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風華在自己年華最美好的時刻遇到了龍琴,那時候他已經(jīng)是一名修士,住在無名山谷的破廟之中,而龍琴則是奄奄一息的人,他躺在破廟之外胸口機會沒有起伏,這其實連一個人也算不上了,龍琴茍延殘喘,泥土與污水糊了滿身,臉上潰爛的傷口露出了一片白色,分不出是蛆抑或白骨森森。
余風華當時睡在大佛身邊悟道,看見門口的人便跑下去遞了一碗水,并且望著他,沒有多余的表情,“你若能活下來,便到我家吃頓飯再走也不遲?!?br/>
他隨口這么一說,因為他以為龍琴這樣的普通人,無論如何都是挺不過這關的。
可是后來,龍琴真的到破廟里面來吃飯了。
那是一頓風卷云殘的飯局,飯桌上東西全部進了龍琴的肚子里,余風華連一點汁液都沒有碰到。他身為主人卻吃不飽,這令他想不通,余風華冷著臉摔下了筷子,不悅地看著龍琴。
“你是什么人?!边@是余風華和龍琴的第二句對話。
“我叫龍琴?!彼@么介紹自己,“家住國都,就快要回去了。”
余風華道,“你現(xiàn)在便可以離開?!?br/>
龍琴思索一番,拒絕著說,“我還想多感謝你,多虧了你的那碗水我才能活下來?!?br/>
余風華道,“隨手給的罷了?!?br/>
龍琴笑了起來,他的右臉上有一顆小酒窩,笑的時候就像是真正的孩童,天真,不懂世事。
之后的幾天,余風華趕不走龍琴,便開始試著接觸這個奇怪的人,他很快發(fā)現(xiàn),龍琴是一個很厲害的人,明白的東西很多,有些內(nèi)容足夠他入定一日。
他的修為能夠增長,這是非常令人喜悅的事情,雖然還是不歡迎外來者踏入山谷,他內(nèi)心深處卻有些開心,他與龍琴的關系也漸漸地變好了。龍琴在這里多留了兩天,這兩天,他們在山谷的到處游走,用余風華的飛劍,但是再怎么玩,那也只是山谷,一個狹小的山谷。
最后,龍琴不得不離開了,他和余風華道別。
“我要走了,你若是覺得寂寞,可以出來找我?!彼肓讼耄瑓s又否定了自己的說法,“不,你不用出來了,等我忙完了一些事情,我就來這里找你?!?br/>
余風華抿著唇與他道別,“好,我等你。”
他的眼中閃爍光芒,看著龍琴,就像是看著自己的全部。
即便如此,這一等便是十年,十年對于余風華來說,是短暫的十年,但是他一個人呆在山谷中,實在是好寂寞,他只有悟道,吸靈氣,學術法,獨自經(jīng)歷過心動、靈寂,一點點地度過苦難。又過了幾天,他想開了,既然龍琴不來找他,他便走出山谷,去尋找龍琴。
在那條尋找龍琴的路上,他遇見了很多玄妙的事情,時間被耽擱了一些,等他終于到了國都的時候,耳邊已有號角聲聲。
“又要打仗了?!?br/>
“打了幾年了,老百姓們可怎么活啊?!?br/>
“哎,哎,哎,都是命??!”
余風華走過去問,“你們知道龍琴么。”
眾人搖搖頭,“沒聽說過?!?br/>
喝酒的人中有一個張嘴說道,“龍,這不是國姓么,你說的那個八成是王公貴族?!?br/>
余風華垂下眸子,“那我要去哪里才能找到他?”
那人說道,“那當然是王宮。”
余風華背著小包袱,站在了豪華的宮殿門口,金紅交錯之間,他似乎嗅到了熟悉的氣息,他捏指翻騰,一下子便進入了宮里,在一片偌大的朝堂之上,所有人都跪伏在地上,紅艷的地毯每日清洗,所有人的上方,唯有兩人能夠安穩(wěn)地坐。
一個是當朝天子,另一個,則是攝政王。
“與敵交鋒失敗,眾愛卿可有建議?”
堂下一片沉默。
皇帝扭頭,“攝政王可有表示?”
余風華淡漠的眼突然有了神采,他發(fā)現(xiàn),原來龍琴就坐在離他那么近的地方。
攝政王嘴里吐出四個字,“招納修士?!?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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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朝堂的議事結束了,余風華便立馬出現(xiàn)在了皇帝的面前,叫道,“龍琴?!?br/>
皇帝的表現(xiàn)顯然震愕。
“我是余風華,你忘了么?!庇囡L華依舊盯著皇帝的眼,語氣里卻帶了些失望。
皇帝的眼中閃過很多種情緒,最后他笑著說道,“沒忘。”他超前走了兩步,“跟我來,我們敘敘舊?!?br/>
余風華望著皇帝的嘴角,淡淡地應了一聲。
這場敘舊,他們進行了很久,一直到月朗星稀的時候,桌上的酒才全部飲盡,他們一直在喝酒,談話很少,像是經(jīng)歷歲月洗禮之后,什么都變得不一樣了。
這是普通人的十年,修士的十年,沉重的生命與轉眼的一瞬。
皇帝喝了口酒,說道,“風華,你可否幫我一件事?!?br/>
余風華等待具體的內(nèi)容。
皇帝接著說,“幫我除了攝政王,他的存在,讓我常年無法睡好覺?!?br/>
余風華點頭,“你是我好友,我自然會幫你的?!?br/>
皇帝的嘴角勾起一抹笑。
可誰知,第二日,余風華便正面碰見了那名攝政王,這人神情柔和,像是一直處在平和之中,不受疾苦,這人的臉面也干凈,干凈到了純潔的地步。
余風華看著這個人,不明白這種白地近乎無暇的人,能夠威脅皇帝什么。
攝政王見到余風華的時候,盯著他看了很久,在最后張了張嘴,吐出來的話卻是詢問他,“你的劍送給我可好?”
明明才第一次見面,就在索要禮物,身居高位的人不可能會這么笨,莫非是洞察到了他的殺心,余風華猶豫片刻,覺得自己不能暴露了好友的意圖,他解下了劍,這把劍他從入道便一直帶在身邊,劍對于修士來說就和手臂一樣重要,他毫不猶豫地扔給了攝政王。
攝政王笑著抱著劍走了。
晚上的時候皇帝又重新提了這件事情,他眼線遍布,下午的也是都在掌控之內(nèi),他沖著余風華笑,告訴余風華,“皇陵之下寶劍萬千,你若喜歡,明日隨意挑一把便可?!庇囡L華無法告訴他飛劍與普通劍是不同的,只有點點頭,接受了提議。
三日后,余風華的腰間別了一把黑劍,但是攝政王依舊與皇帝平起平坐,不曾被根除。
皇帝急躁地在寢宮之內(nèi)踱來踱去,他扯著衣物罵著,“沒用,沒用,怎么還不去死?!绷R的可能是攝政王,可能是余風華,也有可能是全天下。
余風華一直住在這間寢宮之內(nèi),他偶爾會修行,更多的時候是看著皇帝憤怒地發(fā)泄。
后來,攝政王還是沒有死。
轉眼已是戰(zhàn)鼓雷鳴,風聲瑟瑟,渾濁的號角聲遍布舉國上下,艷艷的戰(zhàn)旗飄蕩在城墻之巔。
皇帝絕望地說,“你去替朕守江山吧。”他疲勞不堪,“只要守住就行了,前面的人馬現(xiàn)在不夠了?!?br/>
余風華點點頭,但是他不知道要怎么守江山,他會打架,卻不知道怎么讓沙場上的每一個人都像他一樣會打架,血染的大漠上,每日都有人死去,成堆的尸體在烈日暴曬下失去水分與血液,最后能夠扛回來的,只有寥寥少數(shù)。
皇帝氣得搖頭,“朕的江山男兒們。”他悲痛欲絕,轉身回了寢宮,余風華則被身邊沖出來的人重重圍住,他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事情,正欲逃離此處,卻發(fā)現(xiàn)身上已經(jīng)被下了藥,隔絕一切靈氣的藥。
他逃不了了,他被關進了深黑的地牢之中,那里潮濕陰冷,他的身體丟失了溫度,心跳的速度也開始變慢,那里的人搜走了他的隨身物品,他沒有法器,沒有符箓,只有靠術法——可是在地牢之下,他的金丹空蕩蕩的。
地牢在龍脈之上,龍脈鎮(zhèn)壓了所有的氣,只有龍氣能夠依舊自由。這里每日只會提供一頓飯,余風華的肚子餓的直叫,他整日盯著角落,看見逃竄的老鼠時一把撲去,將所有的生物當做食物對待。
水滴聲中,在某一日,這里來了一個白衣似雪的人,一片黑漆之中,只有那塊不染塵埃的白色在行走。
攝政王長得真的很好看,當他站在余風華的牢門口時,余風華的身子已經(jīng)臭的不成樣,他還是一名不出色的修士,一旦被下了藥后困在這里,就只能痛苦不堪。
“我可以放你走。”攝政王說。
“你有什么條件?”余風華問。
攝政王搖搖頭,“你只要跟我走就好了,對你自然不會有壞處?!?br/>
余風華便跟著他走了,攝政王轉過身,在前面笑著,“你可是真好騙,讓你走,你便走了。”
踏出了地牢大門的一瞬,強烈的光芒讓余風華不得不用手遮擋,攝政王連忙抽出了一把小傘來遮住,“在地牢接了拷問的,一般都會變瞎,你還能看見陽光,那真是太好了。”
余風華眨了眨眼,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了眼睛有些看不清楚了。
沒有關系,一切等到*重塑時,都會變好的。
他在攝政王的府里住了下來,攝政王每日下了朝之后就來找他,知道了他眼睛有問題之后,請了最好的醫(yī)師前來,可是沒有什么用,他們的日子過的很融洽,余風華想起了很久之前,他也有過這么一段快樂的時光。
而且那段時光,就和現(xiàn)在的一樣短暫。
攝政王給他講很多故事,他時常聽得入迷,無論是因為故事還是因為人,他也經(jīng)常在庭院之內(nèi)練劍,修為終于有所恢復,他似乎能看到自己重新立在江山之上的樣子。
他在晚宴的時候,問攝政王,“你是想要這片天下么?”
攝政王笑著搖頭,“天下是皇帝的。”
“那么你想要什么?”
攝政王的表情變得幽遠深沉,“大概是鼓瑟吹笙,人間有樂?!?br/>
“聽不懂?!庇囡L華喝了杯茶,他揉了揉眼,有些困,但是他堅持著要和攝政王聊天,這人陪了自己很多天,余風華覺得攝政王大概是個很好的人,可是在他心里,還是只有龍琴能夠伴自己度過最荒蕪的時光。
幾日后,皇帝找人偷偷派信給他,讓他幫忙偷取虎符,虎符三分,一分在皇上手中,一分在攝政王手中,還有一份如今下落不明,所以如今才有兩王坐鎮(zhèn)的局面。
皇帝心急,余風華也跟著急,龍琴是他最喜歡的盆友,他想要和龍琴一輩子在一起。但是攝政王也是好人,他很掙扎,最后,他出手敲斷了自己一條腿,在眾人不可置信的目光中,得到了完全的信任。
三日后,他取得了虎符。
他將這個交入皇帝手中,皇帝狂笑著連道三聲好,“他還真是一點都不防備你啊。”
余風華繼續(xù)幫著皇帝守江山,他的腿已經(jīng)殘了一條,走起路來一跛一跛的,將軍之流他當然不能當,皇帝說,“你跟著李將軍的,他讓你當什么,你就當什么,好好干,有實力就能升。”
進了軍隊,李將軍鐵面無私,一聲令下,他便是跟在最后面跑的步兵。
他瘸著腿跑不快,后來便抓出了飛劍來。
李將軍大感興趣,“原來你還是一名修士?!?br/>
余風華點點頭。
“你若是修士,怎么還會來輔佐朝廷,一般的修士可是離這里遠遠的,大家都東躲西藏?!?br/>
余風華接觸的修士不多,也不知道要怎么回答李將軍,只有閉口不言。
李將軍又說,“我們攝政王原本也有一名修士友人,他每次提起那人的時候,就笑得一臉蜜汁,哎,都是過來人了誰還看不出,但他就是藏著掖著,不給我們看,就兩個名字也……啊,好像提過這么一次,是叫,是叫什么風?”
余風華的眼中閃過驚慌。
李將軍拍拍腦子,“還是想不起來了,那是他十年前幫皇上頂罪回來之后的事情,那時候大家都說是王妃無誤了,可是后來又沒什么人談,攝政王自己也跟著淡忘了似的?!?br/>
余風華問,“皇上叫什么名字?”
“自然是天下人都知道的,名為龍玉?!?br/>
“……攝政王呢?”
“這名諱就不能說了。”李將軍咳了咳,“人老了話就是多,攝政王他啊,單名一個琴?!?br/>
天旋地暗,余風華直覺的整片天都要崩塌了。
他逃離了軍隊,一個人往回飛去,途中,他胸口陣陣發(fā)悶,天邊有悶雷陣陣,他知道,自己是要進階了,他趕緊找了個地方躲起來。
轟隆隆,天劫共有九道,他跑到龍脈之上躲著,等到天際的響雷聲過去了,他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jīng)過了渡劫期,進入了大乘。這和他原本的修為相差甚遠,一躍了好幾級,他覺得渾身都在被撕扯,痛苦到無以言說,體內(nèi)除了自己的靈氣之外,還有一股亂氣在瘋狂躥,過了很久,才緩緩停下。
這股瘋狂的亂氣,是從龍脈之上傳來的氣。
他飛進來宮內(nèi),皇帝見了他,問道,“怎么,是捷報?”
余風華一拳頭打在了皇帝的臉上,那半張臉頓時凹陷,“龍琴?”他問。
皇帝怔住,從懷里抽出了匕首,妄圖刺來,余風華一下子躲開并且奪去了匕首,悲傷的眼中氤氳極大的痛苦。
他到處尋找攝政王,府內(nèi)有人說,“攝政王出征了。”
他便跟著指示迅速地感到了戰(zhàn)場,戰(zhàn)場已經(jīng)是硝煙彌漫,那時有漫天的喊殺聲,所有人的眼前只剩下了鮮紅,他在最高的山峰上找到了攝政王,一把抓過這人,抿嘴問道,“……龍琴?”他問的小心翼翼,眼中充滿了渴望與悲痛。
攝政王點點頭,“阿風?!?br/>
余風華的手一下子無力下垂,咬著牙忍住癲狂,“你為什么……為什么……”
他的十年。
龍琴用很簡短的話來解釋:他當初化作了皇帝的樣子,讓本該追殺皇帝的人來追殺自己,這自然是連著氣息一起變的,也要特定的方法才能消除,因此余風華見到的是龍玉的樣子,聽到的是龍琴的名字。而后來的那些年,龍琴又想到自己生命苦短,倒不如直接成為過客吧,他不想讓余風華在修真的后幾百年中,還要記得他這樣一個會死得很早的人。
而之后見到余風華他也很驚訝,看著那張沒有任何變化的臉,他主動接近,拿走了那把曾經(jīng)能帶他游玩山谷的飛劍,但是余風華沒有任何的表示,是的,那應該是他的樣子變化太大,余風華早就不認得了吧。
龍琴笑著說,“我的酒窩在右,皇帝的在左?!?br/>
余風華點點頭,“我記住了?!彼盅a充道,“我也不會忘了,龍琴。”他只是想和龍琴回到十年之前的時光,他修真的歲月中,最渴望的,依舊是那段兩人共游的日子。
戰(zhàn)火又一次打響了。
余風華加入戰(zhàn)局,一把黑劍揮舞有力,將敵人全部砍盡。
敵方飛空之中飛來了一人,漫天的符箓向下飛灑,余風華沒有料到這點,身上中了一張,渾身瞬間沒了力氣。
明晃晃的劍已經(jīng)選在了空中,對準了他即將落下,銀光掠過,最后,那把修士的魔劍刺入了龍琴的體內(nèi)。
接著是更多的劍,漫天飛灑,敵人顯然不會留給他們機會。龍琴在余風華面前張開身子,形成了一張大網(wǎng),將所有的攻擊都擋了下來,背后的劍直直插著,他的面上卻一直帶著笑,嘴角的酒窩凹陷。
血霧騰飛。
余風華呆愣住了,他面無表情地將龍琴箍住在了體內(nèi),感受逐漸冷去的身體,以及不會動彈的心跳。普通人的生命就是這么脆弱,一下子,就沒有了,他才剛剛找到了他的龍琴,他們尚未在山谷之中奔騰暢游。
“?。““。。。。。。?!”余風華突然瘋狂地慘叫起來,叫聲漫天遍野,剛剛歷劫的身體爆發(fā)出極大的能量,這是一種毀天滅地的能量,從某個點開始,所有的一切開始崩塌,一切的一切化為虛無。
虛影之中有人類哀嚎的殘像,唯一存在的,真實地悲慟的,便只有那中心的兩個人——最后,一個死了,一個瘋了。
面目猙獰的殘血,余風華真的瘋了。
所有的死物給他們鋪路,余風華抱著龍琴的身體,走了一段很長的路,走著走著,他看到了一間破廟,他覺得那里應該有一張桌子,有一餐飯菜,有一個青蔥少年在上面瘋狂地進食。
他走了進去,抱著自己最心愛的人僵硬的身體,從早到晚,他的修為早已辟谷,如今,再也沒有人能夠阻攔他了,他能夠和龍琴永遠在一起。
余風華一直抱著,從此,再沒有人進入這件破廟。
那身體慢慢地腐朽,一個人的面容支離破碎,最終改成了白骨。
再往后,有一名嬰孩在滂沱大雨中被扔進了破廟。
余風華的眼神不好,腿也不好,但是外面沒有人敢進來欺負他們,這些都是龍琴在的時候留下的,所以他不舍得抹滅?,F(xiàn)在,他守護著整個破廟,嬰孩的啼哭陣陣,他不理會,只知道自己和龍琴呆在一起。
再也沒有人打擾他們了,也再也回不去那個痛苦的歲月了。
白骨在懷中不斷變小,終于有一日化成了粉末,余風華睜開了眼,愣愣地看著自己的手,淚流滿面。
猶記得,那時天下太平,一間破廟,茅屋簡陋,兩名少年,一個枕臂于佛堂之上,一個銜草在門外取暖。
很久之后再有炊煙縹緲,那真是快樂無憂。
(紫瑯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