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罷了晚膳，也不見宣紹回來，煙雨有些困，便在床上躺了。,

    想著待他回來。自己再起來也好。

    可這一睡，便睡到了第二天早上。

    天不過蒙蒙亮，她睡得很穩(wěn)妥，所以醒的也早，一睜眼，便瞧見宣紹一張放大的俊臉。

    “你何時(shí)回來的？”煙雨手支著身子，從床上坐了起來。

    宣紹輕笑，“半夜里回來，原本還擔(dān)心會吵醒你，誰知你竟睡的那么沉，叫都不醒?！?br/>
    煙雨不信，“怎么會，我專門留了精神，要等你回來的！”

    宣紹在床邊坐著，煙雨聞著他身上有剛沐浴過后那種清爽的味道。且瞧他確實(shí)是新?lián)Q過衣衫，這才半信了他的話。

    “高坤可有聯(lián)系你？”撇開那無關(guān)緊要的話題，她急促問道。

    “嗯?！毙B點(diǎn)了點(diǎn)頭，“昨天夜里，高坤遣人尋到的皇城司，說，今日上午，將人帶到高府?！?br/>
    煙雨點(diǎn)了點(diǎn)頭，“那還等什么，快讓我起來?！?br/>
    宣紹抬眼看了看窗外的天光。

    “現(xiàn)在？還早的很吧？”

    煙雨卻是有些心急。既然決定挽回，既然決定救醒宣文秉，那就事不宜遲，定要竭盡全力。

    她已經(jīng)想清楚了，這輩子。她真的很想很想和宣紹好好的生活在一起，也要和宣紹的父母好好的生活在一起。

    如果宣文秉真的救不醒了……那她將一輩子背負(fù)著毒死宣紹父親的罪責(zé)。這讓她日后如何面對宣夫人，這讓她日后如何面對她和宣紹的孩子？

    如果孩子問起祖父去哪兒了？她如何回答？

    倘若孩子將來長大，知道竟是自己的母親親手毒害了自己的祖父。她又該如何自處？

    索性也睡不著，煙雨沒有理會宣紹的反對，還是早早的起了身。

    讓浮萍伺候她梳洗之后，簡單的用了早膳，便開始計(jì)劃。今日如何拿到解藥。

    為了上午的事能夠順利穩(wěn)妥，宣紹今日未在去皇城司，而是在家中留了下來。

    煙雨細(xì)細(xì)和他商量著每個(gè)細(xì)節(jié)。

    眼看天已經(jīng)大亮，煙雨更是坐不住了。

    “走吧！”煙雨起身道。

    宣紹雖表面看起來十分的平靜，其實(shí)內(nèi)心里也急切不已。

    穆青青昨夜醒來用飯，吵嚷了一個(gè)晚上，半夜里才睡著。

    今日一早醒來，又被人灌了迷藥，如今還昏昏沉沉的在昏迷中。

    仍舊是乘著宣紹的馬車，穆青青被安置在后面的隔間里。

    馬車平緩的駛向高府。

    煙雨的手緊緊的攥在一起。

    宣紹抬手將她的手握在手心，“別緊張，我知你很想救醒他，我也知道你已經(jīng)盡力了。所以……”

    煙雨抬手捂住了宣紹的嘴，“所以，我一定會拿回解藥，救醒父親的！一定！”

    宣紹聞言看她，他漆黑如曜石一般的眼眸中，是她清晰的倒影。

    她的手不自覺的用力，顯示著她內(nèi)心的堅(jiān)定。

    馬車在高府外停下。

    車夫去叫了門。

    不多時(shí)高坤府上的管家便應(yīng)了出來。

    宣紹扶著煙雨下了馬車，兩人走進(jìn)高府。

    馬車則從側(cè)門饒了進(jìn)去。

    兩人被請進(jìn)花廳，高坤正坐在花廳中喝著茶，等著他們。

    “宣公子倒是來得早?！备呃に菩Ψ切Φ?。

    宣紹淡淡看他一眼，并未理會他。

    “煩請宣公子在這兒稍坐片刻，我?guī)俜蛉巳ヒ娨娔且晃??！备呃て鹕淼馈?br/>
    “我與她同去?！毙B握住煙雨的手。

    高坤搖頭，“那不行，安神醫(yī)說了，他只見宣少夫人，不見你。”

    “這是為何？”宣紹冷哼道。

    高坤咧嘴一笑，“為何？不為何，我只知道，如果你們不按安神醫(yī)說的做，只怕得不到你們想要得到的東西?！?br/>
    煙雨握了握宣紹的手，“沒事，你不必?fù)?dān)心?！?br/>
    她正要將手從他手中抽出，宣紹卻是握的更緊了些，“無論如何，保護(hù)好你自己最為重要！如果他……不肯給，你不要逞強(qiáng)，我們再想別的辦法，你……定要全身而退！”

    煙雨輕笑著點(diǎn)頭，“放心，我會的?！?br/>
    這里是高府，大白日的，暗衛(wèi)亦不好近身保護(hù)。

    宣紹只能目送煙雨跟著高坤緩緩出了花廳。

    煙雨叫他莫要擔(dān)心，他又怎么可能不擔(dān)心呢？

    雖然安念之是煙雨的舅舅，可安念之脾性古怪，上次得見，也不見他對煙雨有多少情分在。

    煙雨想要挽回自己父親性命的心，他是看得清清楚楚，只怕她會在安念之面前克制不住。倘若他為難她……

    宣紹只覺坐立難安。

    煙雨跟著高坤來到后院，高坤在停在那片灌木叢之外。

    讓煙雨獨(dú)自走了進(jìn)去。

    煙雨凝神細(xì)聽，緩步踏入。

    后院之內(nèi)，只有安念之一人，且他此時(shí)正等在院中，并未如往常一樣，在花房之內(nèi)。

    煙雨心下安定了不少，步子卻越發(fā)的快了些。

    穿過灌木林，院子里的青石路被打掃的十分干凈。

    安念之就站在花房一側(cè)的廂房門口，瞧見煙雨走來，沖她招了招手。

    煙雨走上近前。

    “穆青青呢？”安念之直接問道。

    “在馬車上。”煙雨頓了頓，“解藥，舅舅是否配好？”

    安念之伸手從懷中取出一個(gè)細(xì)白的小瓷瓶，和當(dāng)初他給煙雨，盛放毒藥的瓷瓶別無二致。

    煙雨皺眉，狐疑的接過，“這是解藥？”

    安念之瞟了她一眼，“你懷疑什么？”

    煙雨抿嘴，“舅舅可能給我解藥的藥方？”

    安念之嗤笑一聲，“怎么？你信不過舅舅？”

    煙雨搖頭，“舅舅不是也信不過我么？”

    安念之哼道：“這就是解藥，我若想殺了宣文秉，何須這么麻煩，只消不給你解藥，過不了三日，他就咽了氣了。信不信在你，反正藥我已經(jīng)給你了！”

    煙雨皺眉，將瓷瓶攥緊，“既是解藥，為何舅舅不肯將解藥的藥方給我？”

    “便是給你，你們也做不出?！卑材钪苁前寥坏恼f，“信就拿解藥救他，不信，就等著看他死?！?br/>
    說完，他無聲而笑，臉上盡是得逞和諷刺。

    煙雨微瞇著眼睛看他，安念之似乎很喜歡這種將人逼入絕境，不得不按著他的話做的感覺。曾經(jīng)是，如今也是。

    “好了，我沒有時(shí)間在這里同你廢話，讓人將穆青青送過來。”

    煙雨還想再說什么，卻瞧見安念之仰頭長嘆一聲。

    “八年多了……終于等到了這一日，八年，對我來說卻是如此漫長，比以往都更加漫長……玉芝……”他低聲喃喃。

    煙雨聞言蹙了蹙眉頭，上前一步。

    “舅舅，你打算如何將母親的靈魂，從穆青青身上喚醒？你有幾成把握？此事聽起來，如此玄乎……你……”

    “你懂什么？”安念之冷冷瞥了她一眼，“解藥你已經(jīng)拿到，還不快走！”

    “那是我的母親，不管你打算怎么做，我都有權(quán)利知道！”煙雨堅(jiān)定的說。

    安念之面上不屑，“你的母親？你都為她做過什么？總算是得知了真相，為她報(bào)了仇，如今呢？又舍不得你那情郎，千方百計(jì)的想要拿到解藥，還說什么讓宣文秉看著宣紹親近你，痛徹心扉！你自己心里怎么想的，你最清楚！你有什么資格在這里和我談你母親？”

    煙雨眉頭緊緊蹙在一起，“想要報(bào)仇的是你！母親雖是被人害死，但母親生前一向豁達(dá)寬容，她未必像你這般對報(bào)仇執(zhí)念不忘！她生我養(yǎng)我，就算我不曾為她做過什么，不曾在她身邊盡過一天孝道，亦改變不了她是我母親，我是她女兒的事實(shí)！你不過是她哥哥，豈有我這個(gè)女兒更加親近？”

    安念之聞言，面露慍色，抬手就要抓向煙雨。

    “我母親在看著你！”煙雨大驚，厲聲喊出。

    安念之聞言一怔，手也停在了半空中。

    他看著和安玉芝十分相似的面孔，冷哼一聲，收回了鷹一般的手，“若不是看在你長得酷似你母親，我絕不饒你！趁我改變主意以前，滾！”

    煙雨在心里咬牙切，卻對這安念之無可奈何。

    宣紹不在，她不會功夫，豈能和安念之這瘋子硬抗？

    在他心里，許從未將自己當(dāng)做過外甥女，若不是她面容肖似母親，只怕此時(shí)已沒了命在。

    好在解藥已經(jīng)到手，雖然沒有拿到藥方，但有藥在，回去讓路南飛檢驗(yàn)一番，也比一無所獲的好。

    煙雨看著安念之冷漠的脊背，轉(zhuǎn)過身，快步穿過了灌木林，出了后院。

    宣紹正在二門處等著她，見她出來，立即上前，雙手握住她的肩，“你沒事吧？”

    煙雨長長出了口氣，“沒事，藥拿到了，藥方?jīng)]有拿到……”

    話未說完，就見高坤從后面走了過來，似笑非笑的表情讓人看見都想踩上兩腳。

    “事兒辦成了？那還不走？怎么，想晌午留在高府用膳？”高坤說道，“哎喲不巧，我跟皇上告假的時(shí)辰差不多也到了，也該進(jìn)宮去了。”

    煙雨翻他一眼，與宣紹一同向外走去。

    “對了，昨夜里冷宮忽起大火，被貶謫的賢妃燒死冷宮，據(jù)說死相凄慘，被燒得面目全非。此事，宣少夫人知道么？”高坤不陰不陽的在他們身后說道。

    煙雨腳步一頓，但又很快向前走去。

    “高總管辦事，想來是妥帖的很，不會留下蛛絲馬跡給人尋，知不知道，又怎樣？”

    煙雨的口氣聽起來，似乎若無其事。

    但心里免不了有些嘆息，為昨日那女子，吳王氏嘆息。

    本不是什么十惡不赦的大惡人，不過是受不了相公對自己和女兒毒打，又無力反抗，才走偏了路。比宮里那些踩著別人的性命，耍盡手段以上位的人不知道要無辜上多少，卻要替穆青青這般枉死，實(shí)在無辜。

    高坤見她反應(yīng)不大，也興趣寥寥，沒送上幾步，便讓管家代為送客，自己轉(zhuǎn)身去了別處。

    宣紹和煙雨離開高府，乘著馬車，直奔宣府。

    煙雨在馬車之上，面色卻一直不太好。

    宣紹握著她的手，亦是發(fā)覺，她手心微涼，手也在微微的顫抖。

    “是不是，還發(fā)生了什么事？”宣紹低聲問道。

    煙雨抬眸看了他一眼，心下有幾分猶豫，但想到一人計(jì)短，兩人計(jì)長，還是緩緩開口道：“我覺得安念之已經(jīng)瘋了……你知道，他讓我們以穆青青交換解藥，是想要在穆青青身上復(fù)活我的母親?？蛇@種事……豈是人力能做得到的？穆青青的死而復(fù)生或許是天意，我的母親卻已經(jīng)離世八年了……且不說這種事究竟有幾分把握，只說他若真的能救醒母親，那母親自己愿意醒來么？她醒來要面對的是什么？是八年前丞相府的覆滅，是她所有親人的離世。我記得母親和父親感情很好，安念之對母親的感情卻似乎已經(jīng)遠(yuǎn)遠(yuǎn)超出了兄妹之情……這樣，母親真的會愿意被復(fù)活么？”

    煙雨說著，眉頭已經(jīng)輕輕蹙起，她微微搖頭，“此事讓人甚是憂心……我不想……不想由著安念之胡來，那畢竟是我的母親呀！”

    宣紹握著她的手，重重的點(diǎn)頭，“你不是說，懷疑母親的遺體就被藏在高府中么？我們?nèi)Z回來！”

    煙雨抬眼看他，看到宣紹眼中的堅(jiān)定，她心頭好似忽然就有了力量。

    果然，一個(gè)人的愁苦兩個(gè)人分擔(dān)，就會不一樣。

    他在她身邊，好似一棵可以全心仰賴的大樹，為她遮風(fēng)擋雨，為她分憂解愁。

    “嗯，先救醒父親，然后奪回母親的遺體。想來他要救醒母親這種事，也非一時(shí)半會兒能做到的。我們還是先救醒父親要緊?！睙熡攴次兆∷氖?。

    兩人回到了宣府。

    原本宣紹打算和煙雨一起帶著解藥前去父親母親那里。

    可煙雨只覺得心虛，沒有勇氣去面對他們，不敢前往。

    任宣紹如何安慰，她都鼓不起勇氣來。

    可當(dāng)宣紹一個(gè)人帶著解藥離開之時(shí)，她卻想起，這解藥是安念之給的，安念之雖保證是解藥，可她卻是信不過安念之。

    想到此處，卻是坐立難安，終是讓浮萍扶著她，也追去了正院。

    這是她對宣文秉下毒以后，第一次在踏進(jìn)正院，第一次再踏進(jìn)宣夫人的院子。

    眼前景物依舊和十幾天前無甚變化，只是她整個(gè)人，整個(gè)心，整個(gè)宣家的關(guān)系卻好像在這十幾天內(nèi)，經(jīng)歷了滄海桑田。

    浮萍攙扶著煙雨上前。

    守在門口的丫鬟瞧見她，眼睛都有點(diǎn)直，似是沒想到經(jīng)過了這么一場事兒，她居然還敢出現(xiàn)在這里。

    但她怎么說，如今也還是宣家的少夫人。

    丫鬟雖百般不情愿，卻仍舊福身行了禮，抬手打起了簾子。

    浮萍扶著煙雨邁進(jìn)上房。

    宣夫人和宣紹此時(shí)正坐在上房正間的花梨玫瑰椅上，見她進(jìn)來，目光都向她投來。

    宣紹有些意外，剛才無論他怎么說，怎么勸，她都不肯來。如今到又自己追了來。

    宣夫人看著煙雨，表情卻無甚變化，只看了一眼，便移開了視線，也沒有開口搭理她。

    “母親?！睙熡昝嫔想m顯得平靜，但內(nèi)心早已波瀾不停，甚是忐忑，她福身朝宣夫人行禮。

    這一場謀算之后的見面，是無可避免，遲早要面對的問題。她既然已經(jīng)下定決心日后和宣紹好好的生活，就不可能逃避他的父親母親。

    宣夫人淡淡點(diǎn)了點(diǎn)頭。

    煙雨起身，退到宣紹身邊。

    宣紹指了指一旁的椅子，讓她坐下，“我叫人尋了路南飛過來，究竟是不是解藥，還需辨認(rèn)一番。安念之素來心機(jī)重，謹(jǐn)慎些總沒有錯(cuò)。”

    煙雨點(diǎn)了點(diǎn)頭，輕聲道：“是，我追來也是這個(gè)意思，他雖說是解藥，卻不肯交出藥方，多少總讓人心里沒底。”

    兩人正說著話，路南飛便從外面趕了回來。

    宣紹將細(xì)白的瓷瓶交給路南飛。

    路南飛扭開瓶塞嗅了嗅，又將瓷瓶中的藥到出在手心。

    藥被制成藥丸的形態(tài)，一顆只有綠豆那么大，紅的發(fā)黑的顏色，躺在他手心里盈盈似有光華在藥丸表面流轉(zhuǎn)。

    “怎樣？”宣夫人忍不住問道。

    路南飛蹙眉，有些為難的抬起頭來，“藥已經(jīng)被混合在一起，經(jīng)過炮制，煉制，制成藥丸，這……卑職已經(jīng)分辨不出藥性，只略略能辨出幾味藥材?！本迬浛犹?。

    煙雨聞言，忽而想到昨日帶回來的靈兒，靈兒嗅覺極為敏銳，或許她能嗅出里面都用了什么藥？可轉(zhuǎn)念一想，靈兒不過是個(gè)五歲的孩童，就算能分辨出來不同藥材的氣味，只怕她不認(rèn)識藥材，也說不出什么。

    煙雨忍不住惋惜的輕嘆一聲。

    “無妨，不必太過擔(dān)憂。安念之不是也說了么，他若是真想要父親死，無需費(fèi)力再制什么解藥，只需等著時(shí)間耗盡。”宣紹握著她的手安慰道。

    煙雨略點(diǎn)了點(diǎn)頭，輕聲對他言說：“昨日帶回來那小姑娘靈兒，嗅覺極為敏銳，若她識得藥性，或許能分辨出藥中都有什么……只可惜，她還太過年幼，又沒有接觸過這些。”

    煙雨語氣十分惋惜。

    路南飛聞言，抬起頭來，“果真嗅覺極為敏銳？”

    煙雨抬眼看他，點(diǎn)了點(diǎn)頭，“可她不認(rèn)識藥材的。”

    路南飛神色有些激動，“無妨，能多辨出一些，便多一分把握?？戳伺渲枚舅幍乃幏剑覍λ杞馑幰灿幸恍┫敕?，只是不能確定?！?br/>
    宣紹聞言點(diǎn)了點(diǎn)頭，“那便將她帶過來?！?br/>
    “是，奴婢這就去?！备∑几Ｉ硗讼隆?br/>
    不多時(shí)，已經(jīng)換了新衣，正在跟著旁的丫鬟學(xué)一些簡單禮儀的靈兒就被帶了過來。

    靈兒雖年紀(jì)小，但人并不浮躁，不似其他孩童那般，只想著玩兒。

    只半天功夫，此時(shí)行起禮來，已經(jīng)有模有樣了，看得出，這一上午，她沒有偷懶，學(xué)的很認(rèn)真。

    “見過夫人，公子，少夫人，路大人！”靈兒在浮萍的指點(diǎn)下，朝眾人施禮。

    “起來吧?！毙蛉嗽镜戎鼙娉鏊幉?，快些救自己相公的轉(zhuǎn)機(jī)。

    可眼前這女兒看起來不過四五歲的年紀(jì)，這么小的小孩子，能帶來什么轉(zhuǎn)機(jī)？宣夫人眼中難掩失望，她側(cè)臉看了煙雨一眼，很快轉(zhuǎn)開視線，幽幽嘆了一聲。

    煙雨心中亦是既焦急又沒底。靈兒嗅覺敏銳，她是可以確定的，可靈兒年紀(jì)太小，也是不爭的事實(shí)，這么小的孩子，能幫上忙么？

    路南飛半蹲在地上，看著靈兒道：“聽聞你嗅覺十分敏銳，這里有一些藥材，你嗅過它們的味道之后，能將它們記住么？”

    靈兒看他一眼，見他面容白凈，但渾身散發(fā)著冷氣，便有些懼怕，往浮萍身邊退了兩步，才點(diǎn)點(diǎn)頭道：“可以試試。”

    路南飛將手中倒出的一粒藥丸放在她鼻下，讓她仔細(xì)嗅了嗅。

    靈兒閉目深吸幾口氣，然后點(diǎn)了點(diǎn)頭，表示自己記住了。

    這時(shí)丫鬟們奉著一溜的托盤，托盤上放著各種藥材，從外面走了進(jìn)來。

    靈兒一種種藥材嗅過去，有的她剛一靠近就搖了搖頭。

    有的則仔細(xì)的深嗅幾口，“這個(gè)有！”“這個(gè)也有！”

    ……

    過了約莫半個(gè)時(shí)辰的功夫，一屋子的人都靜靜的看著靈兒。靈兒稚嫩的小臉兒之上，已經(jīng)有微微的汗水，和明顯的疲態(tài)。

    路南飛臉上的表情越發(fā)的驚喜，盯著靈兒的眼神，好像在盯著什么寶物一般。

    “似乎還差了一樣?！膘`兒咬著自己的手指頭說道。

    浮萍半蹲在她身邊，見狀，將她的手指從嘴里拉出。

    靈兒不好意思的看著她笑了笑，抬頭對路南飛道：“差了一樣，這藥丸里有的，擺上的藥材里沒有，我說不出來那是什么味道，但就是差了樣！”

    宣紹讓人研好了磨，路南飛將靈兒分辨出來的藥材，都寫了下來。

    他聞言拿起手中紙張，細(xì)細(xì)看來，“是，沒錯(cuò)，和我想的相差無幾。你這哪里是人鼻子！”

    路南飛驚喜的看著靈兒調(diào)侃道。

    靈兒聞言，大大的眼睛里卻蓄上了淚水，她攥著浮萍衣角的手，也緊了幾分。

    “祖母也說，我是狗鼻子……其實(shí)我也不想的……”靈兒聲音很小很小的咕噥道。

    旁人只聽得這小女兒嘟囔了句什么，煙雨耳力敏銳，卻是聽得清楚。

    她知路南飛無意的話，傷到了眼前這個(gè)年幼卻十分敏感的小女孩兒，便上前蹲身道：“靈兒莫要傷心，路大人是夸你厲害！夸你嗅覺比平常人要好，你瞧，你剛才不是忙到大家了么？我們都沒想到，你這么小，竟能從這小小藥丸中分辨出這么多藥材來，你知道么，你這是幫到我們大忙了！也許靠著你的嗅覺，我們就能救醒宣大人了，到時(shí)候，你可是大功一件！”

    靈兒長長的睫毛忽閃忽閃，閃爍的淚光總算收了回去，她帶著濃濃鼻音的聲音，小心翼翼的問道：“真的么？不是嫌棄我？”

    煙雨重重點(diǎn)頭，“真的！是高興，驚喜，不是嫌棄你！”

    靈兒這才咧嘴笑了起來。

    一旁坐著的宣夫人雖有些心急，解藥已經(jīng)到手，自然是早些救了宣大人才好，但也知道，越是心急的時(shí)候，越要冷靜下來，辨明了這真是解藥，方才能放心的給相公服用。

    她聽聞煙雨和那小姑娘的對話，看煙雨的眼神總算比適才緩和了些。

    路大人此時(shí)也明白，自己無意的一句調(diào)侃，似是傷到了這小丫頭，但讓他給一個(gè)小女孩兒解釋道歉，他一個(gè)大男人，還真做不來這些。

    浮萍抬眼，斜了他一眼，但她自己倒是先紅了臉。

    “可是我沒有全部分辨出來，還有一樣藥材，味道很奇怪，有點(diǎn)淡淡的香，香中還帶著苦……唔，我也說不清楚，但是如果讓我嗅到了，我肯定能分辨出來的?！膘`兒稚嫩的童聲卻帶著無比的篤定說道。

    煙雨緩緩站起了身，回看著路南飛。

    路南飛聞言，沉著臉?biāo)妓髦?，“在我想來，僅憑著如今已經(jīng)分辨出來的藥已是差不多可以解了之前那藥的毒性了，缺了一味會是什么呢？”

    路南飛不知是在問旁人還是在喃喃自語。

    靈兒又忍不住抬手，啃著自己的手指。

    很多藥炮制過后，都會香中帶苦，這讓他往哪兒去想呢？

    “呈上來的已經(jīng)是府里所有的藥材了么？”宣夫人也驚異于小小靈兒超乎尋常的嗅覺能力，忍不住問道。

    “是，已經(jīng)是庫房里所有的藥材了?！币慌匝诀叽鸬?。

    “會不會是府上藥材不夠全？要不，去鋪?zhàn)永锟纯?？”宣夫人出言。雖然她一刻也不想等下去，真的很想現(xiàn)在，立即將解藥給相公喂下去，救相公醒過來，卻也知道，越是到了最關(guān)鍵的時(shí)刻，越是不能放松警惕。

    “也好，卑職這就帶她去藥鋪里，回春堂的藥最是全，離著也不遠(yuǎn)?！甭纺巷w上前，彎身抱起靈兒。

    “我……我……我想和浮萍姐姐一起……”靈兒在路南飛懷中，已經(jīng)嚇得面色泛白。

    路南飛長相白凈，只是一身冰冷的肅殺之氣，讓敏感的靈兒很是畏懼。

    路南飛聞言看了一眼浮萍。

    浮萍臉上立時(shí)紅霞一片。

    “讓她跟著去吧，靈兒回來就和她在一起，許是依賴她。”煙雨溫聲對宣紹說道。

    宣紹點(diǎn)了點(diǎn)頭。

    浮萍上前，從路南飛懷中接過靈兒。

    這動作，霎時(shí)讓兩人臉上都有些莫名的尷尬，好像有了孩子的夫妻倆一般。

    三人正要行禮方在退出去。

    宣夫人卻擺了擺手，“無需多禮，正事要緊?！?br/>
    三人這才快步出了上房。

    無論離開眾人視線的浮萍和路南飛臉上是否還帶著尷尬。

    仍舊還在屋里坐著的宣夫人，宣紹和煙雨，一時(shí)間，氣氛卻有些凝滯。

    宣文秉還在昏迷之中，不管煙雨心中有多愧疚，有多想挽回，但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曾經(jīng)錯(cuò)事，想要挽回，也不是能一蹴而就的。

    “母親……”煙雨望著上座的宣夫人，低聲喚道。

    宣夫人擺了擺手，“你能來，你的心意我看到了。”她幽幽嘆了一聲，“我雖談不上恨你，卻也很難如昔日一般待你，你們坐著吧，我去看看老爺?！?br/>
    宣夫人起身，向里間行去。

    劉嬤嬤從里間出來，攙扶了宣夫人。

    煙雨垂眸，默默無言。

    宣紹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一向溫暖，無論季節(jié)，總能給她穩(wěn)妥和依靠。

    “慢慢來，不用急?！毙B在她耳邊說道。

    煙雨點(diǎn)了點(diǎn)頭，“嗯?！?br/>
    兩人守在外間，等著路南飛一行回來。

    里間的絲毫動靜，煙雨都可聽得一清二楚。

    宣文秉時(shí)快時(shí)慢，時(shí)而微弱恍惚止息的呼吸聲，宣夫人若有若無的嘆息聲，皆躲不過她的耳朵。

    如今她更深刻的感受到，執(zhí)念，真的是非常害人的東西。

    若非她駐守八年的復(fù)仇的念頭作祟，又怎會在聽聞宣文秉承認(rèn)了當(dāng)年之事時(shí)，就克制不住殺了他的心思？

    倘若她能在當(dāng)時(shí)冷靜下來，思索前因后果，冷靜下來，想想未來的路該如何走，想想自己是葉家，是父母留下的唯一骨血，這樣貿(mào)然為仇恨拋卻了生命，是否值得？如果能停下來思考片刻……是不是，事情就完全不會被弄到如今這地步？

    煙雨在心底長嘆，事已至此……現(xiàn)在說什么也無法挽回了，這世上唯有后悔之藥求不得。感嘆曾經(jīng)的自己做事太傻，起碼能說明現(xiàn)在的自己長進(jìn)了。

    且總算是沒有將事情弄到真的無可挽回的地步，已經(jīng)是上天留了情了吧？

    又讓她遇見天賦異稟的靈兒，上天已經(jīng)何其厚待她。

    煙雨正在心中感慨良多之時(shí)，卻聽聞外院傳來路南飛等人折返回來的聲音。

    煙雨忽而起身。

    宣紹抬眼看向她，“怎么？”

    煙雨急切的看著外面，“他們回來了！”

    她心中已然急跳起來，路南飛他們?nèi)绱丝斓幕貋?，是不是已?jīng)找到了僅剩的一味藥材？如此是不是就可以斷定安念之給的是否就是解藥？那么，宣文秉是不是也就蘇醒在望了？

    不多時(shí)，路南飛已經(jīng)掀了簾子走了進(jìn)來。

    浮萍和靈兒跟在后面。

    靈兒沒讓浮萍抱著，只牽著她的手，小臉兒紅彤彤的盡是興奮之色。

    煙雨張了張嘴，想問是否找到最后一味藥，可心中的急切讓她越發(fā)的顫抖，話在嘴邊，竟問不出口。

    路南飛躬身向宣紹道：“公子，最后一味不是藥。是雞母珠?！?br/>
    雞母珠？那是什么東西？

    煙雨從未聽聞過這名字，不是藥，那是什么？關(guān)鍵是，它對救治宣文秉，究竟有何作用？

    “雞母珠又名美人豆，其形態(tài)肖似海紅豆。但雞母珠有毒，且毒性很強(qiáng)。加入解藥之中，解藥雖能救醒宣大人，但雞母珠的毒也會漸漸在宣大人體內(nèi)積累。少量雞母珠不足以斃命，但會讓人心悸，盜汗，呼吸急促，四肢無力，心跳無力，麻痹精神，甚至……甚至?xí)屓松裰遣磺?，恍如失心瘋?！甭纺巷w沉聲說道。

    煙雨聞言倒抽一口冷氣。

    若是沒有分辨出這雞母珠，真的讓宣文秉服下這所謂的“解藥”，她豈不更害了宣文秉！那才真的是讓他生不如死！

    “安念之好陰狠的心！”煙雨雙手緊攥成拳，從牙縫里擠出幾個(gè)字道。

    路南飛回頭看了一眼站在浮萍身邊的小小的靈兒，緩聲道：“安念之怎么也想不到，我們身邊竟有靈兒這么個(gè)天才，將他惡毒之心揭開來。如今藥方已經(jīng)明晰，屬下這就去配藥，盡快救醒宣大人！”

    靈兒聽到對自己的褒獎，小臉兒之上盡是歡愉。

    浮萍抬手摸了摸她的頭。

    宣紹點(diǎn)頭，讓路南飛去配藥。

    他則低頭看著靈兒，“很不錯(cuò)，你如今立了大功，可有想要什么賞賜？”

    靈兒一雙明亮的大眼睛轉(zhuǎn)了轉(zhuǎn)，咬著手指頭道：“我覺得剛才那哥哥好生厲害，是不是認(rèn)識了藥材，就能治病救人，就能……呃……就能讓人，呃，那個(gè)，就是能救好人，收拾壞人？”

    靈兒充滿稚氣的童聲脆生生的響在眾人耳邊。

    宣紹眼含笑意，點(diǎn)了點(diǎn)頭，“對，學(xué)好了醫(yī)術(shù)，可救人，亦可害人?！?br/>
    “那，我可不可以要求，跟著剛才那哥哥，呃……不是，是路大人，跟著路大人學(xué)醫(yī)術(shù)？”靈兒眨巴著大眼睛，期待又有些膽怯的問道。

    宣紹看著她，緩緩開口道：“學(xué)醫(yī)，可是很苦的?！?br/>
    “我不怕苦！在這里能吃得飽，穿得暖，再好不過了！”靈兒大大的眼睛一笑就彎了起來，恍如明亮的彎月亮，“我在家里的時(shí)候，穿的都是二叔家里孩子不要救舊衣服，又小又薄，他們也不給我飯吃，我偷偷吃一點(diǎn)剩飯菜，祖母都會將我打得半死，還要我燒火喂豬，給二叔二嬸母一家洗衣服……我都能做，如今在少夫人身邊，有吃有喝，還能學(xué)厲害的東西，一點(diǎn)都不苦！”

    靈兒脆生生的聲音里，并沒有抱怨的意味，她的臉上眼中都是帶著笑意的。

    一個(gè)五歲大的女童卻讓一屋子的丫鬟主子鼻子都有點(diǎn)酸酸的。

    宣紹蹲下身來，摸了摸她的腦袋，“好，只要你不怕苦，往后就跟著路大人學(xué)吧?！?br/>
    靈兒點(diǎn)頭，異常的高興。

    路南飛配藥，做成藥丸需得費(fèi)上更多的時(shí)間，他便直接抓了藥煎成藥汁，讓人喂給宣大人。

    宣大人躺了這許久，雖是飯食不咽，但平日里也有喂水。

    藥汁一開始灌進(jìn)去，被吐出來了許多，兩碗灌下去，第三碗的時(shí)候，已經(jīng)基本上不往外吐了。

    “安念之在醫(yī)術(shù)只上的造詣，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路南飛看著宣大人躺在床上被人灌藥的樣子，低聲說道，“他所制成的藥丸，只需放入宣大人口中，藥丸便會自行化開，且藥丸藥效強(qiáng)于湯藥，一丸能頂幾劑湯藥之效。”

    煙雨候在外間，身旁立著浮萍和小小的靈兒。

    她不知路南飛這話是說給宣紹，還是在自言自語。聞言，她卻是將目光落在了靈兒的身上。

    靈兒性情很好，雖只有五歲，但許是窮人的孩子早當(dāng)家，許是打小過慣了苦日子，她身上有同齡的孩子難以企及的堅(jiān)強(qiáng)樂觀懂事。

    且她嗅覺敏銳異于常人，從小培養(yǎng)，或許日后能大有造詣。

    路南飛跟隨著宣紹從里間走了出來。

    宣紹對煙雨道：“你先回去吧，解藥雖已喂下，父親醒來卻也不是一時(shí)半會兒的事兒，待父親有好轉(zhuǎn)跡象，我再讓人告知你?！?！

    煙雨起身，擔(dān)憂的往里看了一眼，“我……”

    她不想走，她想守在這里，確定了宣大人果真得救了，再離開。

    “單服藥，藥效稍有欠缺，卑職已經(jīng)配好了藥浴，待藥浴熬制好，還要伺候宣大人藥浴以解毒，少夫人還是先請回吧?！甭纺巷w在一旁躬身說道。

    宣大人要沐浴，她留在這里倒真是不方便。

    煙雨起身，看著宣紹，“父親一旦好轉(zhuǎn)，立即讓人通知我?！?br/>
    宣紹點(diǎn)頭。

    煙雨扶著浮萍的手，緩緩出了正院上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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