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雨涼天,草色青青。
明明是夏季,城樓故里,遠山近土卻都被這夾雜著沁涼雨絲的蕭索之風吹遍了。
額前發(fā)絲的水珠連同細如絲線的微雨一起掉落下來,綴在睫毛上,模糊了一片視線。
小丫鬟哭哭啼啼的聲音斷斷續(xù)續(xù),應合著遠處風聲,更顯凄涼。
她將紙錢一片一片拆開,再一張一張點燃,灰燼被吹起來,懸在空中,黑灰色的沫上還帶有點點火星,好像離人未來得及訴說的秘密。
我靜靜站著,看著眼前的新墳和墓碑上的字體。視線好像穿越回從前,我們初識的時候,她一身鵝黃羅裙,淺淺梨渦笑顏如花。
她的音容笑貌又似乎從未遠去,在腦海里一遍又一遍重復出現(xiàn)。
“素錦姑娘,我叫如雪,今天見過一面的,你記得嗎?”
“你真的好厲害啊,那個射穿環(huán)佩是怎么做到的?”
“姐姐,我還是不后悔,不后悔愛一場,不后悔遇見那個人。以后你要好好活著,替我和娜塔好好活下去?!?br/>
……
從昨晚如雪下葬的時候我就告誡自己不能再流淚了,但是飛灰迷了眼睛,淚水在眼眶里充盈著。
“你實話告訴我,如雪是怎么早產的?”我的聲音冷而沙啞,哭了一夜,心涼了一夜,整個人也如同聲音一樣。
小丫鬟抹了抹眼淚,低聲道:“昨天我陪夫人去鎮(zhèn)子上買東西,回來的時候怕遠就走了山林小道。誰知道碰上了……”她欲言又止,我盯著她看,才不得不繼續(xù)開口。“碰上了凌然王,和七王妃。他們駕著馬車來的,不知道要去哪里,夫人為了躲避他們不小心從山道上摔下去?!?br/>
“他們發(fā)現(xiàn)你們了嗎?”不知不覺,一只手握住了腰間的刀柄,從心底里冒出來的殺氣一縷一縷,匯聚在一起。
她搖頭:“沒有,夫人是在他們走后才摔倒的。”
我手心里握著如雪臨死前脖頸上的翠玉平安扣,這是她離開皇宮時唯一戴著的最寶貴的東西,后來我才知道是凌然王送給她的。
那個她摯愛的人,讓她陷入困苦的生活,又害她失去孩子失去生命。
我恨不得,用劍將他千刀萬剮,即使這樣,也不能平息我心中的恨意。
挪動腳步想要離開,小丫鬟突然撲上來拽住我的腿?!靶〗悴荒軞⑺?,雪夫人在天之靈也會難過的?!?br/>
“我不殺他?!边@幾個字從嗓子里一點一點擠出來,艱難苦澀?!暗乙屗?,他害死了這個世界上最愛他的人。”
我本就不是什么良善之人,不殺,已經是最大的退步。
時間一點一滴過去,雨絲繼續(xù)飄著。
臉上的黑色蒙面布被潮濕的空氣浸透,纏繞了涼薄氣息。
我知道這條路是他凌然王回府的必經之路,知道一旦他認出我,我就會將暗夜閣和自己陷于最不利的位置。
但我必須這樣做,無論是為了如雪還是自己。
不遠處,車夫駕著青錦馬車緩緩過來,在看到我擋路的時候下意識停下。
“怎么了?”凌然王的聲音從馬車里傳來,他掀開簾子看向這邊,目光瞬間冷凝。“來者不善?!?br/>
車上同車夫一起的還有一個侍衛(wèi),他二話不說就提刀過來了。最后站定在離我兩米遠的地方,道:“閃開,否則休怪刀下無情?!?br/>
一剎那,心口突然涌出熱流,貫穿了全身上下。握著刀柄的右手上,怪異的紅色圖騰若隱若現(xiàn),應是殺氣重現(xiàn),但我需得克制。
侍衛(wèi)剛踏出腳,他腰間的匕首就飛了出來。銀光凜冽,雨滴打在尖端,濺起極小的波瀾。方向是沖著肩膀來的,并不是要害之處。輕易側身避開,刀面貼著衣服飛過來,將衣服劃開一道長口。
我斂了殺氣,三步并做兩步沖出去,劍頭在距離他腹部一寸之處停住,那人用手掌擋開,力氣極大。我知他是凌然王的貼身護衛(wèi),故功力不差。事實上,以我現(xiàn)在的水平最多與他打個平手,但在計劃此行之前,我做了一些準備。
指縫的三根銀針在他分神之時牢牢打入后頸,他吃痛叫喊一聲,跪倒在地上翻滾。少頃,暈厥于此。
我不想傷無辜之人的性命,所以半個時辰后,這針會隨著他清醒后運功自動排出體外。
車夫受了驚嚇,連連后退癱在車轱轆邊上,又礙于自家主子還在,不敢擅離職守。
凌然王瞇起眼睛,這個神情像極了北宇瑾辰,他們本就是同母所生,即便是容顏不同,但神態(tài)卻又類似。
“你帶王妃回去,本王會會這個人。”他對車夫吩咐道,車夫恨不得趕緊離開,聽到這句話更是如釋重負。
“不行!你不能一個人!”嬌弱的女聲從簾子里傳來,這應該就是我曾經在宮宴上只見過一面的七王妃了。
“聽話。”他跳下車,“你的任務是保護好肚子里的孩子,我保證自己會安全回去的?!?br/>
說罷,車夫已經調轉了馬車,狠命一鞭,飛速地離開了。
聽到“孩子”兩個字,我心中不免一涼,想到如雪腹中未能出世就已經夭折的孩子憤恨和厭惡就一齊涌上心頭。
熱流再現(xiàn),紅色圖騰已經布滿了手臂,只有動了殺氣,我才能拼勁一搏制服眼前這個人。
奪步上前,劍氣凌然,有如破竹之勢刺向眉心。他靈活避開,右腕向前一擋,劍身就被彈開了。
既然上攻不成就轉攻下勢,右腿前掃的同時,以劍花分散他的注意力,但此人比較身經百戰(zhàn),雖然力不從心,狼狽避開,但也算躲過一劫。
“你是何人?我與你無冤無仇,為何傷人性命?”他面上疑惑不解,更多的是氣憤。
“好一個無冤無仇?!蔽逸p笑一聲,音色上挑,故作尖利之聲。
話音落下,殺氣已然沖開束縛,雖然不及走火入魔那夜的癲狂。
手腕生風,招數(shù)凌凌,殺意占據(jù)了大半部分的理智。
他被招數(shù)擾亂,跌靠在墻面上,瓦檐上的小水滴匯聚在一起,慢慢流下來打濕了衣襟。
我的劍已經劃破了他的脖頸,他下巴上的水滴和血珠融在一塊,血色淡淡。
“姐姐,我還是不后悔,不后悔愛一場,不后悔遇見那個人。以后你要好好活著,替我和娜塔好好活下去?!比缪┑拿嫒莳q如幻象在人眼前閃過,我瞬間清醒過來,控制力道,沒有再刺下去。
時間好像停止,我只能聽到他粗重的喘息和逐漸變大的雨聲。
我舉起左手,伸開手指,翠玉平安扣的一端系在指腹,另一端掛著墜子在半空中搖擺。
他的表情從戒備轉為震驚,半晌,他道:“你究竟是誰?”
“你不是一直都想找到她嗎?我?guī)闳??!?br/>
他沉默著,不說話。手指一點一點收攏,掩飾著情緒。
“怎么?既然你不愿意去,我也不會逼迫你。世間男子多薄情,你也不必在乎她,不是嗎?”
我收了劍,插回劍鞘,把平安扣扔給他,挪了步子打算離開。
“等等!”他喊到:“我隨你去?!?br/>
雨勢變大,電閃雷鳴,就像發(fā)怒的野獸。
昔年初雨落辰暮,
故人遙望念私憶。
……
我一直以為,報復這種事,一旦成功,無論起因,都是暢快的。
但是當我看到那個人在墓碑前嚎啕大哭的時候,當我看到他像傻子一樣見人就問如雪在哪的時候,亦或者,別人定棺蓋論凌然王已經瘋了的時候,我并沒有感受到報復的暢快,相反,我愧疚,我難過,因為死去的如雪,也因為那個無辜受到牽連不得不以淚洗面的七王妃。
我想,對于如雪,我做得最錯的一件事情就是當初幫她隱瞞。
但是再也沒有人能給與我被原諒的機會,我將帶著這份愧疚,一直活下去。
直到,我這種惡人,得到應得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