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永玉

    人購雞司晨，雞每晨引頸高歌，人酣夢中反以為累，置瓦盆覆之并壓石減其音量，翌晨鳴如病鴉，益增其厭。付之廚。

    鯨息于深海，一鯊魚近前問候：“叔叔日安！”

    鯨合眼答曰：“嗯！爾佳否？”

    鯊魚答曰：“佳甚！”語落即近前嚼鯨腹肉一塊遁去。

    鯨痛而大呼曰：“騙子！”

    鯊于遠處笑曰：“何騙之有？爾豈非叔叔乎？余搜集文學素材也。”

    是日日暖氣清，狐令其子自三十仞巖上躍下，鍛其技能。子惴惴然不敢俯視。

    狐仰而告之曰：“勿懼！余固于此接應?！鼻乙郧白ψ鹘討疇?。

    子乃奮然躍下，而老狐閃于一旁，任其子下墮，嘭然有聲，子痛泣曰：“謊余若是，爾其非余父否？”狐撫掌答曰：“然也，世上事，親莫如父亦不可信?！贝撕塘x第一課，牢記勿忘。

    老人踽行于道，舉步蹣跚，有力不勝杖之感。群兒團圓嘲弄，老人莫奈其何，遂陪之笑。

    路人問群兒曰：“爾輩知其誰耶？”曰否。曰：“大將軍廉頗也?！敝T兒愕然，復回奔于老人之側，齊呼曰：“永遠健康，永遠健康！”

    一醉漢跌人道傍泥坑，醒后拾得寶石項鏈一串。數(shù)日后，千百醉漢遍城中溝壑。

    一猴自萬牲園逸出返歸山巖，群猴圍而搜之曰：

    “奇哉，竟無虱，恐非族類！”

    猴聞之懼然，哀告曰：

    “無虱非余所愿，人使之然也。借數(shù)顆以資繁殖可乎？”

    眾皆曰：“不可！”

    韓復榘養(yǎng)一鳳頭八哥，每日飼以鮮肉活蟲，修爪揉舌，珍惜甚于小妾。教其歡呼“老韓好人”，亦朗朗上口。一日早朝，眾官皆至，韓坐首席眾目睽睽下，八哥忽遺矢于韓帽。眾官匿笑為韓所覺，怒擲八哥于窗外。八哥墮地輾轉，連呼：“老韓好人！老韓好人！”不止。

    一雀見而問之：“殺爾者韓也，何親乃爾？”

    八哥臨終曰：“余一生只學會此一句?！?br/>
    嗜臭豆腐者撻其妻曰：“爾不食此便離婚。”其妻懾而食之，頃間嘔吐不止，送醫(yī)急救。一月后返家不成人形。

    嗜者慰之曰：“自今日始，準爾不食臭豆腐。”

    妻及四鄰恩感而慟哭。

    龜從容步行于道。兔笑曰：“冠軍何往？”龜言不移目：“赴香山觀紅葉。”兔曰：“如此速度，恐紅葉過矣！”龜曰：“呸！敗軍何論快慢！”語訖，穩(wěn)步向前。

    悟空隨唐僧西天取經后回原單位繼續(xù)上班。一日，頭痛如裂翻滾于地，叫號震達天廷。眾仙問曰：“是否緊箍咒發(fā)作？”悟空哭道：“反之！反之！久不聽緊箍咒，癮上來也！”

    英國好事之徒送公熊貓于美國母熊貓，欲其配親成歡，不果而回。

    記者就訪于公熊貓究其竟。熊貓答曰：“貴國詩人吉普林有云‘東方是東方’爾不知乎？個老子不鬧那洋玩意！”

    伯樂跛行。少壯見而問安。

    “夫子何為哉？”

    答曰：“相馬所致?！?br/>
    問曰：“相馬夫子之道，何凄楚若是？”

    曰：“相一良馬?！?br/>
    問曰：“良馬豈不佳乎？”

    答曰：“佳固佳，一牽上臺階，即狠狠給老子幾腳！”

    齊人間乞食畢，驕其友人曰：“爾輩吃過熊掌否？吃則日吃；未吃不可日吃！”

    越日復問友人曰：“爾輩見過當今大夫否？見則日見，未見不可日見?！?br/>
    一壯漢湊其前問曰：“爾吃過耳光否？痛則日痛，不痛不可日痛！”

    語訖，猛摑其左右二十。

    子曰：“學者，終生品操所恃者也，今若此！”

    武松為官，凡制哨棒藝精者，賞金百兩。

    李逵為官，凡制板斧藝精者，賞金百兩。

    張清為官，凡種大白菜過四十斤者，賞金百兩。

    阮小七為官，凡潛入水底一炷香者，賞金百兩，捆綁擲入江底，金收回。

    乾隆微服游江南返，聞一畫人以此為題畫之不休，召之來問曰：“朕游朕的，你嚷什么？”畫人曰：“靠皇上賞口飯吃?！鼻≡唬骸昂茫￠幜俗鑫姨O(jiān)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