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無盡的黑暗,耳旁傳來的嗡鳴是這世間唯一的聲音。
這里,竟然是有底的。
身體各處并無損傷,司嵐只覺得自己渾身靈力依舊充盈。
“景嵐?!?br/>
這聲音,是一個老者!
“景嵐!對不起!母親對不起你……不該生下你!”
這是自己的母親沈風(fēng)!
司嵐驟然看向身前身后,可惜還是只有一片漆黑,在這里,雙眼已然無用。
“沒有大乘期的修為,不準(zhǔn)你出來!你若是此生都到不得大乘期,便這一輩子都別出來!”
司允禮!
原來,這些都是曾經(jīng)旁人對他說過的話!
只因司允禮當(dāng)年這一句話自己記恨了幾百年,反而因此將這話牢牢記了下來。
難道,此地的聲音,都是自己的記憶?
司嵐站起了身,只覺得自己胸口過于悶痛,有些喘息不過。
“爹……孩兒會好好修煉,別不要我……求求你,別不要我!”
那少年痛哭流涕,聲音由近及遠(yuǎn),漸漸離自己遠(yuǎn)去,落下了一道道細(xì)微的光痕。
那是這黑暗世界里唯一的一點(diǎn)光!
司嵐未曾多想,決定追趕上去。
他始終保持著與那光線不遠(yuǎn)不近的距離。
少年的腳步似乎停頓了下來,幽暗的紫光突然被點(diǎn)亮,像是勾勒出了一道畫卷。
紫光從少年腳下擴(kuò)散,生出了一副山水屋舍畫卷。
少年在這小院子里,不停的揮舞著長劍,一下,兩下,三下……
司嵐想起來了。
那時候自己一個月才見到一次爹娘,除了吃喝生活,便是在這里練劍,打坐,感受五行靈氣。
日復(fù)一日,只是等著自己的爹娘回來團(tuán)聚。
可每一次,司允禮,一回來就只關(guān)心他的修煉進(jìn)度,絲毫不關(guān)心他這一個月到底有多難熬。
想起過往固然難過,可如今能夠再見到司允禮和沈風(fēng)栩栩如生的樣子,卻甚是感念。
此刻,他才終于明白了過來。
沈風(fēng)所說:輪回不是這世間的終點(diǎn),遺忘才是。
誰,會記得自己呢?
司嵐向前踱步而去,那屋舍粲然消散。
世間再次歸于黑暗。
他漫無目的走在黑暗之間,這天與地,山語海全都消散。
“司嵐,我兒……你能不能不要去?回離嶼境吧,不要再出來了。”
那時那刻,應(yīng)該是封魔之戰(zhàn)之前,司允禮彼時已經(jīng)幾乎失去了自己的棱角,他眼底里的那一抹悲切,司嵐如今重溫才徹底的懂得了。
司允禮,并非厭棄自己,恰恰,是心疼自己。
“夫君,你就尊重他的選擇吧。我們一家三口,也該好好的在一起了。”
沈風(fēng)出現(xiàn),挽住了司允禮的胳膊,兩道光影,皆回頭看向了司嵐,他們笑著,似乎看見了司嵐如今的樣子一般。
“爹……娘……我就快把你們忘了,怎么辦?”
司嵐不敢伸出手,生怕毀了這兩道光影。
沈風(fēng)的幻影只能這般笑著,她說不出話來,可她竟然意外的留下了一行淚水。
可曾經(jīng)的記憶之中,沈風(fēng)是個絕不會哭的人啊!
司嵐心中突然產(chǎn)生了一個不太現(xiàn)實(shí)的想法。
這里面是否真的有沈風(fēng)和司允禮的靈魂!
“娘!你們還好嗎!娘……我知道錯了,我不該記恨你們!”
司嵐情緒激動,這二人身影,瞬間消散遠(yuǎn)去。
唯獨(dú)剩下司嵐一個人,情緒崩潰蹲在原地。
“爹……娘……”
司嵐在這天地之間孤寂一人,哭的心臟疼痛,卻無一人能來照拂。
“我叫楚云,是玄清宮外門弟子?!?br/>
“我的兄長叫我來玄清山尋你!”
眼前光亮漸漸加寬,從楚云嵐出現(xiàn)開始,這世界開始有了明暗兩色。
“嵐兒?”
司嵐覺著有些晃眼,但他還是不舍得閉上眼來,哪怕雙眼已經(jīng)被刺痛的流下更多的淚。
“那你敢不敢與我做一件事?我母族那邊有一種互表忠心的方式,分別取兩人掌心血于酒中,然后交換飲下?!?br/>
“司嵐,你喝了我的酒,就是答應(yīng)了做我的人……可沒有反悔的道理了!”
眼前的楚云嵐,已經(jīng)是來到了那玄清山月下。
自打那一日起,楚云嵐才徹底的接受了自己。
“不反悔……自然不悔,嵐兒我只有你了嵐兒!”司嵐不敢上前,卻有極為貪戀這片刻的光線,可楚云嵐的幻象。
“司嵐君,你真的要這樣做嗎?你已經(jīng)參與過上一次的封魔之戰(zhàn)了,這對你不公……如果,如果小丫頭一直沒有醒來怎么辦?你就這樣連個道別都沒有就赴死嗎!”
這是楚云嵐的性命被救回來后,云露多留了幾日,照顧自己。
日夜相對,于是自己與云露說了許多。
云露本就參與陣法改造,但她曾經(jīng)以為只是一個與天璣府的討論罷了。
待云露反應(yīng)過來后,便第一個站出來反對。
“司嵐君!我們只是人,有很多事,終究是做不到的?!?br/>
“一人死,而萬命生?!彼緧古c那回音異口同聲。
無論是當(dāng)時,還是此刻,司嵐的決定一直都未曾改變。
眼前的兩個女子消失了。
可眼前的一道狹長的白影,卻沒有消失。
司嵐順著延伸過來的光線走去。
是那木靈幻境里的樣子!
她苦苦一笑:“說什么呢!早就說了不許叫我嵐兒!還有我的頭發(fā),都是我夫君那個沒良心的丟下我去了,所以我就把這頭發(fā)剪了,燒給他了?!?br/>
“死了……司嵐,死了……”
司嵐看著那光線之中的短發(fā)楚云嵐。
她的黑影,正好將司嵐全數(shù)囊括在了黑暗之中。
一明一暗,一生一死。
司嵐終于明白了,這就是未來。
這灰暗之境,從過去到未來。
他終究,是將要成為過去的一份子。
“嵐兒,你先走吧,這世間憐我,總歸會給我一線生機(jī)。我若能活,會去找你的。”
那楚云嵐的虛影只當(dāng)司嵐是發(fā)了瘋,生了病,她笑著擺了擺手:“小呆子,別鬧了。為師去前面等你!快點(diǎn)跟來啊!”
楚云嵐的腳步輕巧,似乎根本沒有什么心理負(fù)擔(dān)一般。
她伸著懶腰,走向光明。
司嵐緩緩跟在她后面,始終保持著距離,站在她長長的影子之中。
司嵐眼看著楚云嵐踏過了那金蓮紋路的大門,她輕輕一推,那門縫就變得更寬了。
楚云嵐輕巧通過,卻將司嵐擋在了門里。
這一道門,似乎擁有亙古神力。
觸之之間滾熱,劇烈疼痛傳過來。
司嵐向上看去,這地方,高聳不見盡頭,怕是也沒辦法縱著靈氣離開。
他眼看著楚云嵐的身影沒入無窮仙光。
他泄了口氣,正打算就在這暗門之中永遠(yuǎn)的休息。
“司嵐!夫君,我求求你,你醒過來好不好!你別丟下我……你不能這樣殘忍!”
這次,沒有幻影出現(xiàn)。
唯有滿天微雨。
飄落下來,落在了自己臉上。
他仰起頭來,承著這微微細(xì)雨。
“我不要你死……”
這世上,真的在乎他性命的人不多。
真的,太少了……
司嵐似乎被楚云嵐的呼喚說動了,他猛然起身,不顧著萬分疼痛,拼上了渾身靈氣,定是要將這門給打開!
誠然,他成功了。
這仙門被打開。
仙光照在他半身上。
清濁猛烈的爭搶起來,身體作為戰(zhàn)場,終究只是各自贏得了一半疆土。
他停留在這門檻上。
抬起雙手,他有些發(fā)懵,看向這手心的一明一暗。
明暗化作陰陽太極,飛速的旋轉(zhuǎn)起來,這意識,突然就淡了下去。
漫天下起了雨,他疲憊的睜開了眼,找回了意識。
天空變成了正常的天空。
只是四周似乎被金色包裹,這是哪里?
自己的臉頰被一雙冰涼的手牢牢捧著,原來那落下的雨,是楚云嵐的淚。
唇間一痛,是楚云嵐撞了上來,領(lǐng)口被她狠狠的拎著,自己也沒什么力氣反抗。
那小丫頭就像是生了氣的小貓兒,狠狠的掠奪撕咬。
真好,我回來了。
這天道,還是給自己留了些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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