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夜涼如水,天河鑲銀星，風(fēng)露清清,空廊落葉，深砌蒼苔，燈半昏時，月半明。

    泰和殿內(nèi)半明半暗的燈光晃著棚頂上精致鴛鴦戲水的雕花，椒墻芳香,紗幔低垂，朦朦朧朧中,墨雨緊緊地抱著玄熠，清冷道：“皇上在戰(zhàn)場上風(fēng)餐露宿，舊疾復(fù)發(fā)了是嗎？”

    玄熠低頭吻了吻他的長發(fā)，威嚴(yán)笑道：“你不用擔(dān)心,朕好得很?！?br/>
    墨雨松開皇上，別過頭，抑制住內(nèi)心的顫抖，低低道：“七年前皇上因杖刑傷了心肺后，并未及時調(diào)養(yǎng)，幾經(jīng)時月后，又遭寒氣入體，虛火旺盛，每逢冬至便會咳血，已乃不治之癥?！蓖ｎD了一下，他轉(zhuǎn)過頭，死死地盯著玄熠，一字一頓道：“皇上還有十年陽壽，為何要瞞著我？”

    玄熠了然一笑，望著窗外璀璨的寒星，輕聲道：“朕也想過讓你離開，后來實在是私心，就容你一而再再而三的跟在朕身邊，既無名分，又無實權(quán)。朕知道你過得一定很苦，卻不知該如何開口?！?br/>
    墨雨拉過玄熠，在他肩膀上狠狠地咬了一口，低聲道：“我恨不得咬皇上一口才解氣?！?br/>
    玄熠摟著他，勾了勾嘴角，輕笑道：“朕是真的心疼你?！?br/>
    墨雨挑了挑眉，帶著一絲薄怒，理直氣壯道：“我想聽的不是這個。熠，在我肯為你披上喜服那一刻起，你就該知道，此生無論生死，都不能把我從你身邊分開。”

    生死相隨嗎？玄熠覺得眼眶一酸，他仰了仰頭，沉聲道：“你還年輕，不似朕已快日落西山，就算朕不在，隆兒也會好好待你?！?br/>
    墨雨在皇上懷中輕輕搖搖頭，認(rèn)真道：“我這一生，唯一的執(zhí)念就是皇上?！蓖Ａ送?，他抬起頭，深情地看著玄熠，低昵道：“我會用自己的生命去愛護(hù)陛下，保護(hù)陛下，輔佐陛下，一生不離不棄，生死相依?！?br/>
    玄熠心中一顫，面色未改，說話的余音中帶著一絲壞笑，道：“這么濃情的時刻，朕是不是該在用晚膳前要了你呢？”

    墨雨柔美的鳳眸閃過一縷苦澀，皇上在打岔，他的指尖從玄熠身著龍袍上的金絲上劃過，那么堅硬的金絲，像極了皇上的性子，堅韌又剛強(qiáng)地扛下了整個江山。他靠在皇上的懷中，靜靜道：“熠，你的身體還沒好，小心我讓你去隔壁睡?！?br/>
    玄熠“噗嗤”一笑，促狹道：“那有你這樣酸的？朕要是尋花問柳了你生氣，朕若是要你，你還不給。你想干嘛？”

    墨雨定了定微微發(fā)顫的手指，咬著唇，清冷道：“若今夜皇上想要我，就要按我說的做?！?br/>
    玄熠低頭在墨雨的脖子上又親又啃，道：“朕什么時候不依你了？你讓朕往東，朕絕對不往西?！?br/>
    墨雨一揚(yáng)水眸，毫不客氣道：“是啊，皇上都往北了?！?br/>
    玄熠嘿嘿一笑，不以為恥，反以為榮道：“被你發(fā)現(xiàn)了，朕可怎么好？”

    墨雨算是服了皇上有時候裝瘋賣傻的樣子，白了他一眼，低聲道：“用膳吧！無論一會端上來的是什么，陛下都要保證吃了?！?br/>
    玄熠冷眸一轉(zhuǎn)，抿嘴笑道：“你該不會給朕端點什么人手白玉羹，嬰兒血之類的吧？朕可不修仙吶！”

    墨雨直接走到桌邊坐下，恨恨地磨磨牙，含嗔地盯著皇上，道：“早知道就給你加點黃連，反正吃了沒事?！?br/>
    玄熠聽完直笑，他喜歡看著墨雨含笑含嗔的樣子，很像過去的他，那個剛從青樓走出的男妓，而不是現(xiàn)在筆驚翰林，心懷天下的沈巍。待他看見一桌子的藥膳之后，差點抬腿跑出去，他目瞪口呆地坐在桌前半響，才道：“這些都要吃？”

    墨雨冷冷地點點頭，這藥膳就幾樣，雖然像獾子油、河西羊肉，這些比較難尋的材料之外，余下口感還算可以，但是他看著玄熠無奈的神情，便有點懲/罰性的好笑。

    玄熠半嚼半咽幾乎是吞下去，他依舊含著一縷笑地望著墨雨，后者眼眸中也同樣情意綿綿地望著他。

    一頓飯吃的很快，確定的說是皇上吃的很快，因為他根本就沒仔細(xì)咀嚼。他看著面前的空碗，目光有些幽怨。

    墨雨抿嘴一笑，起身拽著玄熠胳膊，指著龍榻道：“你現(xiàn)在只能躺著?！?br/>
    玄熠重重嘆了一口氣，在外面他可以呼風(fēng)喚雨，回了泰和殿他卻要乖乖聽話，真是天差地別，心中自我催眠道：天大地大墨雨最大。朕就依他一次吧！忍著把人撲到的沖動，躺到龍榻上。

    墨雨從身后拿出一本書，草木染的封面上寫著《江南經(jīng)略》，他隨手翻了幾頁，清婉道：“皇上要從哪兒開始聽？”

    玄熠翻過身，把頭從枕頭上移到了墨雨的大腿上，閉著眼懶散道：“朕不想聽這個。”

    墨雨隨手翻了翻準(zhǔn)備的書卷，道：“還有《搜神記》、《柳氏傳》，皇上要聽哪個？”

    玄熠閉著眼，搖搖頭，道：“朕為何非要躺著？”

    墨雨摸著皇上的頭發(fā)，給他輕輕按摩著，道：“藥食同源，只要調(diào)養(yǎng)得體，你說不定會好起來?！?br/>
    玄熠嗤笑道：“生死有命，朕根本不在意那個！”

    墨雨隨手摸了摸玄熠的臉頰，抿嘴道：“所以我特別給皇上準(zhǔn)備了一樣，皇上一定會喜歡?！?br/>
    玄熠張開一只眼睛，仰頭好奇地看著墨雨，只見后者拿起一卷奏折，冷清道：“這是翰林院誅伐我的奏折，皇上要不要聽？”

    此時此刻，玄熠的心情只能用千軍萬馬呼嘯而過來形容，他起身道：“朕還是回去打仗吧！”

    墨雨并未生氣，他只微微一笑道：“皇上可是嫌棄我？”

    玄熠只好躺下，咬著被角，恨恨地懷念過去那個好欺負(fù)的墨雨，聽著后者用清凌凌的聲音給他念各種奏折，要不是該死的君子一言九鼎，他早就一個鯉魚翻身把人壓身子下面去了。瞇著眼，看著認(rèn)真給他讀書的墨雨，他想都沒想，就起身吻了上去。

    這一夜，又是芙蓉帳暖度春/宵，情意綿綿到天明。

    月光孤冷，蒼穹凄寒，衛(wèi)博遠(yuǎn)一襲單衣，負(fù)手站在書房前的小院內(nèi)，今日不早不晚時，他接到了一封密信，里面揭發(fā)了李卿琦與靖康王勾結(jié)種種，他當(dāng)機(jī)立斷寫了一封文筆犀利的信去質(zhì)問卿琦，但信發(fā)之后，他卻有一絲疑慮，寫這封信的人到底有什么目的？

    衛(wèi)博遠(yuǎn)站在階前，望著月光遙想當(dāng)年還不曾去太子府前，他也是個蹁躚公子，每日只知道詩書琴樂為伴，提筆就知寫詩做曲。直到世交沈家遇害，他才仿佛被敲了警鐘一樣覺醒，伴君如伴虎，隨時都要如履薄冰。

    雖然出身嫡親，他卻是家中老二，被迫送入太子府，是一筆交換。只是沒想到，跟在皇上身邊會感到如此鮮活的存在，身邊一下子就多了幾個人，茍不言笑的修云，笑里藏刀的卿琦，豁達(dá)開朗的澄泓和堅韌不拔的皇上。

    那一年在金鑾殿前，他跪在皇上的腳下，發(fā)誓自己將生生世世追隨于陛下，哪怕要粉身碎骨，他都不曾后悔過。只是卿琦你為何要與王爺暗中勾結(jié)？你忘了王爺策劃滅了沈家，殺害了你太傅嗎？一日為師，終生為父，卿琦你怎么能棄師徒情與不顧；棄伯皇上樂之恩與不顧；棄昔日同窗之情與不顧呢？！

    六年前去了一個許澄泓，現(xiàn)在只剩下這么三個人。那封信被握在手中，微微的有些沉重，他嘆了一口氣，不顧夜露風(fēng)寒，折身回屋，提起筆，又復(fù)放下，心里暗暗生恨，伸手掀翻了一桌子宣紙。

    有小童聽聞聲響跑了過來，衛(wèi)博遠(yuǎn)心里煩躁，揮手讓小童下去。卻那小童恭敬道：“老爺讓奴才請二少爺過去?！?br/>
    衛(wèi)博遠(yuǎn)點了點頭，又看了一眼那封信，不交給皇上，他就是包庇之罪；交給皇上，他就是殺害卿琦的劊子手。一邊是昔日的好友，一邊是效忠的君主。這讓他如何選擇？

    江山本就亂為一團(tuán)，眼下又出此端倪，喘不過氣的擔(dān)憂壓在衛(wèi)博遠(yuǎn)心上，他憤恨地看了書信一眼，丟在了燭火上，看著那柔軟的宣紙，慢慢化為灰燼。

    三日三夜的浴血奮戰(zhàn)之后，壽州首告大捷，把大半的叛軍都堵到了柳州。身為軍師的李卿琦指揮了三日三夜，大獲全勝后，他一個人站在城墻上，等待皇上下一步的詔書指令。

    誰知他沒等到皇上的密信，倒是等來了一封來自衛(wèi)博遠(yuǎn)的譴責(zé)信。也許博遠(yuǎn)根本不懂什么叫背著皇上放走了靖康王的主力大兵，也不懂什么叫緩兵之計，博遠(yuǎn)只在信里面不客氣的譴責(zé)他，仿佛他是高力士、安祿山之流！

    李卿琦看完信后，一把撕了一個粉碎，他唇角不易察覺的微微翹了起來，似乎有一滴濕潤從眼角溢了出來，轉(zhuǎn)瞬就被風(fēng)吹了個干凈，他站在陰云壓住的壽州城墻上，盯著看城墻下，紅色的龍旗染在血泥里，被腳步碾踏成幾段，斷壁殘垣上有無數(shù)遺棄的刀劍，遠(yuǎn)方隱隱可見的山川下是白骨荒魂。

    世人皆可唾棄他陰險狠毒，世人皆可嘲諷他步步為營，唯獨衛(wèi)博遠(yuǎn)你不可以，你可知，不用血肉之軀，如何換來天下黎明蒼生的太平？不是讀幾本書，動動嘴皮子天下就能昌盛繁榮！

    幾日前，他收到了靖康王的密信，里面所寫之事，都與他家中有關(guān)，在信的最下面，王爺引用了《史記》那句：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歷朝歷代都是敵國滅，謀臣亡，就算皇上不動他，隆兒也會動他，這是謀臣根本就逃脫不開的天理輪回，因為是君臣。

    李卿琦一拳打在粗糙的城墻上，他原本溫和的目光被冰冷和深邃取代，平靜得看不出感情，他左臂上絲絲血水從剛綁好的繃帶里滲了出來，向四處擴(kuò)溢，涓涓而流的血液，似乎帶走了周身的溫度，心空蕩蕩一片。猛然記起那句：青山處處埋忠骨，何須馬革裹尸還。他站在風(fēng)中，狂風(fēng)卷著灰燼呼嘯而過，吹亂了他一頭束發(fā)，他突然放聲大笑。

    如果有一天，自己的身首被掛在城墻上，天下人都會道他是狠辣跋扈之輩，又有誰會記得他確實是做到了鞠躬盡瘁，死而后已？！

    陛下，若臣先亡，您還會記得臣的志向，是鞍前馬后輔佐您開千秋偉業(yè)嗎？博遠(yuǎn)，若我先亡，你能完成我們當(dāng)年所愿，守護(hù)這片錦繡河山嗎？墨雨，若我早逝，你還會悼念昔日同窗之情嗎？

    從一開始跟隨皇上那一刻起，就早注定好了這樣的結(jié)局，可還要走下去，不是嗎？

    作者有話要說：注：1、獾子油，李時珍在《本草綱目》中寫到“其效有起死回生之功效”。但是我記得這個煎雞蛋可以治療心肺，我姥爺就有這個疾病，后來就是吃這個偏方好的，小年幼年被送到鄉(xiāng)下的時候，就吃過這個，當(dāng)時還不知道什么叫獾子，只知道那油可以治療燙傷。

    2、青山處處埋忠骨，何須馬革裹尸還。清代龔自珍《乙亥雜詩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