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若定定看了他半晌,忽又冷笑著開口:“你如今,為何要告訴我”
林顯季似乎有些措不及防,夏若走近了欲去辨認他面上是否認真的神色:“你明明與她是一起,卻為何要來與我說”
一瞬的愕然后,林顯季有苦笑一絲一縷地溢出來:“我知你不會信我,可阿若,我害盡所有人,也唯獨不會害你”
“你倒也知道害了許多人”夏若挑眉,卻不再笑:“所以我決計不會信你,從前未有,如今更是不可能”
他神色有些遲緩:“董氏涂于劍刃的枉費,藥效極是大”他望向夏若,一臉的懇切:“若是哪日藥力反噬,我果真忘了你,你你可會原諒我之前”
夏若揮袖打斷,語氣一如之前憎恨:“便是將你挫骨揚灰,我也絕不會忘記”
林顯季嘴角動了動,還欲說話,夏若卻將裙裾往后一提,昂首疾步走了出去?!撅L云閱讀網(wǎng).】
天牢之外月朗星稀,方才出來之時數(shù)間囚室的輕囚之人無一不是哀嚎,被監(jiān)禁了半生的人長年困于暗無天日之地,早已難分晨昏春秋,連旁的話都是不知如何道出,只是不停地大叫冤屈。
可這世間之人,哪個不是太多不得已。
空氣中有隱隱晚玉花香浮動,在這冤魂纏繞之地,倒還種了許多的這些幽香之花,合著陰冷寒濕,可不真是諷刺。
夏若閉目去聞,斜唇緩緩笑道:“田雙河,帶著小王爺,與本宮一齊去看他母親”
田雙河牽著董氏之子自遠處走來,低低應(yīng)下,便埋首退至了夏若身后,她掀了袖擺抽出一方絲帕遞與那小孩:“待會要聽話,若是你母妃見到你哭了,便拿這方帕子與她拭淚”
那小孩極乖巧地點了頭,怯怯接過去握在手中,他手小且胖,圓圓的小拳頭捏住了,緊實的一團。
小孩不讓田雙河抱著,只愿意偎在夏若的手邊傍著走,重囚之人的囚室更是陰冷,甫一踏步進去,絲絲寒氣便似蛇似魄般自足尖纏上,膽戰(zhàn)心驚也并不算夸張。
董氏被關(guān)押之地是最深之處,夏若特別交待過,加了十重鎖鏈套于她腳踝,隔半個時辰便吊一炷香時間,放下之后便以鞭尾抽之,既疼卻又無裂之傷,淤痕累累,也只是痛至入骨,性命尚存。
夏若摸到掌心的那雙小手冰涼,停了步道:“我們先出去好不好,待會將你母妃接出去再見她”
她與田雙河遞了眼色,正牽著小孩子欲將他帶出去時,卻突然聽見走道最深處傳來一聲凄厲的喊叫。
夏若心懸了一刻,不由分說便要帶他出去:“聽話,這里有怕人的東西,我們出去等你母妃”
他卻猛地掙開了夏若的手驀地向前跑去:“姐姐你騙人,母妃分明就是被你關(guān)起來了,我要去見母妃”
夏若來不及開口,那小孩已是跑出去老遠,她看向田雙河,卻是不見了人影。
她慌得向前看去,恍然著看田雙河眼疾手快上前將他架住,不過是分神一瞬的時間,她心里卻似溫水頃刻凍成冰渣般刺得難以動作。
他哭得傷心,連眼瞳都被水汽覆住見不清,淺金色眸底盡是深淺的淚,斑駁且透明,似琉璃珠玉稍觸便碎。
“放開我我要見母妃”抽噎不住的稚子之聲順著哭啼聲傳了出去,夏若心生一計,走上前冷下臉便盯視住他:“不錯,你母妃犯下宮規(guī)又欲行謀反之事”她頓下深深看進他驚駭?shù)捻?,咬牙吐字一個個極為狠毒:“她早被我殺了”
小兒的心與膽本就小,被她帶進來時便是遇見陌生光影就會瑟縮不已的,此時被夏若言語激得連哭也不敢,愣了片刻之后,淚水便似掉線般簌簌落個不停。
夏若當機立斷,狠狠在他手背上捏了一下,孩童自然是一點苦痛都不能受,更何況是向來便養(yǎng)尊處優(yōu)被呵護得極好的他,被捏得痛了,立時便嚎啕大哭起來。
夏若將田雙河與他留在原地,轉(zhuǎn)身便帶了幾名侍衛(wèi)往董氏囚室趕去。
孩童的哭聲清脆且傳得極遠,直至夏若站在了奄奄一息的董氏的面前,都似能聽到那一聲聲的哭喊,裂心,碎淚。
她拿食指輕抬了董氏的下巴,笑得幾許花容肆意綻:“聽見是誰在哭嗎”
董氏欲掀了眼皮來看,無奈半點力氣也無,夏若笑了一聲,極盡嘲諷:“不是挺有本事的么,我今日總算知曉,你原來,與林顯季串通了已有多時”
她卻不答,嘴唇動了動,氣若游絲許久只吐出兩個字:“重兒”
夏若恍然憶起,董氏之子原是叫林重恩,她此時叫他,想必是聽到了她幼子的哭聲。
“重兒”董氏勉強睜開了不知是被淚還是被汗糊得難以撥開的眼皮,血絲布滿的瞳孔渙散無光,她看了面前依舊端麗淺笑的夏若,費力挪了眼珠去看外面:“重兒”
夏若偏頭去回望外面,揚聲揮袖道:“開囚室之門”
方才夏若進來并未開全部,是走的小且窄的門,此時以玄鐵而造的沉重千斤之門被五六名獄卒吃力打開,正見面無表情的田雙河懷抱著一個哭得聲嘶力竭的孩子。
董氏的眼眸于一瞬發(fā)出光采來,隨即便似一頭哀獸般于喉間哽咽著號出聲來:“重兒”
被叫著重兒的林重恩聽見往日里總是溫柔笑著的人此刻絕望無助的號叫聲,驀地止住哭從田雙河懷里掙扎著回首來看,他睜大的眼眸中盡是清楚的驚懼之意,哀惶地張口欲喚一聲母妃,出聲的,卻只有愈發(fā)竭力的哭喊聲。
夏若閉目醒神片刻,林重恩的哭聲因力氣用盡漸漸弱了些,她轉(zhuǎn)首對上董氏死死盯住自己的眼神,笑意愈顯深:“怎樣,此時你可還覺得,我會有求于你,若是還不將陛下解藥說出,你的兒子”
她轉(zhuǎn)首對了田雙河招手:“將小王爺抱進來,抱緊了”
田雙河依言走進來,夏若將林重恩袖里塞著的帕子抽了,回頭將董氏臉上的血污淚痕盡數(shù)輕輕擦掉:“帕子倒是好貨色,只是不該用來擦如此多的血,你說,是也不是”
董氏早聽不進她的言語,只癡癡地對著林重恩掉淚,夏若移至她面前擋住視線,語氣帶了幾許急切:“快些,解藥的方子在哪”
董氏緩慢地轉(zhuǎn)動眼珠去看她,喉間咳咳低笑了幾下:“解藥”
她氣息不穩(wěn),頓住又攢了些力氣:“即便是有了解藥,他那副病殼子,還有用么”
夏若還不待回神,咬牙揚手便狠狠給了她一巴掌,那清脆相擊的聲音似一聲嘲笑,迅速擊潰自己的理智與驕矜,兵荒馬亂的意識也不過是從眼角如瀑墜下的瑩亮。
她見著那抹似血的顏色紅遍董氏蒼白的左臉,接著又從她唇角溢出來,恰如中夜時分從夢魘里驚醒后,偏頭而見的那滴紅燭淚。
“你省省吧夏若”董氏挑眉喘息,用盡的力氣已是將近油盡燈枯之時:“就算他用解藥好了,也逃不脫被奪位之險”
“就憑你現(xiàn)在如此小的兒子”夏若發(fā)了狠去扼她咽喉:“將解藥告訴我,快告訴我”
夏若從未如此嘶吼過,眼眶紅透得幾近發(fā)亮,卻突然有獄卒在門外駐足稟道:“娘娘,夏力將軍于外求見,說是有急事相稟”
她驀然回過頭去,董氏明明連氣都勻不過來卻依然展顏桀桀笑出聲來,嘶啞完全破掉的嗓音于寂靜有回聲的囚室之中可怖異常:“夏若,我的人來了,他們來救我了”
董氏神色接近瘋癲,癡狂的眼色死死看住林重恩:“重兒,你聽,南疆的人來救我們了重兒”
她眼眸逐漸黯淡,眼皮也是漸漸無力垂下,吐息減弱:“重兒母妃還想再抱抱你我的重兒”
囚室之外轟然一陣暴亂之聲,夏若平靜回首去看,卻是夏力拿劍挑開眾獄卒的刀槍孤身闖了進來,見到夏若張口便喊:“阿姊,快與我回去,邊防驛報已傳來好幾封了”
夏若起身看了昏過去的董氏,離去時朝獄卒道:“別讓她死了,留住一命”
她看向林重恩:“見著你母妃的下場沒有,你若不聽話,便比她還要慘”
“我才不怕”他被嚇得駭然而泣:“你是壞人,放開我,我要和母妃一起”
“你母妃比我更壞,你若與她在一起,她會吃了你的”夏若咬牙吐出最后幾字,還不忘強調(diào)在林重恩的耳邊:“她是會吃人的妖婦”
夏力在側(cè)不住催促,她轉(zhuǎn)面而道:“田雙河,將小王爺看好,你們隨本宮去見傳驛報的兵卒”
一眾獄卒皆是喏喏稱是,夏若冷哼便邁步走了出去。
林嗣墨既是未醒,軍政之事也自然是她來處理。
夏力一路緘默不語,夏若也無暇去揣測他心中所想,只是自然接口道:“從哪邊來的驛報”
“不是北狄作亂”
“是南疆”夏若揚眉道:“我能猜出大概”
夏力低低嗯了聲,她繼續(xù)提步朝前走著:“董氏出身到如今都查不出來,南疆之地本就多秘密,若她是某個藩主之女,也并不是稀奇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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