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的，剛才我還勸荷娜呢，轉(zhuǎn)眼……”我收了收神，連忙扯了帕子拭了下眼角，擠了個微笑出來。
“沒想到，久未見你，居然是這般光景下?！笔疇斪猿笆降爻读顺蹲旖?。
接著他略微轉(zhuǎn)過頭，瞥了一眼屋外背身而立的十三爺府管事，嘴里說道：“現(xiàn)如今，府里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進(jìn)不來。你卻……”
我知道十爺?shù)囊馑际?，?dāng)今的恭親王十三爺正得圣寵，居然能夠在禁衛(wèi)軍眼皮子底下，帶了我進(jìn)入府邸，可謂是神通廣大。
“十爺怕是誤會了十三爺?！蔽以囂街f了一句，真怕這個魯莽的人會一言不和吵鬧起來。
“沒事，兄弟么，雖然政見不同，卻畢竟是手足。十三弟的性子，我還是了解的。”十爺搖了搖頭，打住了我的話，突然又?jǐn)蒯斀罔F地說，“上次離京，八哥囑咐過，讓我無論發(fā)生什么事情，都要淡然處之。這不，天塌下來都能當(dāng)被蓋的事，我又怎么會故意生起事端來？”
“十爺要是這么想，這么做，我倒是放心了。”我點(diǎn)點(diǎn)頭，把微濕的手帕收了起來，卻感覺身旁荷娜的哭泣聲依然小而清晰。
“別哭了?！笔疇旓@然也注意到了，說話間，他幾乎是用瞪的眼神朝著荷娜示意，荷娜也猛地收了抽泣的聲音，絞著帕子，佇立在一旁。
“八哥說的，我們越是傷心，那個人便越發(fā)的開心?！笔疇斚蛭医忉屩?，“現(xiàn)在我們即使是不開心，也要裝作開心。即使是暫時失意，也要靜觀其變，謀其事?！闭f完他還故意雙手叉腰，伸長了脖子，仰天發(fā)出“哈哈哈”幾聲干笑。
十爺?shù)降资鞘疇?，心思單純，連在這個時刻都對八爺?shù)亩诶斫獾靡恢虢狻２贿^這樣也好，就是因?yàn)檫@個原因，十爺才不至于被四爺趕盡殺絕，有福氣在若干年后重獲自由。
“八爺說的極是。”我趕緊接了一句，“十爺和荷娜是有福的人，以后會有出頭的一天的?！?br/>
本以為我精準(zhǔn)的預(yù)言可以哄哄十爺，寬慰其心，可沒想到十爺又說了話：“唉，說到有福，我還真不敢奢望?！?br/>
“爺和姐姐坐著說話吧。”一旁的荷娜說著趕緊后退，讓出一把銹跡斑駁的椅子來，用袖子擦了擦表面，略顯尷尬地說，“現(xiàn)在府里能走的都走光了，連這花廳都沒了人打掃?！?br/>
我知道樹倒猢猻散的典故，可沒想到，十爺府邸還未到彈盡糧絕的最后一刻，居然也會如此不堪。
我低頭沉思著世態(tài)炎涼，又聽十爺?shù)穆曇粼诙享懫穑骸霸趶埣铱诘臅r候，我找了個算命的先生。連抽了幾次簽，都是不吉?！笔疇敁u搖頭，顯得郁悶的樣子。
“十爺什么時候開始信這個了？”我雖然心里明白，但臉上還是裝得輕松的表情問。
“我倒不是相信，只是賦閑在那里，沒事找個樂子罷了。”十爺嘆了口氣。
“爺要是平時沒什么事，就少些出門，省得……?！焙赡刃⌒囊硪淼卦谝慌圆遄臁?br/>
“多嘴。”十爺再度用眼神惡狠狠地瞪了一下荷娜，“少說一句，沒人當(dāng)你是啞巴?！?br/>
荷娜聽完，撅了嘴巴，朝一旁走了兩步，在圓凳上一屁股坐了下來。
為了緩解面前的尷尬氣氛，我連忙說道：“十爺?shù)暮灴煞裾胰嘶?？?br/>
“找是找了，也就那么胡說幾句罷了?！?br/>
“先生說什么？”我好奇地問。
十爺聽聞，眼神稍稍亮了一下：“先生說了，雖然我的簽不吉，但最后卻有化解?！?br/>
“如何化解？”我趕緊追問。
“說是讓我按耐住性子，守得云開見日出?！?br/>
這就對了，我心里默默念。
“那不過是消遣罷了。你也知道，在張家口，甚是難堪?！鞭D(zhuǎn)眼十爺收了希翼的眼神，又黯淡地講。
“不過，我也替八哥求了簽。”沒等我接話，十爺湊過來說，“你可別跟人說阿，八哥的簽，更是兇簽中的兇簽?！?br/>
“簽上說什么？”我開始有些緊張，雖然明知道結(jié)果，卻不忍埋沒了希望。
“我是個粗人，那里記得那些文縐縐的話?！笔疇斏α松δX袋，“只知道算命的人一看這簽，臉色大變，都不敢收我銀子了?！?br/>
“哦，”我誠懇地點(diǎn)點(diǎn)頭，心里更加的惴惴不安起來。十爺?shù)臒o意行為到底是預(yù)示了最終的結(jié)局，而我也只能端坐在這里充當(dāng)看客。
“聽人說，八哥最近也頗不太平，做兄弟的我卻無能為力?！笔疇敂[了擺手，“不過，你可知道，現(xiàn)在連平日里不信鬼神的八嫂都天天燒香拜佛了?！?br/>
“她求的一定是八爺處事平安。”我講了一句，心里卻想：驕傲的凌鈺是不是到現(xiàn)在開始有些心慌了。
“我都不敢和八哥八嫂說簽的事。”十爺嘟囔著說了一句，“不過，我也找不到機(jī)會見八哥八嫂?！?br/>
“十三爺跟我說過，十爺和八爺不能見面，對八爺來說，倒也是好事?！蔽蚁肓讼胝f。
“老十三倒是一人得道，雞犬升天了?！笔疇敺路饹]有聽清我的重點(diǎn)，嗤了鼻子哼道。
“爺，要不是這次十三爺幫忙，我們也見不了茜凝?！焙赡群眯牡剌p聲提醒。
“哼?！笔疇斶@次從鼻子里冒出的單音節(jié)比剛才略微輕聲了點(diǎn)，看來，他雖不服氣，但也不得不認(rèn)同荷娜的觀點(diǎn)。
“要不是府里家眷眾多，我總有顧忌，否則我……”十爺握了拳頭，在一旁的茶幾上重重一敲。聲音之大，讓低頭垂瞼聆聽的荷娜身形怔了一下。
“十爺已是成熟之人，怎可再逞當(dāng)年匹夫之勇？”我大了膽子反問。
“唉。”十爺抬頭瞧了我一眼，又認(rèn)命似地?fù)u頭，“我也只是隨便發(fā)發(fā)牢騷罷了?！?br/>
“十爺可曾記得以前答應(yīng)過我一個小小人情？”我鼓起勇氣，朝著十爺微笑，并瞥了一眼沉靜的荷娜。
“依稀記得?！笔疇斵D(zhuǎn)眼注意到了我朝向荷娜的眼神，“是不是關(guān)系到那個什么神功？”
“嗯?！蔽也唤孀×俗?，畢竟回憶到年輕時的開心時刻，心頭還是暖暖的。
“那時，我問你需要什么東西答謝，你卻說什么都不缺?！笔疇敳[著眼睛回答說。
“是啊，現(xiàn)在我倒想起了該向你討要什么來了。”我繼續(xù)看著十爺。
“唉，你可真愛玩笑。”十爺蹙了眉說道，“你不是不知道，我現(xiàn)在家徒四壁的，猶如驚弓之鳥，哪里有什么寶貝可以送你。”
我搖搖頭，認(rèn)真地回答：“這樣?xùn)|西，當(dāng)年的你，沒有?，F(xiàn)在的你，有?！?br/>
“什么東西我風(fēng)光無限時沒有，落魄受難時卻有？”十爺歪著腦袋問，話語雖然實(shí)際，但是卻讓我感到辛酸。
“希望?！蔽易终粓A地吐了兩個字，并凝視著十爺摸不著頭腦的表情。
“此話怎講？”十爺忍不住再搔了一下后腦勺，問道。
“十爺以前是阿哥，是郡王?！蔽衣亟忉尳o他聽，“那時沒有什么東西是十爺不能完成的心愿，不能做的事。所以就無所謂希望不希望?！?br/>
“以前好像的確如此?！笔疇斠贿吢?，一邊點(diǎn)著頭。
“現(xiàn)在十爺?shù)木秤鋈绱?，算是人生中的低谷，但是既然已?jīng)是谷底，那么繼續(xù)往前走，就是一步步的上坡路了?！蔽冶M量以輕快的口吻講，“所以，朝前看，十爺較之以前便有了這從來沒有過的東西了?！?br/>
“這就是希望？”十爺似懂非懂地問。
“當(dāng)然，”我真摯地點(diǎn)點(diǎn)頭，“我現(xiàn)在也及其需要希望這二字。于是我也趁這機(jī)會向十爺借要?！?br/>
“希望？我們還有希望嗎？”十爺像個孩子般充滿著期待的目光向我探了身子。
“十爺別想太多，你知道，我指的不是那把椅子?！蔽疫B忙斷了十爺單純的念頭。
“唉?！笔疇斝箽獾赝笠煌?，靠倒在椅背上。
“那個位置已經(jīng)成了定局，既然如此，我們就該好好的過自己的日子?！蔽铱戳搜垡谎圆话l(fā)的荷娜，只見她也正蹙著眉思考著什么。
“難道十爺不覺得，你們這些阿哥為了這把椅子付出的太多，太不值了嗎？”我不禁反問道。
“我倒是從未有過非份之想，只不過是為八哥叫屈罷了。”十爺噘著嘴回答，“你知道，從小，八哥就護(hù)著我，我一直想替八哥分憂?！?br/>
“既然如此，十爺就放下心來，在這個關(guān)鍵時刻，照顧好一家老小，不給八爺添麻煩，八爺自然會明哲保身，進(jìn)退有度。這樣就算是替八爺分憂了?！?br/>
“我想這就是八哥臨行前囑咐我，叫我凡事淡然的意思吧?！笔疇斚肓讼胝f。
“嗯?！蔽屹澩攸c(diǎn)點(diǎn)頭，“十爺只要是兩耳不聞窗外事，只安分守己的過著自己的日子，該吃的，該喝的，該用的，想必皇上也決不會為難你。”我說話間瞅了一眼荷娜，咽下了下半句：畢竟，荷娜是準(zhǔn)葛爾的格格，四爺再怎么治罪十爺，總要考慮到這一層關(guān)系。
“姐姐，我明白你的意思了?！焙鋈婚g，荷娜站了起來，雙手牢牢地握著我的手，“以后凡事，我會拉著十爺，阻止他的魯莽。只希望以后，我們能平平安安的生活下去?！?br/>
“不管怎么樣，人活著比什么都強(qiáng)?！蔽业哪X海里再度響起了靜琪的話，于是在出門的時候，我回頭朝著若有所思的十爺說道：“你只要不放棄，揣著希望，總能重見天日的?！?br/>
坐在十三爺為我安排的軟轎中，雖然不能抬頭望見滿天的星斗，但我也能想象，在漆黑的夜空中，烏云依然遮擋不住爭相閃耀的星星。即使腳下的路只有忽明忽暗的燈籠照耀下勉強(qiáng)可見，但是只要一步一腳印的堅(jiān)持著，回家的路，不是也越來越短了嗎？只要懷揣著一絲希望，哪里就這么容易地向命運(yùn)投了降？
回到府里，我和十三爺簡單的告知了十爺?shù)木硾r，十三爺雖然沒有太大的意外，卻也對十爺府邸的蕭條不忍坐視。他跟我說，明日一定奏明四爺，以兄弟情和準(zhǔn)葛爾形勢做緣由，讓人好生對待十爺。即使是被囚禁，但起碼皇族的體面不能太過踐踏，更不能過于委屈他們一家老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