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他還會為了茵茵再回來，但柳氏明白，她應(yīng)當(dāng)是再也瞧不見那道身影了。
燭火傳來輕微炸開的聲響，落在柳氏心上。
她還在想著那張臉，想著那個忘不掉的人，生了恍惚。
“我可還能，再瞧他一眼？”
屋里默了一瞬，連柳氏也在話音落下后生了清醒，知曉自己沒有再去見他的身份，更沒有出現(xiàn)在前頭的機(jī)會。
半晌，她垂眸看向被褥上的素色纏枝，倏地笑了笑，“讓姑娘為難了，我只是一時晃了神，隨口說說罷了?！?br/>
“明日一早將軍便會離開，夫人若撐得住，我?guī)Х蛉诉^去，偷偷瞧上一眼?！?br/>
柳氏眼淚滴到了褥子上，還未暈染開，她便因著碧玉的話瞧了過去。
面前人眼中帶著猶豫，約莫還帶了點心疼，柳氏瞧不清楚，卻是鼻子一酸。
“碧玉姑娘......”
“我能做的也只是想法子帶夫人去瞧一眼將軍，可若夫人一直這般對自己，往后，即便我想幫襯夫人，也無能為力?！?br/>
“不會了。”
柳氏笑著笑著便又掉了些眼淚，“見過他，便也再沒什么能壓在我心底，往后，即便是只能吊著這口氣，我也會等到茵茵安穩(wěn)之后，萬不會再這般輕易讓自己倒下?！?br/>
柳氏說得緩慢，聲音逐漸透出滄桑。
白日里的那一場隱隱浮現(xiàn)，算不上道別，卻比道別這把利刃更鋒利，一點點刺著她的心，提醒著她曾經(jīng)的那一切早已不復(fù)存在。
她攥緊了身上的被褥，感受心底有什么在攪動翻涌，拉扯之間帶出了窒息的沉悶。
可一想到還能再見他一眼，柳氏卻是心滿意足地笑了一遍又一遍。
......
一晃便過了一夜。
天還未亮，宋錦茵便起了身。
她眼睛有些紅，昨兒晚膳之際，爹爹竟主動提出要和裴晏舟一起，還在桌上飲了不少酒，當(dāng)著眾人的面，將昨日帶回的一隊侍衛(wèi)喚到了院中，給了她一塊令牌。
父親的眼眶一直泛紅，卻偏說酒水太烈。
宋錦茵心中難受，卻也知道，這是父親在給她撐腰。
“姑娘，這么早，將軍怕是都還沒起來呢?！?br/>
孫娘子聽見動靜打起簾子，又燃了一盞燈，送進(jìn)里屋，“可是睡得不好？屬下去讓人煎一碗安神湯來。”
“不用了。”
宋錦茵從心酸中回過神，吸了吸鼻子。
掀開褥子還是有些冷，她顧不上那些，直接從床榻上起身，驚得孫娘子趕忙上前幾步。
“再如何地上也涼，姑娘怎能不穿鞋襪！若是有想要做的事，吩咐屬下去便是！”
“爹爹一定顧不上用早膳，醒來便會直接準(zhǔn)備動身之事，我想去后頭替他煮碗面，讓他能吃得暖和一些，免得這一動身便又是一整日，不顧及自己的身子?！?br/>
“那屬下陪著姑娘去。”
孫娘子說罷便要替她穿衣，卻遭了她的拒絕。
她如今肚子大了不少，但若不是太過繁瑣之事，她仍是不習(xí)慣旁人伺候。
孫娘子沒再勉強(qiáng)，見她一切穩(wěn)妥，才出去讓人端來熱水。
而這一趟，讓顧簡平動身時便到了天色大亮。
他將女兒送來的早膳吃得一干二凈，還有她早早備下的干糧和糕點，也都仔細(xì)收好，只是轉(zhuǎn)頭瞧見故作堅強(qiáng)的女兒，他邁出的步子越來越沉重。
這兩日，顧簡平不是沒想過不顧身份官職，留下來好生照顧女兒。
可他也明白，如今他將軍身份多穩(wěn)固一分，他女兒往后的底氣便會更足一分。
即便是裴家世子哪一日大權(quán)在握，只要他還守著嶺南那處的命脈，陛下和裴晏舟，便會更加優(yōu)待他的家人。
只是顧簡平心知，往后他的茵茵，即便去了嶺南也不會停留太久。
他們父女之間的相處，錯過了那本可以日日相伴的九年，便注定會越來越少。
“爹爹?！?br/>
宋錦茵開口喚回了顧簡平的思緒。
軟糯的語氣因著不知想到了什么，還帶了些沮喪。
像是訴苦的小姑娘，噘著嘴，伸手扯住顧簡平的衣袖，將這離別沉重?fù)u散了幾分。
“女兒本來想替爹爹做身衣裳，再縫雙鞋，可實在是來不及，只能再等些日子，屆時爹爹收到之后可一定要穿，哪里不合適，便送信來告訴女兒，女兒再給爹爹做新的?！?br/>
“茵茵做得自然是最好的，爹爹一定會穿，可茵茵莫要熬壞了眼睛?！?br/>
顧簡平心疼不已，像小時候那般輕輕揉了揉她的頭，滿是慈愛。
只是說話間他目光打了一轉(zhuǎn)，看了旁側(cè)送行的裴晏舟一眼，“往后這樣費力的活計莫要再做了，除了爹爹，更不要替其他人操心這等瑣事，茵茵要做的，只有顧好自己?！?br/>
頓了頓，顧簡平又道：“爹爹昨日出去，給茵茵置辦了新的宅院，也安置了人在里頭盯著，用不了多久，茵茵便能住進(jìn)去，無需同旁人同住一個屋檐下?！?br/>
裴晏舟哪里不知道這是在點他。
只是想起眼前這位將軍昨晚紅了的眼，想起他昨日奔走于洛城，替他巡了一遍河道，裴晏舟便莫名說不出反駁之話。
他長久未同所謂父親相處，并不知長者的嘴硬心軟，究竟該要如何面對。
顧簡平上馬時，裴晏舟退了兩步，當(dāng)著眾人的面，朝著翻身上馬的將軍行了個禮，氣勢之下，是所有人都能瞧見的恭敬。
“世子莫要如此，我與世子同朝為官，稱不上尊長，受不下這天揖之禮，何況世子有傷在身，若是因此崩了傷口，說不準(zhǔn)又會想著因此去誆人?！?br/>
裴晏舟輕笑，目光看向旁側(cè)的姑娘，“將軍放心，如今就算晚輩想，有將軍的叮囑在前，也誆不到茵茵任何?！?br/>
......
遠(yuǎn)處樹影后，碧玉扶著虛弱的柳氏，望向大門處。
不能靠得太近，柳氏只能遠(yuǎn)遠(yuǎn)瞧著那道身影。
見他抬手撫過女兒的發(fā)髻，像在叮囑什么，溫和仔細(xì)，又見他翻身上馬，屬于宋致生的溫文爾雅被鋒銳代替。
就如同她心底藏了許久的郎君，終于在這漫長歲月里，變成了其他人的樣子。
柳氏像是在瞧著他，又像透過他瞧向了遠(yuǎn)處，沉浸在曾經(jīng)無法自拔。
碧玉守在她旁側(cè)，正望著前頭，腳邊突然滾來一顆石子，她頓時生起警覺，微瞇著眼，側(cè)頭望了過去。
一道身影閃過，同倉凜相似的衣著，卻不似他那般冷沁，唇角還帶著幾分笑。
他目光掃過后頭臉色蒼白的柳氏，不過也只有片刻停留，而后看回碧玉，“將軍都要動身了，還不帶人離開，等著被姑娘瞧見？”
“你是何人，玄三？”
柳氏總算從恍惚中回過神，她朝著來人道了聲謝，旋即又拉住碧玉的衣袖。
“是我一時因不舍生了貪念，走吧，若是被瞧見，興許還得連累姑娘?！?br/>
柳氏沒了適才的沉重，轉(zhuǎn)身時眸中雖有淚光，卻也有解脫之意。
能再瞧上一眼，她此生已無遺憾，再等著茵茵身子穩(wěn)妥，往后的路，倒也沒什么好再過不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