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梨離開,不多不少也快五年了。
這么長的時間里,若說歐陽順沒有怨言那是假的。對于歐陽順而言,雖然沒有人拿外室子來看待他,可是這一道烙印卻是深深刻在了他的骨子里,讓他非常的渴望有個女人跟他組成一個安定的家。
他從接觸喬村認識白梨起,對白梨的認知一直是一個比較獨立自主的女人。白梨什么都不需要他操心,甚至懷孕了,也在外面忙活生計。不找他拿一個銅板,不跟他發(fā)一句抱怨,偶爾兩句爭執(zhí)也在白梨的暴力拳頭下偃旗息鼓。
那樣平和的日子讓歐陽順一度以為自己徹底的安穩(wěn)了下來,直到,白梨的離開。
“如果沒有你,白梨根本不會丟下我們父子遠行!一個女兒家家,丟下還不能說話的兒子,去什么海外,做什么生意,她知不知道她是誰的妻子,對誰負有責任?別人都說寧拆十座廟不悔一門親,你呢?什么臟活累活全部都讓白梨去干,你就老神在在的躺在這里等著收獲,你這樣的當家主子我還是第一次見到。你抱著自己女兒的時候,就沒有替豬肉心疼過嗎?他娘走的時候,他還沒滿兩歲!現在好了,豬肉他娘還給他重新找了爹,你滿意了,你高興了!你終于報復到我了!”
許慈靠在椅背上,平靜的對視著歐陽順:“我報復你什么?”
“所有!”歐陽順憤怒得頭發(fā)都要豎了起來,“火燒喬村的事,白梨懷孕的事,還有在夷州官衙里的事?!?br/>
許慈微微扯出一絲冷笑:“我不覺得那些事有報復的必要。在我看來,當年你做的那些選擇跟尋常的男人沒有什么不同。你們覺得自己受騙火燒喬村,那是因為你們覺得只要你們播了種,女人就是你們的奴隸你們想要如何就如何,哪怕活生生燒死她們也是她們自找的。這事,放在任何一個被女人背叛的男人身上,任何男人都會怒不可抑發(fā)瘋發(fā)狂。白梨懷孕的事更是說不上了,我們喬村的女人天生就知道男人靠不住,既然靠不住何必去依靠,自己賺錢養(yǎng)家,自己誕育子嗣,這是我們自愿的,你們男人愿不愿意承擔丈夫和父親的角色,那是你們的事情,跟我們無關。既然無關,何來怨懟?夷州的事情更是如此,你看不上喬村的女人,又想利用喬村的女人,甚至,你還想過要鳥盡弓藏兔死狗烹那都是你的事情。對于我們來說,在商言商,在官言官,被算計,被利用,被拋棄背叛那都是家常便飯,不差你那點小心思?!?br/>
秦朝安心里莫名的難受,為許慈如此平淡的揭開眾人隱藏了多年的矛盾,也為對方這平靜話語里說代表的苦痛委屈。
許慈總是這樣,只要是她想要做的事情,她就默默的去做。不管中間會遭遇什么困難,會面對什么誤會責難,她所有目光自始至終凝視著那遙遠的目的地,對身邊的遭遇到的一切不公不平全都悄無聲息的化解。她不憤怒,不責備,也不會對你坦誠自己的真實想法。
所以,在外人眼中,喬村的女人自立自強,喬村的當家人胸有丘壑,他們認定這群女人成不了大事,卻由默認的接受她們給予的所有幫助所有扶持。
“白梨自己能夠養(yǎng)活自己,她不欠你的,她更是不欠她兒子的,她想要做什么,想要去哪里,你無權置琢。因為你不配!”
歐陽順舉起拳頭就要揮了過去,被秦朝安一把摁住,許慈還在火上澆油:“你說你能夠給她什么?你需要一個家,可是你沒有給他們母子撐起過一個屋梁;你需要一個妻子,可你沒有真正的給過她尊重和平等,你覺得她就是你的附屬物,你在哪里她就必須在哪里!你認為她沒有盡到一個母親的責任,她不是母親她會輕易舍棄孩子嗎?不是你把孩子從她身邊奪走的嗎?你自始至終都認定,孩子必須從父姓,就像她嫁給你后就必須是歐陽氏,而不是白氏,不是白梨!她憑什么不能按照自己的想法過日子,她憑什么舍棄一切甚至是自己的姓氏委身與你,給你做牛做馬養(yǎng)兒育女還不能離開,不能有一句怨言!你憑什么,你配得到她嗎?”
“你們男人可以三妻四妾,她有錢有權自然也可以找情人,找面首,甚至金屋藏嬌收納全天下的美男子。你管得著嗎?!”
歐陽順胸膛起伏,瞪著許慈的眼睛幾乎要滲血了:“說得比唱得好聽,差點讓我以為你比我還要了解白梨了一樣?!彼麙觊_秦朝安的鉗制,“你做一個喬村如何,又一個你們女人如何,你是不是忘記了,這里是大楚,這里是男人的天下!”
他突地指向身后的秦朝安:“你以為你自己有多了不起,告訴你,只要你還在大楚一天,你也不是什么許慈,你就是秦許氏。日后你死了,哪怕跟他同穴,你的墓碑上也不會是你許慈的名字!甚至,不用等到你張狂的找什么面首的時候,你的男人早就已經廣納后宮,為他家開枝散葉了。到時候,你許慈是死是活有什么重要,你就是個屁!你的女兒,日后也得仰仗她爹的臉色過日子,她爹讓她富貴榮華她就是天之驕女,讓她……”
“住口!”秦朝安猛地將歐陽順一把慣了出去,整個人跌入了安放文書的書柜下,瞬間就被無數書信給掩埋了半截身子。
歐陽順抬起一只手,發(fā)現前臂已經無力的垂直著,他也不以為意換了另外一手擦干凈了嘴角的血跡,吐出一口血水后,陰森的目光在許慈臉上一掃而過,最后掛著冷笑一瘸一拐的離去了。
秦朝安蹲下身子:“許慈……”
“你想要說什么?”
秦朝安仔細端詳了一下對方的臉色,沉聲道:“歐陽對白梨,是真的想要白頭偕老的?!?br/>
許慈卷著拳頭在唇邊咳嗽了一聲,接過秦朝安遞來的溫茶,點頭:“我知道。不過,就算知道我也不會勸說白梨回來。歐陽順比起那富可敵國的財富,自然是財寶重要。男人,天底下多的是,還怕找不到一兩個貼心人嘛?!?br/>
秦朝安眉頭一皺:“你的意思是……”
許慈抱著茶碗,愜意的翹了翹二郎腿:“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敢虧待我的女兒,我就讓她改姓。跟著我有錢有勢有男人,要什么都有,何必去看別人的臉色過日子。”
秦朝安抓住重點:“有男人?”
“對啊,有男人!”許慈偏過頭,“歐陽順都覺得你日后會三宮六妾七十二妃了,你不會以為我還會傻傻的等著你休了我吧?”
秦朝安叫屈:“我可是從一而終的好男人,哪能跟先祖?zhèn)儽容^?!?br/>
許慈聳了聳肩:“誰知道呢!俗語有言男人靠得住豬都能上樹。你靠不靠得住,還有待日后驗證?!?br/>
于是,緊張兮兮又可憐兮兮的秦朝安就摟著許慈驗證了三天三夜他到底靠不靠得住。
歐陽順跟許慈吵了一架后,整個衙門都感受到了他的低氣壓,所有人都踮起腳走路起來。
普季就是這個時候給攝政王去信,交代西蒙老王被李代桃僵的事兒的。碰巧的是,這么大的好消息送去的時候,正好趕上攝政王差點失手把太后給掐死了的事情,攝政王心情也不好,非常不好。
普季的信件在攝政王幕僚當中傳遞了一圈后,眾人紛紛掩飾不住興奮準備慷慨激昂的發(fā)表一番看法的時候,攝政王冷冷的來了一句:“說來說去都是沙洲人自己的好消息,他去了也有幾月了,自己干了啥了?”
眾人瞬間就啞火了。
攝政王根本沒看人,甩了甩手中的信件:“刺殺西蒙王這么大的事情,他居然是最后一個知情者,可見他在當地并不得人心!本王讓他過去是檢閱人才,查探朝廷政令漏缺的,看看他做了什么?傳話筒?本王要一個傳話筒有何用?”
然后普季接到了回信展開一看,當場就震暈了。攝政王罵起人來那是不帶一個臟字啊,一封信十頁紙,滿篇都是訓話。只有結尾短短一段話交代了他的新任務,要求他拿出兵部改革的折子。
什么兵部改革啊,不就是沙洲要重整了嗎!給他戴這么一頂高帽子,不就是覺得西蒙沒了威脅,守備兵內部要調整了,讓他給個提案。
就這么個事兒,犯得著罵他罵了足足九頁之多嗎?王爺閑得沒事干??!
于是普季由借著這個由頭去找事了。根據他這些日子的觀察,他隱秘的發(fā)現何瑋這幫子人好像是走到哪里就發(fā)財到哪里。他們的這種發(fā)財不是剝削民脂民膏,而是在當地廣開財路,帶著老百姓們一起發(fā)財。比如在夷州重點打擊山匪,充分利用了當地樞紐的地理位置為民眾開闊了生計;比如在齊州奪回海路的掌控權,滅了海匪自建海港,讓海民們的靠海吃海不再單一化;比如沙洲,那根本就是一只饕餮,肆無忌憚的吞噬著西蒙一切特產,拖垮他們的草原,讓西蒙人徹底依賴上大楚的一切。
很快,他就找到了源頭——許慈。
一個看起來很不起眼的女人。這種不起眼不是說她的容貌,她的容貌其實已經非常的迭麗了,哪怕是身處一群男人之間,你首先注意到的也是那個一言不發(fā)的女人。
普季知道,那種注視不是因為對方的美貌而引起的垂涎,而是一種……氣勢。就像攝政王,在朝堂上他明明沒有說一句話,可是所有朝臣乃至皇帝都要看他的臉色。許慈這個女人,在何瑋的那群人當中,頗有種地下老大的錯覺。她那種久居人上的埤堄感太讓普季熟悉了。
所以,這一次,普季是特意尋了一個機會接近許慈,試探一下她的虛實。
打開話題的由頭就是關于攝政王最近的暴躁脾氣,普季很是苦惱:“我們王爺這人吧,有時候看起來和善得跟個彌勒佛似的,哪怕你再一無是處在他的眼中你也總有一項過人之處能夠讓他賞識。只是,身在高處,有時候哪怕是我也把握不住他的心情,前一刻還是和風細雨,下一刻就是雷霆大怒了?!?br/>
許慈抱著懷里的女兒坐在搖椅里一搖一晃,難得的太陽,正好是午后,她就抱著孩子在花園里曬太陽。
普季看了看她那愜意的姿勢,自己也尋了一個頗為平坦的巨石坐了下來:“聽聞你前段時日跟太守大人起了沖突,哎,現在看你的模樣好像不大放在心上???”
許慈淡淡的道:“人嘛,總要磨合。哪怕是夫妻呢,那也隔三差五的吵架,何況是同僚。”
普季強調:“太守大人是你的上峰,你與他爭吵實在不是明智之舉。”
許慈偏頭問他:“聽大人這意思,你好像從未與王爺起過沖突?”
“自是如此。”
許慈拿著蒲扇在女兒的背上輕輕拍打著:“不怕大人你笑話,我覺得你這么縱容著王爺不好?!?br/>
普季撐大眼皮子:“縱容?”
許慈笑:“可不是縱容嘛!在我看來,王爺之所以在你面前喜怒無常無非是打定了主意你對他死心塌地而已。男人嘛,他只會對自己不在意的人和事遷怒,真正在意的人事他是真的舍不得傷了分毫,更不用說什么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了?!?br/>
普季替她解釋:“你的意思是王爺多我不多,少我不少?”
“差不離吧,反正你在王爺的心中沒有你想象的那般重要?!?br/>
普季暗道哎喲,反挑撥她:“那你覺得你在太守心目中很重要?他不也與你怒目而向了嗎?”
“唐太宗跟魏征不也是一天到晚的吵吵鬧鬧嗎?有什么不滿就在吵鬧當中發(fā)泄了,所以我們之間哪怕小矛盾不斷,可是面對大事之時大家還是一致對外的??墒悄愫屯鯛斁筒煌?,我敢保證,你家王爺還有很多事情是你不知道的。他不是不愿意告訴你,而是覺得沒必要告訴你。為什么?因為你不重要!默默無聞守候,等待著對方回眸什么的,這是傻子做的傻事啊!”
普季無語:“那你的意思是?”
“王爺訓誡了我,如果有理有據我會認錯,如果沒頭沒腦,那就別怪我不客氣了?!?br/>
“那也太大逆不道了?!?br/>
“所以大人你如今還是個四品小官員,一直默默無聞的呆在王府里等不到出頭之日??!”
普季大驚,渾然不知對方什么時候把自己心底的隱秘擔憂也猜測了出來。沒錯,他跟隨攝政王也有十多年了,至今還沒有被外放到地方上積累政績這種事情,已經成了他心底最大的憂慮。
許慈微不可查的瞥了對方一眼,垂頭掩蓋住自己的心緒:“會哭的孩子有奶吃,會跟上峰對著干的屬下才是真正有自己想法的屬下,應聲蟲這種東西實在不適合大人。換做是我,太守把我視為可有可無的話,我還不如遠調,憑借自己的本事做出一番政績,讓對方刮目相看。哪怕是讓我回去,那也必須是禮賢下士三顧茅廬才能得到我的真心效忠?!?br/>
普季與許慈一席話,回去沉思了大半日,最后得出一個結論:這個女人太善于挑撥離間了,比他更擅長。
轉頭他就去安慰太守,直說:“面對屬下你就該拿出上峰的氣勢,你說一就是一,你說二就是二,她一個屬下憑什么跟你唱擂臺!”
歐陽順腦子里一陣狂風驟雨,很想大喊:她丫的就是一天到晚跟老子打擂臺,怎么著,你打得過她嗎?
歐陽順道:“你跟許慈也是這么說的?勸她對我尊敬點,對我忠心點,對我言聽計從點?”
普季挺著胸膛:“那是自然,我還教導她怎么做個合格的屬下。”
歐陽順呸他一口:“放屁,許慈那個女人天生反骨,讓她聽男人的話比殺了她還要難受!她還做屬下?她在衙門里那就是母夜叉,你問問看,誰敢質疑她的決定,誰敢反抗她?連老子這個太守都被她揍了,你看到我綁著的胳膊沒,就是她給弄斷的。你得小心點,惹火了她,她也卸了你的胳膊大腿,看你找誰哭去!”
不過半天,歐陽順就跟李齊抱怨:“攝政王的那個幕僚啊,對,就是那個哄騙我家豬肉逛青樓的黑心腸,這個人當面一套背面一套??!以為我不知道他偷偷跟許慈套近乎呢,轉頭到奉承到了我的面前,兩面三刀,也不知道攝政王怎么瞧上了這么個人,瞎了眼了?!?br/>
李齊:“……呵呵。”那是你不知道他怎么在我跟前唧唧歪歪的呢,兩面雙刀算什么,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才是他的真面目。
真的很碰巧,這一席話被普季的暗衛(wèi)們聽去了,轉達到了普季的耳朵里。
普季那個氣憤啊,好好的教導何瑋那個蠢貨怎么收服手下,那個蠢貨居然還嫌棄他兩面雙刀。當官的,哪個不是面厚心黑說一套做一套啊,就他何瑋是個傻子,活該被他的下屬壓制到死。
普季不甘心啊,他就不信自己搞不下這批人了。
眼看著對秦朝安的封賞又要下來了,普季去找秦朝安喝酒,順便抱怨何瑋耽誤了他的前途。說太守嫌棄他曹安的媳婦,覺得對方是個母夜叉。
秦朝安喝干了一碗酒,抹了把嘴巴道:“太守大人獨守空閨多年,對我們這些夫妻和睦之人總是有些挑剔,習慣就好了?!?br/>
普季一拍桌子:“他就是看你們的日子太和美了吧!他好歹也是一州的太守,要什么女人沒有,偏生就惦記著原來的那一個?!鳖D了頓,又歪頭想了想,“兄弟,跟著這么一個兒女情長的上峰,日子不好過吧。”
秦朝安笑了笑:“還好?!?br/>
普季道:“如今你又里了大功,封賞下來,你的官職又會升一級,不,兩級都有可能,到時候就快要跟太守平起平坐了,他對你不忿也是情有可原。”
秦朝安斟酒的動作停了下來,望著普季的喝酒的動作,斟酌著道:“我是個粗人,對大人的話理解不了,你能不能直話直說?”
普季哈哈大笑,拍打著秦朝安的肩膀:“我就喜歡你這種爽快的兄弟。曹兄弟,你覺得你家太守跟攝政王比較起來,怎么樣?”
秦朝安道:“幼帝勢弱,若沒有攝政王主動挑起大楚的脊梁,這么多年來,西蒙說不定早就進軍皇城,世上也沒有了大楚的立足之地了。我家太守,自然抵不過王爺的萬分之一。”
普季眼神發(fā)亮:“那你還守著何瑋做什么?何不盡早棄暗投明!”
秦朝安問:“誰是暗,誰是明?”
“自然何瑋是暗,我家王爺是明主。”
秦朝安手中的酒盞倏地在桌案上一磕:“對于下官而言,天下的明主就是皇上!”普季正準備嘲笑一番當今皇帝,就聽得秦朝安繼續(xù)口吐狂言道,“一個不能登位的王爺,算什么明主?!?br/>
普季把酒壺望地上一砸:“你什么意思?”
秦朝安針鋒相對:“我的意思就是,我家太守與你家王爺沒什么不同!都是大楚的官員,何來高低,就算我們爬得再高,那也是效忠皇帝,忠心大楚。在其位謀其職,只要我做好了分內的事情,飛黃騰達指日可待,何必去計較現在的上峰是誰?!?br/>
“你……好狂妄的一張嘴!”
秦朝安對他拱了拱手:“大人見笑了。”
普季靜靜的抿著唇,一雙利眼不停的在對方面頰上搜尋,許久之后,才沉聲問他:“既然如此,將軍對白毅將軍有何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