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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歡迎你們，來訪者。」

    溫和低緩的女聲響起，從廣場中央打開的通道入口升起了一道光柱，不同色彩與明暗對比的光芒閃爍著，逐漸浮現(xiàn)出一個人影。

    由全息影像構(gòu)成的人形異常巨大，幾乎和奧丁他們的兩艘登陸艦等高。“她”擁有女性外表，身穿華麗的黑色裙服，仔細看的話，卻不難發(fā)現(xiàn)對方的外貌形態(tài)接近人類，其實又微妙區(qū)別于真正的人?！八睋碛谐錆M金屬光澤的銀灰皮膚，“她”的雙眼是精密轉(zhuǎn)動的齒輪，而且，除了對著奧丁他們的平靜正臉，在“她”的頭部左右，還有另外兩副面孔。

    「我是負責(zé)尤提斯星安全運轉(zhuǎn)的星球主腦，你們也可以稱我為‘黑桃皇后’?！?br/>
    超級智腦的化身——“黑桃皇后”，如巨大的圖騰柱般屹立在那。當“她”中間那張臉開口時，兩旁分別呈現(xiàn)出喜悅和哀傷的另兩張臉也同時發(fā)聲。

    那聲音直接經(jīng)由通信系統(tǒng)，傳入了奧丁他們的艦船內(nèi)部。

    「奧丁和嘉蘭兩位殿下，自從出事后，我一直在這里，等待著兩位來臨?！?br/>
    聽到“她”這么說，好不容易來到這里的一行人都有些驚疑不定。經(jīng)過短暫商議，奧丁決定離艦去搞清楚整件事，而嘉蘭得知奧丁的決定，自然不肯讓他獨自冒險。

    空曠的廣場地面上，升起兩道藍色光柱，當傳輸光芒消失，奧丁和嘉蘭兩人就出現(xiàn)在原地。地面上，正啃噬同類殘骸的機械蟲如一陣煙霧和灰塵般揚起，有幾只飛旋到奧丁與嘉蘭面前，射出數(shù)道綠色的光線，沿著兩人的面部輪廓進行掃描。

    「身份確認?！?br/>
    幾只掃描蟲很快就飛遠了，空中“黑桃皇后”龐大的化身緊跟著縮小到了和兩人等高。

    當雙方近距離面對面，“黑桃皇后”那近似人類又迥異不同的風(fēng)格，不免讓嘉蘭感到緊張，他握住奧丁的手，才不至于讓心中的動搖浮現(xiàn)于臉上。

    「嘉蘭殿下，請不必感到害怕或緊張?！?br/>
    “黑桃皇后”竟仿佛看穿了嘉蘭的心思。

    嘉蘭有些窘迫，他抬起頭，和奧丁對望了一眼。奧丁投向他的目光在這一刻仿佛給予了他勇氣，嘉蘭露出微笑，問：“你好，凌晨這段時間里，整個城市發(fā)生了很可怕的事。我們來這，是為了尋求幫助和……答案?！?br/>
    雖然一開始不免有點緊張，但這時的嘉蘭吐字清晰，語調(diào)委婉。

    自從各個文明發(fā)展人工智能以來，其進化速度遠超想象，如今早已達到了絕大多數(shù)人類難以企及的高度。一些星球的保守族群排斥這一變化，利亞姆聯(lián)邦的利亞姆人則走向另一個極端（注一），除此之外，大多數(shù)文明都選擇了合理開發(fā)的道路。

    血肉之軀的人類依靠并享受由此帶來的巨大科技變革，最初害怕人工智能會覆滅文明的恐懼心態(tài)也不攻自破。相反，超級智能一直與人保持著共同發(fā)展依存的關(guān)系。

    這次尤提斯星的變故之所以讓人猝不及防，也是由于此前極少發(fā)生類似事件的緣故。

    「我知道兩位來此的目的?！?br/>
    嘉蘭的話讓“黑桃皇后”點點頭，她的每一個臉部表情都細致入微，充滿人性化，如果不是同時擁有三張面孔，簡直就和人沒什么區(qū)別。

    「就在不久前，負責(zé)收集數(shù)據(jù)的兔子‘書記員’中，有一些受到了未知感染，這也導(dǎo)致我的系統(tǒng)開始出現(xiàn)故障。盡管努力消除了威脅，還是有部分程序出現(xiàn)錯誤，我漸漸失去了對一些機械體的控制。造成這種結(jié)果并非我所愿，現(xiàn)在，我想請兩位協(xié)助我，盡量彌補損失，挽回局面?！?br/>
    聞言，嘉蘭和奧丁忍不住又驚訝對視一眼。要知道，像“黑桃皇后”這樣的超級智能體，想感染她的系統(tǒng)是非常困難的，除非……除非是另一個超級智能。

    思索著這一可能，一直沒開口的奧丁抬起目光，沉穩(wěn)詢問：“安排這一切的幕后兇手是誰？”

    「無法確定?！埂昂谔一屎蟆睋u頭。

    整個尤提斯星的機械體數(shù)量太龐大，影響了其中之一，就能連帶影響更多，包括星球主腦的系統(tǒng)。從這個角度來說，“黑桃皇后”的解釋也能說得通。

    嘉蘭看著奧丁，而奧丁也看著他，目光深邃，對他點了點頭。

    “那么，我們該如何協(xié)助你？”

    將視線投向“黑桃皇后”，嘉蘭深吸了口氣，問。

    ……

    轟隆——

    就在嘉蘭的話出口不久，開闊的圓形廣場猝然發(fā)出巨響和震動，竟開始緩慢下沉。

    沉降片刻后就停止了。

    像之前那些機械人出現(xiàn)一樣，嘉蘭和奧丁的正前方，位于廣場邊緣的墻體上出現(xiàn)了一道金屬門。

    「請跟我來?！?br/>
    “黑桃皇后”帶領(lǐng)著兩人，來到了門前。

    「授權(quán)者進入?！?br/>
    “嘀”的一聲后，門立即向左右打開，露出了一方類似傳輸梯的空間。

    奧丁握著嘉蘭的手，兩個人跨步入內(nèi)。

    門很快又合攏，嗡鳴聲中，伴隨著輕微的下墜感，嘉蘭知道他們在下降。仿佛持續(xù)了很長時間，又好像僅短短一兩分鐘，墜落感停止了。

    門再次打開，出現(xiàn)在嘉蘭和奧丁面前的，又是一片極為空曠廣闊的空間，腳步聲落得稍重些，都能聽見回響。

    和頂層廣場不同的是，這里由一個環(huán)形的細長平臺構(gòu)成邊緣，平臺外側(cè)，眾多通道猶如蛛網(wǎng)般通向中央。在中心位置，是一個較小的環(huán)形平臺。

    “我們這是到哪里了？”

    站在外環(huán)平臺上，嘉蘭抬頭，只見無數(shù)銀灰色的六邊形合金結(jié)構(gòu)構(gòu)成了完整的穹頂，他和奧丁的周圍，也全是同類材質(zhì)的幾何元素結(jié)構(gòu)，使整個空間給人既嚴謹又冷硬的質(zhì)感。

    奧丁摸摸他的頭，回：“根據(jù)我們下降的時間推斷，這里應(yīng)該是克爾普控制中心的底層，‘黑桃皇后’主體所在的位置?！?br/>
    聽了奧丁的解釋，嘉蘭視線投向更前方的平臺中央，那巨大的、直直連接到穹頂位置的白色光柱。

    “那就是‘黑桃皇后’嗎？”

    聽到嘉蘭感嘆般的低喃，奧丁不由笑出聲。

    “那是供應(yīng)能源的光纜。”他親了親他，牽著嘉蘭往前到平臺外側(cè)站定，提醒他，“下面的那個才是?！?br/>
    順著奧丁的目光，嘉蘭往下俯瞰，不由一陣頭暈?zāi)垦?。他這才發(fā)現(xiàn)他們站立的地方，離最底部起碼還有百米的高度。每條通向中央的蛛網(wǎng)形走道下方，直直垂落著無數(shù)白色光纜。每根都由更細一些的十數(shù)根光纜組成，光芒在其中閃動游走，仿佛一條條涓涓溪流那般。

    所有的光纜，都連接著底部那個龐大的白色立方體，為其提供源源不斷的能量。這才是尤提斯星的運作中樞，“黑桃皇后”的正子腦（注二）。

    而就在奧丁親吻嘉蘭的瞬間，他們前方，中央平臺那根最巨大的光纜周圍，再次出現(xiàn)“黑桃皇后”的投影體。與之前不同的是，耀動的光芒中，全息投影只出現(xiàn)了“黑桃皇后”的臉部。

    三張截然不同的臉依次變化，但都朝向奧丁和嘉蘭的方向。

    「這么長的時間，我還是無法理解，人類的感情究竟是什么？」

    說話的同時，這個超級智能的語調(diào)似乎帶著一絲……困惑？

    奧丁與嘉蘭都頗為意外地望著她。

    「愛與被愛是一種什么樣的感覺？被喜愛的人碰觸、愛撫，真的會那么令人滿足嗎？人類的感情其實說到底不過是電流與化學(xué)的刺激罷了，如果人的大腦能產(chǎn)生所謂的感情，機器的大腦又為什么不可以？」

    短暫怔愣后，奧丁神色微動，他用力握住嘉蘭的手，溫柔望向他，俊美的臉上露出了笑意，“一個人會愛上另一個人的原因，我想除了你說的這些，一定還有什么是連我們自己都不能安排也無法解釋的?！?br/>
    「是這樣的嗎？」

    從臉部表情來看，“黑桃皇后”依然充滿疑惑。

    “你需要我們做什么？”

    奧丁收起笑，正色提醒。

    「我需要……我需……」“黑桃皇后”的三張臉不斷變化，這種毫無規(guī)律的混亂持續(xù)了一會兒，她才緩慢回答，「為了盡快平定機器人的騷亂，我需要你們?yōu)槲医忾_限制?！?br/>
    當初直接下令凍結(jié)“黑桃皇后”部分權(quán)限的人是奧丁，要解除限制，自然就需要他再次授權(quán)才行。

    沉默了片刻，奧丁搖頭，“對不起，我不能答應(yīng)。”

    「什么……」“黑桃皇后”聲音一頓，接著，平靜面容也被憂傷陰郁的臉取代，她的人工合成聲線也變得壓抑，「你們發(fā)現(xiàn)了是么？」

    隔著一段距離，奧丁神色坦然，揚聲應(yīng)道：“我們曾想要相信你，最終卻證明從一開始這就是個陷阱。你誘導(dǎo)我們來到這里，只是為了解除限制你的最后一重枷鎖?！谔一屎蟆沂钦f真正的‘黑桃皇后’，從誕生之初，作為尤提斯星絕對理性的管理者，她的系統(tǒng)就摒棄了感情機制。所以說——你究竟是誰？”

    對于“黑桃皇后”，一開始嘉蘭和奧丁都保持著半信半疑的謹慎態(tài)度。直到剛才，才終于確定心里的懷疑。

    質(zhì)問聲回蕩于廣闊空間中。

    奧丁沒有等來回答，他和嘉蘭所在的地面就開始變形，升起銳利的尖刺。

    奧丁臉色微變，他一把摟住嘉蘭的腰，身手利落地越過面前的欄桿，縱身躍下。

    出人意料近乎自殺般的舉動，完全不在“黑桃皇后”的計算中，下墜的同時，奧丁另一只手猛地抓住了離得最近的光纜，利用它作為繩索，蕩向另一根光纜。

    「警告！你們休想……！」

    意識到他們想干什么，“黑桃皇后”立即喚醒更多納米級機器人，它們就像無限伸展的樹木枝杈一般，追逐在奧丁和嘉蘭的身后。

    每一次差點就要接近兩人時，奧丁便及時松手，換到另一根光纜。轉(zhuǎn)瞬之間，奧丁和他懷里的嘉蘭就一路滑落到地面上。一落地，兩人就默契無比地分開行動。奧丁拔出槍，對準那些納米機器人不斷射擊，而嘉蘭快速朝著那近十米高、由無數(shù)光纜晶體軌道組成的白色立方體，也就是“黑桃皇后”的正子腦跑去。

    「住手——！」

    怒吼聲響徹整片空間。

    幾乎與面前的立方體等高的“黑桃皇后”再次出現(xiàn)于奧丁和嘉蘭面前。直到這時，嘉蘭才發(fā)現(xiàn)，之前的三副面孔以外，原來還有第四張臉藏匿于“黑桃皇后”腦后，那是一張獰惡的憤怒臉孔。

    此時，它正直直瞪視著嘉蘭。

    「不過區(qū)區(qū)人類，你們竟敢——？！」

    “黑桃皇后”巨大的手臂朝著嘉蘭揮來，此時此刻，嘉蘭可不會認為那只是無害的投影，他快速閃身，向著反方向跑去，眨眼間就接近了那光芒涌動的立方體。

    他手里不知什么時候握著另一把槍，這把槍外形古怪老舊，沒有任何電子裝置，完全躲過了“黑桃皇后”的掃描。槍里只有一發(fā)彈藥，對“黑桃皇后”這樣的人工智能來說，它無疑是劇毒。

    一旦彈藥內(nèi)的物質(zhì)進入“黑桃皇后”的主體，將立即消除其人工神經(jīng)元突觸，引發(fā)系統(tǒng)癱瘓。

    瞄準面前的目標，扣動扳機前，嘉蘭如感應(yīng)一樣回頭，恰巧看見那些尖利如刀的納米機器人飛舞在空中，將奧丁的身體刺穿的一幕。

    “不——！”

    「放下槍。」“黑桃皇后”得意的笑臉扭向嘉蘭，「否則我立刻殺了他！人類的感情總會讓你們犯蠢，變得脆弱不堪，毫無節(jié)制地走向自我毀滅！你愛他嗎？如果你愛他，又怎么忍心見死不救，看著他死去？哈哈哈……！」

    充滿諷刺意味的笑聲如此可怕，嘉蘭兩眼含淚，身體直顫，他盯著半空中毫無反應(yīng)，掛在那些尖刺上的奧丁，目光里充滿不舍。

    “正因為我愛他……”胸中巨大的悲慟讓嘉蘭的聲音都在顫抖，但他的手卻沒有移動，“正因為愛他，我才必須履行我的誓言?！?br/>
    砰——！

    沒有任何預(yù)兆，嘉蘭扣動了扳機。

    子彈直直擊中了目標，面前龐然巨物般的立方體光芒絢爛，下一個瞬間，那些流動的光芒中便出現(xiàn)了一個個黑點，接著，黑色的小點就呈爆炸式擴散，猶如疫病般迅速占據(jù)了內(nèi)部無數(shù)曲折的軌道。

    「該死！可惡啊！不過是人類，你們注定將成為機械文明的胎盤，你們……注定……將敗北于斯坦……威……」

    “黑桃皇后”的詛咒聲到一半時，就開始變調(diào)失真，當整個立方體近三分之二被染黑，她再也維持不了投影，化作了無數(shù)光點消散于空氣中。

    空中那些密密麻麻的尖刃，也瞬間如沙土般“轟隆”傾塌一地。

    “奧??！”

    嘉蘭扔掉槍，不顧一切地跑過去，接住了奧丁墜落的身軀。吻吻奧丁雪白的臉，嘉蘭害怕得聲音哽咽，眼淚不停掉，“嗚……不要死！”

    被他死死抱在懷里的人這時悶咳了一聲，費力張開口，無奈道：“傻瓜……”

    “奧??！”聽見那句傻瓜，讓嘉蘭那顆掉入地底的心瞬間仿佛回到天堂，嚇壞了的他抱著奧丁，放聲大哭。

    奧丁為掩護嘉蘭受傷，但這一刻，傷口的疼痛似乎已變得微不足道?？吹郊翁m為了他流淚，奧丁的心中洋溢著奇妙的情感，有些微的心疼，卻又很溫暖，讓冷靜的他也一瞬恍惚起來。還是嘉蘭先反應(yīng)過來，擦擦眼淚，他說道：“奧丁，我們要盡快通知英迪婭他們過來幫忙?！?br/>
    “嗯……”奧丁喘息著，看嘉蘭強忍淚水的模樣，他笑了笑，“別擔(dān)心，只是點小傷，嘉蘭，你扶我起來。”

    嘉蘭聽了后一臉氣悶。什么小傷，哪怕萬幸避開了要害，那些東西還是把奧丁的肩膀和手臂刺穿了好幾個血洞，現(xiàn)在傷口正不斷往外冒血。

    剛要開口，空中傳來細微擾動，兩人頭頂出現(xiàn)了一大片陰影，讓嘉蘭警惕地抬起頭。

    “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