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真的疼。像是把什么粘在腦血管中的東西生生撕開又扯出來,疼痛讓黎洛的頭腦清醒了一些,朦朧中似乎聽到有聲音在頭腦中命令,不準(zhǔn)動,不準(zhǔn)開口。那個聲音非???,遠遠的像是吊在天邊。黎洛想握拳,想張嘴說話,可是他什么都做不到。黎洛憤怒,試圖掙開眼睛。
那個聲音發(fā)現(xiàn)他的反抗,驟然加大音量,依舊是那兩句話,不準(zhǔn)動,不準(zhǔn)開口。
黎洛的意識再次模糊,可緊接著就是更劇烈的痛苦潮水般涌來,徹底淹沒了黎洛的所有理智,催眠再也抵不過本能,黎洛雙手緊握成拳,張開嘴發(fā)出痛苦的嘶嚎。
意識模糊、疼痛、反抗,往復(fù)循環(huán),黎洛咬破了自己的嘴唇,血順著嘴角流下來,極為駭人。醫(yī)師們悚然,連忙沖上去給黎洛系上口巾,免得他咬到自己的舌頭。黎洛沒辦法叫出聲,只能從喉嚨里發(fā)出啊啊的痛呼。
黎燁等人站在隔離玻璃外,連羅森都收了驕傲的表情,嚴(yán)肅地盯著房間正中,被綁在一張椅子上,頭上插滿了線的黎洛。電解質(zhì)順著黎洛頭上的線流下來,混著汗液打濕了他的頭發(fā),讓他看上去更是狼狽。兩位醫(yī)師坐在儀器前,不眨眼地盯著儀器上的各項數(shù)值。
房間內(nèi)響著柔和的民謠,氣氛詭異得讓人起雞皮疙瘩。
黎燁攥著木質(zhì)扶手,每當(dāng)黎洛的嘶吼響起,他都會驟然收緊手指,指節(jié)青白,失去所有血色。
在黎洛再一次渾身抽搐的時候,一聲巨響,眾人驚愕地向黎燁看過去,實木的欄桿被黎燁從中掰斷,尖銳的木茬刺破了黎燁的手臂,鮮血滴答滴答地落在地面上,散發(fā)出粘膩的腥味。
黎燁目光冷淡地掃過一邊嚇傻了的侍從:“收拾一下,找一位醫(yī)生來?!?br/>
“是、是。”
羅森默然不語。
顯然,莫里斯皇室對于黎洛與裴燚有聯(lián)系這件事并不感到意外,這很好,這意味著沒有什么會繼續(xù)威脅黎洛。可是……他剛剛看到了黎洛脖子上深米分色的印記,再看看黎燁的行為,一切都很明顯。好吧,他沒立場說什么。不過黎洛還會回到凱奇星系嗎?
可能是劇烈的痛苦,可能是心理暗示的解除,黎洛眼前出現(xiàn)了奇怪的情景,那是從來不存在于他腦海中的記憶。他站在第三視角,冷眼旁觀。
一臺機器舉著明晃晃的手術(shù)刀不停地晃,不遠處站著兩個穿著白大褂的人,正在竊竊私語,黎洛聽到一句“殿下說手術(shù)盡快”。躺在手術(shù)臺上的正是黎洛,與現(xiàn)在的自己長得很像,只是身形更為修長,肌肉更有力。手術(shù)臺上的他緩緩地睜開眼,那是一雙與現(xiàn)在完全不同的眼睛,銳利、冷厲,還有藐視。兩個白大褂被這雙眼睛刺了一下,即將死亡的恐懼讓他們癲狂,面對著曾經(jīng)無法企及的強者,他們產(chǎn)生了扭曲的快感:“你看什么?你馬上就要變成一無是處的廢人了,快些求我們,說不定還能有一幅好點的新身體!”
手術(shù)臺上的黎洛冷冰冰地看著他們,眼中的藐視絲毫不少,完全不擔(dān)心自己即將遭遇什么。那兩個人越發(fā)瘋狂:“說話!求我們?。 ?br/>
黎洛緩緩闔上眼睛,從頭至尾一言不發(fā)。
手術(shù)刀落了下來。
三個人瞬間化為光點消失,周圍的光線變暗,夜幕降臨。抬頭就是遙遠的太空,隕石流星閃閃發(fā)亮,可是近處卻煙塵彌漫。煙塵中,各種太空垃圾受磁暴影響不停地飛舞,響亮的破空聲時不時響在耳邊。兩架機甲依偎在一起,合力撐起的保護罩流光溢彩。兩架機甲腳下坐著兩個人,中間隔了很遠的距離,互相之間沒有交流。過了很久,防護罩越來越薄,兩個人對視半晌,同時笑了一聲。黎洛摸了摸賓尼的腿,語氣很平靜:“兇多吉少?!?br/>
黎燁走過去站在他身邊:“總會逢兇化吉的。”
黎洛噗嗤笑出來:“羨慕你的自信。”
就連黎洛都不得不承認,和那個時候的自己比起來,現(xiàn)在的他像是被呵護過度的植物。大概強者總是有相似之處,那個黎洛單單站在那里都是聚光體,耀眼奪目,強大自信,張揚銳利,無所畏懼。
防護罩漸漸撐不住了,兩架光腦機甲也開始受到強大又混亂的磁場影響,聲音變成了滋滋的電流聲。風(fēng)聲越來越大,像是響在耳邊。
“我給自己設(shè)想過很多種結(jié)束時的場景?!辈恢览杪逑氲搅耸裁?,忽然笑起來,“比如死在戰(zhàn)場上,容良把我背回營地去,我的士兵們會為我哀悼祈禱;再比如耄耋之年垂垂老矣,功成名就再無遺憾,跟一堆軍功章一起火化埋葬;好吧,狡兔死走狗烹也偷偷想過……但這樣的結(jié)局確實從沒想到。”果然生活最多彩,不到最后一刻沒人知道會是什么發(fā)展。
說完,黎洛抬頭看向黎燁,目光灼灼:“這些年多謝你,如果有下輩子,我還愿意與你做對手——如果不在戰(zhàn)場上更好?!?br/>
黎燁與他對視幾秒,向前一步,對黎洛抬起雙臂。黎洛怔愣一瞬,而后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走過去給了黎燁一個擁抱,用力拍打黎燁的后背,像是久別重逢的戰(zhàn)友:“以前都是在心里說,這次終于能說出來了,不過可能也是最后一次。再見?!?br/>
二人身上都是風(fēng)沙的味道,黎洛的作戰(zhàn)服滿是沙土,軍靴臟得看不出底色??墒恰硕伎焖懒?,誰他媽在乎。
黎洛放開黎燁,對著遙遠的夜空,作出擁抱的姿勢,像是在軍中動員時一樣大喊,鏗鏘有力,響徹長空:“?!獎P旋!”
風(fēng)沙揚起,遮住了眼前的場景,人影漸漸模糊,最后,兩架碩大英武的機甲也徹底消失。
黎洛微微閉眼,等待下一個場景的來臨。
這一次是戰(zhàn)場,戰(zhàn)鼓喧天,煙塵繚繞,補給飛船在不遠處的低空發(fā)出震耳的轟鳴聲,遠程攻擊武器運載車在陣列后方排成一列,機甲戰(zhàn)士站在一邊緊張防衛(wèi)。無人偵察機不停地往回,偶爾丟下幾顆□□,又轟鳴著馬達從嗆鼻的煙霧中穿過。本就全是砂石的地面千瘡百孔,工兵車一遍遍地來回,把地面碾平。
士兵隊伍前方排列著一排機甲,其中最高大最引人注目的是一架純白色機甲,佇立在隊伍正中央。黎洛知道,那是自己和賓尼。
戰(zhàn)前的氣氛無比壓抑,塵土飛揚的軌跡都格外刻板。不遠處傳來轟鳴聲,高大的機甲在煙塵中若隱若現(xiàn)。
黎洛以為會有更詳細的東西出現(xiàn),比如對敵方,比如容良,再比如戰(zhàn)斗過程,不過都沒有,白色機甲動起來的那一剎,眼前的景象轟然崩塌。
回想剛剛的一幕,黎洛恍然后退,胸口處無比煩悶,緊接著出現(xiàn)的場景讓他更加焦躁,是裴燚。
這個時候的黎洛應(yīng)該只有十三四歲,臉龐依舊顯得稚嫩。裴燚正拍著他的肩鼓勵他:“做的不錯?!?br/>
黎洛明顯非常開心,露出一嘴小白牙:“應(yīng)該的?!?br/>
裴燚摘下白手套:“好了,你先回去休息吧,明天交給我一篇關(guān)于這一戰(zhàn)的論文?!?br/>
正在給壁爐里添柴的黎洛頓時苦了臉:“什么時候要?”
裴燚拿過黎洛進屋就準(zhǔn)備好的毛毯蓋在腿上:“明天晚上。出任務(wù)也不能把學(xué)習(xí)落下?!?br/>
黎洛蔫了,把溫好的水袋塞給裴燚,轉(zhuǎn)身出門。
這段記憶莫名其妙,旁觀的黎洛甚至只在最開始煩躁了一瞬,而后坐在暖爐旁邊,安靜地等待這段記憶過去。他摸了摸自己隱隱作痛的唇角,冷笑一聲。
或許因為黎洛不感興趣,這個場景只是一閃而過,而后出現(xiàn)的就是黎洛還沒有開始流浪的幼年。
不亞于莫里斯的富麗堂皇,兩個小男孩站在宮殿正中央。黎洛說不清心里什么感受,走到兩個小男孩身邊,蹲下身,仔細地聽他們說話。
更矮一些的那個一臉嫌棄地扭過頭:“我才不想跟你們一起去?!?br/>
高一點的那個也是小短腿,渾身肉乎乎的,信誓旦旦地保證:“我會給你帶禮物的?!?br/>
幼年的羅森殿下偷偷用余光掃黎洛的表情,而后一臉寬宏大量地說:“誰想要?!?br/>
黎洛并不生氣,抬手摸了摸羅森的頭。羅森殿下憤怒地打掉了黎洛的手:“你、我……如果你準(zhǔn)備的禮物讓我滿意,我就不追究你拍我頭的事了?!?br/>
小小的黎洛驚奇地問:“為什么不可以拍你的頭?”
羅森鼓起腮幫子,視線飄開:“父親說,拍頭會長不高?!?br/>
眼前的景象再次消失,燈光明亮起來,黎洛茫然地盯著天花板,久久沒有動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