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的陽光,暖洋洋地吹拂在山間田野。滿樹的積雪化作滋潤的清水,更顯露出松柏的青蔥翠綠。而道路兩邊的條條小溪,也融化了冬日的堅冰,潺潺地流淌著。
疏疏落落的村莊,炊煙裊裊,犬吠雞鳴,耕作勞動的農(nóng)夫村婦,再加上天空中飄過的片片流云,清脆的鳥兒歌唱,整個大地,仿佛便是一副悠然美好的絕美圖畫,到處都是一派祥和恬淡,生機勃勃的氣氛。
然而,這一切,似乎都跟她沒有絲毫的關(guān)系,對她更沒有絲毫的影響。
她的心,還是迷茫,冰冷,或者說,麻木。
就好像永恒死寂的怒風(fēng)山,沒有半點活氣,沒有半點變化。
一步步地走在山道上,腳踩著路上的碎石,呼吸著彌漫泥土芳香的空氣,耳邊,卻始終回蕩著那些義憤填膺、悲慟莫名的議論聲聲;眼前,仿佛又浮現(xiàn)出那一群粗鄙卻樸實的腳夫發(fā)自內(nèi)心的真實表情。
“刑蒼將軍這樣的英雄豪杰為什么要死?那些欺壓良善的貪官奸臣為什么還活著?為什么?為什么!”
怎么會這樣?到底哪里出了問題?
天誅的對象,居然深受百姓的真誠愛戴;而真正被千夫所指,萬民痛恨的人,卻偏偏沒有天誅。
這還是天誅么?
黑色的衣袍隨風(fēng)飄飛,腳步越走越快,路邊的景色呼呼地倒退著,而自己的心,卻也更亂了。
天誅,信號是絕對沒有錯誤的。對象也肯定是沒錯的。這么多年來,風(fēng)之影的每一次天誅行動,都通過了嚴(yán)格的流程,層層審核,為的,就是不要錯殺好人,放過惡人。
首先,是由司暗長老整理所有從密布于天下各處的暗系人員所搜集的各項情報資料,然后遞交總壇審理討論,最后由其余四大長老同意之后,方才開始安排人手,組織行動。
如此嚴(yán)密的制度,又怎么可能出錯?更何況,自從現(xiàn)任風(fēng)尊大人繼位以來,紀(jì)律愈加嚴(yán)明,組織愈加興盛,關(guān)于天誅的審核,也更加嚴(yán)格苛刻。尤其最高級別的一等天誅,每一項,每一條,都要由她親自過目審查,批準(zhǔn)之后方能生效。
如果說,各地的暗系人員可能出錯,總壇五大長老有可能出錯,甚至風(fēng)尊大人都有可能出錯的話,但無論如何,不可能三個環(huán)節(jié)同時出錯???
可是,今天早上,在那簡陋的茶棚里,我不是已經(jīng)明明白白地聽到了那些民聲,看到了那些民情么?親眼所見,親耳所聞,那還會有假么?
想不通,真的想不通!
全身上下突然冷汗一冒,腦海中猛地閃現(xiàn)出一個念頭:
莫非,我殺錯了人?刑蒼是個好人?我居然殺了一個萬民敬仰的英雄領(lǐng)袖?
閉上眼睛,卻無法阻止自己的思維,對了,那雙眼睛,那雙如同雄獅猛虎一般的眼睛,至死都沒有任何的恐懼和慌亂,只有憤怒,只有威嚴(yán)。一個真正做了虧心事,真正作惡多端的人,臨死前會有那么剛烈的眼神么?
腳步忽停,身形忽止。
夠了,夠了!
她緩緩睜開了眼睛。紛亂的眼波已經(jīng)平靜下來。又恢復(fù)了最初的迷茫和慵懶。全身的肌肉,又慢慢松弛下來;腳步,重又輕??;神情,委靡依舊。甚至她的頭腦心靈,都已經(jīng)恢復(fù)了一貫的散漫空虛。
擔(dān)心什么,著急什么?刑蒼是好是壞,天誅是對是錯,跟我又有什么關(guān)系?這些傷腦筋的事情,當(dāng)然是由長老們和風(fēng)尊大人去思考,去斟酌。至于我么,只管接受任務(wù),潛入,突進(jìn),出手,逃遁,返回,匯報。就這么簡單,就這么單調(diào)。
她的面上,又浮現(xiàn)出一絲戲謔,諷刺的微笑,微碧的藍(lán)眸中,充滿了自嘲與自卑的痛苦、哀傷。
腳邊,已是一片深湖,波光明亮,平滑如鏡。低頭俯看,水中,清晰的顯現(xiàn)出自己的倒影,黑衣,窈窕,美貌,慵懶。
“連自己是誰,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的人,還用的著管什么別的事情么?”
她對著水中的倒影輕輕笑道。
“你說,對不對?。魁埾狄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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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fēng)曜之夜的狂歡已經(jīng)過去兩天了,黑云城卻一直籠罩在一片陰沉與哀傷之中,往日繁華喧鬧的集市廟會,酒樓瓦肆,此刻卻是冷冷清清,門可羅雀??諘绲慕值郎希腥肆攘?,只有一隊隊的士兵,一群群的捕快,四處穿梭,來來去去。
無雙樓,依然還是那樣蕭條。門前,卻停有一輛大車,烏油車廂,灰簾藍(lán)頂,遮得嚴(yán)嚴(yán)實實,密不透風(fēng)。
車把式是個四十來歲的粗大漢子,樣貌普通,滿臉愁容,坐在車轅上不住的把玩著手中的長鞭。而大車旁邊,卻站著一個妙齡少女,一身青衣,容色絕麗,楚楚動人,兩眼不時看看遠(yuǎn)處的長街盡頭,似乎,是在等什么人。
終于,她的眼中,閃過一絲喜悅。那邊,已輕輕的走來一個人。白衣飄飄,神態(tài)安詳,正是安國神相紀(jì)靈天。
青衣少女低頭躬身,深深一禮,道:“大人您回來了?!?br/>
紀(jì)靈天“恩”了一聲,說道:“出去有些事情,回來遲了點,怎么樣,等得著急了吧?”
青衣少女搖了搖頭,淡淡說道:“不急,晉見皇上,還要說服他,自然是要花上些時間的?!?br/>
紀(jì)靈天雙眉一軒,輕聲道:“你猜到了?”
青衣少女幽幽看了他一眼,說道:“以左將右相的才智,即使你不去,遲早也會扳倒常皓黃詡之流,你又何苦去替他們鋪路呢?”
紀(jì)靈天點頭道:“你說的固然不錯,靠他們自己,也足以解決問題,只是,我還是想盡自己的一份力氣,也替他們節(jié)省些時間。畢竟,多拖一天,就會多許多人受苦?!?br/>
青衣少女秀麗的面上浮現(xiàn)出一絲驕傲的容光,望著面前瀟灑飄逸的白衣神相,緩緩說道:“霜兒最佩服的,就是大人的這份心胸了。天下間,再無人能及?!?br/>
紀(jì)靈天微微一笑,袖袍一揚,道:“你這丫頭,老是給我戴高帽子,哄我開心?!?br/>
幾步走到車前,語聲陡然一變:“你的事情也做完了吧?接來了么?”
青衣少女答道:“人是接來了,不過……”她瞟了一眼黑色的車廂,嘆了口氣,接著說:“一切不出大人所料,只接來了兩個?!?br/>
紀(jì)靈天面色微沉,良久,一聲長嘆,說道:“也罷,生死有命,這也都是上天注定的劫數(shù),我們也不能強求。那么,接來的兩個,情況怎么樣?”
青衣少女臉上不帶任何表情,語聲中卻多了些許憂傷。
“兩個人身心狀況都很不好。尤其是姐姐,年紀(jì)大些,懂事又早,精神上受創(chuàng)極重,她身子本就先天虛弱,這一下若是稍有不慎,恐怕會傷及心脈?!?br/>
她見紀(jì)靈天沉吟不語,連忙又安慰道:“不過大人請放心,霜兒已經(jīng)讓他們服下了舒心散,還施了還魂咒,三兩天內(nèi)應(yīng)該是沒什么大礙。”
紀(jì)靈天淡淡一笑,輕聲道:“有你在,我真的是省心了不少。三兩天的話,時間應(yīng)該足夠了。我們今天就走?!闭f著,便要揭簾上車。
背后突然聽到青衣少女低沉的聲音:“大人,對他們也要用那個術(shù)么?”
紀(jì)靈天停住了腳步,并未回身,全身上下紋絲不動。
青衣少女雙手輕掩自己的胸口,顫聲道:“就和我當(dāng)年一樣么,大人?”
白衣神相終于緩慢而沉重地點了點頭。
青衣少女沉靜的雙眼中露出痛苦的光芒,低低說道:“也許,等將來知道真相以后,他們會更加痛苦。就像,就像我現(xiàn)在一樣。”
紀(jì)靈天淡漠的雙眸中,也是閃過一道陰影,繼而嘆道:“也許吧,這么做,確是無奈之舉?!?br/>
他不再停頓,翻身上車,身形立刻隱入那深灰的布簾之后。只有他堅定而冷靜的聲音輕輕傳出來。
“否則的話,他們根本就活不到今后?!?br/>
青衣少女也不再說話,跟著上了車,鉆入那漆黑的車廂。
那個趕車的漢子手中長鞭一揚,一聲吆喝,馬車緩緩啟動,由慢而快,終于奔馳遠(yuǎn)去,逐漸消失在長街的盡頭。
在它背后,是愁苦、慘淡、凄涼、蕭索的無雙樓,以及,勁風(fēng)呼嘯、陰沉寒冷的黑云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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