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埠縣抗日政府二區(qū)區(qū)長岳秀英和婦抗會員崔二月趴在牛尾巴岡的蒿草叢里,瞪大了兩雙緊張焦灼的眼睛,不屈不撓地盯著山下周四根家的房前屋后。
崔二月是剛從山外四區(qū)崔家集嫁過來不久的新媳婦,在山那邊做姑娘時就是“婦抗會”的積極分子,嫁到江店集沒幾天就成了岳秀英的得力助手。
這是個燠熱的晌午天。
岳秀英和崔二月在這里已經(jīng)潛伏很長時間了。不僅崔二月感到奇怪,就連岳秀英都有點納悶,像周四根那樣老實巴交的莊稼漢,怎么會有通敵嫌疑呢?雖然說他有一個侄子周柳樹在洛安州的二鬼子窩里當中隊長,可是這叔侄二人幾乎從來不來往,尤其是江店集駐進八路軍陳埠縣大隊二中隊之后,就再也沒有見過周柳樹的蹤影。
疑惑歸疑惑,組織上交代下來的任務還是不敢馬虎的。任務是縣委書記李文彬親自布置的,李文彬說這是凹凸山分區(qū)和鄂豫皖邊中心特委開展“純潔運動”的統(tǒng)一部署。這次監(jiān)視,主要是要摸清與周家來往的八路軍官兵是哪些人。
讓岳秀英心驚肉跳的是,李文彬還很神秘地在她的掌心寫了一個“朱”字,并且說組織上已經(jīng)了解到朱某等人同洛安州里的漢奸有聯(lián)系,聯(lián)絡的地點極有可能就是周四根家。現(xiàn)在的奸細活動滲透得很厲害,洛安州里日軍有一個“石榴一號”總部,周圍各縣各集鎮(zhèn)差不多都有“石榴一號”派遣的間諜人員,他們在江店集開展的工作,恐怕還不僅僅是收買朱某,可能還有更大的企圖。
岳秀英是個明白人,稍一琢磨就恍然大悟了。一明白,就更緊張——如此說來,這是要找梁大牙的事了。
這一陣子,凹凸山里風聲四起。先是傳說楊庭輝司令員要被調(diào)到軍區(qū),引起一些猜測。后來又發(fā)生了梁大牙同竇玉泉和張普景差點兒火并的事件。雖然經(jīng)過東方聞音和分區(qū)王蘭田副政委的調(diào)解,楊庭輝也專程趕回凹凸山處理了這件事情,大家各自做了自我檢討,梁大牙還挨了一個處分,表面上看是平息了,但是內(nèi)里還有什么名堂,不知情的人就說不上來了。但有一個事實是,正是由于梁大牙公開抗拒竇玉泉和張普景,還有楊庭輝在這件事情上的態(tài)度,使攻打榆林寨的計劃成為空談。也正是因為攻打榆林寨的問題暴露出了領(lǐng)導之間的矛盾,所以證實了楊庭輝暫時確實不宜離開凹凸山。但問題的另外一面是,也還是因為攻打榆林寨的問題,從而更加堅定了江淮軍區(qū)某位負責人的決心,楊庭輝必須離開凹凸山,現(xiàn)在不走,早晚得走,連王蘭田也有可能重新分配工作。
目前的情形是,楊庭輝仍然離職學習,凹凸山分區(qū)的司令員仍然由竇玉泉代理。張普景這一次是無為而為,因為楊庭輝一再堅持,如果交權(quán),也不能交給江古碑,而且,楊庭輝還反復向江淮軍區(qū)和分局領(lǐng)導說明,當初張普景寫的那個材料他知道,也確實公開爭論過,這已經(jīng)是一年前的事情了。事實證明,張普景是出于公心,沒有搞陽奉陰違的小動作?,F(xiàn)在舊事重提,是有人別有用心,借這個材料,在搞臭楊庭輝的同時也把張普景弄得不人不鬼。
這話要是由別人說,江淮軍區(qū)和分局領(lǐng)導不一定相信,但由楊庭輝說出來,就不能不慎重對待了。如此,情況又有了變化。既然江古碑在分區(qū)扶不起來,王蘭田也不宜在分區(qū)繼續(xù)工作,也就只好重新明確分區(qū)政委由張普景代理,凹凸山特委的工作則由江古碑暫時主持。
一反一復,真是波詭云譎。
如果說領(lǐng)導層內(nèi)的斗爭已經(jīng)公開化了,那么眼下斗爭正處于僵持狀態(tài)。在這種情況下,李文彬就空前地活躍起來了。
以往,岳秀英只知道梁大牙和李文彬不是一條道上跑的車,在陳埠縣縣區(qū)兩級干部中,這方面的傳說比較多。但岳秀英沒有想到李文彬的背后還有那么深的組織背景。僅僅因為個人恩怨,李文彬恐怕還沒有那么大的膽量擅自布置監(jiān)視朱預道。監(jiān)視朱預道,醉翁之意不在酒啊,顯然是沖著梁大牙去的。如果沒有上面的意思,借八副膽子給李文彬,他也絕不敢主動去摸梁大牙這只老虎的屁股。問題復雜了,岳秀英的心情也更加沉重了。
正是炎熱的酷暑季節(jié),一輪火辣辣的太陽正掛在頭頂上方,在山巒叢林里蒸騰出濃濃的潮氣。岳秀英之所以選擇了這片蒿草窩,是因為這里距離周四根家不遠不近,周圍沒有路徑,人跡罕至,便于隱蔽,視野也很開闊,位居南邊的二中隊駐地可以盡收眼底。別說是人,連個兔子跑一趟,也能看得一清二楚。糟糕的是酷熱難耐。
眼下,崔二月知道的情況還十分有限,岳秀英只告訴她要監(jiān)視周四根家,卻沒有告訴她組織上要釣的是一條大魚。監(jiān)視工作已經(jīng)開展兩天兩夜了,看崔二月那神色,她的新男人對她整天整夜地不回家火氣很大。新婚燕爾,天再熱,該辦的事還是要辦。今日頭晌岳秀英換下崔二月回家吃了頓飯,還有半碗干飯沒下肚,便被男人摁在席子上,不到一袋煙的功夫,便做成了兩回事。不然的話,聽崔二月那口氣,后晌能不能再出來都很難說。兩天兩夜一無所獲,岳秀英尚可堅持,崔二月卻有點心猿意馬了。
“秀英姐,我看咱們這是瞎貓逮活老鼠,一點準頭也沒有。”
“敢情你是想你的新郎官啦?大熱天的,還是悠著點好。心疼男人,可別把男人烤干了。”岳秀英本來就是一個撒得出放得開的婦女干部,她的丈夫前年跟白崇禧的部隊到東邊抗戰(zhàn),至今沒有音訊回來,是死是活全然不知,活寡婦一個,日子過得沒滋沒味,平日里往女人堆里一坐,怎么快活怎么說,嘴皮子上從來沒有把門的。
一句話,便把崔二月說得滿臉紫漲。但崔二月在娘家做姑娘時就是個活躍分子,那張嘴巴也是不饒人的,豈肯善罷甘休。崔二月紫著臉憨憨一笑,便反唇相譏:“秀英姐,你讓咱把男人撇在家里,敢情到這里陪你等男人啊。今日里再等不到,我去二中隊給你張羅一個?!?br/>
岳秀英撇嘴一笑,說:“四區(qū)人說二月妹子是紅眼媚狐,看樣子名不虛傳,肚子里的**當真不少。到二中隊,別說給你姐張羅一個,你自己先當回靶子,讓他們練練兵吧,八路弟兄的家伙件件都是好槍?!?br/>
實在是熱得發(fā)癢悶得無聊了,崔二月索性橫下一條心,四區(qū)的婦抗會同二區(qū)的婦抗會來一場嘴皮子快活,于是嘻嘻一笑開言道:“想必八路弟兄的家伙秀英姐都用遍了,不然怎么知道件件都是好槍?。俊?br/>
岳秀英說:“你秀英姐是一區(qū)之長,咱擁軍只擦武器不搞實彈射擊。大姑娘小媳婦去練兵,八路弟兄槍槍都打靶心?!?br/>
崔二月詭秘地嘖嘖嘴說:“咦,說真格的,秀英姐你男人沒信了一兩年,你就那么老老實實地旱著?一片肥田白白地拋荒了豈不可惜?你整天跟二中隊在一起,二中隊有那么多耕犁耙鋤的好把式,秀英姐你就沒個相好的?”
岳秀英唰啦一下紅了臉,正色道:“有哇,你看二中隊的弟兄哪個不是咱的相好的?你這個死妮子嚼舌頭,咱這個當區(qū)長的,跟人家八路同志都是階級兄弟姐妹?!?br/>
“咦——唏!”崔二月夸張地拉長了下巴,不屑地說:“這話可就說外了,階級兄弟姐妹又咋樣?階級兄弟姐妹就不興擰屁股蛋啦?就不興滾草窩啦?階級兄弟摟著階級姐妹,硬是要往瓜棚里摁呢?!?br/>
這回輪到岳秀英臉紫了,這回是真紫。她跟梁大牙滿院子攆著擰屁股蛋子,那是眾所周知的事,是鬧笑話,自然一笑了之??墒?,鉆瓜棚就不那么簡單了。
自從有了那回鉆瓜棚的經(jīng)歷,岳秀英同朱預道的關(guān)系就微妙了,盡管人前裝得若無其事,但是那種異樣快活的眼神和臉上總也擦不凈的激動,還有對于某件事情的幸福的遐想和渴望,是很難瞞過眾人之眼的。
有時候,夜深人靜時,岳秀英便咬牙切齒地想,自己的男人一旦有個下落,生死由他聚散在我,作個了結(jié),自己的將來恐怕還是要跟朱預道窩在一張席子上。朱預道不光年輕英俊,而且孔武有力,來到陳埠縣后打了很多漂亮仗,洛安州里的鬼子二鬼子盛傳,梁大牙有個萬人坑,朱預道一刀十人頭。這樣的抗日英雄,別說嫁了,白給他當相好的都情愿。
可是……可是眼下,她卻接受命令,守在這里,等待他的出現(xiàn),不是再把他引到瓜棚里去,而是……要把他引到一個十分險惡的地方去了。
一聯(lián)系到任務,岳秀英便在滾燙的太陽下面不寒而栗了。她的心里真是亂極了,暗暗禱告,但愿這一切都是誤會,只不過是情報網(wǎng)上出了點岔子,她無論如何也不能把朱預道同“通敵”和“漢奸”這一類的字眼放在一起去想??墒?,李文彬卻說得那么神秘,又是那么確鑿,真是讓人愁腸寸斷。
她是多么不希望他在此刻出現(xiàn)在她的視野里啊。
邪門的是,怕鬼偏有鬼,越是不希望發(fā)生的事情,它越是偏偏就發(fā)生了。
“秀英姐,你看——”崔二月突然激動地叫了一聲,豐盈的臉龐興奮得艷若桃花。
順著崔二月示意的方向看去,岳秀英的腦袋嗡一下脹大了——天啦,果然是朱預道。
膽大包天的朱預道,身穿一套半新的八路軍土布制服,肩膀上斜挎著一柄德國造的二十響駁殼槍,茫然無知一張危險的網(wǎng)正在身邊向他張開,正邁著自信悠閑的步子,一步一聳地向周四根居住的宅院走去。
“怎么辦?”崔二月緊張地問。
“什么怎么辦?”岳秀英此時已經(jīng)完全亂了方寸,咬牙切齒地想了好大一會兒才說:“朱中隊長想必是出山公干,不要管他?!?br/>
“可是……”崔二月一臉困惑地說,“你分明跟咱說過,連只兔子到周四根的家里去,都要看清是公的還是母的是大的還是小的,你說過要絲毫不差地向組織報告啊,咱們報告不報告?”
岳秀英杏眼一瞪,低聲喝道:“誰讓你報告啦?報告是你向我報告,我向組織報告。你的任務是給我看著這里,弄清情況再說。要是出去瞎嚷嚷,看我不撕爛你的小……那個!”
崔二月見岳秀英沒來由地就上了火,而且火氣還很大,便不高興地說:“誰說要出去瞎嚷嚷啦?不報告就不報告,你發(fā)什么火呀?”
岳秀英正要答腔,崔二月忽然向她做了個手勢,噓了一聲:“區(qū)長,小聲說話,他正在回頭看咱們呢?!?br/>
岳秀英頓時驚出一身冷汗,舉目望去,朱預道果然轉(zhuǎn)過身來,遠遠地像是朝著這邊張望。望了一會兒,打了幾個噴嚏,又轉(zhuǎn)身走了。岳秀英和崔二月擦擦額上的冷汗,愣了一會兒,才看清又上來幾個人,是二中隊的通訊員和幾個班排長,尾隨朱預道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