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最可怕的事情之一就是想到什么來什么,尤其是你想到的那個人是你自覺虧欠的人的時候。

    白昭好不容易整理完自己的記憶,正因?yàn)槿松飞弦还P筆欠債心虛,就聽到了債主之一的聲音。她睜開眼睛，橫看豎看、上看下看，面前這個衣冠楚楚、文質(zhì)彬彬的青年怎么看都是她正念叨的那一位。

    齊魯三杰之一，儒家小圣賢莊二當(dāng)家,被她拘在府中五年的顏路。

    白昭眨了眨眼睛,眼前的人還是在那兒，沒有模糊也沒有消失。

    不是幻覺！

    白昭瞬間清醒了,可惜覆水難收，下意識脫口而出的話也收不回來，她那一句“子路”已經(jīng)說出口。

    聽到這一聲“子路”，顏路怔愣之余更是驚喜,竟有些不敢相信，小心翼翼地開口問道：“武純，可還好嗎？”

    白昭看著青年臉上毫不掩飾的欣喜和關(guān)切，心中更是苦澀心虛，若是她沒說出“子路”二字，現(xiàn)在肯定寧愿裝作還失憶，可惜她已經(jīng)說了，眼下再想假裝，未免過于刻意。獨(dú)自一人的時候，白昭想了很多事情，想到要向星魂道謝，想到她欠顏路很多，如今真正面對顏路，她反而不知道該說什么，尤其是當(dāng)對方用全然的善意來對待她的時候，相較之下，她寧愿顏路對她惡言相向——想到這里，白昭自覺好笑。

    倘若顏路要惡言相向，要冷言冷語，又何須等到現(xiàn)在呢？

    她一直都知道……顏路是個端方君子，光風(fēng)霽月，和光同塵，與他交往如沐春風(fēng)，所以哪怕她知道儒家立場是反秦，她也無法從感情上對儒家這位二當(dāng)家有什么敵視。五年了，兩人一起生活了五年，即使再怎么立場不同，又怎么可能全無感情，哪怕是陌生男女一起度過幾個月，都會覺得對方與別不同，何況是如此漫長的時間。所以，那時候她第一次對嬴政的命令陽奉陰違。

    白昭試圖站起來，但是身體虛弱得厲害，根本使不上力氣，她在嘗試了幾次之后，嘆了口氣。

    “失禮了，眼下我似乎站不起來，只能這樣了?！?br/>
    顏路彎下腰，向著白昭伸出手，“我扶你去屋里休息吧?！?br/>
    白昭抬頭對上一張溫和的笑顏，喉頭有什么翻上來又落回去，最終她輕輕點(diǎn)頭。

    “麻煩子路了?！?br/>
    從院中到竹屋本來也沒有多遠(yuǎn)，但是白昭實(shí)在太過虛弱，顏路又只是扶著她，兩人走了好一段時間才回到屋里。顏路扶著白昭坐到榻上，自己退開幾步站在旁邊，兩人一時間相顧無言。

    白昭不知該如何面對顏路，顏路又何嘗不是不知道如何面對白昭？

    從兩人相遇的一刻就已經(jīng)立場敵對，此后五年，世人多有嘲笑輕侮于他，他往往一笑置之。如同白昭當(dāng)日所言，這不過是個交易，是個約定——白昭以他來約束儒家，同時給儒家一定的保護(hù)。

    白昭沒有食言，哪怕是暗潮涌動、上意動搖的時候，她依然一力壓下了關(guān)于儒家的所有事情，直到咸陽一戰(zhàn)之前她違抗王命送他離開——此刻顏路還能活在人世，與白昭分不開關(guān)系。倘若沒有白昭，或許小圣賢莊甚至桑海，早就如白昭所說，一場大火解決所有的問題。對儒家有敵意的人在秦國從不缺少，權(quán)貴之中更是如此。

    這樣沉默了一段時間后，還是白昭先開了口。

    “子路，多謝你救命之恩。”

    顏路一怔，立刻搖頭。

    “當(dāng)不得如此感謝……救你的是漢王與星魂先生……”

    他無法說下去。

    若非那兩個人，他終究救不得白昭，最多只能為她殮葬。

    白昭沉默片刻，輕聲說：“我欠了誰，我自己清楚。漢王與星魂的恩情我自然銘記在心?！?br/>
    聰明人之間，話不需要說的太明白。

    白昭不會忘記端木蓉和星魂的恩情，自然更不會漏下顏路。

    顏路也不就這個問題繼續(xù)糾纏，帶著歉意開口說：“沒能找到你的佩劍——”

    白昭笑著搖頭，打斷了顏路的道歉。

    “無事，‘長生’若是這么容易就丟了，我倒是想笑。”

    她不想繼續(xù)說關(guān)于那把詛咒之刀的事情，遂將話題引開。

    “自我……昏迷之后，已過去一年有余，如今天下是否大定？想來端木蓉、漢王英明神武，該是能平定亂世才對?！?br/>
    顏路聞弦歌而知雅意，知道白昭有意引開話題，但他沒想到白昭竟然用如此平和甚至期待欣喜的語氣來談?wù)摑h王。照理來說，兩人該是死敵，尤其她這一次更可說死在漢王手中，回思起來，那時他托了師弟張良見到漢王的時候，漢王見到白昭亦是欣喜。她們兩人也算是奇特，明明五年來相見只在戰(zhàn)場，見面只有死斗，私下里卻仍能將對方當(dāng)做友人，縱是亂世，也屬罕見。

    “民心向背，漢王伐秦，天下共助之。漢王立國，定國號漢，定都洛陽，改元太初，諸侯來賀?！?br/>
    “諸侯？”白昭休息了這些時間感覺身體有些力氣了，她調(diào)整了坐姿，以近乎于看好戲的語氣說，“諸侯嘛，怕是當(dāng)不久。不領(lǐng)兵的還好說，軍權(quán)在握的諸侯……呵呵?！?br/>
    顏路微微皺眉，“武純之意，天下會再起戰(zhàn)事？”

    白昭點(diǎn)頭。

    “若是旁人，我也說不準(zhǔn)，但如今若以天下為棋坪，盤面上得地得勢最大的是漢王，她若是能夠容忍諸侯并起，我就把姓名倒過來寫?！?br/>
    說到這兒，她看著顏路神色不對，細(xì)心思索片刻，說：“子路若是擔(dān)心張三先生，便去見他吧。儒家沉寂五年，倘若想要有所動作，如今也算好時候，只不過，我多嘴說一句，漢王容不得諸侯并起，同樣容不下諸子百家，哪怕她出身墨家也一樣。試問當(dāng)今朝堂，墨家出身又有幾人？”

    顏路霎時后背一涼。

    白昭所言半分不錯，漢王立國，墨家自當(dāng)為第一受益者，諸位墨家首領(lǐng)確實(shí)拜官封侯，但虛銜多而實(shí)權(quán)少。

    “……武純與漢王……究竟有何交情，何以如此肯定？”

    白昭不禁笑了起來。

    “我和她啊……我想，算是生死之交吧。倘若不是我生為白家人，我也很樂意在她手下領(lǐng)兵打仗，征戰(zhàn)天下，不過，和她做敵人也很有意思啊。這次我輸了，心服口服，下一次……”

    白昭期待地暢想著未來，笑得瞇起了眼睛。

    顏路給嚇了一跳，“下次？武純，你莫非還想——”

    白昭急忙擺手，“我可沒想領(lǐng)兵造反啊，我要是想，幾年前就做了，何必到今天。這么一想，今后我去哪里倒是個問題?！?br/>
    自打她來了秦朝，該死的手機(jī)又變成黑色木牌，幾年來壓根沒半點(diǎn)反應(yīng)，可憐她還只能指著這東西回到本來的世界。她死而復(fù)生是很好，可是這么一來，她該去哪兒？就算溫柔不介意，其他人也絕對不會允許她這個“前”大秦中尉活蹦亂跳的?，F(xiàn)在這個地方不用說也知道不是人跡罕至就是一般人進(jìn)不來或者不知道了，但她總不可能在這里度過余生啊……

    “武純何須苦惱？隨我回東瀛，我保你平安無事?！?br/>
    星魂從門口踱進(jìn)來，唇邊依然帶著譏誚的笑意，雙眸望向顏路，眸中隱約閃動著寒光。他與顏路視線一撞隨即分開，星魂笑得更開心了一點(diǎn)，顏路卻微微皺了眉。

    白昭愣了一會兒，“去東瀛？”

    雖然乍一聽她感覺這像是開玩笑，不過仔細(xì)想想，現(xiàn)在她離開中原其實(shí)是個好選擇。跟著星魂一起走也不用太擔(dān)心海上風(fēng)浪，但是……

    星魂走過去，仗著如今兩人身高有差，俯視了白昭片刻，方才彎下腰，附在她耳邊輕聲說：“你不想回去嗎？”

    白昭先是一呆，隨后猛地轉(zhuǎn)頭看向星魂，雙目灼灼地盯著他，問話的時候聲音都在抖。

    “……回？”

    星魂左手食指點(diǎn)在白昭唇上，阻止她繼續(xù)說話，雙眸滿載著笑意，輕聲說：“想回去就不要說話?！?br/>
    說話的時候，星魂余光看向顏路，絲毫不掩飾挑釁的意味。

    顏路見到兩人姿態(tài)親昵，一時間維持笑容都有些勉強(qiáng)。

    作者有話要說：顏路怒刷存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