是今晚只能收拾出個安歇的地方?！?br/>
    “能住就好。紅衣一個人去了北地，一年半載也不能回來，日后這庭院就我一個人住，用不了那么多房間的。”女子看起來身著綾羅綢緞，按理說應(yīng)是大家閨秀，此時卻沒有一點嬌生慣養(yǎng)，絲毫沒有在意這里的環(huán)境是好是壞?？峙聦τ谒齺碚f，等著愛郎平安的從北方歸來，才是她此時最大的心愿。

    “這……”馬夫有些猶豫，似乎是不太贊同女子的說法。

    “可是這樣恐怕會委屈了小姐?。　?br/>
    女子展顏一笑：“委屈什么？雖然我還沒跟紅衣拜堂成親，但是我早就是他肖家的人了，他能在北地那種寒風(fēng)大雪肆虐的地方吃得了苦，為何我連這點苦都吃不得？”

    “可是少夫人您終究是女兒身，少爺常年在外，少夫人身邊沒個照顧的人，如果身體欠安，怕是尋醫(yī)問藥也要吃不少苦頭兒?！?br/>
    “而且恕小的多嘴，這分明就是帝君想要置少爺于死地，不然哪會在這種關(guān)頭讓少爺動身去北地，我記得前些日子北方可是傳來消息，駐北軍已經(jīng)十不存一了。這萬一……萬一要是少爺在北地有個三長兩短，您以后可怎么辦啊！”

    馬夫的話讓女子楞了一下，但是馬上她臉上又恢復(fù)了之前明媚的笑容。她信手折下一片柳葉，遞到馬夫眼前說道：“他是曾經(jīng)折服了整座長安城的男人，現(xiàn)在北地有難，他又怎能不去？他匆匆離去，不來江南送我，是怕見這柳，怕見了我，留下他的心呀……我現(xiàn)在只需在他讓我安鄉(xiāng)的地方好好等他，他若真是一輩子不回來，那我等到白首又有何妨?！?br/>
    馬夫沒念過書，不識多少字，他聽不懂女子話中的意思，只覺得那話里滿是令人傷心的痛，卻又像是天上的云，怎么抓也抓不住……

    ……

    北地的雪下了許久，厚厚的積雪在滿是瘡痍的地上蓋了一層又一層，大雪落至深夜，原本如修羅地獄似的北地便被點綴成了一方潔白純凈的世界。

    不遠處，那燈火通明的軍帳外，木制的柵欄上掛著一顆顆血淋淋的頭顱，大雪只蓋住了頭頂凌亂的發(fā)絲。他們眼睛瞪大，怒目而視，似乎在宣告著，這里，并不太平。

    “咯吱——”

    一雙靴子出現(xiàn)在軍營外，踩著積雪，盡管風(fēng)還在咆哮，可這踏雪的聲音依舊清晰的傳入到守營將士的耳中。一時間，明哨暗哨全部驚起，一雙雙犀利的目光交織成密集的網(wǎng)，籠罩在這雙靴子的主人身上。

    原本沉寂的軍營頃刻間化作了一頭欲要擇人而噬的野獸。

    “咯吱——咯吱——”

    他手里拿著一柄劍，自顧自的走向軍營，好像根本沒有察覺自己已經(jīng)被守營將士盯上了。走著走著，就在他即將踩在軍營外的警戒線上時，卻忽然停了下來。

    在明哨暗哨的注視下，他從腰間摘下酒葫蘆，用拇指彈開塞子，仰起頭，不管不顧的“咕咚咕咚”猛灌一口。

    酒水順著脖子往下淌，最終浸濕了他那鮮紅鮮紅的長袍，然后又被冷風(fēng)一吹，在衣服上凝出了一朵朵晶瑩的冰花。

    風(fēng)聲緊了許多，雪夜的寒意也更加深入骨髓，守營將士們用鼻子嗅了嗅空氣中隨著風(fēng)飄來的陣陣酒香，不自覺的吞咽了兩下口水。將士們平日喝的酒都是些劣酒，在他們的記憶里，這種醇香的酒似乎只在他們遼國國都最大的酒樓里才能品嘗到。

    “錚——”

    末了，這人將手中的酒葫蘆朝身后一扔，又不緊不慢的從手中握著的劍鞘里抽出了劍，噴了一口酒上去，頓時劍體上凝上了一層薄冰。

    他將手中的劍插在雪中，雙手拄在劍柄上，隨后他眼簾微垂，似是假寐。

    “閣下來我遼營，所為何事？”

    不消片刻，軍營里傳來一陣騷動，一個長相粗獷的漢子走出營門，向著這人高喊。

    “討債?！?br/>
    肖紅衣張了張嘴，從唇齒間吐出了兩個字。他抖了抖握住劍的手指，他感覺自己的指節(jié)有些僵硬，縱使他修為已經(jīng)臻至閑云，也依然避免不了北地的寒意。

    “閣下怕是癡人說夢吧！”遼營前，粗獷的漢子嗤笑一聲，臉上的胡茬一陣抖動。

    “打過，就知道了。”

    肖紅衣語氣平淡，似乎在敘述一件于己無關(guān)的事情。只是他話音一落，手中的劍便低吟一聲，劍體被他從雪地里猛地拔出，劍風(fēng)呼嘯，風(fēng)雪在劍上纏成了一條雪龍。

    這一劍仿佛不再受時空的限制，驟然間就來到了粗獷漢子的身前，徑直朝他胸口刺去。

    “鏘-”

    粗獷漢子手中那兩指厚的闊刀輕描淡寫的撥開這一劍，劍上的雪散落滿地，也有大片的雪花被拋向空中。

    “閑云？你是刀徒金兀濁！”

    肖紅衣看到粗獷漢子揮出的這一刀，一雙好看的劍眉皺了皺，語氣中盡是肯定。

    金兀濁也不回應(yīng)，他一咧嘴，手中的闊刀豎向肖紅衣，一道鋒利的刀炁直襲面門，似乎是在用這一擊默認肖紅衣的話。

    “好急躁的刀！”

    肖紅衣后退兩步，把劍橫在身前，空出來的那只手屈指一彈劍體，一道清脆的鳴音瞬間擴散開來。緊接著一道無形的波動迎向那刀炁，二者在空中相遇，碰撞產(chǎn)生的氣流將地上的雪吹向天空，一時間遮蓋住了所有人的視線。

    “嗡——”

    清清脆的劍鳴并沒有消失，反而愈演愈烈。鋪天蓋地的雪里，一道寒芒閃過眾人的眼睛，一柄劍突然從前方漫天的雪中飛出，緊接著是鮮紅色的衣料，以及一張如玉的冷峻面龐。

    “鏘……”刀劍碰撞的聲音在空寂的雪夜里回蕩，經(jīng)久不絕！

    ……

    “紅衣——”

    江南，揚州一隅的小院，沈白裳從睡夢中驚醒，白嫩的額頭上沁滿了細密的汗珠。她掀開被子，走下床，走到銅鏡前坐了下來。

    “紅衣，是你出事了嗎？”沈白裳看著鏡中的自己出了神，許久才對著鏡子嘆息了一句。

    她夢見自己的愛郎在北地被人梟了首，頭顱掛在軍帳外，在狂風(fēng)暴雪里搖擺不停。她甚至還記得夢里的細節(jié)，那頭顱上復(fù)雜的神色，讓她記憶猶新。

    是眷戀，也是離愁！還有一絲散不去卻甜在心上的思念！

    夢到的東西不是個好兆頭，自從她從夢里驚醒，心就砰砰砰的跳個不停，任憑她怎么努力，也安不下心來。直到眼神不經(jīng)意間瞥見梳妝臺的一角，那一只睡前剛剛擱放在那里的玉簫，她才心思一動，拿起玉簫，推開門，走到了院子里。

    夜涼如水，雖然江南此時正值春夏之交，但是梅雨的日子里總歸有那么一點兒涼意。一陣風(fēng)襲來，吹得沈白裳不自覺的緊了緊單薄的衣衫。

    “嗚嗚——”

    玉簫端起，一雙柔唇輕輕靠上去，一首嗚咽的曲子就這么驀然飄了起來。

    曲子雖悲，卻也很美，深遠、幽靜、古樸。簫聲仿佛穿越了無數(shù)個歲月，幽幽的吹響了夢中的念想。

    那是訴不完的衷腸，那是說不完的愛戀，簫聲的一頭牽著紅衣，一頭牽著白裳，拂開黃梅香意的纏繞繾綣，演繹了一場夢幻般的風(fēng)花雪月。

    只是幾個呼吸后，玉簫突然從中間碎成兩截，那么的突然，讓人猝不及防。嗚咽的簫曲戛然而止，院子里只剩下風(fēng)在嗚嗚的吹著，可是風(fēng)再怎么吹，也不是簫的聲音。

    “紅衣——”

    一聲悲呼，沈白裳癱坐在地上，一只玉手撐著嬌軀，斷成兩截的玉簫“咕嚕咕?！睗L出好遠。

    “嘀嗒……嘀嗒……”

    是淚！

    是砸到青石板上的哭泣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