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雪尋梅
嚴青說:“今天不回答問題也沒有連線,我想說點自己的事情?!?br/>
彈幕飛過如下幾條——
【干嘛,毛阿姨你要網絡征婚嗎?66666】
【誰敢報名?每天日常就是被懟被懟再被懟!】
【毛毛你也是單身狗嗎?哈哈哈哈哈那我就放心了!】
嚴青嘆了口氣:“我屬于微博最早一批用戶,那時候什么都不懂,就隨便玩玩,后來我交了個網友,他好傻,不知道怎么追女生,而我那時根本沒談過戀愛,卻把自己吹成千帆過盡,一邊在網上搜怎么追女生一邊教他?!?br/>
【厲害了我的黑黑!】
【看了看你的微博認證,原來你早有慧根!事兒媽你好!】
嚴青想了想:“前幾天我朋友說,我不是事兒媽,我這叫商談師,以后你們都尊重我點,回頭我就去改認證?!?br/>
【商談個毛線,哪個商談師像你這么能罵人的?】
嚴青:“這位朋友,小心我拉黑你,還要不要聽故事了,不聽我走了?!?br/>
密密麻麻的“要”字占滿了屏幕。。
“接著說前面的事。后來我不小心忘了登入密碼,把他弄丟了。那之后我有好久都沒玩微博,大學畢業(yè)后我重新申請了賬號,ID沒辦法重復,只能后面加個2?!?br/>
“這就是【黑面毛孩02】的由來?!?br/>
“我那個網友啊,特別笨,膽子特別小,連女孩子手都不敢牽,我開玩笑讓他強上他好幾天沒理我,回頭自己又跟我道歉,說他態(tài)度不好讓我原諒他,我當然趁機獅子大張口,讓他給我充了一年企鵝會員?!?br/>
【讓我笑會兒,獅子大張口就一年會員費???來來來我有錢,我給你充!】
嚴青十分坦然:“我那時候可窮了,你們不懂。”
“他那人特別有意思,充完會員才敢讓我以后別那樣,我問他哪樣,他說我是女孩子,說話要含蓄。我這人從小很叛逆,人家想讓我干嘛我就非得逆著他,后來我總說些在他看來不含蓄的話,他應該是個特別有教養(yǎng)的人,從沒跟我吵過,我說什么他都忍著,所以助漲了我的壞脾氣,他要是知道我現(xiàn)在依舊混在微博上,每天還當著幾百萬網友罵人,他應該會很生氣?!?br/>
【求別停!寶寶失戀啦,要阿姨罵罵好!】
【這是你的風格,跟其他的妖*艷*賤*貨都不一樣,不要改,改了就不喜歡你!】
【別改,我們都喜歡現(xiàn)在的你!】
【+1】
【贊成樓上!】
【其實我覺得也可以溫柔一點哈,頂鍋蓋跑!】
這真是難得的能和網友心平氣和聊天的夜晚,嚴青笑了下,接著說:“不知道他有沒有變,其實我頂著這個ID到現(xiàn)在就是想再聯(lián)系上他,不過我從來沒說過——我這人要面子,他要是也在找我應該一眼就能認出我來……可這么久了……我覺得他應該是忘記了我。”
“但是最近朋友的事對我感觸很大,我決定要找他,找到后問他:喂,你還記得以前一直欺負你的那個黑面毛孩嗎哈哈哈哈哈哈。”
嚴青的笑緩緩收住,換了認真的語氣:“喂,孫悟空,出現(xiàn)吧,換我給你充企鵝會員。”
彈幕——
【我他媽不知道要說什么,心疼我阿姨。】
【人海茫茫,要是他忘記你了怎么辦?】
直播結束后嚴青發(fā)了條微博——
【小時候說貼心話的曾經,是我黑暗世界唯一的光明,你不知道,對我來說那是很重要的寶貝?!?br/>
有個叫【掃地綠毛機】ID評論:【驀然回首就在燈火闌珊處?!?br/>
這是個老粉了,經?;?,嚴青習慣性懟他:【說話文縐縐的男人娘唧唧的?!?br/>
后面加個貓臉。
***
嚴青的直播顧青舟在健身房圍觀了全程,隨后一手舉鐵一手噼啪打字,很快收到回復,他看著那個貓臉笑了一下,汗水從額上滑下,順著他笑的弧度掉在地上。
他看了看鏡子里的自己,決定把每周兩次的健身房改成四次,娘唧唧的可不行。
不過他刷新一下,發(fā)現(xiàn)雖然被懟,但姑娘給他點了個贊。
渾身都是塊狀肌肉的私人教練無奈極了,請他別分心。
顧青舟一本正經搖搖頭說不行:“很重要的事?!?br/>
教練心里OS:你當我沒聽到那是微博提示音?網癮老男人。
***
嚴青的好朋友賈云是個戶籍警察,這些年一直在幫她搜集失蹤人口信息,上回臨市那個叫陳奇的小伙就是這么多年來她們尋尋覓覓的其中一個,雖然最后不是好結果,但她和嚴青一樣,對這件事從來沒放棄過。這次南面又有了消息,她讓嚴青趕緊去一趟。
嚴青每周三輪休這天固定在魔豆開直播,她買周二晚上的車票趕去賈云說的地方,提前在微博掛了個請假條明天魔豆停一次。底下粉絲有鬧脾氣的、有威脅的,也有乖的,嚴青正看著手機屏幕突然切換到了來電顯示。
顧青舟:“你生病了?”
除了這種可能他想不出嚴青為什么會掛請假條。
嚴青:“……”
她真是非常非常相信顧教授有粉她,還是特別關注那種。
這才發(fā)出去多久啊……
“我沒生病?!眹狼嗾f。
夜已深,大巴上關了燈,乘客都在睡覺,她壓低了聲音:“我去找我弟弟?!?br/>
她說話一貫沒有一般女孩的嬌俏,音色微沉,因為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所以語氣平穩(wěn)篤定。
她的座位在最尾,后頭有司機要超車,叭叭摁喇叭提示,大巴司機罵了聲:“靠,趕著投胎啊!”
顧青舟聽見了,問她:“你現(xiàn)在在哪里?”
“在車上,剛出發(fā)?!?br/>
他本在書房備課,明日要去臨市教楚辭研究,這時把書放下,抬手看了看腕表。
嚴青在那端說:“希望這次能是好消息,找到他第一件事我要把他揍一頓,這么多年一丁點心靈感應都沒給我,害得我滿世界跑,到那時候我就……”
“嚴青?!鳖櫱嘀蹎舅澳惆训刂方o我,我現(xiàn)在馬上過去?!?br/>
嚴青一時沒說話,嘴里含著半句剛才沒說完的——到那時候我就解脫了。
“不,不用了?!彼芙^道。
想了想,補充一下:“我自己能行,你放心好了?!?br/>
這些年,不管去哪里,她都一個人。
一個人在茫茫人海中找尋另一個人有多難,嚴青比任何人都清楚明白,這條路很難走,看不到一點曙光,但她沒有放棄過。她打小與別的孩子不同,人家還躲在媽媽懷里撒嬌她就已經懂事獨立,甚至覺得這樣很好,她不需要別人陪伴。
顧青舟將手機開了擴音,已經從書房回到臥室,手機放在床沿,他單手抬至領口解扣子,換上外出的衣服。
“你把地址發(fā)給我?!彼终f了一遍,“我陪你去?!?br/>
“朋友應該互相幫助。”
嚴青看著窗外黑影,問他:“你明天不用上課嗎?”
“不用?!?br/>
盛情難卻,嚴青只好把地址發(fā)過去,過后靠在車窗上想了想,覺得自己好像總是拗不過這個顧青舟。
大巴開了一個晚上,等到站時天已微亮,嚴青跳下車低頭發(fā)短信:“我到了,你慢慢來,到了打給我?!?br/>
電話下一秒進來,顧青舟說:“我在車站出口等你,你一出來就能看見我。”
嚴青加快步伐走出去,果真是一眼就看見外頭站著個白衣男人朝她招手,她跑過去說:“顧青舟你怎么比我還先到?我以為……”
顧青舟靜靜看著她,說:“我繞近路?!?br/>
嚴青的這班大巴不是直達車,途中要經過幾個??奎c,這才使顧青舟能提早到達與她碰頭。幸好是這樣,他才能看到身披晨曦之光,似乎挺高興能在這里見到他的姑娘。
這是個小縣城,此時路上已有買早餐的攤點,嚴青坐上車后沉默了一段時間,然后跟顧青舟說:“這種感覺好奇怪。”
她沒說清楚到底什么意思,但駕駛室里的人似乎能懂,說:“習慣就好。”
習慣什么?以后你都陪我找弟弟嗎?
嚴青笑了下,沒在意。
***
上禮拜的暴雨導致山體滑坡,顧青舟的車開到半途就不能再走,他和嚴青下車來仰頭望了望,發(fā)現(xiàn)賈云給的地址是在這片山的山頂上。可山體滑坡毀了之前上山的路,他們需要另辟途徑。
這不是個好兆頭,嚴青太有經驗,一顆心立刻沉下來,蹲在地上拿出煙盒。顧青舟瞥了她一下,沒吭聲,繞過去探了探,此時又來了人,車子與顧青舟的停在一處,見不是本地牌照而且價格昂貴,好奇地朝他遞煙,聊兩句。
他們是本地人,也要上山。
顧青舟指了指自己和不遠處的嚴青,又擺了擺手拒絕了人家的煙,人家客氣,硬是塞了根煙到顧青舟手里。
不久后他揚聲喊:“嚴青,來,我們出發(fā)?!?br/>
嚴青碾了煙蒂跟上,走到近前也給那幾個本地人遞煙,人家一看架勢就笑了,覺得這對男女挺有意思。嚴青看顧青舟手里有煙,想著反正他不抽,讓他給她,誰知顧教授突然手一松,煙掉在地上臟了,不能抽了。
嚴青:“……”
這時候的山路不好走,顧青舟讓嚴青走前頭他在后面跟著,嚴青的包此刻背在他肩上,她之前還跟本地人相互點煙,走到半山腰喘得有些急已經抽不上來,只好把煙扔在地上狠狠踩進了軟泥里。
顧青舟遞給她一瓶水然后低頭發(fā)消息,是今天的代課老師問他教室號。
就在這時前頭的嚴青突然矮了一下,整個人往下栽,顧青舟眼明手快扶住她的腰拉了一把,嚴青只知道自己踩空的那一瞬有人同時把她抱了起來。
她驚魂未定地回頭,顧青舟還是那副平和樣子,只是眼里多了些慎重,問她:“有沒有怎么樣?”
他牢牢圈著嚴青,嚴青嘗試活動一下四肢,然后翻了個大大的白眼,罵了一聲靠,說我腳崴了。
然后就見那么個大高個嗖一下蹲下來,捏了捏她腳腕,問:“是不是這里?”
嚴青不習慣地往后收腳,拍拍他肩頭:“你起來,我沒那么嬌氣?!?br/>
走是還能走,但有人擔心她又要摔跤,于是轉過身,顯出自己一張寬厚的肩背說:“你上來,我背你?!?br/>
“開玩笑!”嚴青嘟囔一句,下一秒被顧青舟反手勾住了膝窩。
她整個人一軟,直接倒在他背上。
顧青舟說:“別動了,我背著你能走更快些,找點找到弟弟不是更好么?”
于是嚴青安靜了。
顧青舟背著她快步跟上已經走遠的人,他不怎么喘,身上有一種好聞的木頭香,嚴青嘆了聲:“我覺得今天又沒戲?!?br/>
他沒說話,這樣走了好遠,許久后回她:“那也要試試看?!?br/>
顧青舟不是個輕言放棄的人,他的堅持這時候給了嚴青一種淡然和鎮(zhèn)定,嚴青嗯了聲,后腰那兒一片酥麻,跟小額電流嗖嗖過電一樣,她伸手撓了撓,說:“顧青舟,這趟回去我請你吃大餐?!?br/>
好不容易爬上了山,顧青舟跟人打聽村長家地址,他背著嚴青過去敲門,村長聽說后把人叫到他家。
是個比嚴青小四歲的小伙,還記得自己是六歲的時候和家人走丟的,也記得家里有個姐姐。
村長之前接過顧青舟一張名片,知道這是大城市的文化人,是個教授,所以不敢糊弄,不好意思地說:“咱們這以前很封閉,要不上孩子的夫妻會去買一個,那時候不知道是犯法的,現(xiàn)在修了路通了車,上頭也來警察做教育,我們也在積極地幫助孩子找回親生父母,如果真的是,那也是一樁功德啊?!?br/>
顧青舟聽了沒說話,用無知做借口就能博取同情嗎?買孩子的時候能不知道孩子是被拐來的?怎么不想想他的親生父母該有多著急多絕望?
眼下這個小伙子說的都能對上,嚴青坐在一張長條凳上,說你把上衣脫了我看看。
等看完嚴青伸手給顧青舟:“你拉我一把?!?br/>
顧青舟攙著她站起來,聽她說:“他不是我弟弟。”
這是顧青舟第二次聽見她說這句話,一樣的,帶著失望和落寞。
他想,弟弟走丟前一定和嚴青感情很好。
***
尋人未果,顧青舟背著嚴青下山,此時剛過了午飯時間,他開高速回洋城,途中停在服務區(qū),下車給嚴青買了一份快餐。
嚴青脫了鞋坐在副駕駛里,盤著腿嘩嘩把快餐吃完。顧青舟見她這樣稍微放心點,車子繼續(xù)上路,整整開了六個小時,到洋城時八點多,嚴青在路上睡了一覺此刻精神特別好,等顧青舟把車停在她家樓下時她做了邀請——
“要不要上去坐坐?”
顧教授快速思考兩秒,點了點頭。
他背她上樓,嚴青家是密碼鎖,他撇開眼不看,等門開了又把她背進去放在沙發(fā)上。
這才有工夫看看她的家。
標準的單間套房,客廳不大,窗臺上養(yǎng)著許多盆栽,綠油油的植物長得很好。
他本想坐坐就走,沒想到嚴青拿出了冰箱里的啤酒,咔一聲拉開環(huán)扣遞給他說:“喝這個吧,我再叫個外賣?!?br/>
顧青舟安靜坐著,手里的酒一口未動,看嚴青窩在一處沉默地點外賣,他決定不那么快告辭,這個姑娘需要人陪。
這一晚,嚴青見識到了顧教授的真正酒量,她捂著喝蒙了的腦袋到處找酒,顧青舟拉住她,她甩開:“你等著,我還有一瓶白的?!?br/>
白酒被她藏在櫥柜深處,好不容易扒拉出來后遞給顧青舟。只見他好看的坐在那里,領口解開一??圩樱舆^酒時說:“喝光這個我也醉不了?!?br/>
嚴青眨了兩下眼,突然說了一句:“顧青舟你好適合做牛*郎哦?!?br/>
在此刻嚴姑娘混混沌沌的漿糊腦子里,一個長得好看又有好酒量的男人,真的是非常適合啊。
顧青舟嘆了口氣:你喝醉了。
嚴姑娘坐到他身邊:“我沒醉?!?br/>
顧青舟低頭看她,姑娘喝紅了臉,身上一種小麥發(fā)酵的醇厚味道,頭發(fā)毛躁躁的掃過他手臂。他想了想,問她:“弟弟是怎么走丟的?”
嚴青點上一根煙,十分坦然地告訴他:“其實當年是我要離家出走,只不過他比較倒霉而已?!?br/>
顧青舟鼻尖滿是煙味,看嚴青揀了個空瓶抖煙灰:“大清都亡了,我爸媽還屬于活在舊社會的那類人,覺得生女兒是賠錢貨,一點都不心疼我,我四歲的時候他們又生了我弟,顧青舟我沒開玩笑,我那時候才四歲就要幫我弟洗尿片。”
嚴青扭頭看身邊的男人,眼里似乎是被煙熏的,赤紅一片,她說:“十二歲的時候我實在待不下去了,決定離開那個家,嗤,那叫什么家?有的時候我在想,如果當年被拐走的是我,說不定會有好心人買走我,說不定他們對我更好?!?br/>
這世上沒人能選擇自己的出生。
“那時候究竟發(fā)生了什么?”顧青舟問,他今晚聽到的事情與他之前猜想的天差地別。
“發(fā)生了什么……”嚴青喃喃,忽而一笑,“他說要跟我一起走?!?br/>
“我不讓他跟著,說他討厭,要不是他我就不用天天挨罵挨打,不用伺候他哄他,放學了也能出去玩,而不是回家燒柴做飯?!?br/>
“……”顧青舟心里鈍疼,這是個與網絡世界完全不同的她,只有喝醉了才會如此肆無忌憚說出自己的嫉妒。
“他問我,是不是他不在了爸爸媽媽就會喜歡我?!?br/>
“我說是?!?br/>
“我那時候真的以為只要他消失爸媽就會喜歡我,像喜歡弟弟那樣喜歡我。”
嚴青沖顧青舟笑笑:“其實怎么可能,有沒有他都一樣,我就是這么不討人喜歡的。”
顧青舟抬起手想揉揉她的頭,可手掌懸空停了一會兒,最后還是放下來。
今天背著這姑娘到處走實在是無奈之舉,兩人貼在一起比揉揉頭嚴重多了,可顧青舟此刻卻不敢,因為這個動作之中夾雜了他的私心。
“然后他就真的走了……”嚴姑娘歪著腦袋笑嘻嘻的,“你說他是不是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