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巖眼里有淚和光。

    他把頭靠在爸爸肩上蹭蹭, 接著講故事：“我小的時候, 家里很窮……”

    金桂清截斷他的話頭：“算了，不講了?！?br/>
    聽了開頭，他就知道這一定是個悲傷的故事, 為什么要讓這個孩子自揭傷疤？

    “還是爸爸給你講故事吧?！苯鸸鹎灏汛差^燈調(diào)暗, 把兒子塞進被子里。

    “冬天來了，熊爸爸一家三口把大門關(guān)的嚴(yán)嚴(yán)的, 屋子里面燒著溫暖的壁爐，他們靠在一起睡覺, 這一睡就是一整個冬天。”

    金巖插了個嘴：“可是熊兒子不想冬眠, 他想和爸爸一起打雪仗堆雪人?！?br/>
    “好吧，熊爸爸睡了一小會兒就醒了，他拿著鏟子和兒子一起出門，在大森林的空地上鏟雪做了一個大大的雪人, 堆完了他們就回去繼續(xù)冬眠?！?br/>
    金巖又插嘴了：“可是冬天里會有暴風(fēng)雪，有災(zāi)難?！?br/>
    “這是熊爸爸的大森林，他說沒有就是沒有, 爸爸的大森林一年四季都是安全的。”

    金巖滿足的嘆氣, 這真是一個美麗的童話。

    “冬天很快就過去了, 春天又來了，花兒開了，樹葉兒長芽了, 爸爸的大森林比以前更美麗更茂盛, 熊兒子又長大了一歲, 他已經(jīng)會幫爸爸做事了。”

    金巖笑了：“等我長大了，我也幫爸爸做事?！?br/>
    童話故事很美，現(xiàn)實卻少不了殘酷。

    周蜜第二天收拾行李，搬了出去，她向丈夫要求，兒子暫時跟她走。

    她情緒低落，面容慘淡，像失了水分的花。金桂清看到她這個樣子，狠不下心來拒絕。

    他問金巖：“兒子，你愿意跟著媽媽嗎？”

    “我跟著她吧，我覺得她身上的骨頭都沒有了，我陪陪她，爸爸要記得來看我?！?br/>
    “一定記得。”

    金桂清給了前妻幾處房產(chǎn)，金巖陪著媽媽住在市內(nèi)的復(fù)式樓里，陌生的環(huán)境，他有些不適應(yīng)，更不適應(yīng)的是他的媽媽。

    “媽媽，你要振作起來?！?br/>
    周蜜半生順風(fēng)順?biāo)瑥纳洗髮W(xué)到求職，從女神到金太太，她一直生活在養(yǎng)料充足的溫房里，現(xiàn)在，養(yǎng)料沒有了。

    既不是女神，也不是金太太了。

    “媽媽，你去工作吧，打發(fā)時間也好，等我長大了我賺錢養(yǎng)你。”金巖給她加油打氣。

    周蜜把這個乖巧懂事的兒子抱在懷里，淚流不止，從前的三年她真的是虧待了他。

    她振作不起來，她需要養(yǎng)料。

    養(yǎng)料是什么呢？金巖不知道。

    住在這里的第一個晚上，沒有故事，很寂寞。

    他的電話手表收到一條信息：“兒子，你還好嗎？”

    他回了一條：“爸爸，我在這里很好，你不要擔(dān)心?！迸淞艘粋€微笑的表情。

    隔壁房間的媽媽還在流淚，她失去了她的養(yǎng)料。

    暑假來了，金桂清叫司機去接兒子回家聚過幾次，平常父子二人用信息或電話保持著連通的狀態(tài)。

    金巖的日子過得挺充實，他的爺爺在給爸爸物色新的結(jié)婚對象，他好奇的要跟去看，說是要給爸爸“把關(guān)”，畢竟他“閱人無數(shù)”。

    金桂清沒有拒絕，事后還會跟他討論“這個阿姨怎么樣？喜歡嗎？”

    一個暑假，他跟著爸爸見過好幾位阿姨了，這些阿姨通通沒有媽媽漂亮，但是看著精神，各有特色。

    后來他跟著媽媽也見過各種各樣的叔叔，有老師、律師、醫(yī)生，形象氣質(zhì)跟他的爸爸完全沒得比。

    他也跟媽媽討論，對這些叔叔的言談舉止評頭論足。

    他的爸爸媽媽都很忙，像鳥一樣忙著筑新巢，他既欣慰又寂寞。

    開學(xué)的某一天，他的媽媽出去見了一位叔叔，不知道能不能成，但是媽媽的氣色肉眼可見變好了一些。

    作業(yè)簽完字他就好奇的追問：“媽媽，今天的叔叔怎么樣？”

    媽媽不予置評，他就一點一點的細(xì)問。

    “長得怎么樣？”

    “嗯，就那樣?！?br/>
    “氣質(zhì)好嗎？”

    “還行?！?br/>
    “有多高？”

    “比媽媽高一點?！?br/>
    然后他的媽媽拋出一個重磅消息：“下個月結(jié)婚?！?br/>
    金巖一周后見到了這位叔叔。

    媽媽領(lǐng)著他來到了市中心的公園廣場，她指著休閑椅上坐著的一個男人對他說：“叫爸爸?！?br/>
    他看了那個男人一眼，就不想再看第二眼。

    矮，胖，吃藕！

    他站在那里，抿著嘴唇一言不發(fā)，別說爸爸了，叔叔他也不想叫。

    媽媽在旁邊催促，那個男人站起身朝他微笑。

    他敲了好久不曾聯(lián)系的系統(tǒng)：“系統(tǒng)君，這個男人是怎么回事？”

    “我跟你說過，你這次將有三個爸爸，這是第三個，你的繼父，是一個煤礦主的兒子。”

    金巖渾身冰涼，撲進媽媽懷里放聲大哭，為媽媽，也為自己。

    可是到底為什么哭呢，只是因為男人丑？他就是忍不住傷心，莫名難過。

    男人有些尷尬，借口去買零食，回避了一下。

    “媽媽，你答應(yīng)過我，你會振作起來！”他聲淚俱下的控訴，這就是媽媽找到的養(yǎng)料，他一點也不滿意。

    “媽媽要養(yǎng)你?！?br/>
    “可是，養(yǎng)我需要一座煤礦嗎？”

    周蜜說不出話來，她在家賦閑八年，已經(jīng)不能適應(yīng)外面的節(jié)奏，最要緊的是，那個男人是從前的校友，曾經(jīng)熱烈的追求過她。

    女人如果不能愛，就要找一個愛自己的，就是生活的養(yǎng)料，這是周蜜的想法，該如何解釋給兒子聽呢？

    “他人很好，會對媽媽好，也會對你好的，相信媽媽，媽媽已經(jīng)振作起來了?！?br/>
    她不是顏控，但兒子是！還在懷里哭個不停。

    “媽媽，我尊重你的選擇，你送我去寄宿學(xué)校吧，我不跟你們一起住?！?br/>
    周蜜拿他無可奈何：“要不，我送你回爸爸那里去？”

    金巖想，爸爸最近在相親，不知道成了沒有，爸爸有點羞澀，不肯告訴他進展如何了，現(xiàn)在回去，會不會不方便？

    “媽媽，我要去寄宿學(xué)校，我是男子漢了，我要做男子漢！”

    剛到寄宿學(xué)校的第二天，他就把環(huán)境摸熟，起床的時間，吃飯的食堂，洗衣室，浴室。

    晚上他吃完飯，把自己的小碗洗干凈放好，洗完澡換好衣服，坐在自己的小床上，剛翻了幾頁書，系統(tǒng)音冷冰冰的響起：“該走了！”

    金巖的聲音比它更冷：“閉嘴，五十年后再說話。”

    接著電話手表響了：“兒子，你在哪里？”

    金巖回信息：“爸爸，我很好，不用擔(dān)心?！?br/>
    他是男子漢，總有一天要振翅高飛，這一天來得越早越好。

    門外響起了手機短鈴聲，很熟悉，他心頭重重一跳。

    門被輕輕地推開，天神一樣的高大身影站在那里。

    金桂清看著房間里形單影只的小人兒。

    “你說你很好？”

    “我真的很好，我十三歲了，我可以飛了?！?br/>
    “你不想回到爸爸的大森林里去嗎？”

    “想！”

    金巖從床上跳下來，攀住高大溫暖的身體。

    現(xiàn)在飛有點早，爸爸的大森林，才是他最安心的歸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