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正泡在海水里，忽然想起來這應(yīng)該是一天24小時一來，第二次跳海了，只是和別人不太一樣，他幾乎把歐洲的海都泡了一個遍。

    哦，地中海還沒跳過。

    有時間試試。

    運輸機(jī)龐大的機(jī)頭下沉，引發(fā)了大范圍的旋流，就算在這旋流的邊緣，古正也用了很大的力氣，才拖著不能動彈的伊娃掙脫了向下拉扯它的力量。海面上飄著大量的殘骸，但那些玩意兒都不能當(dāng)成救生裝備。古正找到了一個輪胎，天知道飛機(jī)里怎么會有輪胎，但它確實就在那兒。

    他把伊娃扶上了輪胎，抬眼望去，四周汪洋一片，根本辨不清方向，不知道哪里是陸地，距離有多遠(yuǎn)。在墜機(jī)的整個過程中，說不定飛機(jī)已經(jīng)遠(yuǎn)離了非洲大陸，從一萬多米的高度降落下來，根據(jù)三角函數(shù)和勾股定律，通過下降率和墜落時間來計算距離，打從舷窗上看到海的那一刻算起，他們大約離海岸線三十五到五十公里之間。

    完美！

    古正吐了一口海水，感覺腦袋暈得厲害，渾身酸痛無力，他覺得他可能受了風(fēng)寒。他推動著那只輪胎，憑感覺往東北方向劃去，大約一小時后，他仍然看不到希望，伊娃已經(jīng)陷入了重度昏迷，渾身癱軟。古正好幾次都把她掉進(jìn)水里的身體撈起來，放在輪胎上曬太陽晾干。棕色的長發(fā)浸泡過海水，耷在古正的手臂上、臉上。

    有那么一瞬間，他忽然想起來，可憐的總統(tǒng)先生被他一腳踹下了飛機(jī)，他可是什么也沒有帶著的，只有一個降落傘，他跳進(jìn)了海水里，不知道會不會游泳。

    腰間有個東西硌著他的胯骨，隨著擺腿的動作，生疼。他取下來一看，是個對講機(jī)。這玩意跟著他們上了飛機(jī)，是他和伊娃之間通訊聯(lián)絡(luò)用的，和它配套的還有一副耳機(jī)，但在天上的時候，就被風(fēng)帶走了。伊娃那也有一個，古正從她的腰上摸了下來，丟進(jìn)了海里，她雖然失去了知覺，可硌在那肯定也很不舒服。

    “有人嗎？有活人嗎？”古正把自己的對講機(jī)拿起來，摁著通話鍵吼了兩嗓子。

    沒有反應(yīng)，他把電池板卸了下來，然后對講機(jī)里倒出了許多的海水，似乎還有一股電子元器件被腐蝕過后散發(fā)的焦香味道。古正把它也扔到海底去了，那黑乎乎的一塊在清澈的海水里越來越小，最后消失不見，他不知道這片海域有多深，但看上去大概不會淺，一兩百米總是有的。

    古正抬頭看著昏暗的天空，太陽也躲起來了，連它也吝嗇地不愿指示方向。古正口干舌燥，趴在輪胎上茍延殘喘。

    他太累了，轉(zhuǎn)了半個世界，從北半球到南半球，從北回歸線到赤道。他用了不到十天的時間，完成了他清醒過后的一段旅程。但他完全不知道他為什么會這么拼命，感覺全世界都是敵人，而自己是個超人。直到他再一次地泡在了一望無際的海里他才發(fā)現(xiàn)，原來他渺小地和一滴海水沒有任何區(qū)別，

    上帝要弄死他，甚至都不需要用力，一口唾沫，就能讓他死無葬身之地。在這沒有方向的水世界，身體的水分正在慢慢地滲入海水之中，他會感覺到越來越口渴，然后因為脫水出現(xiàn)幻覺，如果運氣好的話，他能看見一些沒好的景象，但僅限于此……

    古正覺得，他大概率會這樣飄在海上，然后死掉，他的尸體會沉入海底，如果魚沒有把它當(dāng)成食物，他還會浮起來，然后順著洋流飄到哪個不知道的角落，最后慢慢地分解，成為一堆腐爛的氧份。

    是的，就是這樣……

    古正有氣無力地抬著眼皮，他越來越覺得自己太困了。他需要休息，好好地睡一覺……

    “阿列謝！”伊娃在他的耳邊醒來，輕輕地叫著他的名字，古正努力地睜開眼，見伊娃的頭上飄著潔白的云朵。

    伊娃撫摸著他的臉，輕輕地道：“你為什么看上去如此惆悵？”

    古正苦笑著，想了想，說：“我可能沒有找到我的歸屬感。你愛蘇國，因為蘇國是你的祖國。你痛恨斯米爾諾，源自于他背叛了你和祖國的信仰?！?br/>
    他笑過之后，就茫然了，“可我呢？我甚至都不能說我愛誰！我失憶了，記憶中的蘇國對我來說，她非常抽象，我甚至都感覺不到，我是一個蘇國人。”

    “那你為什么這么做？”

    “什么？”古正把頭靠近了伊娃，讓她能摸得更容易些，他很享受那只柔荑在他臉上的摩挲，“你是說我為什么這么拼命？”

    “對??！”

    “我不知道！”古正搖頭，“可能在我的內(nèi)心深處，有一種強(qiáng)烈的驅(qū)使感在迫使我這么去做。如果再給我一次機(jī)會，我寧愿裝聾作啞，從此就在瘋?cè)嗽豪锒冗^一輩子。”

    “不，你不會的?！币镣薇е哪X袋，兩人臉貼著臉，“看那太陽，如果你沒有走出瘋?cè)嗽?，你就見不到這么好的陽光……”

    古正順著她的目光向上看去，天空中一輪金燦燦的夕陽，正斜斜地吊在遠(yuǎn)方，金色的光線鋪灑在幽靜的海面上，伴隨著微微的海浪，靜悄悄地照射在他們的臉上。

    “日落了！”他說。

    伊娃笑著搖頭，用小巧的臉蛋摩擦著他頜下的胡須，“不，我覺得那是日出……”

    “日出可沒有這樣的顏色?！?br/>
    “你心里是什么顏色，朝陽就是什么顏色?！币镣揠x開了他的臉，兩人對目而視，伊娃面色紅潤，笑得很平和安詳：“阿列謝，答應(yīng)我，活下去。如果有可能的話，替我活下去……”

    古正看見伊娃的臉上落下了淚水，他伸出手，想抹掉那一串晶瑩，但他卻撈了個空，什么也沒撈到。伊娃就那樣憑空消失在了空氣中，而頭頂?shù)奶?，也突然變成了黑暗，海水翻涌著，巨大的海浪席卷而來，古正被從腳底卷起的浪花拋向了天空，他的身體在漆黑一片的空中翻滾，連呼吸都帶著海水的腥味，他喊不出來，直到一個浪把他從空中重新拍了下來……

    “血壓在持續(xù)下降……病人處在深度昏迷當(dāng)中！”

    “繼續(xù)兩毫升腎上腺素注射！固定住他的四肢，別讓他亂動！該死的！”

    “是！”

    “你輕點！這是個在海里漂了六十二個小時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