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翊剛回到家的那晚，摟著映花睡覺的時候，迷迷糊糊中聽到了一個聲音“你往西邊走，去從軍，去了之后就不要再回來了?！?br/>
    他驀然清醒了，想起在達(dá)城遇到的那位說書先生，他當(dāng)時胡亂說了幾句，竟然還都成真了。

    或許對梁翊而言，京城確實(shí)是個是非之地，他小時候差點(diǎn)死在京城，去了富川反而一帆風(fēng)順。長大后回到這里，也是幾次死里逃生，后來去河?xùn)|打了一仗，反而一戰(zhàn)成名。

    梁翊想來想去，越來越不安，難道那個老頭真是什么神仙，可以未卜先知？他甚至想帶著映花和弟弟妹妹一起遠(yuǎn)走高飛，遠(yuǎn)離這京城的是是非非，到時候再回來報仇就是了。只不過這樣報仇，蔡赟就不會承認(rèn)自己的罪行，金家人的冤屈還是洗刷不掉。

    梁翊煩惱不已，又不敢輾轉(zhuǎn)反側(cè)，怕吵醒了映花。他睜著眼睛煎熬了一夜，迷迷糊糊做了幾個夢，轉(zhuǎn)眼天就亮了。

    第二天一早，楚寒就興沖沖地來找他，跟他說了金家兄妹重逢的事情。梁翊心里“咯噔”一下，又不忍心打擊楚寒，便假裝開心地附和了幾句，心里卻在暗暗叫苦——小金子跟阿珍相認(rèn)以后，蔡赟盯上他，只是早晚的事了。

    楚寒見梁翊神色古怪，便關(guān)心地問道：“梁大哥，你有什么心事嗎？”

    梁翊急忙搖頭，說道：“不，是太開心了，不知如何是好?！?br/>
    楚寒這才放下心來，說道：“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fèi)工夫，誰能想到小金子跟阿珍能這么快相認(rèn)呢？”

    梁翊笑了笑，飛快地思索解決的對策。映花梳妝完畢，款款走來，楚寒局促不安地行禮問好。映花笑道：“楚將軍上次救駕有功，可得了封賞？”

    楚寒恭恭敬敬地說：“皇上賞了一千兩黃金，微臣感激不盡?！?br/>
    映花說道：“給賞錢也很好，如果能領(lǐng)兵打仗，那就更好了?！?br/>
    梁翊眼前一亮：“對了，我怎么沒想到帶楚寒一起去呢？”

    楚寒靦腆地說道：“其實(shí)我也想跟梁大哥出征，不過總擔(dān)心麻煩他，所以一直沒有開口?！?br/>
    “切，你這小子，跟我客氣什么？我這就去求皇上，讓你做我的副將?！?br/>
    梁翊說完，迫不及待地進(jìn)了宮。在千秋殿上，他將自己的想法告訴了趙佑真，趙佑真倒沒有什么異議，只不過蔡赟又跳出來說道：“梁護(hù)衛(wèi)只考慮自己能否獲勝，難道沒有考慮華陽城的情形么？”

    梁翊不悅地問道：“蔡丞相何出此言？”

    蔡赟笑道：“虎口關(guān)固然重要，但京城不可不防。楚寒作為北城兵馬司的指揮，又有作戰(zhàn)經(jīng)驗(yàn)，理應(yīng)戍守京師。”

    梁翊冷笑道：“難道京城里沒有人比楚寒更厲害了？”

    蔡赟微笑道：“比楚將軍厲害的自然大有人在，可即使這樣，梁指揮就要將楚寒調(diào)離京城嗎？誰都知道你跟楚寒親厚，這任人唯親的習(xí)慣可不太好，武將之間，尤其忌諱結(jié)黨啊！”

    梁翊氣得差點(diǎn)兒吐血，他知道自己一旦發(fā)火就輸了，便定了定神，笑道：“我只知道任人唯賢，‘結(jié)黨’這兩個字，還是做過的人才說得出口吧！”

    蔡赟的臉色變得很難看，梁翊得意地笑了笑，搶先說道：“陛下，上次陸勛將軍出征京畿以北，本可以順利歸來，卻因?yàn)椴特┫鄼M加阻攔，才延誤了戰(zhàn)機(jī)。據(jù)我所知，蔡丞相從來都沒有上過戰(zhàn)場，說句不好聽的，他只會紙上談兵而已。臣不想再跟他理論，若蔡丞相固執(zhí)己見，那懇請他親自率兵打仗，臣愿意退出?！?br/>
    蔡赟氣得聲音都變了：“梁翊，你太尖酸刻?。『伪卣f得那么難聽！”

    梁翊冷笑道：“那也比在背后捅刀子強(qiáng)！”

    蔡赟的黨羽都無法淡定了，嘰嘰喳喳地討論起來，人群中的梁翊格外孤單。可他不害怕，挺直了脊梁，不管別人怎么說。趙佑真被吵得頭疼，不耐煩地說：“就一個武官而已，值得你們這么爭來爭去嗎？”

    對蔡赟這種凡事都要在氣勢上壓過對方的行為，趙佑真已經(jīng)無比熟悉。他本著息事寧人的目的，做出了判斷：“你們都別吵了，自從輔明來京任職以來，一直受到各種威脅，他這一走，說不定會有人對公主下手。楚寒可以留守京師，但是要全面負(fù)責(zé)公主府的警衛(wèi)，不能讓公主出任何閃失，這樣總可以了吧？”

    趙佑真的話，既給足了蔡赟面子，又照顧到了梁翊的感受，可謂一舉兩得?？磥硭怀阅切╈`丹妙藥，反而變得更聰明了，眾人都有些佩服。

    蔡赟被梁翊搶白一番，心里十分不痛快，心念一動，便去楚寒家里找阿珍。阿珍正沉浸在找到哥哥的喜悅里，聽到義父來了，歡呼雀躍地迎了出去，將找到哥哥的消息忙不迭地告訴了蔡赟。

    可對蔡赟來說，這并不算什么好消息。雙胞胎哥哥目睹了阿珍被毒瞎的全過程，若她相信了哥哥的話，豈不是要失去這顆棋子了？蔡赟不安起來，裝作漫不經(jīng)心地問道：“你哥哥在哪里？他沒有跟你住在一起？”

    阿珍歡快地說道：“哥哥說了，他被一個姐姐收養(yǎng)了，他跟姐姐住在安慶侯府，還有師父教他功夫！”

    蔡赟心中有數(shù)了，讓小廝把糕點(diǎn)遞給阿珍，阿珍歡快地吃了起來，蔡赟又慈愛地問道：“你和哥哥失散這么多年了，他怎么沒有多陪陪你？他沒說下次什么時候來？”

    阿珍說道：“哥哥說他師父病了，得回去照顧他。只要師父沒事了，他就過來看我?！?br/>
    蔡赟從楚寒家里出來之后，片刻沒有耽誤，立即隱秘地將巫馬喚過來，讓他去安慶侯府，殺死小金子。巫馬好久都沒有接到殺人的命令了，欣然應(yīng)允，來了個夜闖侯府。他輕功功夫甚好，像一只靈活的大鳥，自由穿梭在各個院落。正在他找得焦心的時候，一陣美妙的琴音傳來，他被琴音吸引過去，果真發(fā)現(xiàn)了小金子的蹤跡。他一邊吃飯，一邊聽姐姐彈琴，時不時地為姐姐鼓掌。

    綠綺自幼彈琴，聽覺異于常人，一曲終了，她敏銳地察覺到了青瓦上的動靜，朗聲問道：“瓦上何人？”

    巫馬被人識破，利落地破窗而入，他一句廢話都沒說，直接將鉤環(huán)甩向小金子。小金子手里捧著碗，嘴里含著飯，哪兒招架得?。吭阢^環(huán)觸到他鼻尖的一瞬間，一柄長劍從眼前飛過，插在鐵鎖中，將鉤環(huán)釘在了窗戶上。

    巫馬未料到綠綺會有這樣的功夫，他不慌不忙地將鐵鎖纏繞在手上，甩開了長劍，鉤環(huán)又沖小金子飛了過來。小金子慌忙鉆到桌子底下，從懷中摸出那張“圓餅”。巫馬又撲了個空，可他不氣餒，獰笑著靠近小金子。綠綺擋在桌子前面，赤手空拳應(yīng)對巫馬陰險的招式。在鉤環(huán)又甩過來的時候，她一把握住了鐵鏈，將巫馬拽向跟前。小金子利落地從桌子底下鉆出來，用盡力氣將圓刀甩向巫馬。巫馬受兩人夾擊，一時有些吃緊，可他一個轉(zhuǎn)身，既避開了圓刀，又將鉤環(huán)拽回。他的力氣太大，綠綺的雙手被鉤環(huán)劃傷，鮮血直流。

    小金子一見姐姐受了傷，頓時怒火中燒，渾身充滿了力量，發(fā)誓要跟巫馬拼了?？伤睦锸俏遵R的對手？巫馬手中的鎖鏈像鞭子一樣抽打著他，疼得他想滿地打滾，可一想到姐姐還在身后，他就咬牙支撐著。漸漸地，他體力不支，倒在了地上，圓刀早已扔在了一邊。他意識模糊，卻還死拽著鐵鎖。巫馬冷笑著，像野貓玩弄一只垂死掙扎的老鼠，在玩弄過了之后，他猛地一拽，用力一甩，想用鐵鉤襲擊小金子的背，將他的心肺給挖出來。

    “撲哧”一聲，鉤環(huán)刺進(jìn)皮肉的聲音分外響亮，可讓巫馬吃驚的是，他鉤住的并不是小金子，而是他的姐姐綠綺。他本來沒想要這個女人的命，不過她三番五次找死，也怨不得自己。

    巫馬眉頭緊皺，攥緊鐵鎖，只要一用力，便能要了綠綺的命?？稍谒l(fā)力的瞬間，一個瘦小的身影翻墻進(jìn)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撿起那把圓刀。巫馬還沒來得及看清那人是誰，那把貌不驚人的圓刀飛了過來，精準(zhǔn)地割破了他的脖子。

    巫馬登時跪倒在地，手中的鐵鎖也不由自主地扔在了一旁。他飛快地扯下面罩，將血流不止的脖子包扎了起來。圓刀再度飛來的時候，他敏捷地滾了一圈，也不管自己的兵器了，倉皇地奪門而去。

    吳不為面色冷峻，渾身顫抖，卻裝作若無其事地扶起了綠綺。地上流了一大攤血，綠綺呼吸微弱，瞳孔散開，眼見是活不成了。

    小金子懊悔地扯著頭發(fā)，放聲痛哭，他眼前發(fā)黑，腦子一片空白，只是心碎地喊“姐姐”。綠綺勉強(qiáng)找回了一點(diǎn)精神，慘笑道：“你沒事…就好…”

    小金子痛徹心扉，泣不成聲：“姐，我還沒掙錢養(yǎng)你呢，你不能死，你死了我也不活了?！?br/>
    陸勛聽到動靜，帶人趕了過來，他一見綠綺氣若游絲，心一急，淚珠也滾落下來。他不由分說地抱起她，怒吼道：“快把華陽城的大夫都給我找來！”

    小金子哭得精神恍惚，他沒有看到吳不為低頭不語，豆大的汗珠滴在地板上，他只是急切地問道：“師父，你認(rèn)得那人是誰嗎？”

    吳不為低著頭，咬牙說道：“認(rèn)識?！?br/>
    “你告訴我他是誰，我去給你和姐姐報仇！”

    吳不為苦笑道：“報仇？你別添亂了！”

    ————————————————————————————————————————————

    今天是我人生中最黑暗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