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s:肋差:日本古代用來切腹的短刀,長度通常在30—60公分。介錯:日本歷史上為切腹者來擔當補刀行為之人的稱謂,即在對方切腹將要死的時候,在后面揮刀砍下切腹者腦袋,以減輕他的痛苦。
日已西沉,天色漸晚。
筒井軍燃起火把,在主公的吩咐下,準備引燃妖林,將織田信長眾人燒的干干凈凈,尸骨無存……
松倉重信見已到秋末,天氣干燥非常,樹木枯黃落敗,恐怕火勢蔓延起來,會無法控制,到時整座比叡山都會生靈涂炭。因此,他向筒井順慶進言道:“還請主公三思,如果火勢控制不住,反而會傷及自身,而且大火燃起,濃煙滾滾,等于暴露了我們的行蹤,織田援軍很快就會找到這里?!?br/>
筒井順慶冷聲一聲,説道:“他織田信長曾經火燒延歷寺,害死了多少無辜生命,難道就不允許我也縱把火,燒死里面幾條賤命!”
“此一時彼一時啊,主公,我等死不足惜,但屬下必須保護主公安全返回大和國。”
“嗯……”筒井順慶把眉頭一皺,再次陷入了沉思。出于本意,他最想親自手刃仇人,也知道如果今日殺不了織田信長,改日恐怕死的人就是自己,不過松倉重信所説,句句在理,放一把火,雖然痛快,畢竟會暴露自己,想安全返回,難上加難。
就在他猶豫不定的時候,互聽身后幾聲爆響,接著傳來了一陣騷亂之聲……
筒井順慶趕忙回頭一看,只見后軍旗幡混亂,喊殺之聲頓起,忙問道:“后面發(fā)生了什么事,難道是敵人援軍到了?”
松倉重信立即回道:“主公稍安勿躁,容臣前去查看?!闭h完,調轉馬頭,向后軍狂奔而去。
此時,筒井軍后陣已經混亂不堪,由于突遭變故,敵人進攻又異常犀利、迅猛,眾人反應不及,組織不起有效的防御,是以吃虧很大,不住有足輕應聲倒下。
松倉重信馬還未到,就高聲叫喊:“眾兄弟穩(wěn)住陣腳,不要驚慌,松倉重信到啦!”
這一聲喊,就如定海神針般,讓眾軍士氣為之一振,立即有了主心骨,大家開始自發(fā)結成陣勢,主動向敵人發(fā)起進攻。但敵軍人數(shù)雖少,卻各個武功高強,五六個筒井軍卒圍攻一人,還不能占得上風……
松倉重信來到跟前一看,原來是八名忍者在向軍隊瘋狂進攻,其中兩人從身形來看,乃是女忍。只見他們各個身手矯健,動作迅速,殺人只在旦夕之間,幾乎都是一招斃命,同時各種暗器如飛雨般,連環(huán)打出,兵卒一片片倒下,哀嚎不斷……
可筒井軍沒有一人退縮,大家依然努力保持陣型,與敵人苦苦周旋。松倉重信感覺有些不可思議,忍軍通常只是用來探聽軍情、傳遞訊息、暗殺或是偷襲,還從未見過如此彪悍的忍軍,居然向大部隊發(fā)起正面進攻。
這倒不是忍軍戰(zhàn)斗力不強,而是一名合格的忍軍,要通過長期歷練,其選拔的過程更是嚴格,因此每個忍者都是精品,數(shù)量極少,并且都是單人或成xiǎo隊行動,并不適合大兵團作戰(zhàn),就算接觸也只是為了騷擾對方。
可這批忍軍的表現(xiàn)卻非常另類,一個個深入虎穴,進攻猛烈,并不像是簡單的襲擾。松倉重信一時間疑惑不解,他那里知道,這些織田忍軍,起初的確是為了簡單襲擾,但其頭領卻為了給師兄報一箭之仇,有些喪失理智,沒有立即退卻的緣由,只是想親手摘掉筒井順慶的腦袋。
就在松倉重信疑慮之際,他身穿的黑漆五枚銅具足暴露了自己,一名忍軍認準了他是一名將官,身子騰空,向松倉重信疾飛過來,手中忍刀直刺他的咽喉……
松倉重信見對方來襲,知道忍者身手敏捷,自己在馬上行動不便,硬碰硬肯定會吃虧,但他坐在馬鞍橋上卻不避不閃,眼看人影已到,伸手從軍卒手中搶過一桿大旗,迎著來襲的忍者,順勢一卷,一股強大力量,將對方卷翻在地。
站立一旁的足輕,見主將得手,立即上前,舉槍就向敵人刺去,可這名忍者卻是反應迅速,一個就地翻滾,躲過了數(shù)條長槍,軍卒再想上前,突然飛來一把手里劍,正中眾人面頰,一個個頓時雙手捂臉,哀嚎連天……
松倉重信見如此下去,己方吃虧甚大,立即命令道:“眾軍聽令,足輕后撤,弓箭手準備……”
筒井軍得令,瞬即放棄了和敵人糾纏,大步后撤,閃出了巨大空擋,同時弓箭手早已弓拉滿弦,待自己人退出戰(zhàn)場,立即開弓放箭,數(shù)百支羽箭,如飛蝗般向敵人射去……
然而,由于處于山林當中,遮擋物太多,這批忍軍行動又相當矯健,見敵箭來襲,瞬間躲入山石和樹木背后,“叮當”、“噗嗤”之聲過后,羽箭不是撞上山石,彈落在地,就是釘入了樹木之中。
其中一位忍軍首領,探出身來,還想繼續(xù)進攻,可第二批羽箭又射了過來,如若不是被同伴一拉,她險些中箭。
松倉重信端坐馬上,命令道:“繼續(xù)放箭,鐵炮準備……”
可幾輪箭過后,發(fā)現(xiàn)前面竟毫無動靜,他剛想命令足輕查看,忽聽“嗖”的一聲,一支火箭竄空,將剛剛入夜的黃昏,映出萬diǎn霞光……
松倉重信心中一驚,暗道行蹤已經暴露,織田大軍將馬上趕到,不敢再有耽擱,立即撥轉馬頭,趕去向主公稟報,現(xiàn)在迅速撤離戰(zhàn)場,方為上策。
可他剛奔出不遠,突然前方火光沖天,濃煙滾滾,松倉重信知道,主公還是放火燒了妖林??扇缃裥雄櫼呀洷粩耻娭獣?,燒與不燒,都于事無補,因此他也只有長長嘆息一聲,緊催坐騎,向前跑去……
龍少驄眾人一直隱蔽在林中,見對方半天沒有動靜,都在僥幸認為敵軍已經撤離,正準備天黑后,派人出去查看,卻感覺一陣濃煙從外面直飄進來。
開始的時候,濃煙驅散了瘴氣,眾人還感覺一陣舒爽,可隨著煙霧越來越濃,瞬間嗆的眾人喘不過氣來,個個咳嗽不止,并已經隱約看到了火光。
“該死的賊禿,居然放火燒林,真是可惡至極!”織田信長蹭的一下站起身,咒罵道。
見主公已經暴露,眾人也跟著先后站了起來。龍少驄拍打掉身上的荊棘,又是彎腰,又是踢腿,為的只是舒展一下酸疼的身軀,旁邊青木左衛(wèi)門表現(xiàn)更差,一邊捶打四肢,一邊哀鳴不絕。
龍少驄心想,為今之計,只有奮力沖出去,拼個魚死網破,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因此他將目光投向了織田信長,盼望眼前這位一代梟雄,趕快下達命令,不然大家就要在這林中,變成烤豬了??沙龊跛饬现?,織田信長的眼光和神情,突然黯淡了下來,已經站直的身軀,又頹然坐下。
“看來,是天亡我!也罷,我命由我不由天,我織田信長寧可死,也不愿落在那個賊禿的手里?!闭h罷,他緩緩抽除了肋差,又對森蘭丸説:“蘭丸,請為寡人戒錯?!?br/>
織田勝長聞言,頓時淚如泉涌,撲到父親身上,大聲喊道:“父上……”
織田信長沒有一diǎn反應,而是雙目緊閉,緩緩唱到:“人生五十年,與天地長久相較,如夢又似幻;一度得生者,豈有不滅者乎……看世事,夢幻似水,任人生一度,入滅隨即當前……”
歌聲悲壯蒼涼,滿含壯志未酬,英雄末路之感,讓龍少驄聽來,也是心中酸楚,不由得黯然淚下。然而,他卻暗想,事情遠未到窮途末路的地步,沖出去并非沒有一線生機,即便是被俘,為了保住性命,簽訂城下之盟,隨后再臥薪嘗膽,東山再起也未嘗不可。
可能這就是天朝英雄和日本英雄的不同之處,傳統(tǒng)儒家文化里,英雄者,既有霸王項羽破釜沉舟,烏江自刎的悲情,又有越王勾踐臥薪嘗膽,興國滅吳的隱忍,但反觀日本,卻只有前者,從未見后者。
這時,織田信長已經露出胸膛,正在用一塊白娟,鄭重擦拭手中的肋差,森蘭丸也站在主公背后,做好了準備……
見此情此景,龍少驄突然意識到,他記憶中的歷史脈絡并非如此,織田信長遇難,應是兩年后的本能寺,怎么死在這里?難道是自己穿越,無意間改變了歷史進程……
他雖是一頭霧水,卻已打定主意,一定要冒險嘗試一下,説不定自己能夠阻止慘劇的發(fā)生,可就在龍少驄剛想開口的時候,忽聽一個洪亮的聲音傳來:“主公,住手!”
眾人循聲望去,見從右側走來了一支隊伍,待走進一看,發(fā)現(xiàn)穿的竟是筒井軍的衣服,頓時各自抽出了兵刃準備戰(zhàn)斗。
織田信長也顧不得切腹了,肋差橫臥胸前,一臉堅毅的注視著來敵,又恢復了英雄本色。
“主公莫慌,我乃堀秀政是也……”
織田信長聞言,放下肋差,上前一步,仔細一看真的是堀秀政,頓時叫道:“原來是愛卿,你可想煞寡人也。”
堀秀政單膝跪倒,一時泣不成聲,哽咽説道:“主公,臣救駕來遲,還請恕罪……”
原來,松倉重信留下一彪人馬纏柱堀秀政,自己脫身而出,以為萬無一失,卻不曾想,在他走后不就,堀秀政就用誘敵之計,將他留下的人全數(shù)殲滅。
隨后,堀秀政命令自己的士兵,換上了對方衣服,追上松倉重信,一直尾隨其后,因為,他判斷對方肯定去和筒井順慶回合,共同對付自己的主公,結果還真被他猜中。
就在筒井軍調兵遣將,要進入樹林搜查之際,他也帶領自己手下兵丁,悄悄混入了林中,假裝像模像樣的搜索,但他們怕暴露身份,為安全著想,所搜的方向,與筒井軍正好相反。
結果,筒井軍走對了方向,卻沒有發(fā)現(xiàn)織田信長,而堀秀政眾人離主公則越來越遠。后來,堀秀政得知筒井軍撤出了妖林,就帶領眾人掉過頭來繼續(xù)尋找,直到外面火起,織田信長眾人騷亂,堀秀政才得以發(fā)現(xiàn)他們。
如今,又添了生力軍,織田信長默默盤算了一下,信心再次回到了臉上,命令道:“眾將聽令,給我殺出去,奪取一條生路!”其實,能稱將的,只有堀秀政一人,其余都是軍卒,人數(shù)也只有四十幾個,實在少的可憐。
龍少驄看到織田信長的態(tài)度瞬間逆轉,不再切腹,而是下達了沖鋒的命令,心中頓時一松??蓻]過多久,他的心情又緊張了起來,因為,堀秀政帶兵向外沖了幾次,都被濃烈的黑煙和大火給擋了回來。
只見他滿面煙灰之色,跑到信長面前,悲聲説道:“火勢已經蔓延,沖出去已經無望了!”
織田信長聞言,仰天長嘆:“此乃天亡我信長也……”説完,君臣二人抱頭痛哭。
此時,織田勝長看到父親如此悲痛,“當啷”一聲,太刀落地,緊閉雙眼,一言不發(fā)……
龍少驄看在眼里,知道此劫難逃,看來自己也要命喪火海之中了,與其這樣還真不如剛才和織田信長一起,自己了斷來的痛快。
可等他扭頭,看向青木左衛(wèi)門的時候,頓時又感義憤填膺,因為這xiǎo子正崛起屁股,面朝林內,磕頭不止,嘴中還念念有詞,盡説些請求天照大神保佑,山神顯靈的屁話……
龍少驄簡真想在他屁股上,狠狠揣上一腳,心想你求神拜佛有個屁用,難道會天降大雨,將火滅掉不成?
可他剛想到這里,突然狂風大作,吹的萬木傾斜,敗草鋪地,林中塵土也跟著飛揚起來,眾人的衣衫更是被狂風吹得獵獵作響,有些人站立不住,竟登登倒退數(shù)步,仰面栽倒,緊接著一片烏云蔽空,沒有打雷,亦無閃電,卻下起了瓢潑大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