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高明輕輕嘆息。道：“她的爸爸是……？”“她的爸爸就是我的爸爸！”文高明一震：“原來如此！”他已經(jīng)大概猜到了幾分事情的真相：十八年前，高曼在愛情失意后，離家出走，突然想到來貴州尋訪已經(jīng)別了兩年多的師姐冉景瓊。這時冉已經(jīng)嫁人，結(jié)果不知是誰勾引誰，總之高曼與冉景瓊的丈夫有了奸情，并懷上了唐珍。于是她和師姐間的關(guān)系惡化，并結(jié)下了這段不解的深仇……

    文高明長吁口氣，道：“早知今日，何必當(dāng)初？我想你師娘自己一定也很后悔，不該來找她的這個師姐，以至破壞了以前的情份……”神色一變，又道：“不管怎樣，為了那些無辜被害的生命，我肯定不會放過你。你我之間，今天必有一人會倒在這兒！但是，看在我辛苦跑這一趟的份上，你是否可以在這場生死決戰(zhàn)之前，回答我的幾個問題？”

    毛貴竹淡淡道：“請問。”

    “我想問的第一個問題是：是你殺害我舅舅的么？”

    “是?！币娢母呙饔行@訝，她又解釋道：“也許在同門眼里，我的武功是最差的。但是我自己卻很清楚：在青城山上，能擊敗我的，只有師父一人。因?yàn)槲疫€無法超過師父，所以我寧愿被人輕視，也決不露出自己的鋒芒?！?br/>
    “原來如此！那條地道想必你也知道吧？”

    “當(dāng)然知道。因?yàn)槲颐看螐牟貢锿党雠芍形涔γ丶?，都是在地道里偷學(xué)?！?br/>
    “那條地道是掌門人專用的地道吧？你敢在那里面偷學(xué)武功？”

    “最危險(xiǎn)的地方，不是也最安全嗎？再說，要逃避師父一個人的眼睛，總比設(shè)法逃避全觀弟子的眼睛要容易得多?！?br/>
    文高明只有同意。干咳一聲，又問：“那把傷心劍怎么到了你手里？”

    “因?yàn)槲矣H眼看見師娘殺死了一個叫曾英雄的人。我也不曉得他究竟抓住了師娘的什么把柄，反正師娘對他又怕又無奈，幾次被迫和他在山林里做出不要臉的事情！甚至在她和師父成婚那天，他們也……那時我還是一個小孩子，所以并不知道曾英雄是個名人，直到幾年以后，從別人談話里，才明白那個因?yàn)楸破葞熌?，而被師娘謀殺的男子原來是江湖中一名大俠！并聽說有一把名叫傷心劍的寶劍和他一起失蹤了。

    “我聽了大家的議論，立即回想起：師娘將曾英雄掩埋在那片他們茍且過的竹林里后，就帶著他的那把寶劍下了千尺潭。因?yàn)樗┱沽溯p功，所以我沒法追上去看，只猜測她是要把寶劍扔進(jìn)千尺潭。有一天，幾位師兄聊天時又突然談?wù)摰侥前褌膭?，說這口寶劍鋒利無比，能斷金切玉！我心里一動，就問：這把寶劍要是沉入了江湖里，會不會腐蝕毀滅？楊師兄說：你以為它是尋常器物么？這樣一口絕世神兵，無論在水里泡多少年也不會腐朽！我雖然有些不信，但還是決心要打撈它，因?yàn)闆]有這口寶劍，我就沒把握能報(bào)仇。為防萬一，我去打撈前先偷偷易了容?！?br/>
    文高明道：“原來如此！難怪池生認(rèn)不出你。”

    毛貴竹聞言一驚，接著面紅過頸，反問道：“你怎么知道池生他偷看過我打撈寶劍的事情？”

    “是你自己粗心了：那本冊子里有一句話就提到了此事！”

    毛貴竹怔了一小會，才道：“是池生找到寶劍的。他無意間發(fā)現(xiàn)我打撈寶劍的秘密，在好奇心驅(qū)使下，趁我離開后，便下水去。也是老天開眼，他幾次下水無獲后，突然回憶起小時候看見媽媽在潭邊的一些反常舉動，所以僥幸找到了這口被埋葬的寶劍！可是他運(yùn)氣不好，我回屋后突然發(fā)現(xiàn)自己的墜子不見了，那是我小時候媽媽送我的，我其實(shí)一直帖肉戴著，只是別人從未發(fā)現(xiàn)過而已。心想一定是在潭邊不小心弄丟的，于是跑去尋找，結(jié)果我和他在潭邊遭遇！我殺了他后，在潭周圍到處找那只心形墜子，結(jié)果沒有找到。想不到后來卻被你們在潭后崖壁下找到了它！”

    “他當(dāng)時身上一定帶著那本古怪的冊子吧？”

    “不錯，我發(fā)現(xiàn)冊子后本想把它扔進(jìn)水里，卻無意間發(fā)現(xiàn)了他寫的那些秘密心事，并驚奇地發(fā)現(xiàn)，他和我非常相似！他恨的人，我也恨，他想殺的那些人，我其實(shí)也想殺！所以我靈機(jī)一動，就想出了一個妙計(jì)：模仿他的心理做案！”

    “果然如此！所以你開始假裝陳寡婦，玩起了恐怖的紅頭繩游戲，想讓我們認(rèn)為兇手不是陳寡婦，就是生不見人死不見尸的池生！”

    “是這樣?！?br/>
    “崔雪當(dāng)然不會真的死在一間密室里，你是不是用一根細(xì)鐵絲之類的工具，先把門閂套住，然后在門外拉動門閂，讓門關(guān)好?！?br/>
    “我以為你很笨，原來你并不笨。”

    文高明只有苦笑?！拔移鋵?shí)偷偷到現(xiàn)場去試驗(yàn)過幾回，結(jié)果發(fā)現(xiàn)這個辦法可行。你為什么要制造這個‘密室兇死’現(xiàn)場呢？是不是希望大家相信做案的人是個女鬼？”

    “是。因?yàn)槲医?jīng)常偷偷觀察師父，發(fā)現(xiàn)他特別害怕去千尺潭。所以我猜出他是殺害陳寡婦的兇手！于是我一開始復(fù)仇行動，首先想到的就是要冒充陳寡婦?！?br/>
    “后來你發(fā)現(xiàn)我們其實(shí)不相信兇手是陳寡婦，于是故意制造池生回煞的流言，并故意利用那個過路乞丐的尸首，制造尸首浮出水面的假象，是吧？”

    “是。只是那晚去千尺潭安排假戲時，卻碰巧遭遇到師娘也來千尺潭。我當(dāng)然不想讓她死得太快，所以我雖然發(fā)了暗器，卻都是攻向她身體的不要緊地方。哪知你也跟蹤來了，并用飛刀射傷了我！”

    文高明問道：“那件血棉襖的小主人是……？”

    毛貴竹身子微微一顫，半晌才道：“他是我的弟弟。媽媽和師娘翻臉后，在屋子里打了起來。弟弟就幫著媽媽，抱住了師娘，結(jié)果……”“結(jié)果被你師娘殺死？”“不，不是師娘殺的。是……媽媽失手殺死的！媽媽也因此變瘋了，失足掉到村后的河溝里淹死！那天我爸爸恰好不在家，所以才會讓這件慘禍發(fā)生！等他回屋時，師娘已經(jīng)因?yàn)楹ε屡芰?。爸爸又悔又恨，便去找?guī)熌飯?bào)仇。

    “我聽說親人被殺的噩耗后，立即趕回家里，并從鄰居們嘴里聽說了這些情況。我當(dāng)時雖然才十歲，但因?yàn)樾睦锖尥噶四莻€傷害我媽媽的女人，當(dāng)天晚上就跑出大山去追他們。結(jié)果在路上我又親眼目睹了爸爸被她殺害的情景！我雖然很恨爸爸，恨他害死了媽媽和弟弟，但看見他被人殺死，還是有點(diǎn)傷心，我當(dāng)時就對自己發(fā)誓：這個壞女人把我全家人都害死了，我也一定要害死她的全家！”

    文高明聽了這段慘禍后，心情很沉重。沉默好一陣后才又問道：“聽起來，舅娘當(dāng)時在你們家住過不短時日，那么應(yīng)該認(rèn)識你才對，何以你能順利地混進(jìn)青城派？”

    “我七歲那年，堂弟下河洗澡被淹死了，因?yàn)槲沂桥尥蓿园职志桶盐冶юB(yǎng)到伯伯家。伯伯家離我本來的家有二十里山路，所以師娘不但沒有看見過我，甚至也沒聽說過我?！?br/>
    文高明點(diǎn)點(diǎn)頭，“原來如此。這些事我來時就基本想到了，只是不知道這段仇恨的具體經(jīng)過。我猜唐珍肯定不知道自己實(shí)際是我舅娘的私生女吧？”

    “當(dāng)然不知道，我得到傷心劍后，才悄悄跟她說出她實(shí)際是我送上青城山的秘密。并騙她說：她是我的親妹子。不過她死前已經(jīng)明白自己上當(dāng)了，但那時后悔已晚！”

    文高明輕輕嘆息，又問：“她殺死自己親娘，還可說是上當(dāng)受騙，可我不明白：她殺了自己親娘后，為何還要侮辱她？”

    “侮辱？”毛貴竹猛地看向文高明，神情有些激動。

    “難道不是？”文高明迎視她的眼睛。

    毛貴竹長長吐口氣，道：“就算是吧?？墒撬齻e人侮辱別人有多深，文先生知道不？”

    文高明沉默。

    “你可能不會想到：我媽媽和她動手只因?yàn)閹拙涠纷煸??！?br/>
    “幾句斗嘴話？”

    毛貴竹神情激動地大聲說道：“對！就為幾句斗嘴話！她勾引了我的爸爸，我媽媽氣憤之下就罵她是賣身子的，雖然也是對她的侮辱，但終歸是一句氣話。而且媽媽看在她是師父的女兒份上，并沒有出手傷她?？墒撬坏茐牧巳思业男腋?，還要斗嘴！她說：‘對，我是賣身子的下賤女人，可是你長得那樣丑陋，就是想賣也賣不出去！你之所以要離開青城山，就是因?yàn)槟愣始晌议L得漂亮！就是因?yàn)橛泻枚鄮熜侄记竽阍谖颐媲罢f好話，卻沒一個人喜歡你！我媽媽聽了這幾句傷人話，再也忍受不住，就撲上去和她撕打起來，直到我弟弟……兩人才住了手。這些話是后來鄰居講給我聽的，我一直沒有忘記這幾句話。我當(dāng)時就在心里發(fā)誓：她要為自己的話付出代價(jià)！”

    文高明沒有說話，心里十分激動。如果高曼和冉景瓊不是朋友，就不可能彼此了解得那樣深，也不可能彼此傷害得那樣深。在青城山上，冉景瓊內(nèi)心深處一直在妒忌著高曼，而高曼也知道這一點(diǎn)，畢竟女人的心是十分敏感的。但兩人都沒有說出來，只是彼此心知肚明，所以一旦爆發(fā)出來后，真正把心靈深處的話說出來后，才會讓對方深深地被刺傷。

    如果對方本來就是一個仇人，或者是一個陌生人，那么罵出同樣的話，冉景瓊或許能忍受。因?yàn)樗约寒?dāng)然很明白自己的相貌不得男人喜歡。但如是一個朋友說出來，同樣的話，反應(yīng)就會大大不同。所以，真正能嚴(yán)重傷害你的人不是敵人，也不是陌生人，而是你的朋友。

    兒不嫌母丑，但卻知道母丑，所以這幾句話對冉景瓊的女兒也一樣刺激巨大。

    本來還有一些問題沒問，但文高明卻不想問了，因?yàn)樗耆芾斫鈳拙浯碳ぴ拰θ说膫梢钥坦倾懶?。因?yàn)樗苍艿揭粋€朋友的傷害，那是他曾今最好的朋友，但因?yàn)檎f了一句話后，從此兩人心里就蒙上了一層陰影，雖然后來那位朋友也向他道歉了，但對他的傷害，至今無法釋懷。雖然已經(jīng)過去多年，但只要一想起那句話，他還是會熱血沸騰，甚至在好幾個深夜偷偷地流下傷心的淚水。

    利刀割體傷易合，惡語傷人恨不休。對于一個生理上或者心理上有某種殘疾的人，如果你說出的話正好觸到了他（她）的痛處，那么你將被恨一輩子。這絕不是什么不可以理解的事情。

    

    （《青城》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