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用過早膳后，顧念潯帶著秋意并幾個奴仆前往大夫人置于徽歙街的鴻瑞綢布莊。

    待準(zhǔn)備上馬車時，顧念潯意外地發(fā)現(xiàn)馬車后跟隨的小廝之中，竟有乳兄全哥兒。

    倒是個機靈的。

    府內(nèi)商議怎比得上府外來得齊全，也省卻了被有心之人“側(cè)耳傾聽“。

    顧念潯向全哥遞了一個見機說話的眼神，便上了馬車一路向布莊而去。

    今日，徽州府的雨停了。

    雨后的江南，空氣中充滿了濕潤的水汽，帶著好聞的清新之感。彌漫在空氣之中的水霧給徽州府的馬頭墻披上了一件飄逸朦朧的外衣。

    江南雨霽彩云開，眼界空寬翠色排。

    徽歙街，還是那般具有江南的煙火氣。

    藏著久遠記憶中的景象一一活了過來:賣薺菜餛飩的街口大娘，售賣徽墨紙硯的汪氏一家，還有街道兩旁售賣的各種竹雕磚雕木雕的精致工藝品。細細聞來，還有那徽州燒餅獨有的焦香氣。

    一生癡絕處，無夢到徽州。

    徽州，有蘇州的雅致園林，有杭州的江南煙雨，卻又獨具徽商注重耕讀的文化底蘊。也無怪，明明爹身為江南布政史的官邸在杭州府，娘卻帶我們來徽州扎根。

    如此徽州，何人不愛哉。

    沉浸在如臨仙境的美景之中，馬車平穩(wěn)地駛到了鴻瑞綢布莊的門口。

    “秋意，李全(全哥)跟著，其他人馬車旁暫歇?！敖淮?，顧念潯理了理衣襟的褶皺處，便下了馬車向店內(nèi)走去。

    初進店門，大致環(huán)顧一二。

    是典型的江南一帶布店的裝修風(fēng)格，雅致又不落俗套，衣飾皆符合時下所興的款式。這店的選址與規(guī)模皆屬上乘，沒道理連季的虧損。

    這里頭的水，倒是不淺。

    見顧念潯一行三人，店內(nèi)掌柜打量一二，典型的富家千金帶奴仆前來購置衣物的配置。隨即臉上掛著熟稔的笑，說著:“小姐大駕光臨，本店蓬蓽生輝，不知小姐今日想在鴻瑞布莊買些什么款式，本人掌柜錢三，為您推薦一二?！?br/>
    “原來是錢掌柜，我看你們這些衣物都是當(dāng)下江南時興的款式，掌柜這生意肯定不錯。“自始至終，顧念潯并沒有公布身份的打算，局外人的身份才能更好地發(fā)現(xiàn)事情背后的真相。

    “害這位小姐說笑了，也就勉強維持小人一家的溫飽，大頭還是東家的?！?br/>
    這話，就有問題了。

    能糊個一家老小的溫飽，還能給東家交個大頭，怎會是報給娘的賬本中寫的連季虧損呢。

    顧念潯在店內(nèi)仔細觀察著，假意裝作認真挑選的模樣。

    “本小姐看了看，款式倒是不錯夠精致，這布料倒是沒能如得了我的眼?！耙粋€有錢且指明要上品的富家小姐形象，比什么都能迷惑一個布莊掌柜。

    “這…本店所用布料皆選的當(dāng)季最上等的蘇杭棉麻織錦，小姐要不您再看看，那件織金芙蓉海棠花小人看就您最最襯得?！?br/>
    錢三當(dāng)下便明白，來了個見過世面的大小姐，這些衣物在她眼中已是稀疏平常之品了。

    “本小姐要的是云錦做的衣服，你們這店可有?“江寧所出云錦，寸尺寸金的價格讓世人望而卻步，怕只有高官豪奢之家，指明云錦作衣。

    錢三眼中滿是不遮掩的貪婪之情，喜悅的神色溢于言表。

    “這位小姐，剛小人就看出來了，這一般的成衣襯不得您高貴脫俗的氣質(zhì)。也真真是，怕只有那宛如彩云織就的江寧云錦配的上小姐您了。“

    當(dāng)?shù)牧艘坏暾乒?，嘴上功夫可真是了得?br/>
    “可是我看，你們這店并無云錦啊?！?br/>
    餌料已放，等待魚兒咬鉤了。

    “有的有的，云錦何等稀少尊貴，還請小姐您移步后院。“錢三不住地陪笑到，臉上的皺紋猶如顫抖著的溝渠。

    看來，后院另有乾坤了。果然，放長線，釣大魚，世人誠不欺我。放重金，亦能釣到人心底的貪念。

    跟隨錢三的步伐，七拐八繞來到了進入布莊后院，儼然是一座坐落鬧市的寧靜閣樓，藏的倒是極好極深。

    錢三引顧念潯坐下，遞上一杯清茶，茶湯清澈，飄香四溢，上等的太平猴魁，他倒可真是舍得。

    只見錢三轉(zhuǎn)身朝閣樓上走去，從二樓取出一個大大的由木色棉麻覆蓋的包裹。

    “小姐，這便是您要的云錦了?！板X三說完，打開了這個包裹處的繩結(jié)。

    突然，屋內(nèi)流光四溢。

    云霞浮錦，五色飛翻。

    勿怪世人贊美云錦為“翡翠黃金縷，織成帝王衣?！?br/>
    “掌柜實力非凡，倒叫我等大開眼界，徽州府的云錦怕是都在這了，這些怕是不下千金之?dāng)?shù)?！?br/>
    “小姐見笑，這也是托了一些門道才從江寧購入的云錦，都在這了。原本是京城的達官貴人訂購的，這近日整治雨季，鏢局一路難行，這才想著出手。小姐您看?“錢三的笑容未曾從臉上消失片刻，眼神中盡是急切之色。

    來自京城的達官貴人?果然。

    “那我便都要了，兩萬兩，如何?“顧念潯在心中估了估大致的價格，給了一個折中之?dāng)?shù)，試試錢三的反應(yīng)。

    “多謝小姐，小姐給的價自是少不了的，那我便幫您整理好送去府中?！?br/>
    只見錢三聽完顧念潯的出價，閃過一刻的猶豫，隨即還是應(yīng)了下來。

    常理來說，這些云錦賣個兩萬五千兩也屬于正常范疇，五千兩的差價錢三居然只猶豫了片刻。

    看來是急于出手了，如此急切失了冷靜，倒是叫顧念潯輕易釣上魚來。

    “錢掌柜，我的馬車就在門前，勞煩送去馬車之上。天色不早，也不坐了，那咱們?nèi)デ暗杲Y(jié)賬如何?“這魚，也到了該放入牢籠中的時候了。

    “甚好甚好，小姐您請?！?br/>
    一提錢財二字，這錢掌柜莫不應(yīng)好。

    又是經(jīng)過七拐八繞的小徑，視線豁然開朗，回到了剛才的正店。

    “敢問小姐姓氏為何，好叫小人日后送些好貨去您府上?！?br/>
    “姓顧?！邦櫮顫《⒅X三上一刻如沐春風(fēng)的臉在下一瞬間枯如朽木?？磥?，變臉之術(shù)除了川渝，徽州府也有人得了真?zhèn)鳌?br/>
    “不知府上在哪條街?！板X三不死心的繼續(xù)追問，看來是慌亂之間失了分寸。

    徽州府姓顧且買得起云錦的能有幾個顧家。

    “清平路，顧家?！?br/>
    忽地一聲，只見錢三面無血色，如風(fēng)吹拂般地倒在了布莊中的青石板磚之上。

    聽聲，應(yīng)該挺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