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趙穿弒君(本章免費)

    公元前607年，趙盾的弟弟趙穿弒靈公于桃園。說來，趙穿還是襄公的女婿，靈公的大舅子。由于趙氏一族當(dāng)時如日中天，即便是弒君這樣的大罪，最后也無人追究，不了了之。

    晉國上下看似安穩(wěn)和諧，事實上內(nèi)部已產(chǎn)生了裂痕，只等一場大風(fēng)吹來，刮掉表面籠罩的和睦景象，露出君仇臣恨的真面目。那時，誰還在乎什么君君臣臣，唯一的道理就是成王敗寇。

    趙氏后來慘遭滅門的直接誘因就是趙穿弒君，那么趙穿是如何弒君的呢……

    雖然趙盾一再叮囑家人，不要把鉏麑行刺之事大肆宣揚，但這件事還是很快傳遍了市井陋巷。

    趙朔急匆匆地從外面回來，只見叔伯兄弟們已經(jīng)聚集在內(nèi)堂里，父親坐在正中間。

    趙盾神情嚴(yán)肅地對家人說：“主公已動了殺我之心，我這身老骨頭倒也沒有什么好吝惜的，只是晉國已經(jīng)危如累卵，隨時可能分崩離析。今天召大家一起來，也是希望商量一個對策?！?br/>
    盾弟趙括說道：“大哥，晉國已是危險之地，主公幾次三番想殺你，看來是不達目的不罷休，大哥不如先去鄭國避避風(fēng)頭?！?br/>
    趙盾捋著長須思索道：“身為國家上卿，豈可像老鼠一樣四處躲竄？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既然主公容不下我，與其逃竄，不如自裁?！?br/>
    “大哥，千萬不要，”盾弟趙穿急道，“現(xiàn)在昏君當(dāng)朝，大哥若自盡，晉國就真沒指望了，如今楚王（莊王）對我晉國虎視眈眈，隨時有吞并之勢，還望大哥以大局為重?！?br/>
    趙朔皺眉道：“可是這個昏君一定要置父親于死地，哪里還顧得上什么大局，保護父親的安全最重要！”

    趙穿一拳頭狠狠地擊在桌子上，怒道：“如此昏君，留著又有何用？不如殺了他，再立新君，大哥也不用躲躲藏藏了?！?br/>
    趙盾看了看趙穿，沉聲道：“萬萬不可，弒君乃大逆不道之罪，穿弟不可動此心，我還是躲躲吧，為了國家社稷，趙盾受些委屈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大哥……”趙穿眼神急切地看著趙盾。

    趙盾卻不看他，只說道：“要我做出弒君這樣大逆不道的事，是萬萬不可能的，穿弟不必再勸說?！?br/>
    “那事不宜遲，父親，還是趕快找個地方躲起來吧！”趙朔說，“我讓車夫備馬車。”

    趙盾想了想說：“忠臣不去國，我可以委屈一下，躲起來，但絕不可以去鄭國，否則就是公然與國君決裂，我只希望主公能想通：君臣和睦，國家才能強盛。希望你們稟告主公，趙盾只是不忍看國政敗壞，所以才……”

    “大哥，我們明白?！壁w括答道。

    就在趙盾準(zhǔn)備離開的時候，家仆報告屠岸大夫奉主公之命傳詔趙相國。

    “屠岸賈這個大奸人來這里干什么？”趙穿問。

    “父親千萬別見他?！壁w朔說。

    “屠岸賈親自來傳詔，此事非同小可，既是主公有旨，趙盾不見就是抗旨了。”趙盾說完，傳令家仆在大堂見屠岸賈。

    “趙相國，某今奉主公之命約你去宮中飲酒，主公知道趙相國一心為國，多次好言規(guī)諫，前些日子主公未能醒悟，今主公始有所悟，特邀相國大人前來一敘，也好請教治國之道。”

    “治國之道豈可在酒飯歌舞間談?wù)?？?br/>
    “主公的脾氣相國大人是了解的，相國何必拘泥小節(jié)，今主公誠心改過，我們這些做臣子的怎么能不鼎力相助？”

    “也好，容我收拾行裝。”

    屠岸賈看趙盾行色匆匆的樣子，暗想，莫非他已生叛逃之意，假如叛逃的話，正好可以給他羅織個里通外國的罪名，然后拿下整個趙家。

    趙盾回到房里，思慮萬千。

    趙穿嚷道：“大哥，千萬不要去啊，他們明著是要你去送死嘛！”

    趙盾嘆了口氣：“如果我不去，恐危及到我們趙家啊！只好走一步算一步了，生死有命?！?br/>
    趙盾的車夫提彌明走上前，拜倒在地：“大人，只要有我提彌明在，絕不允許任何人動您一根寒毛?！?br/>
    趙盾扶起提彌明，說道：“那好，我們走，免得屠岸賈起疑心?！?br/>
    “大哥，我也跟你去！”趙穿拉著趙盾的手說。

    “不可，如果君王真要殺我，你們誰去都沒用。你們不用擔(dān)心，我會見機行事的?！?br/>
    屠岸賈的車駕在前，趙盾的車駕在后，約莫半個時辰，來到宮中。

    酒席已擺好，靈公看到趙盾，起身迎道：“相國來了，里邊坐?！?br/>
    趙盾行禮后，便隨靈公上酒席。

    提彌明跟著趙盾往里走，卻被屠岸賈攔?。骸皣缯埾鄧?，其他閑雜人等不得入堂。”提彌明只得站在堂下等候。

    靈公示意趙盾坐在自己右側(cè)，屠岸賈坐在左側(cè)。

    靈公舉起酒杯對趙盾說道：“寡人前些日子貪圖享樂，沒有聽進相國的話，還望相國見諒。近來，思慮再三，寡人決定痛改前非，和相國、司寇等一起治好國家，鞏固晉國的霸主地位。卿以為如何？”

    趙盾行禮道：“主公改過，臣子定當(dāng)鼎力協(xié)助?！?br/>
    屠岸賈說道：“相國一向憂國憂民，自然會忠心輔佐主公成大業(yè)。”

    靈公心想，如果不問政的話，怕是他會有防備之心，便謙恭地問道：“相國以為當(dāng)今之世，晉國最可憂慮的是什么？”

    趙盾沉吟道：“自古社稷之危，分內(nèi)憂和外患，今日晉國內(nèi)憂甚于外患，朝綱晦暗，上下離心，主公應(yīng)當(dāng)修身養(yǎng)性，重用賢能，遠離小人，穩(wěn)住晉國上下，否則楚王一旦傾國來犯，臣擔(dān)心有亡國之禍??！想文公之時，我晉國稱霸諸侯，一朝由強轉(zhuǎn)弱，必是墻倒眾人推……”

    屠岸賈看靈公臉色不悅，連忙打斷趙盾道：“今日是請相國大人來飲酒的，國事以后慢慢談也不遲，來來來，喝酒喝酒……”

    靈公心想，你趙盾說來說去還是怪我無能，沒把晉國放手交給你，我何嘗不想把晉國治理好，但到處都是你的黨羽和信徒，我動一動就受到掣肘，其實，晉國最大的威脅就是你趙盾啊！不過，今天，你這個威脅就要解除了，到時國人會知道我到底是昏君還是明君！

    趙盾想，主公似真有治國之心，但聽到我的話還是很不高興，看來，要讓一個人改過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如果他有此心，倒也不用急，眼下至少我不用躲藏了。

    靈公喝得微醺的時候，對趙盾說：“寡人聽說相國的佩劍世所罕見，可否借寡人賞玩？”

    趙盾沒有懷疑，心想主公一直好玩樂，今提及寶劍，定是玩性又起，便說道：“主公若喜歡的話，這佩劍獻給主公又何妨？”

    趙盾準(zhǔn)備解劍，提彌明在堂下望見，大喊道：“臣子陪君王喝酒，以禮不過三巡，為何酒后在君王面前拔劍呢？”

    趙盾猛然大悟，憤怒站起，手按住佩劍。提彌明快步跑到堂上，手握長劍，怒目而視，護著趙盾往后退。

    靈公眼見陰謀敗露，大呼一聲，后壁的刀斧手閃出。

    “給我殺，”屠岸賈喊道，“把這兩個人亂刀砍死?！?br/>
    提彌明力能扛鼎，但雙拳難敵四手。激戰(zhàn)不久，身上已負傷五處。眼見不敵，提彌明大吼：“大人，還不趕快逃走，昏君要殺您，您要好好保護自己。無道之君不可以久矣！”

    提彌明用身體阻擋刀斧手追擊趙盾，趙盾終于逃出宮，提彌明卻被亂斧劈死。

    刀斧手殺了提彌明之后，合力追殺趙盾。

    趙盾已年老，跑得滿頭大汗，心想我趙盾縱橫一生，今日就要死在一幫無名之輩的手中，就在趙盾氣喘吁吁的時候，忽有一個刀斧手拍他肩膀，嚇得他彈跳起來。

    “要殺就殺吧！”

    那人說道：“相國不必驚慌，我是來救您的。”

    “你不是君王派來殺我的人嗎？”

    “相國，此地不便說話，我?guī)揭粋€安全的地方再說吧！”

    趙盾想想，反正此人如果要殺自己也早就殺了，姑且相信他吧！只見那人背著趙盾，朝一條小路走去。

    直到擺脫了那群追兵，那人才把趙盾放下，恭敬地說：“相國還記得以前在翳桑下救助過一個餓漢嗎？”

    趙盾定睛看眼前這個侍衛(wèi)，終于想起了。五年前，他曾在九原山打獵，回來的時候在一棵翳桑下見到一個人躺在地上，當(dāng)時疑為刺客，讓人過去看個究竟，后來才知道是個餓漢。趙盾得知后，便賜給他一些飯食和銀兩。

    趙盾嘆道：“沒想到就是你啊，靈輒，我還記得你的名字。”

    “正是靈輒啊，當(dāng)年小人在衛(wèi)國游學(xué)三年，回來時已一貧如洗，三天沒吃過飯。當(dāng)時多虧大人垂憐，賜給我飯食?！膘`輒說到這里，臉上洋溢著一股自豪，心想我今天終于能夠報答大人昔日救命之恩了。

    趙盾微笑地說：“我還記得當(dāng)時你把一半的飯食留著，說是帶給老母親，真是個大孝子??！”

    靈輒感動地說：“大人還記得這么清楚啊，大人憐我是孝子，后又賜我十金，大人的大恩大德，靈輒沒齒難忘??！今日有幸報答大人，小人心中甚感欣慰。”

    “好，趙某敬重你是個忠義之士，只是今日為何……”

    “說來話長，小人為謀生計，做了主公的侍衛(wèi)，這次主公設(shè)計除掉大人，正好小人在列，否則小人恐怕沒有機會報答大人。大人，請速回，收拾停當(dāng)，找一個安全的地方藏起來，照目前的情勢看來，主公若不殺掉您是絕不會罷休的?！?br/>
    兩人正說時，只見趙朔帶了一幫人馬趕了過來。

    趙盾握著靈輒的手說：“你跟我一同去吧，現(xiàn)下你背叛主公，恐有殺身之禍?！?br/>
    靈輒不語。趙朔在一旁催促：“父親，趕快上車，我已在翟國為你安排了藏身之處……”

    靈輒也說道：“小人自此隱居郊野，大人不必掛念，趕快去吧！”

    趙盾無奈，只得上車。

    趙朔親自為父親駕車。途中，趙盾說：“容我先回府里看看?！?br/>
    “父親，行當(dāng)我已經(jīng)準(zhǔn)備好了，再回府中，恐生變故，我還是直接送您到驛站吧，翟國友人已在那里備好馬車?！?br/>
    趙盾想想，同意了。

    趙朔趕車之時，忽然后面有一匹快馬奔來，趙朔心慌，看時只見那人卻是叔父趙穿。

    趙穿喊道：“大哥，等等！”

    趙盾便讓趙朔停下來，問趙穿：“穿弟有什么要緊事？”

    趙穿說道：“大哥先不必出境，弟自有主意，幾天之后，等我的消息再作決斷不遲?！?br/>
    趙盾蹙眉道：“穿弟莫非要……此人臣所不為也！”

    “大哥，事已至此，已經(jīng)沒得選擇了，此事全是穿一人的主意，與大哥無關(guān)，若成功，便迎大哥回來，若不成，也是穿一人之過?！?br/>
    趙盾想了想，說道：“既然如此，也只好由穿弟了，我就姑且在首陽山住一段時間吧，穿弟所為關(guān)乎社稷民生，一定要慎之又慎啊，切勿遺禍趙家！”

    “知道了，大哥，你就安心在首陽山休養(yǎng)吧！”

    這邊，靈公聽到趙盾又安然無恙地逃走了，氣憤得掀翻飯桌。

    接著有探子來報，趙盾已經(jīng)出境了，靈公聽后稍覺安慰，他以為這個人終歸還是怕自己的?，F(xiàn)在這個礙事的人不在眼前，晉國上下就沒有誰敢不服自己了，現(xiàn)在自己想怎么治理國家就怎么治理，想怎么縱樂就怎么縱樂。

    當(dāng)夜，靈公挑選宮里絕色美人，搬到桃園恣意狂歡，連日來窮奢極欲，既快活又疲憊。

    就在靈公淫樂之際，內(nèi)侍傳屠岸賈求見。

    靈公臉色微沉，但還是召見了他。

    屠岸賈參拜道：“微臣該死，竟讓趙盾這個奸人逃走了?！?br/>
    “卿也不必自責(zé)了，至少趕走了他，也少了不少麻煩?！?br/>
    “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趙盾一日不死，主公一日不得真正安寧??！”

    “這……寡人也沒辦法，聽說他已經(jīng)逃到了翟國去了?！?br/>
    “主公可宣布趙盾叛國，這樣他就永遠是晉國的罪人了，一旦卷土重來，立即全國通緝?！?br/>
    靈公想了想，說道：“寡人派人暗殺他已是全國盡知，如再宣布他叛國的話，恐國人不服，這事先放放吧，寡人知道愛卿忠心，先回吧！”

    “是。”

    屠岸賈回去的路上，思前想后，他擔(dān)心有一天趙盾回到晉國再次掌權(quán)，自己恐怕有殺身之禍。趙盾一遣走，主公對自己冷淡了許多，也沒提讓自己出任相國的事。如今最重要的事還不是除掉趙家勢力，先得討得主公歡心，然后才好把政敵趕盡殺絕。

    顧侯是屠岸賈的門客，頗有心計，見主人愁悶，便小聲對岸賈說道：“大人，現(xiàn)在最關(guān)鍵的是鞏固屠岸氏在晉國的勢力，凡事迎合主公，主公自然會把國政委任給大人，那時大人要風(fēng)就是風(fēng)要雨就是雨啊！”

    屠岸賈嘆道：“只是趙盾不死，我總睡不安穩(wěn)，萬一哪天他再得勢，我就成了砧板上的魚了?！?br/>
    顧侯點點頭說：“大人擔(dān)心的極是，如今大人和趙家已結(jié)下怨仇，肯定是無法挽回的，但趙家的勢力在國內(nèi)依舊根基牢固，大人應(yīng)當(dāng)步步為營，等時機到了再吞掉趙家?！?br/>
    “你有何妙計？”

    “如今相國之位空虛，大人應(yīng)當(dāng)想千方設(shè)百計取悅君上，千萬不要讓相國之位落入旁人手中。君上高興了，自然會提拔大人為相國。大人還須提防趙穿，趙穿名聲雖不好，但在軍中有一定的威望，又是個駙馬爺，出手闊綽，和一些將軍的關(guān)系非同一般??！若大人做上相國，一定要找個借口把趙穿給干掉啊，至少要解除他的軍權(quán)，然后再把趙家在朝中的人一一疏散，其時，大人就是另一個趙盾了?！?br/>
    聽到這里，屠岸賈屢屢微笑，但是微笑之間卻有一股憂慮。

    一天，趙穿聽說靈公移居桃園，便前來拜謁。

    趙穿在靈公面前連連磕頭謝罪，痛訴道：“臣兄盾畏罪潛逃，穿未能阻止，實在是罪不可恕啊，身為罪人之弟，臣有何面目再侍奉主公，請許臣辭官還家吧，臣已修書一封給兄長，希望他早日棄暗投明，主公或能寬宏大量，饒他不死。”

    靈公覺得趙穿言辭真誠，不禁微微一笑，說道：“你的兄長屢次欺瞞寡人，寡人屢次勸他，他卻充耳不聞，寡人也是忍無可忍才放逐他的。你一向循規(guī)蹈矩，趙盾之事與你無關(guān)，你不用擔(dān)心，依舊官居原職吧，寡人不會虧待你的?！?br/>
    趙穿磕頭謝恩，又說道：“主公對穿如此大恩大德，穿不知何以報答。臣聽說為人君主者，最大的幸福莫過于享盡人生的一切極樂，主公雖然美女成群，但和齊桓公比起來還有所不如，先君文公雖然出亡在外，但也不誤享樂啊，年過六旬，依然妾媵無數(shù)。主公既然有良苑高臺，何不廣充美女，讓樂師調(diào)教，以供娛樂？”

    靈公笑道：“卿的話正合孤意，寡人打算遍選國中女色，這差事交給卿如何？”

    “主公抬愛，微臣不勝感激，可惜臣一介武夫，主公實在所托非人啊！這差事交給司寇屠岸大人最好不過了，司寇大人常伴主公左右，深知主公品味，而況他為人細致，為主公做事赴湯蹈火尚且不辭，何況是挑選美女，屠岸大人確實是不二人選?。　?br/>
    “有道理，就依你之言?！?br/>
    “微臣先退了?！?br/>
    屠岸賈聽說靈公讓他搜刮美女，心中高興，暗想機會來了，這次如果辦妥帖了，相國之位必是自己的。

    屠岸賈選美比起殺趙盾時更賣力，在全國各地親自走訪。

    遣走了屠岸賈，趙穿又尋機會向靈公奏道：“桃園里侍衛(wèi)不多，不如讓臣挑選幾百名驍勇的甲士守衛(wèi)桃園，好讓主公放心盡興地玩?！?br/>
    靈公準(zhǔn)其奏。

    趙穿回營后，挑選了兩百名親兵，對他們說：“如今國君不體恤民情，終日在桃園行樂，還命我挑選你們?nèi)ヌ覉@為他守衛(wèi)，你們都是有家室的人，主公的玩樂又沒有止境，這一去不知何時能歸？”

    眾甲士抱怨道：“這樣的無道昏君，真是禍國殃民，怎么不趕快去死呢？如果相國還在這里的話，國家不會這樣糟糕的?！?br/>
    趙穿思索了一會，說道：“我有一個想法，想和你們商量一下，不知你們意下如何？”

    眾甲士說道：“將軍如果能夠幫我們解脫痛苦，恩同再生父母?！?br/>
    趙穿點頭道：“桃園不比深宮戒備森嚴(yán)，你們在二更時分攻入園中，借口討賞，到時我揮袖為號，你們就殺了晉侯，之后我再迎接相國回來，另立新君。大家覺得這計謀怎么樣？”

    眾甲士都說：“好計謀，這下我們的痛苦可以解脫了……”

    囑咐完畢后，趙穿便帶著這二百甲士來到桃園，求見靈公。

    靈公登臺檢閱，見甲士們個個精干、強壯，甚為滿意。晚上，便留下趙穿侍酒。

    其時，月明星稀，江山美人，美酒歌舞，靈公心里大為快意。

    趙盾一走，果然全身舒坦很多，治國之事他又完全放在腦后。

    靈公雖然荒淫暴怒，卻是個不易記恨的人，他甚至有些后悔當(dāng)初要殺掉趙盾，只要趙盾安分聽話一點，君臣和睦，上下和諧，國家自然能無為而治。

    享樂和治國兩不誤，一直是靈公追求的境界。天真的靈公此時全然不知死神正在逼近。

    二更時分，外面喊聲大作，靈公一時驚慌，酒杯跌到地上，忙問趙穿：“外面發(fā)生了什么？”

    趙穿不慌不忙地說：“這一定是守衛(wèi)在驅(qū)逐夜行的人，讓臣過去警告他們不要大聲喧嘩，免得驚動了主公喝酒的興致?！?br/>
    靈公點頭同意，心下仍是惴惴不安。

    趙穿當(dāng)即掌燈，走下樓臺，只見兩百甲士已破門而入。趙穿示意眾人不要喧嘩，然后引著眾人來到靈公面前，奏道：“甲士們聽說主公在飲酒，也想喝幾杯，懇請主公賜他們一些酒菜?！?br/>
    靈公心下一塊石頭落地，揮手道：“來人啊，賞賜他們酒菜?！?br/>
    趙穿說道：“主公賞賜你們酒食，快快謝主隆恩！”

    說完，大袖一揮。眾甲士見狀，一擁而上，靈公還沒反應(yīng)過來，已被亂刀劈死。

    趙穿站在臺上，對下面的軍士喊道：“現(xiàn)在昏君已除，你們不得再妄殺一人，明日隨我一起迎接相國還朝?！?br/>
    第二天，趙穿率領(lǐng)軍士迎接趙盾回朝。趙盾抱著靈公的尸體痛哭，接著又親自為靈公舉行國葬。

    其時，百姓聽到靈公被弒，莫不拍手稱快。

    安葬靈公之后，趙盾便召集大臣在朝中議立新君之事。

    趙盾悲戚而又不無嚴(yán)肅地說道：“主公雖無道，但一國之君甍逝，臣等不勝遺憾?，F(xiàn)下靈公無子，當(dāng)立長君。先君襄公甍逝之時，我曾常常倡導(dǎo)立長君，可惜眾口不一，才導(dǎo)致今日之禍，所以這次我們更要慎重，不可重蹈覆轍?！?br/>
    范武子稱贊道：“國有長君，社稷之福，相國之言深得民心。”

    臺下重臣也附和道：“是啊，是啊，當(dāng)立長君，才能穩(wěn)住晉國江山??！”

    趙盾慈祥地笑道：“各位大夫意見一致，盾甚感欣慰。文公尚有一子，名曰黑臀。他出生時母親夢見神人用黑手涂其臀，所以叫黑臀?，F(xiàn)在他在周朝供職，年齡四十有余，我打算迎他回來做國君，各位意下如何？”

    百官不敢有異言，紛紛贊道：“甚好，甚好，國有長君，社稷之福啊……”

    趙盾又說道：“趙穿弒君，本該萬死，姑念他一心為國，鏟除暴君終是造福黎民，現(xiàn)讓他去迎接新君，將功贖罪，各位意下如何？”

    “甚好，甚好，相國處置得恰到好處?！?br/>
    “確實恰到好處！”

    趙穿迎回來的這位黑臀就是后來的晉成公。

    那邊屠岸賈正挨家挨戶遍訪美女，前所未有地賣力，以為這相國之位已是囊中之物。

    等聽到靈公被弒的消息，當(dāng)真如五雷轟頂，身體趔趄不穩(wěn)，險些倒地。

    屠岸賈心想這下死定了，頭腦里唯一的想法就是逃出晉國。

    顧侯穩(wěn)住他道：“趙穿弒君，本是大罪，大人若出逃，恐怕永無翻身之日，何不委曲求全，向趙盾請罪，也好保全自己啊，朝中勢力風(fēng)云萬變，或許有天大人能再次得勢呢？到時風(fēng)云色變，千萬不要對趙氏手下留情！”

    屠岸賈顫抖道：“我與趙家結(jié)怨彌深，只怕就是再低聲下氣，他們也不會放過我。”

    顧侯思索道：“大人的擔(dān)心有道理，但是趙盾一向以賢明自居，君主剛被趙家殺掉，他怎可又痛下殺手？趙盾是個沽名釣譽之人，小人猜測他不會魯莽地處死大人，他八成會表現(xiàn)得寬宏大量，大人不必出逃，只需親自去趙府請罪就是了?！?br/>
    屠岸賈想了很長時間，終于決定做一回“烏龜”。

    趙府里，趙穿一再慫恿趙盾殺了屠岸賈。

    “屠岸賈諂媚先君，遺禍無窮，此人不殺，恐將來禍及我趙家?。　壁w穿盯著兄長說。

    趙盾沉思一會說：“不可，屠岸賈雖然有罪，但畢竟是朝中大臣，如果我們將他殺了，恐怕有人說我們剪除異己，大權(quán)獨攬，況且我們趙氏在晉國宗室昌盛，所謂盛極必衰，凡事還是謹(jǐn)慎一點好，只有行止謹(jǐn)慎，才能和朝廷保持和睦的關(guān)系。穿弟切不可再自作主張?！?br/>
    “但此人實在是我們趙氏的心腹大患，留在朝中，實是防不勝防。”

    “現(xiàn)在靈公已死，他是翻不起什么風(fēng)浪的，穿弟不必多慮?！?br/>
    “可是……”

    趙盾沉聲道：“不必多說了，如今你剛剛弒君，又要斬殺大臣，實是觸犯大忌，靈公雖昏，卻也是名正言順的國君，凡事低調(diào)而行，方能保全趙家。”

    “大哥，你就是考慮太多了，你看，我把靈公殺了不也沒事嗎？如果聽你的話，現(xiàn)在逃竄的就是我們??！”

    聽到趙穿自以為聰明的話，趙盾在心里苦笑。

    突然，府役傳報屠岸賈求見。

    趙穿剛想阻止，趙盾就說道：“傳他進來?！?br/>
    屠岸賈一見趙盾，馬上雙膝跪下，涕淚滿面：“小人屠岸賈該死啊，一時糊涂，和先君胡鬧，不分忠奸，以致相國大人受了這么多委屈，全是小人的錯啊，相國大人，你大人不記小人過，饒了小人這一次吧，小人一定痛改前非，唯相國之命是從?！?br/>
    趙盾說道：“大司寇不必如此，你我同為朝中大臣，司寇之事當(dāng)朝國君自有決斷，盾一定為司寇說情，闡明委屈，大人不必擔(dān)憂，盾只希望此后大人能和我一起同舟共濟，振興晉國?！?br/>
    成公即位以后，趙盾問如何處置屠岸賈。

    成公說道：“一切就按卿的意思辦吧！”

    趙盾說：“人孰無過，過而能改善莫大焉，屠岸賈從此若能效忠國君，必有利于我們晉國。”

    成公捻須道：“卿的意思正合寡人之意，靈公酷嗜殺戮，致使天下離心，寡人當(dāng)以仁治國，方能上慰文公之靈，下安百姓之心！”

    其后，成公又將女兒許配給趙盾的兒子趙朔，是為莊姬。

    趙盾重掌晉國大權(quán)以后，晉國再次變得井井有條，上下和安。趙盾還進行了一系列政治改革，比如設(shè)立公族大夫，這項政策的制定為三家分晉埋下了伏筆。春秋時代各個諸侯都有自家的公族力量，也就是國君的血緣近親。當(dāng)時諸侯國國君的兒子被稱為公子，公子的兒子稱為公孫，他們統(tǒng)稱為公族，是諸侯為了加強自己的統(tǒng)治而設(shè)立的機構(gòu)。

    晉國早年也有著強大的公族機構(gòu)，比如曲沃氏本就是晉國公族很強大的一枝，結(jié)果這枝公族勢力太強，反而壓倒晉氏大宗，取得了國君之位。晉獻公繼位后，為了防止其余公族照葫蘆畫瓢，開始對蠢蠢欲動的公族實行屠殺。晉文公改革體制時以卿族為政府要員，公族不得居住于國內(nèi)。這就是史書上經(jīng)常提到的“晉無公族”的來歷。

    趙盾此次提出的重設(shè)公族的目的倒不是為了加強君權(quán)，相反是為了發(fā)展卿族勢力。趙盾所設(shè)立的公族不限于國君的親屬，而是由朝中的才德兼?zhèn)渲縼頁?dān)任，其目的很明顯，當(dāng)時晉國才德俱全的人就是趙盾了，即使有人有不同意見，也不敢提出來。所以趙盾這項國策的制定雖然可以解釋為“不拘一格降人才”，但更多地是出于私心，一步步擴充趙氏在晉國的勢力。

    當(dāng)然，趙盾本人應(yīng)該不是謀反篡位之人，作為一代高明的政治家，趙盾的做法頗有些模仿周文王，文王是古代鼎鼎大名的賢君，但其用心之高明、城府之深遠即使是厚黑大師朱元璋也未必比得上。從趙盾的行為看，他不是一個會“革命”的人，但是他會慢慢吃掉晉國王室，講究的是自然天成、水到渠成，到時后代再追加他一個“太祖”稱號，既可以賢臣垂世（孔夫子就說了：趙宣子古之良大夫也），又能讓王位旁落趙氏，一舉多得，乃真正的古代大政治家。當(dāng)然，嚴(yán)格說來，趙盾的道德不是完美的，他真正完美的是“演戲”本領(lǐng)，但權(quán)場內(nèi)如果以道德看問題的話，恐怕會落人笑柄，時人評價趙盾是“治世之能臣，亂世之雄才”確實是不錯的，這樣的人是真正得“中庸之道”精髓的人，能屈能伸，可進可退。

    趙盾的這項政策將公族大夫授予卿的嫡子，卿的庶子擔(dān)任公行。這樣世卿的子孫后代就能永享權(quán)力和爵位了，這種做法在西方被稱為“貴族政治”，拿今天來看，就有點類似于家族統(tǒng)治、既得利益集團，其危害絲毫不亞于君主集權(quán)制度，其結(jié)果必然是一個或幾個家族的斗爭決定一個國家的命運，從而更容易形成亂世，而不是治世。

    晉成公二年，趙盾曾向成公進諫：“我趙盾能有今天，全拜當(dāng)年趙姬所賜，如果沒有趙姬，我趙盾就是個戎人啊。如今趙姬的三個兒子都成年了，趙姬又最疼愛二兒子趙括，臣懇請主公立趙括為公族大夫?！?br/>
    趙姬是誰？趙姬就是晉文公重耳的女兒，許配給趙衰（趙盾的父親），趙姬為趙衰生了三個兒子，趙括就是其中一個（此趙括非紙上談兵那個，那個趙括還在三家分晉之后）。趙盾的母親不怎么有名，叫叔隗，趙姬是個賢德的女人，頗有乃父晉文公之風(fēng)，不但沒有打壓趙盾，反而力贊趙盾賢能，請立趙盾為嫡子，讓自己的三個兒子侍奉趙盾。

    趙盾提出任趙括為公族大夫，可以理解為知恩圖報，也可理解為擴充趙氏勢力。

    成公當(dāng)然準(zhǔn)奏，成公畢竟是長君，看事比靈公要透徹些，或許趙盾要立長君的目的就在于此，溝通起來不那么費力。

    自此，趙氏家族由趙盾擔(dān)任正卿，趙括為首席公族大夫，趙同、趙嬰齊為馀子，都位列大夫。這樣一來，趙家的權(quán)勢迅速膨脹，兄弟四人都是朝中高官。

    設(shè)置公族大夫是對晉國君權(quán)的一次致命攻擊，其兇猛程度比起趙盾弒靈公、欒書弒厲公、智伯弒出公等一系列政變更具殺傷力。因為趙盾使這一滅亡晉國的計劃公開化、合法化、制度化。從此君權(quán)日衰，卿權(quán)日盛，貴族政治加速瓦解君主體制。這一喪鐘敲響，晉國再無回天之力。

    再說屠岸賈，成公不殺他也有限制趙盾之意。事實上，趙穿弒君對成公的心理沖擊也是非常大的，雖然正因為這場弒君，他才得以成為國君，但他也隨時能成為下一個靈公，對此他也心知肚明。

    趙盾不殺屠岸賈一方面是寬容賢明，另一方面也大概摸透了成公的心理，看著權(quán)臣勢力如日中天，哪個國君心里都會不高興，甚至惴惴不安。假如有反對權(quán)臣的勢力存在，君主心里肯定是樂意的，如果權(quán)臣再把反對勢力一一剪除，很可能引起國君心里的不安，甚至鋌而走險。

    雖然成公下詔國內(nèi)，靈公被弒與趙盾無關(guān)，純屬趙穿一人所為，但在這件事情上，輿論卻產(chǎn)生了分歧，一部分人認為這事情肯定與趙盾無關(guān)，另一部分人認為弒君這么大的事情，趙盾不可能不知道，還有人認為，趙盾就是幕后主謀。比如，當(dāng)時晉國的史官董狐就認為“趙盾弒君”，但具體如何，也只能仁者見仁智者見智了。

    據(jù)說，弒君之事發(fā)生后，趙盾心里總有塊壘。

    有一天，為打發(fā)心煩步行到史館，見到太史董狐正在修史書，便問道：“太史公如此認真，晉史必是公正無虞，可否借書簡一覽？”

    董狐面無表情地把書簡遞給趙盾。

    趙盾接過書簡，只覺一股涼氣從書簡傳來，心下感到不妙，待到看到書簡上有這么一行字，不覺目瞪口呆：“秋七月乙丑，趙盾弒其君夷皋于桃園！”

    趙盾驚慌失措地說：“太史弄錯了，靈公被弒的時候，我已出亡在河?xùn)|，距離絳城有二百里啊，連弒君的事都不知道，太史怎么說是我弒君呢？這不是誣陷我嗎？”

    董狐聽完趙盾的話，沒任何表情，只是冷靜地說：“你身為相國，出亡的時候不曾離開晉國，回國后也不捉拿弒君罪人趙穿，你說自己不是主謀，誰相信你?。俊?br/>
    趙盾支吾道：“這……這真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啊，還能改嗎？”

    董狐冷冷地說：“是是非非，如實敘述才算信史，相國大人一定聽說過齊太史秉筆直書的故事，董狐頭可以斷，這書簡卻不能改。”

    趙盾嘆息一聲，說道：“唉，史官的權(quán)力其實比卿相更大啊，我當(dāng)時沒出國境，不免要被萬世辱罵我是不忠之臣，現(xiàn)在后悔已經(jīng)來不及了。只是趙盾所為，一心為晉國，是是非非也只好任由后人去評說了，趙盾問心無愧！”

    趙盾是否一心為晉國，暫且存而不論，在中國這樣一個帝制國家里，權(quán)力斗爭你死我活，趙盾似乎也沒有太多選擇。沒有十全之人，也沒有十惡之人。以古為鏡，最好的方式不是期望每個人都變得善良，而是讓制度變得更合理，讓規(guī)則變得更公平，改人治為法治。人治的情況下，如果碰到賢君明主，自然是太平盛世，但治國這樣一種大事，是萬萬不可寄托在運氣上面的，何況國君的接班人只能在自己的子嗣中選，這就大大降低了選拔出賢能之人的概率。這個故事雖然流傳千年，驚心動魄，被譽為中國的，但作者覺得從這個故事中我們感受到的不僅僅只是人性的善惡兩重性，更應(yīng)該看到這樣一個道理：杜絕慘絕人寰的悲劇的最好方法不是寄希望人的道德有多么高尚，而是一個公平合理的游戲規(guī)則、一個良性開放的社會。

    趙家后來被滅門的起因是趙穿弒君，但趙穿所以弒君很大程度上不是因為靈公的昏庸，而是君權(quán)和權(quán)臣的矛盾激化。靈公是否昏庸很難說，因為中國歷史向來是勝利者書寫的，中國又是一個極端善于臉譜化、標(biāo)簽化的國家，這樣必然會曲解歷史。比如，商紂王該是千古難有的暴君吧，但有些國外學(xué)者卻認為紂王是個很有能力很英明的帝王，當(dāng)然，他們的看法未必對，但可供參考之用，以免思維受禁錮。真正的解放思想在于重拾辨別是非的能力，以史鑒今，獨立思考尤為重要。臉譜化、標(biāo)簽化可以大大降低人的思考能力，這很符合中國人思維中的那種惰性，不管什么人，你只要貼上個“好人”或者“壞人”就行了，這樣做很省事，但是對于那些被貼標(biāo)簽的人是不公正的，尤其是被貼上“壞人”標(biāo)簽的人。歷史和輿論一樣，都是可以在幕后操縱的，何況中國人對是非本來就不求甚解。

    這一章雖名，但真正的主角還是趙盾。其實，可以直接說成是趙盾弒君。趙盾弒君是個很難評說的歷史事件，論理暴君被誅，當(dāng)是大快人心的事，只是趙盾弒君為的不是什么公理，更多的是私心。換句話說，即使是個明君，一旦處處違逆趙盾這個權(quán)臣，難道弒君的事就不會發(fā)生嗎？

    結(jié)論只能是：權(quán)力場的是是非非就像個醬缸，如柏楊所說，沒有誰能洗清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