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末雨水格外的多,到了半夜更是電閃雷鳴。她一路小跑著,挨家挨戶敲門,聲嘶力竭地央求他們離開這兒。
后土娘娘給她托夢了,瑤河城地下沉睡的大東西就要醒了,這里沒有人能阻止它。要逃,往最南的京都逃。
“醒醒啊!開門啊!”她一路從街角敲到巷尾,喊得喉嚨腥甜,“求你們相信我,快離開這兒!”
“嫣然,別這樣,我們?nèi)フf服城主,城主會有辦法的?!备瞪奶鄣姆鲎u搖欲墜的女子,抬手拭去她滿面的雨水。盡管她說的話聽起來像是天方夜譚,可他愿意無條件信任,她是他的妻,若他都不信她,還有誰能站在她身邊呢。
“可我們見不到城主,他們都不相信我,我該怎么辦?”
她滿心牽掛著她的家鄉(xiāng),家鄉(xiāng)的子民,她努力想要完成素女娘娘的托囑,將大家轉(zhuǎn)移到安的地方去。
“沒事的,我們還有時間?!彼蛞箍罩忻苊苈槁榈挠昴?,心中嘆息。
自從娘親去后,嫣然仿佛變了個人一樣,她每日跪拜素女廟,直到有一天,她突然告訴他,她的娘親是被妖物害死的,這瑤河城馬上要淪為死城了。他心口犯疼,都怪自己沒有保護(hù)好她們。
雨過之后的清晨,眾人怨聲載道罵罵咧咧地推搡著她,將她綁到后土娘娘廟前,要治她大不敬之罪。
“如果你說的是真的,那就讓后土娘娘顯靈??!”
“是啊,大半夜擾人清夢,怕是瘋了吧?!?br/>
“老說自己受過后土娘娘點撥,有意思嗎?”
“呸!我看她是魔障了!”
周圍人群越說越激奮,有人甚至開始拿雞蛋砸她,菜花蛋清在她身上濺開,她腦子一片混沌,想不通為何這些人會這般對她。
“什么后土娘娘再世,往自己臉上貼金不要臉!”
“就是,咱們瑤河那么多女子,后土娘娘能選中你?”
“讓娘娘顯靈呀!你不是很厲害嗎?”
“你倒是顯靈啊!”
那些人推推搡搡的,言語間滿是嘲諷。
“我說的,都是真的…你們相信我…”她麻木地開口,跌坐在素女像下。渡滿金身的神像滿面莊嚴(yán),慈眉善目的瞳孔里卻是一片枯寂。她為何不肯顯靈告知眾人?這么多年來的信仰似乎有那么一刻堅持不住了,她猛地起身推開眾人,“我能證明!”
她說著,劃開手腕,一瞬間鮮血淋漓。這么多年來她一直安分守己只想做個普通人與家人和樂。直到妹妹遠(yuǎn)赴京都,她才動用了娘娘的力量,她深知自己心小,只裝得下至親至愛之人,裝不下這天下蒼生??扇缃瘢齽e無他法。
眾人面露異色,一時安靜下來,看著她一步一步向素女像走去,將滴落的鮮血撒在素女像上。
“須嫣然你干什么?別玷污了后土娘娘!”有人喊了一聲,卻是沒有得到應(yīng)和,便也不再多言。
“信女須嫣然,今日以血契誓,我愿…繼素女血脈,佑一方…”
“嫣然!”
傅生撥開人群,急急地向她跑去。今日一早他便去了學(xué)堂,等有人跑來告訴他妻子被人綁走了已是當(dāng)午。他滿心愧疚地將她擁在懷里,小心翼翼捂住她受傷的手腕,他不該放她一人在家的。
“麻煩諸位讓讓,我夫人需要醫(yī)治!”對著那些人他面若寒霜,往日的儒雅不復(fù)存在。
她一直強忍著的淚水傾瀉而下,所有人都可以不信她,只要他站在身邊便掃凈了她滿心委屈。
“我可以幫你哦?!币彩窃谀菚r,它悄悄靠近了她。它觀察這個凡人很久了,她滿身的靈力未經(jīng)開發(fā),體內(nèi)還有一絲神女血脈,這具身子若能據(jù)為己有,至少能免去它五百年修行。
它是素女廟香火供奉下生出的一抹靈識,時而依附在燭火上,時而沉睡于凈瓶中。它每日聽得最多的,便是那些人虛妄的請求。他們因有所求所以虔誠,可當(dāng)他們所求落空的時候,心里溢滿了怨懟。而它最愛的,便是那些怨憤,此刻那個女子心里,便滿是它喜愛的東西。而后出現(xiàn)那個男人它十分不喜,他一出現(xiàn)那女子就消散了所有情緒。
于是它悄悄將它吃進(jìn)去的不滿撒在每個人心里。
“不準(zhǔn)走!她說了她要證明,我倒要看看她拿什么證明!”
“就是,你倒是證明??!”
“她莫不是瘋癲了吧!”
“對啊,我看也像。傅生啊,她若是瘋癲了,還是鎖在家里的好。”
更有甚者竟伸手推搡起來。
傅生是個斯文人,見狀也是怒了,他狠狠揪住那人,“滾開!”
周圍人有一刻怔愣,待反應(yīng)過來人群中壯年男子猛地向他匯去。
“啊!”膽小的姑娘尖叫一聲躲開,傅生被一拳打倒在地,緊接著無數(shù)拳腳落在他身上。她呆愣在原地,耳邊又響起那聲音,“我可以幫你哦?!?br/>
“住手…求你們?!彼龘渖先ピ噲D將他們拉開,口中呢喃著重復(fù),卻沒有人在意,“求你們住手,求你們…”
那些人一腳一腳踹在他身上,見了血也未曾停手,躲在一旁看熱鬧的人眼里滿是幸災(zāi)樂禍,時不時發(fā)出幾聲嘲諷。
“求你們…”她不明白到底哪里錯了,會變成現(xiàn)在這樣,她望著周遭宛若妖魔般的人群,喃聲道:“求你們…都去死吧。”
……
“她是對著后土娘娘起的誓,我不過是如了她的愿?!彼f著,用女子的手將玄刃推遠(yuǎn)幾分。
寧時兮望著白衣女子的雙眸,毫無神采可言,比起蓮玦的生死看淡她更似刻意將自己蒙蔽起來。所以眼前的她若之前還算有一點人氣,現(xiàn)在宛若走尸。
“你占據(jù)了她的身子,卻發(fā)揮不出她實力十分之一…”寧時兮撇了撇嘴,害得她剛開始還憂心好一陣,繼續(xù)道:“圖什么?”她這個樣子走出去,眼沒瞎的人都能看出是妖邪侵體。
“我已經(jīng)跟了她許久了,早就跟這具身子契合了。只要再尋一顆強大的妖靈我就能徹底代替她!”它說著,七分真三分假。
“所以,是你誘騙她來這里,還故意讓須盡歡知道了。”小樣兒,忽悠人的把戲她六歲就會,憑它遮遮掩掩幾句話她都能揣摩得八九不離十。
多半是它們共用一個身子久了,再加上她自己不愿面對,所以大部分時候都是它在主導(dǎo),告訴她要去哪兒,做什么,只要不阻止她報仇。更有可能,這個“它”知曉許多秘密,不然也不會從瑤河繞到了北境城,而是直接南上京都。
“你怎么知道僻邪會在這里蘇醒?”寧時兮目光一轉(zhuǎn),直視著女子眉心,那個東西,一直在這里。
果然它縮了縮身子,不大情愿地開口:“這是我的事?!?br/>
“你們共存一體,你的事就是她的事。”她作勢調(diào)動靈力,等著它回話。
誰知這家伙竟禁閉嘴巴,一副寧死不屈的模樣。寧時兮也不含糊,一道靈雷打入它眉心,頓時女子口鼻鮮血溢出。
“你再打,死的可就不只是我了。”它虛弱地喊著。寧時兮冷笑一聲,“她死不死我不在乎,你想死我倒可以成你?!闭f完靈力涌動玄刃熒光更甚。
“兮兒?!币恢睕]開口的蓮玦陡然出聲,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審不出便算了,來日方長。”他說著,看了一眼那妖物。
“你們說過放我走的!”被那一眼看得發(fā)毛,它出聲抗議道。
“我何時說過放你走了?”寧時兮覺得蓮玦說的在理,收起玄刃將封妖瓶里的蠻蠻鳥放了出來。她說的是,可以不管閑事,既然是須盡歡拜托她的事,怎么能叫閑事呢。
蠻蠻鳥漂亮的羽翼舒展開來,比翼站在她旁邊,歪著腦袋好奇的嗅著彌漫的氣味,似是聞到了不喜的味道,它們離須嫣然遠(yuǎn)了幾分。
“你要做什么!你別亂來…能說的我都說了,真的!”
“所以還有許多不能說的?”
對付妖物,要比它們更狡詐,更陰險。寧時兮將手伸到蠻蠻鳥面前,“放心,不是要將你喂給它們,只是結(jié)個契約而已。”一個生死兩不離的契約,這樣它就算跑到天涯海角也逃不出她的掌心,也不用再防著它傷她。
蠻蠻鳥象征姻緣美好,人們會向它們祈愿,與心儀之人不離不棄,與冥冥之中結(jié)下同生共死的契約。還不是因為自己術(shù)法爛得跟普通人差不多,她只能想出這種方法了,雖然有點草率,但找到師父以后肯定能幫她解開。
“我不同意。”
一男一女兩道聲音同時響起。
她白了蓮玦一眼,須嫣然體內(nèi)的東西不同意就算了,他湊什么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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